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公堂、女讼师、三百亩、门环
第一章 那块砖
“跪下。”
我没跪。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一人一脚踹在我膝弯上。我扑通一声砸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眼前黑了一下，嘴里尝到铁味。
我趴在那儿，先笑了。
因为这块砖我认得。
京兆府大堂铺的是青砖，一块一块，缝里填着灰。别处的砖都磨得平，就我跪的这块，上头两个浅坑，一寸来深，坑底亮得能照见人。
那不是踩出来的，是跪出来的。
十七年前，我娘就跪在这两个坑里。从早上跪到天黑，第二天又来。第三天早上下了场大雨，她没撑住，脸贴在砖上。有人拿一领草席把她卷出去，扔在照壁底下。
那年我七岁。我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掰开，抽出里头攥着的一张纸。
纸上六个字，我认得四个：离、书、沈、氏。
后头两个字是血按的。
那张纸是她自己描的。她不识字，借了隔壁张婶家的离书，一笔一笔照着描，描了半个月，描完了才来跪。
印没盖上。人没了。
“堂下何人。”
堂上开口了。京兆尹王大人，胖，坐着像一摊化了的油，眼皮耷拉着，像三天没睡醒。
“民妇柳三娘。”
“你可知罪？”
“不知。”
“她不知！”旁边有人替我答了，“大人，此妇刁钻，诱良家妇离家，私夺侯府产业，按律当沉塘。”
说话的是永昌侯世子赵珩。一身新锦袍，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在袖子里捻来捻去。
那是怕。我办过三百多桩和离，见过太多只手。手在袖子里捻的，都是心里没底的。
我从地上抬起眼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炸了，“你个下贱胚子，死到临头还笑！”
“我笑世子爷。”我把身子撑起来，膝盖底下那块砖凉得像踩进井水里，“您站得那么直，腿抖什么？”
惊堂木响了。
“柳三娘。”王大人把眼皮抬开一条缝，“侯府的状子写得清楚。你替世子夫人写离书，撺掇她带走嫁妆，私收三成抽头。可有此事？”
“有。”
堂上没人接话。
“大人，”我说，“我替人和离，八年了。”
大晟的律里有一条《妇产令》，太祖年间定的，三条。头一条，嫁妆另立一册，不进夫家公账；第二条，和离两愿就准，不必族长画押；第三条，妇人可做中人，可立契，可上堂自讼。
这三条写在纸上，锁在库里。百姓记不住，也看不着。只有我们这行的人，背得比自家名字还熟。
京城一年和离四百多桩，四十多个中人分。我这八年，办了三百零七桩。从我手上走出去的妇人，三百零七个。抽头三成，官一成，中人一成，自己一成，一成一文都记在账上，盖官印。官印落了三百零七个。
“你还有理了？”
“我不敢有理。”我把腰上那串东西解下来，往地上一放。
哗啦一声。满堂的人往后缩了半步。
三百零七颗铜门环，串在一根红绳上，堆在青砖上，响得像下雨。
“这是什么？”
“门环。”我掂了掂，“我每办成一桩，上那家摘一颗。大人您数数，三百零七颗。京城里三百零七扇门，是被我推开的。”
王大人盯着那堆铜，半天没说话。
“大人！”赵珩急了，“此妇妖言惑众——”
“世子爷。”我打断他，“您府上的门环，还在吗？”
他一愣。
“上月二十三，您家后角门少了一颗环。府上管事找了三天，没找着。”我把手按在砖上，“在我这儿。”
“你什么时候——”
“我是白天进的。”
我抬起头，一字一字说。
“您府上管事婆子请我进去，她妹子的和离是我办的。她从后角门把我领进去，我送一张离书，出门的时候摘了一颗环。整座侯府都知道我进去了，没人拦我。”
“那是盗！”
“锁坏了三年，谁都能进。”我说，“世子爷，我倒想问一句：您府后角门那把锁，为什么三年没人修？”
赵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王大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大人，”赵珩转过身，“侯府递了状子，这案子该怎么判，您心里有数。”
“状子是递了。”王大人慢吞吞地说，“册子呢？”
“什么册子？”
“妆奁册。”王大人说，“和离的案子，要验妆奁册。这是律上写的。侯府告她夺产，就得把册子递上来，让本官对。”
赵珩的脸僵了一下。
“府里的册，不对外。”
“侯府递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堂上静下来。王大人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和为贵。”他说，“和为贵。”
惊堂木响了三下。
“此案押后再审。柳氏开释，不得离京。三日后再审。”
差役让开一条道。
我没动。
“柳氏，退堂。”王大人说。
