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礼开始前的三十分钟里，沈淮安的女徒弟将我关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冷库，并且笑着说道这是要试试新郎官是否真诚。
哮喘发作的时候，我用劲把门砸了，十指指甲都崩掉了，心跳到了最黑暗的地方才停下来。
当灵魂飘起来的时候，沈淮安满脸厌恶地把冷库门踢开。
脱下外衣扔到我的身上，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我结霜的眼角。
他说，“林晚，楚楚开个玩笑，你就威胁我逃婚吗。”
“今天宾客全在，你即使装死，也得给我躺着去台上把戒指戴了。”
将我推到聚光灯下红毯的地方的是他自己。
这一次他娶了最听话的新娘。
01
许楚楚拔掉安全插销，反锁生鲜冷库铁门时，隔着门缝对我嬉笑：“林晚姐，伴娘团藏新娘，测试一下淮安哥的真心，你忍忍呀。”
零下二十度的冷气进入喉咙之后，重度哮喘就马上发作起来。我使劲撞门，十根手指头都撞断了，门板上都是暗红色的血迹。不能再呼吸了。呼吸，心跳等生命体征也随之停止。
紧接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离开了肉体一样在空中飘浮。低头看见角落里的自己，睫毛上全是白霜，嘴唇变成暗紫色，蜷缩在脏兮兮的地砖上，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距离婚礼还有28分钟的时间。
砰。
沈淮安一脚把冷库的铁门踹开了。寒气迎面而来，他没有看我蜷缩的样子就劈头盖脸地骂道：“林晚，宾客都来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许楚楚跟随在后，拽着裙子抹泪：“淮安哥，都是因为我不好，我是按照伴娘团的规矩把新娘藏起来的。不知道你跟林晚姐的关系这么好，她一听到我说你要来，就故意躺地上吓你。”说完之后还假装很体贴的样子替沈淮安整理了一下衣领，在他胸口那儿停顿了一下。
沈淮安随意地把高定西装脱下来，狠狠地扔到我的脸上：“够了吧？装出休克的样子是想吓唬谁。”
地上的尸体一动不动。沈淮安俯下身来抓我的胳膊，但是我的肘关节已经僵硬弯曲，所以他没有抓到。死后尸僵使我的关节变得非常僵硬，好像木头一样。他手上的力道很大，一别之间，语气也更加冷酷：“演得真像！为了五十万彩礼，身体都僵硬成这样了吗？”
许楚楚凑近了之后又添油加醋地说：“淮安哥，我刚才看见林晚姐的手机亮了，正在跟闺蜜聊天，说什么不加钱就不来了。她还说你妈妈给的改口红包太少了，故意躺在这里给你脸色看。”
沈淮安眼中的厌恶之情涌了上来。他俯下身来，用力抓起我的下巴，把下巴向自己这边扭了一下：“你平时表现得那么懂事都是装出来的？今天全市的医学专家都在场，院领导也都在主桌坐着，你是想给我丢脸吧？睁开眼睛，马上起来换敬酒服。”
死人下巴很硬，被他捏出两道深深的白痕，没有一点血色的回流。他一开始就觉得我是故意在婚礼之前装病，认为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因此对眼前发生的事并不怎么在意，也没有及时去查看我的颈动脉。
我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心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觉得这身白纱被寒气侵袭的样子很可笑。想到这七年里陪他熬夜整理病例，照顾生病的母亲，胸口顿时有一丝不甘心掠过：原来我所做的一切，还不如许楚楚一句轻描淡写的挑唆。
沈淮安松开手，让我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林晚，我数三下。三。二。”
地上的新娘还是青灰色的，一动不动。许楚楚拉住他的袖子装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说：“淮安哥，算了吧，林晚姐是一定要让你在全城名流面前下跪求她的。”
沈淮安把没有呼吸的我从冰冷的地砖上拽起来，咬牙切齿地摔上门：“既然喜欢装死，楚楚，去把轮椅推过来！我自己推她去化妆室。”
02
轮椅一过来的时候，沈淮安就抓住了我后颈失去支撑的地方，把我的头硬拽了起来。我的头颅软塌塌的往下坠着，额头重重地撞在金属扶手上，发出刺耳的钝响。不扶也不扶，就厌恶地把我的头往后脑勺卡在皮革靠背和夹角的地方。
