第一章：他不可能注意到我的
江晚宁第一次注意到顾屿，是在高二开学第一天的早读课上。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走廊里有人跑步，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近。
然后教室的后门被人一把推开。
江晚宁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男生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口，校服领子歪着，书包单肩挂着，眼睫上还挂着几颗雨珠，神情懒散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班主任周老师停下来，眼镜往下滑了一下，沉声道：“顾屿，第几次迟到了？”
男生没说话，只是抬手把衬衫领子往上撑了撑，往角落里一坐，掏出语文书，翻开，低头，仿佛从头到尾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调头继续讲题。
江晚宁攥着笔，视线先往前收回来，停了三秒，又悄悄往那个方向挪了一下。
他侧脸轮廓很硬，下颌骨的线条从耳根延伸下来，干净得像刀削过的。
她立刻收回眼神，看向手里的书，一个字也没进去。
那是第一眼。
她当时告诉自己：这很正常，遇到好看的人多看一眼，动物本能，不算什么。
然后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努力说服自己，她对顾屿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说服的结果是：她开始记得他每天几点进教室、喜欢坐在课桌右侧还是左侧、喝水时惯用哪只手、翻书的时候会不会先湿一下手指。
很成功。
非常客观。
毫无感情色彩。
——
高二下学期，座位重新调整，江晚宁被周老师指定调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坐的正好是顾屿。
她当时端着课本站在桌边，僵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用最平静的表情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数学题。
心跳在第四题之后才慢慢恢复正常。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班里乱哄哄的，有人传纸条，有人小声聊天，江晚宁埋着头刷物理卷子。
刷到一道电路题，她盯着那几个电阻，算了两遍，答案对不上。
再算，还是对不上。
她悄悄把草稿纸翻过来，重新在背面列式，笔尖落下去，才听见身后有人拖了一下椅子，然后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你那道题，并联的等效电阻算错了。”
江晚宁笔尖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顾屿单手支着下巴，眼睛落在她的草稿纸上，神情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第二个并联组，右边的电阻值你代成了左边那个的数。”
江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草稿，喉咙发干。
他说的是对的。
她沉默了两秒，回过头，把那一行数字划掉，重新代入，算出来，对了。
然后她以一种非常镇定的姿态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答案，翻页，继续做下一题。
她没说谢谢，因为话到嘴边，她觉得她的声音会抖。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她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又卡住了，盯着那道题想了五分钟，没想出来。
然后她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
“最后一步用叠加定理，分两个支路算。”
这次她连头都没转，只是把笔尖往纸上一落，按照他说的方向重新走了一遍，做出来了。
她盯着那道题，想，他有没有一直看着她的卷子？
想完，喉咙更干了。
——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江晚宁非常刻意地在物理上制造了几次“卡壳”。
她不是不会，她是故意的。
做完题之后，她会合理地停顿一下，皱一下眉头，在草稿纸上划几道毫无意义的线，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姿态。
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有用的那几次，身后的椅子会轻轻动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会从她背后传过来，不轻不重，说出答案，像随口一提，像根本没当回事。
没用的那几次，她会假装恍然大悟，把答案自己写上去，收工。
她当时非常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这叫借助外部资源，不叫暗恋。
这个谎她说得相当流畅。
——
真正让她慌乱的是高二下学期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放学，江晚宁留下来擦黑板，同桌陈禾先走了，教室里陆续空下来，她爬上凳子，从左往右擦，粉笔灰落了满手。
她以为教室里只剩她了。
擦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人在翻书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顾屿还坐在那里，桌上摊着一本语文参考书，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划着什么。
她以为他要走的，就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擦。
擦完，她跳下凳子，拍拍手，去桌边收书包。
就在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顾屿忽然开口：
“你每次做物理，是真的不会，还是假的不会？”
江晚宁动作一僵。
她的手指停在拉链头上，大约有三秒钟，她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什么？”
“每次你停下来，然后我说一句，你马上就做出来了。”他把参考书合上，抬眼看她，神情比语气更平静，“要么你反应很快，要么你本来就会。”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采取第三种方案：