“大人，”我说，“我有一句话，问完了就走。”
“问。”
我把那串门环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缠回腰上。绳结系好，我站直了，抬头看堂上。
“侯府不肯递册。”
“是。”
“因为一递，就得对上三百亩。”我说，“一对，就得说清那三百亩是谁的。”
王大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停住。
“大人，这案子您不该审。”
“放肆！”
“您审不了。”我说，“因为这案子里，死的不是一个人。”
“那是几个？”
“三百零八个。”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左手背上那块圆疤露在外头，烫的，红得发亮，像一枚没长成的门环。
“三百零七个，是我推开的门。最后一个，是我娘。”
“她跪了三天，门没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差役的棍子立刻横在我胸前。我没停，让那根棍子顶在我胸骨上。
“大人，我今天不是来认罪的。我是来问一句——”
“这扇门，十七年前，是谁焊死的？”
没人答我。
我走出京兆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三级石阶，最下一级叫喊冤阶，边角被踩得发亮。我从那级上走下去，没回头。
第二章 一碗水
回到铺子，我把门关上。三天前那顶小轿停在门口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单买卖会把我送进京兆府。
我的铺子在城南孝顺坊。坊名好听，其实巷口是个屠户，招牌上写着“刘记肉铺”，坊里的人管这条巷叫杀猪巷。铺子租的是两间门面，里屋摆一张矮桌，两把凳子，一只铜盆，盆里常年泡着一支秃笔。
那天午时，门口停了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停得很规矩，离门槛三尺。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站好，才伸手扶里头的人。
下来的那个女人穿一身素。
她走路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棉花上。两个婆子跟在后头，隔着半步，不敢并排。
“柳娘子。”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姓宋。”
我没起身。
我这行有规矩：不接有情，不接有孕，不接告不赢的。前两条是良心，第三条是命。一桩和离要是告不赢，你替她写了，她男人往死里打她，你连累她。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这是第三条。
“夫人办哪一桩？”
“我婆母族里，有个姐妹要和离。”她说，“老人家不好出面，让我来跑一趟。”
我笑了。
“侯府的世子夫人，替族里的姐妹跑一趟，还亲自来？”
她没说话。
“夫人，”我把铜盆里的秃笔提出来，在盆沿上磕了磕，“您要是编，编个远点的。城南三十里有个庄子，说那边的人，我还得走一趟才验得出来。”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左脸那块帕子摘了下来。
疤从耳根一直划到下巴，一道旧伤，颜色发白，边上泛红。这道疤把半张脸拉下去了，可她一双眼睛亮得不像病人。
我认得这双眼睛。
十七年前，我娘跪在衙门口第三天，下雨。我蹲在照壁底下，浑身湿透。有顶轿子停下来，下来一个穿素衣的姑娘，蹲到我娘跟前，把一碗水递到她嘴边。
她那时候十五岁。脸上没疤。
“那碗水，”我说，“是您递的。”
她把帕子重新挡回去。
“我爹那年刚死。”她说，“家里在孝里，穿素。我路过，看见有人跪在那儿，跪得比谁都直。我让轿子停了。”
“您递完就走了。”
“我爹的棺还在家里停着，我不能久留。”
我把笔放下。
“夫人，您脸上这道疤，谁弄的？”
“我自己摔的。”她说，“十岁那年，从阁楼上摔下来。”
她答得太快了。人到这种时候，答得快的都是假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妆奁册。”
册子是厚皮子的，边角磨圆了，翻开有一股旧纸味。
“我嫁进来十二年，嫁妆一共一百二十抬。”她说，“侯府的公账上，一笔都没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是我爹给的。”
“夫人记得清楚，是好事。”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不过我要问一句：这是官册，还是府里自己抄的？”
“官册。”
“官册在妆奁库，锁着。您手里这本，是抄本。”
她顿了一下。
“抄本也一样。”