几个伴郎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围拢过来，伸长脖子起哄：“沈主任，嫂子这演技真是绝了！为了拿捏你，连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这定力去当特型演员都够格了！”另一个也跟着喊：“沈哥，今天可不能惯着她，不然结了婚你还怎么当家做主？”
许楚楚拿着软枕小跑了过来，借着垫背的动作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上门板上拍出的痕迹。指甲缝里的黑色血液还沾到了她的蕾丝袖子上。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把婚纱的大裙摆拉起来，将我的双手隐藏在白色的纱幕后。之后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手拿起我的手指，在手机上开启了指纹锁功能。屏幕的荧光照射到她的眼睛里，使她显得非常凶恶。三秒钟之内，我临死之前给沈淮安拨打的十六个急救电话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许楚楚捂着嘴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哎呀！淮安哥你看吧！”她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沈淮安面前：“林晚姐的备忘录里写的很清楚，草稿箱什么的‘不出五十万加急费今天就让沈家见阎王’。她什么都能听到，是清醒的故意算计你。”
沈淮安的手指触碰到我冰凉僵硬的肩胛骨上。零下二十度的死肉冻得如同石头一般，连一点血色凹陷都无法压出。但是年轻的胸外科主任心里全是被戏弄后的愤怒，冷冷地说：“情绪性癔症，躯体化木僵。”他俯下身来望着我半睁的眼睛没有瞳孔反射，从牙缝中挤出的话刺骨而尖锐：“七年感情抵不过你临时起意的贪心。林晚，我讨厌你。”
走廊那边，酒店大堂经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急促地刹住了车：“沈先生不好了！司仪看到新妇全身青黑，嘴唇都黑了，问要不要立刻叫救护车救人。这要出大事了！”
沈淮安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傲慢的打断了她的话：“闭嘴！我是市一院胸外科的把关人，全院疑难杂症都要经过我的手签字才有效果。她是不是装病，我比在场的人更清楚一些。”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语气十分霸道地说道：“她是用假死来威胁我的，不准任何人拨打急救电话。今天如果有谁胆敢叫救护车坏了我的婚礼，那就是跟沈淮安过不去。”
大堂经理吓得后退了两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我在空中看着沈淮安，他现在很嚣张，曾经在急诊室发过誓要救死扶伤，但是现在他却亲手掐灭了我的最后一具尸体的尊严。
吉时的钟声由走廊里的广播发出。沈淮安抓起旁边落满灰尘的白头纱，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连呼吸孔都没有留下。他扭过头来对旁边的实习医生厉声说道：“把那位女士推进贵宾室去吧！让化妆师五分钟之内将这张死相变成活人。”
03
实习医生手里拿着轮椅在走廊里小跑。转弯太急的时候，我的左臂因为脱力而从扶手上滑了下来。咚的一声，手背撞到了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撞击的地方呈现出青灰色，并没有出现人在受创之后应有的血红一片。没有人停下来查看。
轮椅把贵宾化妆室的门撞开了。资深化妆师拿着粉扑迎上来，伸手为我揭去蒙在脸上的白纱。她的手指刚触到我的脸庞时，整个人都受到电流一样的刺激而迅速缩回手去：“沈主任！新娘的脸为什么那么冷呢？”她后退了半步，手指颤抖着指向我低垂的脖子旁边出现的两个暗红色斑块：“这不是普通的冻伤，这是……”
“少在这里大惊小怪！”许楚楚尖声打断，一步跨到轮椅前：“林晚姐重度贫血加低血糖，故意冷着一张脸吓唬淮安哥呢！不就是不想按时出场吗？拿着我递的台阶装什么清高！”