“可能就是听你说一遍，能触发一些思路。”
顾屿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她扛着书包，非常自然地转身往门口走，脚步稳健，步伐均匀，完全展示了一个对自己刚才那番话毫无心虚感的人应有的姿态。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顾屿低声说了一句：
“哦。”
就一个字。
什么信息量都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踩着傍晚的光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一路往楼梯口去，风从走廊那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往后翻了翻。
她告诉自己：他什么都没发现。
她告诉自己：她的表情全程非常自然。
她没告诉自己的是，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这段路，她的手心一直是湿的。
---
第二章：他绕了好大一圈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之后，江晚宁以为暑假一过，高三开学重新排座位，她和顾屿就会彻底断开，不再有任何交集。
她当时对这件事的心态是：这样也好。
喜欢一个人最麻烦的不是喜欢本身，是每天要花大量精力去假装不喜欢。太累了，断开就断开，省心。
然后高三开学第一天，新的座位表出来了，周老师念到她的名字，说第三排靠中间。
她点头，拿上书包，走过去，放下，坐好。
然后周老师接着念：
“顾屿，第三排，你旁边。”
江晚宁的笔停了。
顾屿从后排站起来，拖着椅子往前移，在她右手边落座，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轻响。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拿出笔，开始记周老师说的注意事项。
江晚宁也低着头，把笔记本翻开，落笔，记注意事项。
写到第三条，她发现她刚才写的第一条和第二条全是“注意事项注意事项注意事项注意事项注意事项”。
她把那两行划掉，重新写。
——
和顾屿坐同排，跟坐他斜后方，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坐后面，她可以看他，只要角度合适，他察觉不到。
坐旁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花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把这种绷着的感觉调整到相对正常的水平。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顾屿抄笔记很慢。
不是不认真，是他很多时候会停下来，把老师说的话自己想一想，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会在旁边打个问号，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每次做题卡壳，他以前都能在她身后说出来，她以为他功课很好。
但他抄笔记这么慢，课上跟上吗？
后来有一次课间，她出去打水，回来看见他把语文参考书翻开压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支笔，视线在书上扫着，偶尔停下来，在书页空白处写几个字。
那本参考书的页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两秒，把水杯放到桌上，坐下，翻开数学题。
他读书认真，只是不爱表现出来。
她在数学题上压下笔，告诉自己：这和她没关系。
这很客观。
相当客观。
——
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江晚宁考了班级第三，年级二十二。
周老师把成绩单发下来，她看了一眼，还不错，翻过去，继续看错题。
然后她察觉到顾屿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等到第三次月考，她进了年级前十，周老师在课上念成绩单，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底下有几个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散开了。
顾屿当时在写什么，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打算去猜。
——
真正让她察觉出不对劲的，是一次下午的自习课。
那天下午她在刷政治题，刷到一道大题，审完题发现论点要用到一个时事案例，她记得大概，但具体数据忘了。
她翻了翻笔记，没翻到，翻了翻错题本，也没有。
她想去图书馆查，但自习课期间不让随便出教室。
就在她皱着眉头打算先空着的时候，桌面上忽然多了一张便利贴。
她低头看，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清楚，写的正好是她刚才想找的那条数据，年份、数字、来源，一个都不缺。
她愣了一秒，往右边看。
顾屿已经低头写题了，视线在自己的卷子上，神情没什么不同，像什么都没做过。
江晚宁低下头，看了看那张便利贴，把上面的内容抄进答题纸，然后把便利贴合起来，压到笔记本底下。
她当时没有说谢谢。
因为如果她开口说谢谢，他可能会抬头看她，她不确定自己那时候的表情能不能控制好。
她就这样欠着他一个谢谢，一直到那节课结束，到放学，到回家，睡着之前还想着那张便利贴。
那一夜她睡得很晚。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顺手的，没什么意思。
她同时告诉自己：你不要多想。
然后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不要多想”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了大约四十分钟，直到困意压下来，眼睛闭上。
——
她以为她的感觉已经藏得够深了。
直到有一天，她的同桌陈禾在午休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晚宁，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笑。”
江晚宁把笔放下，看她：“你说。”
“你有没有觉得……顾屿老是在看你？”
江晚宁的视线往前落了一下，然后她把这个动作掩饰成低头整理书页，轻描淡写地说：
“没有。”
“我觉得有。”陈禾托着下巴，压着声音，表情非常认真，“就是那种，你在的时候他眼神会飘过来，但你一转头他又不看了。你说这算不算……”
“不算。”
“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你们女生容易过度解读。”