“抄本不一样。”我把册子推回去，“抄本是谁抄的，谁就能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屋里静，能听见杀猪巷有人在喊价。
“柳娘子，”她说，“三成抽头，我给你双倍。”
“夫人，三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官一成，给衙门的；中人一成，给我；剩下一成，替您跑腿的人分。我要真收您双倍，那一成就得我自己填。填了这一桩，我就得替您担一辈子。”
“我担得起。”
“您担不起。”我说，“您连自己那本册是抄的都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这单我不该接。”我说，“告不赢。”
她抬起头。
“侯府是侯府，我是杀猪巷一个写离书的。您婆母一句话，我这铺子就得关门。”
她把册子又推过来一点。
“那您接不接？”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眼睛是干的。从进门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来求离书的妇人。进门先哭，哭一场，说一场，说完了擦擦脸，问一句“多少钱”。哭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我看的——她们觉得哭了，我才肯便宜些。
她不哭。
一个女人跑这么远，摘下面纱，把自己最难看的地方摆在人眼前，还不哭，那她要的就不是离书。
我把册子收进袖子里。
“我接。”
她愣了一下。
“您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了八年了。”
她走了。轿子抬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帘子掀着一条缝，她的脸在缝里，眼睛一直没闭。
这个人不会哭。
她要的不是和离。她是要把侯府拆一半走。
第三章 拓本
灯点上，我把那本册摊在桌上。第一遍看单子。一百二十抬，头面四副，绸缎三十匹，金银器二十四件。最后一行是田。
田，三百亩，坐落城南永昌坊。
这一行的墨比别的都重，像写完又描过一遍。
第二遍看画押。宋婉的画押是个“婉”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婆母的画押在旁边，是个圆圈。
第三遍看官印。
我把灯挪近。官印盖在册尾，红色，压着“妆奁库”三个字。印的边，是毛的。
老册子的印边是圆的。库里的老吏盖了几十年印，手稳，落下去一圈正。这一枚的边有毛刺，是新刻的印，或者旧印盖得太急。
我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田。“三百亩”三个字，墨色比旁边的深一点点。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宋婉给我的，是一本假册。
真的官册在妆奁库，锁在库里，钥匙在胡老吏腰上。胡老吏耳背，你跟他喊三声他都不抬头，但他认册不认人——你把册子递到他手上，他只看印，不看脸。
她要骗我。
那我就让她骗到底。
我生了炭火，把一张绵纸覆在册尾，喷了水，等它软。拓这个东西要慢，压重了纸破，压轻了印不出。我一点一点按，按到手腕发麻。
纸揭起来的时候，官印的毛边清清楚楚印在纸上，连“库”字那一横的断笔都在。
我把拓纸卷起来，塞进一根竹筒。
老周在外屋等着。
他不会说话。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嘴角，把半张嘴缝住了。他原来在城北的车马行扛货，八年前我第一桩和离，那家的男人带人来砸，他替我挡了一棍子，从此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后来他就跟着我了，一根扁担，白天挑货，夜里睡在铺子后头。
他接过竹筒，塞进怀里，看我。
“送妆奁库。”我说，“交给胡老吏。他要问，你就写‘柳三娘存的’。”
他点点头。
“路上别走朱雀街，走后巷。天亮之前要到。”
他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巷子里的石板上有露水，他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库里的陈纸味，怀里揣着一张条子。胡老吏不认人，只认印。拓本他验了，收了；收完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翻到一页，抄了一行给老周。
条子上写着：
“陆氏，先帝末年殁。妆奁田三百亩，坐落城南永昌坊。别籍在库。”
我把这张条子看了三遍。
先帝末年，三十五年前。
三百亩，永昌坊。
宋婉给我的那本假册上，写的也是三百亩，永昌坊。
