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索套上的第九个早晨，罪状书上的死因又换了。停尸房里躺着九具我的尸体，每一具的缝线，都不是我的手法。
1 绞刑重启
麻绳泡过桐油，糙，硬，勒在喉管上像咬着一条风干的老狗舌头。
陈平的脚尖悬空两寸。
底下是个掉漆的铁皮方凳。行刑手站在右后方，戴在手上的棉布手套磨得脱了线。
“死刑犯陈平。”
站台子下面的男人拉开黄呢子制服的铜扣，手里的牛皮纸公文夹卷了边。这人喉咙里卡着痰，念字的时候带着痰音：“六月十七，验明正身。罪名是……”
男人停下了。
那张蜡黄的脸皮抽动两下，嘴皮子发干，两片死肉蹭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盯着那张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手指在底下划拉了一行。
“罪名，特大故意杀人罪。”
陈平没吭声。他的脖子被绳套吊着，下巴只能往上扬。他看着头顶那盏落满油垢的防爆灯。
不对。
昨天这个时候，那个穿呢子衣服的矮胖子念的不是这个。昨天念的是“危害公共安全及盗窃国家绝密档案”。前天念的是“投毒致死四十七人”。
还有，那个矮胖子右边鼻翼上有颗长毛的黑痣。
眼前这个念纸的，鼻梁光溜溜的，只有一道被眼镜托压出来的紫红印子。
“行刑时间到。”
念纸的人把公文夹往腋下一夹，手抬起来，往下一压。
陈平身后的行刑手动了。铁皮方凳被一脚踹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当啷当啷乱响。
整根颈椎骨发出一声脆响，钝痛从颈侧一直炸到头皮。空气被生生切断，陈平的胸口剧烈起伏，脚背在半空中乱蹬，踢到了粗糙的木头柱子。木刺扎穿了单薄的白线袜，扎进大脚趾的肉里。
视线开始发灰，像蒙了一层沤透的烂菜叶。
防爆灯周围的飞蛾还在撞玻璃。
就在眼珠子要凸出眼眶的那一秒，头顶的防爆灯灭了。不是拉闸断电，是整片灰白色的视野像烧焦的塑料布一样蜷曲起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呼啦一下收缩成一个漆黑的点。
失重感猛地砸下来。
陈平从铁架床上弹坐起来。
脑门撞在冰凉的床沿角铁上，磕得眼皮直跳。
床单是粗帆布的，散发着一股没晒干的潮湿霉味。左脚大脚趾钻心地疼，陈平低头看，袜子破了个洞，脚趾尖上赫然扎着一根发黑的木刺，周围渗出半滴暗红的血珠。
疼痛是真的。
木刺也是刚才绞架柱子上的。
牢门外走廊的尽头，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正一步一步靠过来，鞋掌钉了铁皮，踏踏，踏踏，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调子上。
陈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肉完整，没有勒痕，但骨头深处还在隐隐作痛。后颈正中有个硬点，像皮下埋了一粒米，他按了按，没往下想。
挂在铁栅栏外面的电子挂钟跳动了一下。
时间显示：清晨五点四十分。
距离早操和处决宣判，还有二十分钟。
2 血变蓝灰
陈平把脚趾上的木刺拔出来，在水泥地面上碾碎。
黑色的木屑混着血泥，被他用拇指抹平，塞进铁架床腿底下的缝隙里。他的手指有长年握持解剖刀留下的硬茧，食指指节微微内扣，这是缝合尸体皮下组织时养成的怪癖。他只走内藏式连续缝合，线头一律埋进皮下，从不让它露在外面。
即便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只要看到不对称的线条，指骨就会发痒。
走廊里的铁皮靴子停在七号囚室门口。
钥匙串撞击出尖利的动静，像用指甲去刮黑板。
牢门下方的送饭口“哐当”被掀开，推进来一个铁盘子。半个拉了丝的黑面窝头，一勺见不到油星的盐水煮白菜，白菜帮子上还黏着半只烫死的绿头苍蝇。
“吃。”
门外的人只吐出一个字。
陈平蹲下身，手掌扣在铁盘边沿。盘底很烫，温度不对，正常监狱送来的早饭都是半温不凉的馊味，但今天这个盘子烫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
他没有端盘子，反而顺着送饭口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站着的狱警穿一身黑胶皮雨衣，雨衣下摆还在滴答滴答淌着水。可这里是地下三层的重犯牢房，连通风管道都焊死了铁丝网，哪里来的雨水？
雨水落在门外的走廊上，没有聚成水洼，而是像活虫一样蠕动，慢慢渗进水泥缝隙里。
“看什么看？七号，把头缩回去。”
声音嘶哑，像是在沙子堆里滚过。
陈平手腕一翻，没有收回手，反而抓住了送饭口那个垂下来的铁挡板。铁皮边缘卷了刃，很锋利，他用力一抹，右手掌缘立刻被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血流出来，滴在铁盘子里。
皮肉被割开的瞬间，那种钝刀子切生猪肉的撕裂感让陈平的眼皮跳了跳。他死死盯着那滴血。
血滴在白菜叶上，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变成了一种怪异的蓝灰色，冒出一股极细的白烟，像硫酸泼在了生石灰上。
门外的黑雨衣狱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脚踹在牢门上。
整扇包铁木门震得陈平耳膜生疼。
“找死是不是？把手拿开！”
陈平缩回手，把流血的掌心贴在粗糙的墙壁上。冰凉的石灰墙面吸饱了血，那股蓝灰色被墙体吸了进去，留下一个模糊的暗色掌印。
记忆深处有一块东西被这股刺痛撬动了。
不是故意杀人，也不是叛国。
他是个入殓师。
在被抓进这地方之前，他最后经手的一具尸体，胸腔是被整整齐齐剖开的，里面的内脏全部被掏空，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蜡封黄纸。那张脸，跟刚才门外那个穿黑雨衣的狱警，一模一样。
“六点整。”
头顶的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紧接着是机械齿轮咬合的咔咔声。
牢门上的大锁自动弹开。
“七号，出来受刑。”
陈平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手掌边缘的伤口居然已经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里，隐约能看到几根细如发丝的白色菌丝正在交错生长，把伤口像拉链一样强行拉合。