她拿起台面上最鲜艳的正红色唇膏，用力一拧就到了最上面。咔哒一声。许楚楚伸手抓起我的下颌骨，硬是把我的牙齿给咬住了。浓艳的红脂重重地压在我的苍白，干瘪的尸体上。口红断了，暗红色的膏体弄得到处都是，连下巴都沾上了。青灰色的肉体配上鲜红的血液，有一种阴森可怖的味道。
化妆师吓得双手发抖，紧紧抱住胸口，再也不敢伸手去碰桌上放着的刷子了。我在穿衣镜上面看着镜子中涂得面目全非，活脱就是一个凶恶鬼魂的尸体。这是一场非常滑稽的人间杂技。
沈淮安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走到化妆室外面。看了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皱着眉头冷声催促道：“还差十五分钟就到了吉时。林晚，你以为闭上眼睛装死就能避开你所做的一切丢人之事。等婚礼程序结束之后再跟你算彩礼的事。”
门口的实习护士捧着水银血压计慌忙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地对沈老师说：“沈老师，我感觉不到师母桡动脉的跳动了。师母的手腕已经完全变冷了，要听听心音吗？”她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去取挂在脖子上的金属听诊器。
啪的一声，沈淮安一把夺过听诊器，狠狠地摔在玻璃化妆台上，震得粉饼盒四散纷飞，摔成了碎片：“听什么的心跳声呢？胡闹！”沈淮安居高临下地呵斥着，眼里全是怒气：“她跟我耍脾气的时候屏气发作过多少次，你是医学生看不出来吗？她故意憋气装成癔症来装病，不要跟着她一起去疯。”他抬脚踢了轮椅的脚踏板一脚，然后对下面的人吼道：“马上推出去候场！”
04
实习护士想要去摸脉搏的时候，沈淮安反手将她推开了。护士跌跌撞撞地撞到了药柜上，脸色苍白。沈淮安俯身捡起掉下来的高定西装，把已经变僵硬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不要摆出死人的样子来压制我。”他对着我闭上的眼睛低声吼道：“进了沈家的大门就必须遵守沈家的规矩。”
许楚楚穿高跟鞋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一脸委屈又得意地说道：“淮安哥，你看！林晚姐又定时群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如果沈家今天不给面子，在当众把五十万打入她弟弟的账户中的话，就让外科圣手你在全城医学界丢人现眼。”
沈淮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假敲诈信息。他眼角抽搐得很厉害，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不知廉耻的东西！为了这场婚礼，我推后了两个国家级课题的研究进度。全院的人都在嘲笑我，你拿我的前程来要挟我。”
他骨子里的自负和专横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名医尊严。沈淮安忽然拿起台面上的新娘捧花。咔嚓一声。他咬牙切齿地把我的手指掰开，将带刺的白玫瑰夹在我的手指间。锋利的玫瑰刺一下子刺进了我的手掌里。没有一点活血在流动。只有暗紫色，发灰的皮肉凹陷下去，在刺尖周围留下一圈干枯的白痕。
房门被人撞开，发出砰的一声。伴郎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喊道：“沈哥！院领导，市卫生局的领导都坐在主桌上了。司仪问红毯还要不要走了？新娘人呢？”
沈淮安没有回头。抬手一扯就把珍珠头纱撕下来了，狠狠地把头纱压在我的眼前，挡住了我半眯着眼睛，眼神涣散的死气：“走！告诉司仪，新娘候场时扭伤了脚，不能走。我自己推轮椅送她一程。”
我站在天花板上晶莹剔透的吊灯旁边，俯视着下面。沈淮安弯下腰把轮椅两边的黑色尼龙安全带拽出来，然后用力勒在我的腰腹部。咔哒一声，安全扣已经锁好了，硬邦邦的尼龙带深深刺进我僵硬的肉体之中，把那里挤出了许多皱痕。沈淮安伸手下来，在我头顶上轻轻地敲打了几下，俯身贴近没有呼吸的耳朵处，说出带有毒素的话：“林晚，按你的意思来。全城的人都会看到你被我推到台上，当众认错。”
05