她在骗我。可她拿来做饵的这块田，不是她的。
她要骗我，就让她骗到底。
第四章 回头账
去德丰号不是为了银子。条子上写着“别籍在库”，官设的库要银子养。京城一半的银子过德丰号的手。兑一百两，是敲门。
德丰号在朱雀街东头，门脸比京兆府还气派。黑漆门，铜钉，门口两个石狮子，狮子嘴里各衔一颗球。京城里一半的银子从这道门里过。
柜台后头坐着个圆脸胖子，姓钱，行六，人都叫钱六。他手里一把算盘，拨得比说书还快。
“柳娘子。”他眼皮不抬，“今天不写离书，来兑银子？”
“兑一百两。”
“一百两？”他手上没停，“您这铺子一年流水不到五十两，兑一百两做什么？”
“放到手里踏实。”
他笑了一声，把银票推出来。
我没走。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把随身的账本摊开。
这本账跟了我八年。前面三百多页，一桩一桩：谁家的妇人，哪年，什么名头，抽头多少，官印哪一天盖的。字是我自己写的，丑，但一笔不乱。
最后一页是空的。
也不是全空。上头有人名，没编号，一行一行，写了四十二个，后头跟着年份。
那是我另记的。
八年里，有些妇人走了以后又回来。回来的时候不写离书，来哭。她们的田，男人抵了，卖了，或者“给了族里”。她们写不了契，碰不了田，只能看着田从自己名下走出去，一点法子没有。
我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四十二个。
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六年前。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田契的边角，说“就剩这一块纸了”。我把那块纸看了一眼，契上的印是德丰号的。
我把账本推到柜台上。
“钱掌柜，问您个事。”
“您说。”
“永昌坊陈家，三年前把城南两亩水田抵给贵号，抵了三百两，陈家嫂子到手一百二。”我指着账本，“这一笔，您这儿记着吗？”
他手停了一下。
“柳娘子，柜上的账，不对外。”
“我不看您的账。”我说，“我就问一句：这两亩田，现在在谁名下？”
“抵了就是号上的。”
“号上的，还是官仓里的？”
他不说话了。
德丰号这两年接了一批田，都是从官仓转出来的。清丈那年，田册上一堆“无主”，挂着死人的名字，没人敢认，就都划进了官仓。官仓的东西不能直接卖，得转一道手。
“钱掌柜，”我往前倾了一点，“这几家的田，最后都进了谁的仓？”
他手上的算盘又开始拨，拨得很快，一粒一粒，噼里啪啦。
“柳娘子，”他突然压低声音，“您这买卖，做到头了。”
“怎么说到头了？”
“有人在上头。”他眼睛往房梁上瞟了一眼，“上头姓卢。”
他说完就后悔了。手停在算盘上，中指压在梁上，没动。
我把他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上头姓卢。
京城里姓卢的官，只有一位够得上“上头”。
钱六的算盘打到一半，停了。
第五章 锈锁
姓卢的这三个字，在外头查不出来。要查，得进那道门。宋婉要的草稿，正好是张门票。侯府的后角门，我走过三回。
头两回是白天，替府里两个婆子办和离。这一回是送第一张离书草稿，宋婉要的。
门是黑漆的，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姓吴，眼睛细，一开门先看我的手，再看我腰。
“柳娘子来了。”她笑着侧身，“夫人等您呢。”
我进去。
后门廊下堆着东西。十几只木箱，摞成两排，箱角上烙着一个字——“卢”。
我多看了一眼。
“府里新置的？”我问。
“不是府里的。”吴婆子把我往里推，“卢府送来的，借地方放两天。您别多看。”
她推得不重，但推得很准，正好把我推出廊下。
我把离书草稿交到宋婉手里。她坐在窗下，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手指在最末一行停住。
“这里，”她说，“写‘自请离’，不写‘被休’。”
“两愿和离，写自请是对的。”
她点头，把草稿压在书下。
“柳娘子，”她说，“我婆母明日要见我。”
“见您做什么？”
“问册子的事。”
她把茶盏推开，看着窗外。
“她要问我，为什么把册子给了一个外人。”
我没接话。
出门的时候，我走回后角门。吴婆子在前头开门。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锁是铁的，锁鼻子上挂着一层锈，我一摸，指甲缝里就嵌进去红褐色。锈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锁眼里塞着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虫子做的窝。
这把锁，坏了不止三年。
侯府的正门天天有人擦，西角门有门房，只有这一扇后角门，锈成这样，没人管。
锁坏着，谁都能进出。一个侯府，后门三年不修，为什么？