他没有惊讶，只是用力搓了搓大拇指的关节。
3 全员假人
放风场不是露天的。
头顶是几十米高的铁丝网，网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生锈铁蒺藜。铁丝网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胶质物质，像某种庞大生物的肚皮，随着时间推移在一鼓一瘪地蠕动。
七号囚室出来，要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两侧站满了犯人。
这些人全都光着头，穿着褪色的灰白条纹囚服，面孔模糊不清，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一遍，五官平得只剩下几个黑窟窿。
陈平从他们中间走过。
有人伸出手想抓他的胳膊。那只手干瘪枯瘦，皮肤像晒干的橘子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陈平侧身避开，肩膀撞在另一个犯人胸口。
没有撞到骨肉的沉闷感，反而像撞上了一袋受潮的面粉。那个被撞的犯人哼都没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半天没弹起来。
“这群玩意儿越来越假了。”陈平低声自言自语。
走在前面的带队狱警停下脚步，回过头。
今天领路的狱警个子极高，脖子细长，脑袋怪异地往右侧肩膀耷拉着。他冷冷地看着陈平，嘴唇没动，声音却从胸腔里闷闷地钻出来：
“别乱看。今天你的判决书改了。”
“改成什么了？”陈平问。
高个子狱警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从怀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厚纸。
纸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字迹边缘还在渗墨，像活物一样在纸纤维里缓缓爬动：
【罪名：非法私藏高维污染源。】
【判决：即刻执行意识剥离。】
陈平的脚步停在放风场中央。
今天没有木头绞架，也没有铁皮方凳。
场地正中间放着一张铁铸的手术椅，椅背上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固定四肢的皮带早就发硬开裂，上面残留着层层叠叠的黑色污迹。
四个拿着电警棍的守卫围了上来。
他们的脸同样是模糊的，只有制服上的铜纽扣擦得锃亮，倒映出陈平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坐上去。”高个子狱警命令道。
陈平看了看椅子右侧的扶手。
扶手边缘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三天前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标记。划痕还在，但深度浅了半分。
“如果我不坐呢？”陈平退了半步，后脚跟踩进一滩泥水里。
周围那群面孔平整的犯人突然齐刷刷转过头来。
几十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陈平，空气里泛起一股死鱼肚皮烂掉的腥臭味。最前面的几个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臂拉得老长，直直地朝陈平抓过来。
陈平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拔腿跑。
他迎着最前面那只枯瘦的手撞了上去。
刺啦一声。
犯人的手指穿透了陈平右肩的皮肉。没有多少痛感，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落在地上，立刻长出一层细密的白毛。
“果然。”
陈平反手扣住那名犯人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吧脆响，犯人的手腕断开，里面没有骨髓，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电线，电线断口处噼里啪啦爆出几点暗弱的火花。
“你们根本不是人。”
陈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难看的表情，左边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整座监狱，就没几个活人。”
高个子狱警站在三步外，脖子耷拉得更厉害了，脑袋几乎贴到了胸口。他看着陈平，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中央裂开一条缝，露出两排交错的尖细牙齿：
“陈平，你也是其中一个。你忘了你死过多少次了吗？”
4 具自己的尸
放风场的地砖突然下陷。
泥浆翻涌上来，不是普通的黑泥，黏稠得像半凝固的猪血。手术椅沉了下去，周围的犯人和狱警在空气里融化，皮肉化作一滩滩恶臭的烂泥，汇入地面的泥浆中。
重力开始倾斜。
陈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下坠的过程极其漫长，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风里夹杂着成千上万个细碎的低语，像无数只苍蝇聚在烂肉上搓脚的声音。
咚的一声闷响。
陈平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后背被碎石子硌得剧痛，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喘上来。
四周很暗，空气干燥寒冷，泛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甲醛和来苏水味。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过去七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这种气味里泡上十几个钟头。
停尸房。