陈禾皱起眉头，表情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冒犯：“我不是在说别人，我是说你，你自己不去观察一下吗？”
江晚宁把语文书翻开，放到面前：“我没兴趣。”
陈禾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好吧，你没兴趣，但是有没有可能，他有兴趣？”
江晚宁没说话，视线落在语文书的第一行，停着，没往下走。
陈禾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轻轻叹了口气，把头转回去，不说了。
江晚宁把那行字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江晚宁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转角，看见顾屿站在饮水机旁边，正在灌水杯。
走廊里有人经过，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江晚宁先开口，她说：“你也出来了。”
这是一句非常正常的话，可以是打招呼，可以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顾屿低头把水杯盖拧上，说：“嗯。”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往回走，一前一后，走廊里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两个都没说话。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
“上次那道政治题，你最后写的那个论点。”
江晚宁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数据引用的出处可以再精确一点，写到具体的年度报告，分值会更稳。”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看过我答题纸？”
“抬头就能看见。”他说，语气相当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沉默了三秒，转过头，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坐回自己位置。
然后她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抬头就能看见。
也就是说，他不只看了一眼。
她把笔记本翻开，压下笔，从第一行开始写，写得相当认真，笔画工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心跳在她落下第三行字之后，才慢慢从耳朵边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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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藏着
期中考前两周，班里气氛紧，每个人都在拼命刷题，自习课上连说话声都少了很多。
江晚宁那段时间把每天的复习计划排得很满，早上到校，晚上熄灯，中间的空档全用来刷卷子。
她告诉自己这是高考之前该有的状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也知道，把时间排满，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这很有效。
有效到某天下午她因为连续刷了三小时题，眼睛开始疼，才被迫放下笔，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是那种暮色前的蓝灰，光线压着，把走廊边的树压成一大片深绿，风一过，叶子翻过来，露出浅一点的颜色。
她盯着那片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准备继续做题。
然后她就看见桌面右角多了一个小纸袋。
她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来，纸袋是便利店那种，里面装着一小包眼贴膜，说明书折叠起来压在旁边，整整齐齐。
她往右边看。
顾屿在写数学，头没抬，视线在卷子上，笔尖正在演算一道大题。
她低头，重新看了看那个纸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顺着说明书指示，撕开一片，贴上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眼睛凉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把手肘撑在桌上，就这样坐着。
那段时间教室里有翻书声，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很细，听不清说什么。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就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把眼贴摘掉，把纸袋折好，放进书包最外面那个夹层，拉上，坐正，继续做题。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开口说不出来。
她欠他的谢谢越来越多了。
——
那次期中考，江晚宁考了年级第七。
周老师在课上念成绩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然后听见后面跟着的分数和排名，点了点头，把成绩抄进笔记本。
然后她听见顾屿也被念到了，年级第十一。
她悄悄往右边扫了一眼。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压到课本底下，表情没什么起伏。
考完之后有几天相对松散的时间，周老师让大家对照错题查漏补缺，自由复习。
那几天教室里气氛轻松了一些，午休的时候有人出去打球，下课有人聚在走廊聊天。
江晚宁在整理错题，整理到一半，陈禾凑过来说班里几个人下午要去便利店，问她去不去。
她想了想，说不去了，错题没整理完。
陈禾走了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就剩几个人还留着，各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江晚宁翻到一页数学错题，皱起眉头，把原来的解题过程看了一遍，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一步可以化简。
她就这样盯着那道题，停了很久。
然后旁边有人把椅子往她这边移了一下，顾屿的笔尖落在她的草稿纸边缘，在空白处写了两行：
“这里用的是换元，把这个式子整体看成一个变量，然后对这个变量求导，不要拆开分别算。”