我把手指上的锈搓掉，走出门去。
那把锁上的锈，比她年纪还厚。
第六章 断指
从后角门出来的第三天，侯府来砸了我的铺子。那天我在里屋给人写离书。
外头先是“啪”一声，是木头的脆响，接着是木头裂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我手里的笔没停。离书要写三份，一份给男人，一份给妇人，一份报官。写到“两愿”两个字，我把笔提起来。
外头已经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杀猪巷的狗叫得厉害。
我把笔搁下，掀帘出去。
四个家丁，穿着侯府的号衣，手里拿着木棍。铺子的门板被砸掉半扇，柜台翻在地上，抽屉全抽出来，账本散了一地。我那口铜盆被踢翻了，水漫到门槛外，秃笔躺在水里。
老周横着扁担站在门口。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喊。他把扁担横在身前，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一头牛被拴住。
“老东西，滚开！”领头的家丁一棍子扫过去。
老周没退。他用肩膀硬接了一下，然后扁担一挑，把那个人挑得后退两步。
第二根棍子从侧面下来。
他抬手去挡。
我听见“咔”的一声，很轻，像掰断一根干柴。
老周的手垂下去了。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从第二个指节那儿断了，血喷出来，喷在门板上，喷得我半边脸都是。
他没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他不是疼，他是在跟我道歉——他没能把门守住。
四个家丁看我出来，愣了一下，退了半步。
“柳三娘，”领头的那个说，“世子爷的话：你这铺子，明天就别开了。”
“侯府的人？”我问。
他不答。
“你们砸的是我的铺子，打的是我的人。”我说，“今日这一棍，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他吐了口痰，“一个写离书的，能拿侯府怎么样？”
他们走了。走得很快，走的时候还踢了一脚门框。
杀猪巷的人都躲在家里，从门缝里看。没人出来。
我蹲下去。
老周的中指和无名指还在地上。一截在门槛边，一截在水的边上。血把水染成粉色，慢慢往外流。
我把那两截断指捡起来，用袖子包了。他的袖子是干净的，我的袖子脏。
“走。”我扶他，“去医馆。”
他摇头，指了指铺子。
“铺子不要了。”
他还是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那根竹筒。他昨夜送完拓本回来，从妆奁库带回的收条，卷在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他把竹筒塞到我手里，然后才肯让我扶。
我扶着他往外走。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铺子。
门板倒了，柜台翻了，水漫出来，淌到街上。那口铜盆歪在门槛上，盆底朝天。
我在这间屋里坐了八年。
“老周。”我说，“这回，不收钱了。”
第七章 佛珠
铺子被砸的第二天夜里，吴婆子来了医馆。第二天午后，我从后角门进去。
柴房里有股霉味，混着香。香是从外头飘进来的，很重的沉香，一层一层压在霉味上。
吴婆子领着我走，绕过两进院子，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她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站在门口不进来。
“柳娘子。”她说，“老夫人让我带句话：您明天要是不上府里来一趟，宋夫人后天就出府。”
“出府去哪儿？”
“庄子上。”她笑了笑，“城西的庄子，冬天没炭。”
我把帖子接了。
门一推开，两个人从后头按住了我。
我被反绑在一根柱子上。绳子是新的，勒得手腕发麻。他们没堵我的嘴——他们不怕我喊。这里离后墙两丈，喊出去也是墙。
门开了。先进来两个婆子，低着头，一人手里托一盏灯。然后她才进来。
崔老夫人穿一身深褐，头上没有珠翠，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十八颗，颗颗磨得发亮。
她进门先笑。
“柳娘子。”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老夫人。”
“我这儿子不争气，办事办得不体面。”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砸铺子，打人，这像什么话。我骂过他了。”
她的手很凉，指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捻珠捻出来的。