头顶只有一根发绿的荧光灯管在闪烁，接触不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噪音，是两个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错开半拍。
两排不锈钢解剖台整齐地排列着，上面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勾勒出底下人体僵硬的轮廓。
陈平扶着墙站起来。
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砖缝之间，赫然嵌着几根还在微弱搏动的肉色管线，像某种巨型哺乳动物的静脉血管。
他走到第一张解剖台前。
白布底下露出一双脚。脚掌枯黄，大脚趾上系着一张白色的硬纸卡片。
陈平伸出手指，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来的那张脸，紧闭着双眼，嘴角下耷，下颌线上有一道半寸长的旧疤痕。
那是他自己的脸。
卡片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字：
【姓名：陈平】
【死因：颈椎骨折性脱位（绞刑）】
【死亡时间：第一周期】
陈平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想替尸体理一理歪掉的衣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拇指在指节上搓了一下。
领口下面，颈侧那圈缝线的线头露在皮肤外面，是反着打的十字结。他皱起眉。这不是他的手法。
他一把掀开第二张解剖台的白布。
还是他自己。
胸口被钝器砸得稀烂，肋骨断裂的茬子刺破皮肤露在外面，卡片上写着：
【死因：钝器重击致死（放风场暴乱）】
【死亡时间：第二周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整整九张解剖台。
每一张台上，都躺着一具不同死状的陈平。有的全身焦黑，像一根烤透的木炭；有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圆形孔洞，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透；还有一具内脏被掏空，腹腔里塞满了浸透药水的防腐棉纱。
陈平走到最后一具尸体旁。
这具尸体很新鲜，右肩处有一个被撕裂的血洞，伤口周围还残留着未完全风化的灰白色粉末。
是他几分钟前刚刚经历的死亡。
他退回去，一张一张翻卡片的背面。背面都有一行钢笔小字，是当天宣读的罪名。
第六具，投毒致死四十七人。第七具，就是那具烤透的焦炭，危害公共安全及盗窃国家绝密档案。第八具，颈骨折断，和第一具一模一样，特大故意杀人罪。
第九具，非法私藏高维污染源。
每天换一个罪名，就对应一种死法。
“九次。”
陈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尸斑，皮下血管隐隐透着青色。
那么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第十具尸体？还是还没死透的游魂？
解剖室角落里的一扇铁门突然传来撞击声。
沉重的撞击，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声响。门缝里渗出黑色的黏液，正顺着台阶慢慢淌进停尸房。
门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缓，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疲惫：
“陈平，你缝得太慢了。”
5 缝合手法露馅
陈平顺手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抄起一把不锈钢解剖刀。
刀柄很沉，刀刃卷了一小块，上面还沾着干涸发黑的防腐油膏。金属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渗进骨头，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
铁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没有守卫，也没有典狱长。
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套被血水浸透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他的脸上缠满了发黄的医用纱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
陈平握紧刀柄，刀尖下垂，护住小腹。
缠纱布的人把铁皮箱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根粗大的不锈钢缝合针，还有几大卷浸泡在棕色药水里的羊肠线。
“他们叫我牧羊人，也叫我典狱官。”
纱布人缓缓开口，声音从纱布底下透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棉花味：“但你该叫我老林。或者，叫你自己的名字。”
陈平的眉骨跳动了一下。
“装神弄鬼。”
“你看看台子上这些烂肉。”纱布人指着九张解剖台，“哪一具不是你自己亲手缝起来的？你以为每天早上宣读的罪名是别人给你的？那是你留给自己的提示。”
陈平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了第七具焦黑的尸体，冰凉僵硬的触感顺着裤腿传上来。
“提示什么？”
“提示你到底把那东西藏在哪儿了。”
纱布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很僵硬，膝关节不会打弯，整个人像一根木桩子往前倾斜倒腾：“高维污染源。你带回来的那个核心。整个避难所被污染了百分之九十，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外面的世界已经烂成了肉汤。你把自己锁进这所深海黑狱，给自己洗了九次脑，设了九重死刑，就是为了把它彻底消化掉。”
陈平握刀的手没有松，反而更紧了。
掌心的伤口再次崩开，粘稠的血珠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不对。”陈平盯着纱布人的眼睛，“你在撒谎。”
“我撒谎？”