他写完，把笔收回去，往回坐了一下。
江晚宁低下头，顺着他写的那两行，把原来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出来了。
她对着那个结果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谢谢。”
她说出来了，这次没有卡住。
顾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之前那几次也算进去。”她说，“你上次给我便利贴，上上次告诉我政治论点，还有更早之前的，我都没说，一起谢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说话，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说：“不用谢。”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错题。
等她把那一页翻完，抬起头准备去倒水的时候，才发现顾屿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椅子被推进去，桌面收拾干净，一点东西都没留。
她站在那，往四下看了一圈，他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她端着水杯往走廊走，经过窗口，往楼道里扫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顾屿正背对着她站着，低头，把手机举起来，给不知道谁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多看，转过身，去打水，回来，坐下，继续翻错题。
——
那天晚上江晚宁躺在床上，脑子里把那道数学题又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换元的思路，然后就开始想别的事。
她想的是他写在草稿纸边上的那两行字。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不是那种练过字帖的端正，是自然形成的，落笔有轻重，整体干净利落。
她想，他不必过来给她写解题思路的。
她只是皱着眉头，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会做题，他完全可以等她自己想通。
他没有等，他过来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她告诉自己：他就是顺手，不代表什么。
然后她把“不代表什么”这四个字咀嚼了大约三十分钟。
——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还剩四个月。
那段时间班里有种近乎压抑的绷紧感，每个人都在往前拼，说话都少了，连午休的时间也有人在刷题。
江晚宁也进入了那种状态，早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点出校门，中间的所有空档全用来做题、看错题、背知识点。
她跟顾屿之间的交流也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各自低着头，各自往前走。
但她还是能感知到他在那里。
有时候是他把粉笔盒挪回到她手边够得着的位置，有时候是他在她站起来之前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都是不起眼的小事，细到说不清楚，但都是真实发生的，她记得清楚。
有一天课间，江晚宁在低头刷题，陈禾忽然把一张小纸片塞到她手底下，然后快速把视线移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江晚宁低头，把那张纸片翻过来，上面陈禾用她那一贯密集的小字写着：
“我刚才问顾屿上次月考的化学答案，他跟我说完答案之后，眼神往你那边飘了两秒，我亲眼看见的，不是我解读。你信不信？”
江晚宁把纸片压平，叠起来，塞进草稿纸底下，重新低头做题。
她的笔尖落下去，写了三个字，停了一下，又重新写了三个字，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把那半行全划掉，从第一步重新算。
她的心跳在草稿纸和铅笔之间安静地快了起来。
---
第四章：那个少年在绞尽脑汁
——后来，她才知道的事——
顾屿第一次注意到江晚宁，比她以为的要早。
是高二刚开学，第一次语文课，周老师让大家把必背篇目在限定时间内默写，他写完，往左前方扫了一眼，就看见前排那个女生把笔压在纸上，低着头，写得很快，笔尖落下去，每一个字都干净，落点稳，不犹豫。
他就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想，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感觉。
后来他开始留意她，不动声色地，很克制。
她每次算题卡住，他就在旁边等，等她大概皱一下眉头，然后他把答案说一下，说完就收回去，不多嘴，不主动问她懂了没有。
他知道她是真的懂，只要有人说一句，她马上就能接着走。
他就这样等，等她皱眉，等她停顿，等一个可以开口的由头。
他自己也知道这很绕，完全可以直接说话，他不是不会。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她面前，他就习惯绕一圈再靠近。
——
高二末尾那次，他问她“是真的不会还是假的不会”，问完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把人家吓着了。
她说“可能是触发思路”，他听出来是在圆，但他没拆穿，让她说。
那天她走出教室，他在后面收书包，动作比平时慢，等她走远了才起身。
走廊里空了，傍晚的光斜进来，把地面照出一道长影。
他想，她藏得挺严实的。
他后来问了问陈禾，问了一件表面上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说听说江晚宁上学期化学笔记做得很完整，自己这边有一块知识点没整理好，能不能借来看看。
陈禾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非常直接地问：
“你喜欢她？”
顾屿停了一下：“借笔记。”
陈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帮你问问。”
他后来没有借到笔记，因为他没想好用什么理由借，这件事就搁下了。
但他从陈禾那边知道了一些事，知道江晚宁午休从来不出去，课间有时候会去图书馆，回家路上会经过小区门口那家奶茶店但她不常买，喜欢坐靠窗的位置。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没有特别原因，就是记着了。
——
高三开学，座位重新排，他被排到了她旁边。