“老夫人骂得对。”我说，“可铺子砸了，我的人的指头也断了。”
“断了就断了。”她笑，“一根指头，值不了几个钱。”
她退开半步。两个婆子把灯放在地上，退到门边。
“柳娘子，我问你一句话。”她说，“宋氏那本册，你收了？”
“收了。”
“你看出是假的？”
“看出来了。”
她点头，眼睛还是笑着的。
“你这张嘴，太脏。”
她抬起手。
第一下抽在我左脸上。不是巴掌，是佛珠。十八颗沉香珠子甩过来，打在颧骨上，我眼前白了一片。
第二下抽在嘴上。我尝到血。
第三下、第四下……她抽得很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抽完了停一停，等珠子荡回来。
抽到第七下，一颗珠子崩了线，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她停了手。
“妇道人家，”她说，“懂什么律。”
我没说话。血从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
“太祖定那三条的时候，想的是让妇人不受欺负。”她把佛珠重新绕回手腕，缺了一颗，串起来松了一截，“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几条律能撑住的。撑住的是人家，是门第，是三十年的规矩。”
“老夫人，”我说，“三十年的规矩，是拿人的命垫的。”
她笑了。
“你娘当年求的那张纸，”她说，“也没盖上印。”
我抬起头。
“您知道我娘。”
“我知道。”她说，“这京城里，跪在衙门口跪死的妇人，我数得过来。”
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替我擦脸。擦得很轻，从颧骨擦到嘴角，把血一点一点抹开。
“你长得像她。”她说，“尤其是眼睛。”
擦完，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
“柳娘子，我不为难你。”她说，“你把那本册交出来，把宋氏那桩退了，我让你走。铺子我赔你，你的人的指头，我赔你二十两。”
“老夫人，”我说，“册我交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她的笑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在哪？”
“在妆奁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柴房里静，能听见外头有雨落在瓦上。
“柳娘子，”她慢慢地说，“你才二十四。”
“是。”
“二十四岁的人，不该知道妆奁库这三个字怎么用。”
她转身走了。两个婆子跟着，灯也提走了。
门关上。柴房里黑下来。
墙角那颗珠子还在那儿。
珠子滚到墙角，没人捡。
第八章 请罚
柴房的门是从外头撞开的。
提我出来的是京兆府的推官，姓谢，二十六岁，瘦得像一根竹。他穿一身青袍，袖口浆得笔直。
侯府的人不肯放。
“妇人在我们府上犯了事。”管家说，“府里自己审。”
“京兆府的票，提的是京兆府的人。”谢砚把提票拍在桌上，“她犯了什么事，写状子递上来，我在堂上审。府里私设刑房，这条律上没有。”
管家还要说话。
谢砚把腰上那把铜尺解下来，放在桌上。尺子一尺长，磨得发亮。
“人会撒谎。”他说，“尺寸不会。”
管家看了一眼那把尺，没再说话。
他把我带出来的时候，我脸上还带着血。他看了一眼，没问。
后堂很冷。他让人端了一盆水、一块布，放在我面前。
“自己擦。”
我擦了。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
他把侯府的状子摊开在案上。
“状子上说，你私收三成抽头，八年下来，吞了六百多两。”他抬头，“你的账呢？”
我把账本递上去。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我画押的地方，停下来。
“三成，官一成，中人一成，自己一成？”
“是。”
“官那一成，报官了？”
“都报了。官印在账上。”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那一页上四十二个名字，他没问，只是记住了。
然后他从案下拿出一本册子——官仓的流水，是京兆府自己留的底。
他一笔一笔对。
对了半个时辰。
“三百零七桩。”他说，“官印都在，三百零七枚。”
“是。”
“状子上写的是三百二十桩。”
“状子错了。”我说，“我这儿八年的账，一笔不缺。侯府连数都数不清，就敢递状子。”
他把笔搁下，看着我。
“柳氏。”他说，“我这张票，是拿‘私设刑房’四个字开的。可侯府要是咬定你昨夜还在府里，这张票就成了我私放人犯。明日堂上，我这个推官就当到头了。”
“那大人为什么提？”
他没答。
后堂的灯芯爆了一下。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