厚重的红色丝绒帘幕后，轮椅在长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台上主持人拿着话筒大声报道。隔着一帘水烟，全场几百名医学界的教授，院领导以及各界名流权贵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帘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沈淮安的母亲披着羊绒披肩走过来，停在了轮椅旁边。老太太俯视着倒在靠背上的我，皱着眉头：“淮安，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傲气？婆婆站在我面前，不抬头，也不说话？”
许楚楚马上凑上去，乖巧地挽住沈母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伯母千万不要怪罪林晚姐。她正为五十万加急彩礼的事情和淮安哥怄气，在后台发毒誓说今天一定不主动跟沈家的人打招呼。”
沈母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啐了一口唾沫：“没教养的市井小人！以为抓住我儿子七年就可以骑在我们沈家头上拉屎了？到时候在台上当众教她做儿媳的规矩。”
“妈妈不用你帮忙。”沈淮安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他伸手摸到高定西服里面的一个黑色丝绒盒子。咔哒一声。盒子打开之后，鸽子蛋大小的定制钻戒发出耀眼而冷酷的光芒。沈淮安看着我头上没有任何动静，从牙齿缝里挤出寒气来：“今天要让全家人知道，在我们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一把抓住我藏在白色纱布下的左手。那只手早已被零下二十度的冷库冻得僵硬，指节失去弹性。沈淮安拿过钻戒之后就狠狠地往我的无名指上套。弯曲痉挛的指骨将戒指圈紧紧卡住，不能动弹：“松手！”沈淮安生气地说：“不要不知好歹，林晚，把手伸出来。”
死了的人怎么会有听觉呢？死后尸僵使手指弯曲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沈淮安已经没有耐心了，于是用尽力气向外一顶，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帘幕后面响起。把没有血色，僵硬的指骨掰断，变成一个奇怪的九十度角。破碎的软组织里面已经没有一点活血了。沈淮安甚至连看一眼被摔坏的手指都没有时间，随手将钻戒塞到了伤口外面。拍了拍西服上的一些褶皱之后，冷冷地说：“装得这么僵硬，林晚，看来你是真的不行了。”
我在空中看着白纱上挂着的一根畸形的残指，心里感到非常冷漠。这就是七年里他留给我的东西。
轰——婚礼进行曲此时撞碎了所有的声音，在礼堂里响个不停。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非常激动地说：“吉时已到！请新郎和自己最心爱的新娘一起走进圣殿。”
06
雕花的实木大门每扇都有百斤重，在婚礼进行曲中慢慢地向两边打开。强烈的聚光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全场几百名医学界的教授，院领导以及政商界的人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轮椅上那个低着头被厚重的珍珠白纱遮住的身影上面。
许楚楚在轮椅旁边跟着。门打开的时候光线交错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抬起了脚尖，用细高跟鞋底狠狠地蹭了一下。咔嚓一声。轮椅两边的紧急制动金属卡扣被她用脚轻松踢飞了。斜坡上的红毯一直通到宴会厅中央的仪式台。红毯下面的木地板涂上了防滑蜡，没有刹车的金属轮椅一碰就会微微晃动，沈淮安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才没有摔倒。
沈淮安脸上马上出现了最得体，最没有破绽的名医笑容。他举起右手向两边主桌的卫生局领导致意，低下头用牙齿咬着冷酷的话：“把头抬起来。不要在全市人民面前丢我的脸，像条死狗一样。”