“如果你真的是我分裂出来的监刑人格，如果这真的是我为了自救建立的牢笼……”陈平抬起左手，指了指头顶那根闪烁的荧光灯管，“为什么灯管的镇流器是双频率震动的？”
纱布人愣住了。
“为什么每一具尸体上的缝合线，用的都是反向十字结？”陈平的语速极快，声音冰冷，“我做了七年入殓师，我缝尸体从来只用内藏式连续缝合法，绝对不会把线头露在外面。这些尸体，是你缝的。”
纱布人浑浊的眼珠猛地凝固了。
“你不是我。”陈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里的解剖刀直刺纱布人的咽喉，“你是外面的东西，你钻进来了！”
6 自刺眼窝疯了
刀尖扎进纱布的瞬间，没有血。
没有皮肉被刺破的阻力。
解剖刀像扎进了一团陈年烂棉絮里，发出一声令人发毛的闷响。纱布人甚至没有后退，他胸腔里的纱布猛地炸开，无数根灰黑色的触须像暴雨一样激射而出，瞬间缠住了陈平的手腕和小臂。
极端的剧痛顺着皮肤炸开。
那些触须带着倒钩，硬生生抠进陈平的皮肉里，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
陈平的视线瞬间黑了一半。
他的身体被那股巨力凌空提起，狠狠砸在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台子上的焦黑尸体被撞得翻滚落地，摔成几截干枯的碎块。
“你很聪明，陈平。”
纱布人的脸皮彻底撕裂开来，露出的不是骨肉，而是一团纠缠扭曲的黑色神经节，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正在眨动的复眼：“但聪明救不了你。第九次循环要结束了，你的脑电波已经衰减到了极限。等这一具意识体彻底溶解，你的本体就会脑死亡，那个核心，自然会从你的脑浆里掉出来。”
陈平被按在台面上，喉管被几根粗壮的黑色触须勒住。
呼吸断绝。
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他的右手还能动。
手指在冰冷的台面边缘摸索着。刚才摔碎的那具焦黑尸体，胸腔断口处滚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正好磕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骨头。
那是一枚金属质地的长条形物体，表面刻满了极其微小的刻度，像一把被烧变形的金属尺。
陈平的手指抠住了那把金属尺。
脑海深处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裂。
那不是金属尺。
那是他在现实世界里，亲手刺进自己后颈椎骨的神经阻断针，此刻攥在他手里的，是它在幻象里的影子。
他根本没有把核心藏在意识深处。
他把核心，熔铸成了这枚阻断针，刺进了自己的中枢神经，以此来封死高维污染外溢的通道。而这个所谓的停尸房，根本不是现实，甚至不是精神病院，这是他的大脑皮层在彻底坏死前，构建出来的最后一道防御壁垒。
避难所里只有一个人，一直喊他入殓师，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老林从来不叫我陈平。”
陈平从喉咙眼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勒在脖子上的触须猛地收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只是借他的名字说话的蠕虫！”
陈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紧那枚金属针，反手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右眼窝。
7 破罐而出见光
剧痛。
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剧痛。
眼球在瞬间被贯穿，尖锐的金属刺破视神经，直插大脑前额叶。陈平的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右眼眶里喷出的不是红血，而是一道耀眼的白色强光。
“疯子……你连自己的脑子都敢捅！”
缠在陈平身上的黑色触须发出凄厉的尖叫，像被烈火炙烤的塑料绳一样疯狂蜷曲、断裂。
纱布人踉跄着后退，那些复眼在强光的照耀下一颗接一颗爆裂开来，流出墨绿色的脓液。
“你想彻底脑死亡吗？拔出来！快拔出来！”
陈平没有拔。
他的左眼瞪着前方，满脸是血，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拔出金属针，反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露在眼眶外面的针尾，用尽全身的力气，往脑颅更深处狠狠推进了半寸。
脑海中响起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整个停尸房在白光中瓦解。
不锈钢解剖台、发绿的荧光灯、渗血的墙壁、还有那些躺着的尸体，全都在一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灰烬。
虚假的黑狱坍塌了。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了进来。
咸，苦，带着刺鼻的机油味和放射性废料的腐臭味。陈平的身体在下沉，周围不是地底牢房，而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形收容槽。
他缓缓睁开眼。
右眼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视野里只剩一团白。
左眼的视线透过浑浊的营养液，看到了外面的真实世界。
那是一个破败不堪的控制中心。
到处都是被砸烂的仪器仪表，电缆像死去的巨蟒一样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火花在水汽里明灭不定。控制台前的地面上，倒着十几具穿着防护服的尸体，早就干瘪成了木乃伊。
而在这个收容槽正对面，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全息监视屏。
屏幕上正跳动着猩红的倒计时：
【意识锚定：剩余0.2%】
【收容所深层自毁程序已启动】
【距离核心融毁还有：三百秒】
8 不做罐中死人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二百八十秒。