我看着他写。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了吹干，又看了一遍。
“柳氏无罪，臣擅放，请罚。”
他把这张纸叠好，装进一个封套，封口上写了一个“呈”字。
“大人，”我说，“这个递上去，您要挨罚。”
“罚俸半年，记过一次。”他说，“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写？”
他把封套推到手边，抬起头。
“我爹在户部抄账。抄错一个字，挨了二十板。”他说，“他回来跟我说：抄错一个字，是错；知道错了不改，是罪。”
我不说话了。
案角上放着另一本册子。封皮四个字，《疑狱录》。
我伸手翻了一页。扉页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墨字，写得很用力：
“谢砚欠人命三条。”
“大人，”我说，“您欠了三条？”
“两条。”他说，“第三条还没算。”
“哪两条？”
“一条姓贺，三年前。”他说，“一条姓王，去年。”
“后面那条，为什么没算？”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
“因为我还没想明白，那一条该不该算在我头上。”
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外头有人敲门，说车备好了。
他站起来，把封套交给门外的人，说“今夜就递”。
我走出后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灯下，没动。
我袖子上的血干成一块深色的斑，硬邦邦的。
洗得掉吗？洗得掉。他没洗。
第九章 药单
从京兆府后堂出来的第二天下午，我去德丰号兑银票。
铺子被砸了，手头紧，得把之前存的一百两取出来修门板。
柜上压着一叠纸，用一块铜镇纸压着，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抬头。
“永昌侯府”。
我兑银票的手慢了半拍。
钱六在后头拨算盘，没抬头。
我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抽了半寸，低头看。
是药铺的单子。抓药的方子抄在上头，一行一行，字很小：
“乌头，三钱。一日一服。连服。”
后头还有日期，从今年二月起，一直排到六月。
乌头这东西，我知道。杀猪巷的狗吃了耗子药，就是这个死法。人吃了不会立刻死，一天一点，手脚先凉，然后是心口。吃到四个月，人就躺下了，医案上写“心疾”。
药钱是从德丰号走的，账上记的是“侯府月例杂支”。
我盯着那一行“乌头，三钱”，看了很久。
“柳娘子。”钱六抬起头，“银票好了。”
我把银票收进袖子，那张药单还压在铜镇纸下头。
钱六伸手来收单子。
我先一步把它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这张我看完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笑了。
“柳娘子，那是府里的东西。”
“我看完了。”
我把药方折成四折，塞进袖子，像塞一张银票。
第十章 第三个抽屉
药单塞进袖子的当晚，宋婉派了人来。她的院子只点两盏灯。
一盏在窗下，一盏在门口。其余全黑。侯府这么大，一到夜里就跟空了似的。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很久。桌上摆着一盏冷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膜。
她没戴帕子。那道疤在灯下更明显，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坐。”她说。
“夫人，”我把药方放在桌上，摊开，“乌头，一天三钱，四个月。药钱从德丰号走，记的是侯府月例杂支。”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从哪儿得的？”
“柜上压着，我看了一眼。”
“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我看过的东西，忘不掉。”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回去。
“他躺了四个月了。”她说，“每天睡着的时候，我都坐在床边看他。我怕他死。他一死，我就成了寡妇，侯府就该换人了。”
“您为什么要他的命？”
“我不要他的命。”她说，“我要他躺着。躺着的人不会写休书。”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嫁进来那年多大？二十。”她说，“我爹死了三年，我哥把我卖了。他把我卖进来的时候，说是‘结亲’。一百二十抬嫁妆，三十抬是借的，账我们家自己还。侯府要的是这些抬数，显门面。”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疤。