我的灵魂在空中飘荡，在众人的头顶上飞驰。正前方的大屏幕不断播放着我们七年来的合影。大学草坪上牵手，急诊科门口送饭，拿到主治医师聘书时拥抱我的场景。幕布中的我笑得非常开心。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全身都被冻僵了，四肢关节也变形了的尸体。
轮椅被沈淮安用一只手推到了红毯高坡最陡峭的地方。砰的一声，后方侧门被人撞开了。我的母亲一直追到酒店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在大厅里到处询问，查看监控。她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冲进宴会厅的时候，发髻已经散开了，一只鞋子也不见了。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哮喘喷雾器，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音乐：“淮安！不要推了！出事了！晚晚的手机定位一直显示在后厨生鲜冷库，她的急救喷雾掉进了更衣室，她身上没有药，在零下二十度的时候就会有人死亡！”
全场宾客哗然变色，主桌上的几位老教授也立刻站了起来。沈淮安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笑容破碎，眼睛很凶恶。他没有接母亲递来的药，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扶手把轮椅往前一推，厉声喝道：“伯母！婚礼进行当中，请不要和林晚胡闹！”
07
沈淮安恼羞成怒，用力一推。失去刹车的轮椅顺着打蜡的木质斜坡向前冲去，两边的轮子都在剧烈的打转。宾客席上发出一片又一片的尖叫声。
咔嚓一声，轮椅前轮卡在舞台边缘的电线沟里，车架立刻停止了转动，整台轮椅向右倾倒。我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冰冷如铁，像一袋干枯的柴火一样从两米高的祭坛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咚的一声，沉闷的声音把音乐给打断了。我的前额狠狠地撞到了台下主音箱金属包边的地方。精心盘好的发髻顿时散开了。白色头纱被气浪掀起之后，那张冻成青灰色的死人脸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强烈的追光灯下。额头被铁角撞出了一个很深的大洞。由于尸体已经冷冻到极限，所以伤口处流出的只是少量暗红色凝固物，并没有像活人受伤后那样一直流血，干瘪的骨头露在皮肤外面。
台下主桌边坐着几十个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老教授。见到我的样子之后，整个大厅里就响起了人们倒吸冷气的抽泣声。高台上沈淮安的脸色十分难看，气急败坏地指着台下叫骂：“林晚！你装够了吗？在院领导和卫生局领导面前跳车自残，非要将我的脸丢尽才甘心吗？马上给我站起来！”
“淮安！不对劲！”沈母跌坐在红毯旁，指着我裂开的前额失声尖叫，两腿直打哆嗦：“血呢？！摔出这么大的窟窿，身上怎么连一滴活血都看不见？！这……这丫头怎么跟太平间冷柜里刚拉出来的一模一样？！”
许楚楚脸色惨白，紧紧抓住裙子往伴郎后面躲去，发颤的声音说道：“低血糖休克！一定是休克引起的血管收缩，林晚姐不要吓唬大家了快行动吧。”
我飘在空中俯视舞台边沿的残骸。沈淮安咬紧牙关，愤怒到了极点，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纵身跳下两米高的仪式台，皮鞋重重地跺在地上，几步就到了我的面前：“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不要逼我去打你了。”他脸色铁青地弯下腰来，一把抓住我婚纱外面那冰凉的手腕，使劲往上一扯！
哗——预想中活人被拽起的弯折完全没有发生。我的整具躯体硬得如同一整块生铁，四肢和躯干笔直板结，被他硬生生从地毯上横移拖出了半米，全身关节连一丝打弯的弧度都挤不出来。
08
沈淮安的手掌在拉我的胳膊的时候，终于穿透了薄薄的蕾丝婚纱，真实的摸到了我的皮肤上。不是活人应该有的温度。零下二十度生鲜冷库里淬炼出的死肉，硬得像冰冻的猪肉一样。做过上千例高难度开胸手术的外科第一圣手，手指忽然一抖。他触电似的向后缩了半寸，喉骨上下乱跳。