他当时把椅子拖过去，在她右手边坐下，把书包放好，翻开笔记本，装作什么都没有地开始记周老师说的话。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自己知道，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坐在她旁边，角度会变，她可以直接看见他，他也可以直接看见她，这比之前绕了很多圈的方式，要直接得多。
他有时候会刻意借助一些由头开口，物理题、政治数据、时事案例，每次都挑有实际价值的点切入，不无聊，不废话，让她有个接得住的理由。
那张便利贴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那一条政治数据他查过，确认她有可能用到，才写下来，放到她桌边。
他后来想，这很蠢。
他可以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他可以直接说，他不是不敢。
他就是绕，不知道为什么。
他后来告诉他自己这叫“节奏”，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时候再说。
他等了很久。
——
眼贴膜那件事，他也是提前准备的。
那天下午他就一直注意她，她刷题刷了很久，眼睛开始不对劲，他在自己的视野边缘看见她揉了两下眼睛，然后强撑着继续看题。
他书包里有一包，是他妈上次清理药箱翻出来的，让他带学校备着，说对着屏幕时间长了可以用。
他就放到她桌上了。
他后来想，他这样太绕了，完全可以直接说“你眼睛不舒服吗”，然后把东西给她。
他没有，他就放那了，然后低头继续写数学题，视线粘着卷子，心跳粘着旁边。
他知道她拿了，他知道她用了，他侧眼扫了一下，看见她把眼贴贴上，往椅背上一靠，合眼，出了一口气。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的数学题上，继续演算。
那十分钟，他做题特别顺，笔停都没停，满满写了一页。
——
那次她说“谢谢、一起谢了”的时候，顾屿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没注意到那些小事，或者注意到了但懒得搭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错题，神情是那种一贯的平静，不动声色。
但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了两秒，才抬起来看他。
他离开教室，拐到楼道那一头，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初中的朋友周城发了一条消息：
“她谢我了。”
周城回了两个字：“然后？”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了。”
周城发来一个斜眼的表情，然后说：“她只是谢你，你把她当成表白了是吗？”
他把手机锁屏，收起来，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道里有人跑上来，他往侧边让了一下。
他知道她只是谢他，他也知道那不算什么。
但她在说那句谢谢之前，眼睛先落下来的两秒，不是他想多了。
他确定。
---
第五章：两份藏起来的喜欢
高考前六十天，班里的复习进度进入了密集冲刺阶段，周老师把每天的课程安排得很满，模拟考、讲评、强化训练，轮番来。
江晚宁每天的精力基本被题目和错题本填满，她的节奏很稳，不慌，只是拼命往前走。
那段时间她和顾屿说话的次数更少了，各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偶尔对视一眼，点头，然后各自低头。
有一天下午模拟考结束，江晚宁在整理答卷，整理到语文作文，皱起眉头，觉得自己这次写的结尾收得太仓促，论点展开不够，有点可惜。
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标注了一下。
然后顾屿忽然开口：
“你作文这次扣分在哪？”
她往右边看了一眼，他视线落着，不是在看她的卷子，是在问她。
“结尾展不开，论点铺垫不够，大概扣两三分。”
他“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说：“你写叙事类的时候收尾会收紧，可能是你习惯往前铺，到结尾反而留的空间不够。”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低下头，把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
“你作文怎么这么了解。”
他说：“你上次那篇我看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什么时候看的？”
“讲评那天，周老师把高分卷传阅，你的在里面。”
“哦。”
她回头，把作文收进档案袋。
她的心跳很稳，她告诉自己，非常稳，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她谎话说得越来越流畅了。
——
高考前三十天，江晚宁的睡眠开始不大好。
不是焦虑，是那种脑子停不下来的状态，躺下去，知识点就一条条往外冒，翻来覆去，睡得很浅。
有一天早上她到教室，把书包放下，坐下，发现桌角多了一小袋东西。
纸袋，小的，里面装着一小盒蜂蜜柠檬糖，糖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三个字：
“睡不好吃。”
她就那样捏着那个糖罐，坐了大约有十秒钟。
旁边顾屿已经在翻书了，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有。
她把糖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把语文书翻到今天的篇目，落下笔，开始抄重点。
她把一整页笔记抄完，整理好，才把那张便利贴重新拿出来，折了一下，压平，放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她告诉自己：他怎么知道她睡不好？
然后她想起来，前两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眼睛浮肿，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她合上笔记本，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
——
高考前十天，班里举行了最后一次动员会。
周老师在台上说了很多，说到后来，底下有人开始红眼眶，有几个女生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江晚宁没有哭，她就那样坐着，视线落在前面某一个点上，听周老师说话。
然后她不经意往右边看了一眼。
顾屿也没哭，他就那样坐着，姿势很端正，视线往前，表情平静。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会后，周老师让大家写一张明信片，写给三年后的自己，收集起来，高考完之后寄出去。