陈平用手肘狠狠撞在收容槽的钢化玻璃上。
营养液灌进他的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串混着血丝的气泡。
这具身体极其虚弱，肌肉萎缩，骨瘦如柴，皮肤苍白得像泡了半年的浮尸。但他后颈处那枚神经阻断针，此刻正散发出坚硬的质感，强行刺激着他衰竭的心脏。
一下，两下。
手肘的骨头裂开了，钻心的疼。
终于，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旧玻璃承受不住冲击，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蛛网状的细纹。
海水般的压力从内部爆发。
轰的一声，玻璃彻底炸碎。
陈平连同成百上千升冰冷的营养液一起，被冲刷到了金属地板上。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着。吐出来的全是发黄发苦的黏液和胃酸，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控制室的警报声震耳欲聋，红色的应急灯一圈圈扫过废墟。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二百一十秒。
“咳……咳咳……”
陈平抓着一根断裂的钢管，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
脚掌踩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鲜血淋漓，但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对于一个在幻象里被反复处决了九次的疯子来说，肉体真实的疼痛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那颗近乎麻木的大脑重新恢复了运转。
他走向主控制台。
控制台正中央，插着一把黑色的机械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避难。
陈平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钥匙。屏幕上是一百五十秒。
“不要转动它。”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控制台底下的阴影里传出来。
陈平低下头。
一个半截身子被压在倒塌机柜底下的人影，正艰难地抬起头。那人戴着破碎的防毒面具，面具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发黄的老人眼睛。
是老林。
真正的老林，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老林。
“老林？”陈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入殓师……别转……”老人嘴里咳出黑色的血块，“外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暴和高维畸变体。壁障一撤，它们全冲着你后颈那根针来……不转，一百二十秒后，这儿连同核心一起烧干净。我们都得死……可它出不去……”
陈平看着老人。
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搓了一下。
“每天死一次，我已经死够了。”陈平说。
“那也比……比放它出去强……”老人的手指抠着地面的铁板，“现实只有绝望……你守不住它的，只要打开门，风暴会把你撕成碎片……”
陈平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指节上来回搓，搓到发白。
屏幕上跳到了九十秒。
陈平松开了握着钢管的手。
他弯下腰，伸手合上了老林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数字跳到了六十秒。
“我是入殓师，老林。”
陈平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慢：“死人就该躺在棺材里，而不是装在罐子里做梦。”
9 踏入废土风暴
二十七秒。
陈平双手握住那把锈死的机械钥匙，向右狠狠拧了半圈。
齿轮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骨头断裂。
沉重的主控电闸被他一脚踩到底。
【自毁程序终止。】
【高维污染收容壁障已解除。】
【收容所主舱门正在开启……】
壁障一解除，污染源就不再被锁在这座塔里。它在他的后颈上，从此要跟着他走。
巨大的液压机发出濒死的轰鸣。
控制室尽头，那扇整整有半米厚的铅制防爆大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门缝刚裂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股狂暴冰冷的狂风就倒灌了进来。
风里没有花草的香气，没有泥土的味道，只有浓烈的硫磺味、灰烬味，以及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来自极高维度的冰冷寒意。
海水没有灌进来。
因为这所黑狱根本不在海底。
大门完全敞开。
门外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钢铁巨塔，矗立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暗红色废土之上。天空是撕裂的，没有太阳，只有三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灰色星环，笼罩在死寂的大地尽头。
狂风掀起陈平单薄破烂的病号服，吹打着他身上无数道狰狞的伤疤。
他站在悬崖般的门槛边上。
后颈处的阻断针散发着刺骨的冰冷，与天空中那些星环产生着某种奇诡的共振。
陈平抬手抹掉了脸上残留的营养液。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虚假的金属牢笼，而是迈开那双鲜血淋漓的脚，一步踩进了冰冷刺骨的风暴废土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