咔的一声，沈淮安像是要戳破什么谎言，发了狂似地俯下身，一把粗暴扯开缠在我下半身的厚重裙摆。盖在白纱下的双手，在数百盏追光灯下彻底露了出来。全场爆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尖叫。
本来是用来握笔画画的手，十个手指甲都向外翻转，破裂，卷曲了；指缝和皮肉粘在一起，干硬发黑，凝血很多。每一处伤口都是绝望窒息之下抓挠厚重冷库铁门所留下的快要死亡的痕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沈淮安的声音第一次劈开了音调，颤抖得不成调子。他的眼珠子转了好久之后才碰到我的脸。顺着音箱铸铁包角处破裂的地方，被许楚楚用正红口红涂满的嘴唇也全部崩裂了。在极低温下深层内脏和肺泡被冻伤破裂后渗出的黑红血沫顺着发灰的嘴唇一滴滴地往下流。并不是口红印子。是低温损伤，撞击之后从鼻口处流出的暗红色凝固物。
我在天花板上面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沈淮安是全省医学界鼎鼎大名的“永不颤抖”的救命恩人，此时却抖得像筛子一样。他食指与中指并拢，笔直的戳向我的颈动脉搏动处。
1秒。3秒。5秒。10秒。对于每天都在抢救室给病人做胸外按压的胸外科主任而言，十秒钟就等于一个世纪。手指下面只有凹陷的硬块，并无任何动静。
沈淮安的眼睛一下子缩成了针眼一样。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右眼几乎要被他抓出洞来！冷光笔直刺入人的瞳孔里。黑瞳孔已经扩大到眼球边缘。不收缩。无光。对光反射完全为零。
扑通一声，沈淮安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跪在了铺着红地毯上流淌着黑血，残渣的地方。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了宴会厅的天花板：“心跳在哪里呢？林晚你的心跳到哪里去了？给我除颤器的人来吧，快把除颤器拿过来！”
09
婚礼大厅里十分嘈杂。主桌上的几位外科专家，急诊科主任把椅子推开，走到前面看着病人，惊叫道：“瞳孔已经散大了！四肢关节已经出现重度尸僵，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沈主任，别按了，人早就没有呼吸了。”
“滚！全给我滚！”沈淮安双眼赤红，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他疯子一样骑跪在我的尸体两边，双手交叉在一起，拼命向下按压。咔嚓一声，我的胸骨被冻得非常脆，在承受不住猛烈冲击的时候发出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沈淮安不看就滚了下来，俯身掰开我嘴里被冰碴，黑血堵住的东西，一口气全部灌进去了。冰冷，僵硬，有腐臭血腥味的死肉一下子就被塞进了他的嘴里。沈淮安满面泪痕鼻涕，呛咳着抬头对周围的医生大叫：“我是胸外科主任！她说她没有死她就没有死！拿肾上腺素来！静推！给我静推！”
缩在角落里的许楚楚脸色苍白。在一片混乱之中，她穿着高跟鞋大叫着向侧门处移动：“和我无关！不知道她有哮喘病。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就是开玩笑的。”
“就是开玩笑吗？拿我女儿的生命开玩笑！”我的母亲在实习护士的搀扶下摔倒了，撞到了我的尸体。她没有去找沈淮安，而是颤抖着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在手机上打开了连接到酒店大屏的云端投屏功能。
嗡——主舞台中间的百寸液晶大屏幕马上换了画面。原来播放婚纱照的地方出现了后厨生鲜冷库门口的高清监控视频！全场一千多双眼睛一起向上看。
监控画面清楚地记录了四十分钟前的情况。许楚楚满脸狞笑，将患有重度哮喘的我推到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门口。紧接着她迅速反手拔掉了逃生安全销，并且拿起旁边的拖把上铁做的棍子把冷库把手给顶住了！做完之后，她对门板不屑一顾地啐了一口唾沫，哼着小调转身离开。
全场医学界名流的倒抽冷气声还未落下，音响里突然炸响了一段绝命录音。那是十指崩裂的我，在冷库彻底断气前，用最后一丝意识上传到云端的求救语音：“沈淮安。。。冷库好冷。。。许楚楚把我锁在里面了。。。我哮喘发作了。。。吸不上气。。。救救我。。。淮安。。。求你来救救我。。。”