江晚宁想了一会儿，在明信片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收起来，交上去。
她写的那行字很短，就八个字。
后来那张明信片三年后寄到她家，她妈把它放在桌上，她拆开，看见那八个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八个字是：
“去告诉他，你喜欢他。”
——
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试从考场出来，外面是六月的太阳，天蓝得干净，光晒在手背上，很烫。
江晚宁走出来，把准考证合起来，往书包里塞，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下。
考场门口有很多人，有抱在一起的，有哭的，有往外跑的，很热闹。
她在那一片热闹里，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扫了一遍没看到，扫第二遍的时候，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顾屿。
他也刚出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低着头，把准考证往口袋里塞。
然后他一抬头，视线扫过来，恰好对上她的。
两个人都没动，就那样站着，隔着人群，对了一眼。
他开口说了什么，人太多声音嘈杂，她没有听见。
她摸了一下耳边，表示没听清。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旁边，俯低一点，重新说了一遍：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呢？”
“还行。”
她点了点头，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扯了一下，准备往外走。
然后他说：
“江晚宁，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六月的阳光里，光把他的侧脸照出来，眼睛往她这边，神情是第一次见到的认真——不是做题时候的专注，是另一种，更沉，沉到看见了就没办法移开眼睛。
“我喜欢你。”
他说，声音不大，但底气很稳，一个字都不缩水。
“从高二到现在，一直是。”
四周那一片嘈杂的声音好像忽然往远处退了一下，江晚宁站在那里，听见他说完，停了大约有五秒钟。
然后她说：
“……我知道。”
顾屿愣了一下。
她说：“我是说，我大概猜到了。便利贴，眼贴膜，糖，你帮我挪粉笔盒，帮我开窗户。”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全记着？”
“记着。”她看他，“我也喜欢你，从高二就是。”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彻底，像完全没准备好接这句话。
她看见他愣在那里，忽然有一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你刚才鼓起勇气说，以为我会说什么？”
他回过神来，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眼，看她：“以为你可能会说需要想一想。”
“我不用想。”她说，“我藏着这件事藏了一年多了，不用再想了。”
六月的光把整条街道照得发亮，人群在他们周围涌动，往四面八方散开。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住，掌心很稳。
她没有躲，就那样让他握着。
心跳在手心里安静地快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想着要压下去。
---
第六章：两份喜欢，终于摊开
那年暑假，他们开始了很慢很慢的在一起。
慢到很多时候他们就只是见面，吃一顿饭，在江边走一走，说一些高中三年都没来得及说的话。
有一次江晚宁说起那道电路题，说她其实第二次就算对了，只是想让他再说一遍。
顾屿盯着她，停了一下，笑了，低声说：“我知道。”
她愣住，说：“你早就知道？”
“高二的时候，第一次你算了两遍，第二次你只停了三秒，根本不可能想不出来。”
她沉默了五秒，然后说：“那你还说？”
“你不是想让我说吗。”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只能侧过脸，把视线移开。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视线推回来，轻轻托了一下她的下巴，说：
“下次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圈。”
“你说我绕？”她看他，“你绕得比我更大，便利贴、眼贴膜、糖，一年多都不开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笑了一下，低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行，我们都绕了很大一圈。”
江边的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压回去，重新抬起眼，看他。
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她。
她一年多来拼命压住的那些心跳，拼命掩藏的那些在乎，在这一刻安安静静地摊开来，在六月的末尾，在他的眼睛里，都被接住了。
她说：“我当初以为，你那么耀眼，不可能注意到我。”
他说：“我那时候觉得，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她说：“你靠近了。”
他说：“嗯，绕了一大圈，靠近了。”
——
后来，那张高考前写下的明信片，三年后如约寄到了江晚宁的信箱里。
她把它拆开，看见那八个字，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把明信片递给旁边的人：
“你看。”
顾屿低头，把那八个字看完，抬起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你放心，我按时告诉他了，就是告晚了两秒。”
他把明信片还给她，伸手，把她往自己旁边带了一下，说：
“不晚，刚好。”
窗外是阔大的晴天，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她靠着他，合上眼，把那一年多的心事重重，全都放下来了。
——
那两份藏起来的喜欢，藏在物理题里，藏在便利贴里，藏在一包眼贴膜和一小盒蜂蜜柠檬糖里，藏在一个擦黑板的傍晚，藏在无数次对视之后移开的眼神里。
后来，全都摊开了。
摊开了，才发现，原来两个人都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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