绝望的哭喊声和铁门被撞得咚咚作响的声音一起变成了重锤，重重地敲在了礼堂里每一个人的头上。沈淮安僵在原地，满嘴都是黑血，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吱嘎——！！刺耳的刹车声撞碎了死局。几辆警车鸣笛驶到酒店外，刑警迅速进入宴会厅。带队警员出示拘留手续后，当场控制了试图逃离的许楚楚与沈淮安。
10
带队的刑警踏着满地碎玻璃快步走上前去，亮出红色的拘留证。咔嚓一声，银色的手铐就把许楚楚的手腕给锁住了。红毯上弥漫着一股臭气，许楚楚瘫坐在地上，大喊着什么，妆容也被弄成了烂泥：“淮安哥救我！我是你的徒弟，并非有意！”
法医拿着勘验箱单膝跪地，掀开我的眼皮，手指轻轻触碰着我冰凉的颈部。过了几秒之后，法医站起来面对着众人冷冷地宣布：“死者由于长期处于密闭低温环境中诱发严重的哮喘而引起了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目前可以排除自然死亡的可能性，案件将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并且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接受调查。”
伴郎团中的那些年轻医生们之前跟着起哄，帮忙删改急救电话，此时此刻立刻就慌了神：“警察同志，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闭嘴！涉嫌伪造，毁灭证据罪的全部带走！”刑警根本不听狡辩，冲上去把伴郎团的人全部反剪双手，冰冷的手铐一响一响的，像是赶鸭子一样把这群名医子弟全都押到了警车上。
坐在主桌边的沈母一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以及满地的警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沈家几十年来积累起来的良好声誉，在全省同僚面前被打得粉碎。扑通一声，老太太捂着胸口一下子摔倒了，两眼翻白，当场心肌梗塞发作，嘴角歪斜流口水，变成半身不遂的中风病人。
整个礼堂乱成一团。只有沈淮安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我的尸体不放。两个刑警上来拖他，他反而转身咬警员的手臂，嘴里全是黑血，泪流满面地大叫：“不要碰她！不准动她！晚晚就是睡觉了！她是我的新娘！我们要拜堂戴戒指的！戒指在哪呢？哪里去了？”
我在宴会厅上面看着下面发生的事情，非常冷酷。几名特警联手制伏住他，将他那血肉模糊的十指掰开之后，把我僵硬的身体抬起来装进了一个黑色拉链尸袋里。
黑色拉链被封住之后，市一院的纪委书记，卫生局的领导就气愤地走上台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抢过麦克风，痛心疾首地宣布：“经紧急会议决定，立即暂停沈淮安胸外科主任职务以及所有行政职务，并启动院内调查，执业资格审查程序；最终的处理结果由司法机关和主管部门依法确定。”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医学天才，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剥去了所有的光环，陷入泥潭之中。地毯缝隙中有一枚镶嵌着我黑色内脏血液的定制钻戒。警察，医生，宾客四处奔逃，一双双大脚重重踏在戒圈之上，把价值不菲的铂金戒指踩得歪七扭八，陷入污垢之中。
后来听人说沈淮安已经完全疯掉了，被关在了一家重封闭的精神病院里。他每天只穿一件撕破的白大褂，见到人就伸出手去摸别人的颈动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还有心跳吗？跳一回也好……就跳一下……”
每到深夜的时候，他就拿着一块裹着破烂白婚纱的大冰块，跪在水泥地上磕头求饶，直到天亮才停止。
沈淮安，你一生引以为豪的医术使你声名显赫，但是你的骄傲和偏见却给最疼爱的新娘判了死刑。
现在婚纱已经冷了，我去见阎王。把你留在人世间无间的地狱里，生不如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