“这道疤不是摔的。”她说，“是十岁那年，我哥推的。我掉在楼梯底下，他怕我喊，捂着我嘴。他说，你要是敢哭出声，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所以您不哭。”
“哭有用吗？”她说，“我哭了三年，我爹死了，我哥卖了我。我不哭了。”
窗外有风，灯晃了一下。
“夫人，”我说，“休书呢？”
“在书房第三个抽屉。”她说，“他跟人吹，说家里的东西他一手掌着，谁都动不了。他把休书压在那儿，压了两年。”
“您怎么知道？”
“我给他磨了十年墨。”她说，“十年，他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他开抽屉我看见了。第三个抽屉，左手边，上头压着一本《孟子》。”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夫人，我不明白一件事。”我说，“您要离，两愿和离就准，不必族长画押。这是律上写的。您不必下药。”
“我递过。”她说，“我递过三次。三次都退回来了。第一次，我求婆母；第二次，我求族里的三叔公；第三次，我自己写了，递到京兆府。京兆府说：侯府的状子没来，我们不受理。”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
“柳娘子，这律上写着‘两愿即准’。可这世上，愿不愿，是谁说了算？”
我没答。
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摊在桌上。
一张纸，官印的毛边清清楚楚。
“夫人，”我说，“您给我的那本册，是假的。”
她盯着那张拓纸。
“我拓了一份。”我说，“现在在妆奁库。”
“你——”
“我没交出去。我只是存着。存着的东西，谁都拿不走，除非库塌了。”
她的手第一次抖。
“夫人，”我说，“您要的那三百亩，两年前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清丈那年，田册上挂的是已故陆氏的名。侯府不敢认，一认就要拿妆奁册出来对，一对，三十多年前那桩事就露了。田划了‘无主’，进了官仓，又转进德丰号。”
她坐着没动。
“三百亩。”她慢慢地说，“我嫁进来的时候，府里说这三百亩是公产，租子入公账。我算过，一年六十两，十二年，七百二十两。这七百二十两，我一文没见过。”
“府里收了三十三年。”我说。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三十三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陆氏死了三十五年。”
“是。”
她抬手把茶盏推开。茶泼了半桌。
“我给他下药，下了四个月。”她说，“我以为我算得很准。我算了他的病，算了他的休书，算了侯府换人的日子。我唯一没算的是：我抢的这块田，本来就是别人的血。”
她终于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可是一声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那碗水，”我说，“我记了十七年。”
她抬起头。
“我蹲下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个银镯。”宋婉说，“一个男人走过来，说他是衙门口的书办，替她递状子，把镯子拿走了。”
“他递了吗？”
“没有。”她说，“我第二天又去了，没看见那个人。第三天，她就不在了。”
我没说话。
“柳娘子。”她脸上没有泪，“你娘当年，也是被人用的。”
第十一章 三千两
这三天我没去查银子。我把账本最后一页那四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找回来。
三日后，京兆府开堂。
我到得早。堂外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从门槛一直排到照壁。杀猪巷来了七八个，站在最外头，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堂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王大人座后新挂的一道帘子，青布，垂到地。另一样是帘子后头坐着的人——看不见脸，只看见帘脚底下露出一双靴子，靴面是旧的，擦得很干净。
宋婉是被带进来的。她头发是乱的，没戴帕子，那道疤露在外头。背还是直的。
她一进门，堂上就静了。
“宋氏。”王大人开口，“柳三娘告侯府私设刑房、殴伤良民、侵夺妇人妆奁。你有什么说的？”
宋婉抬起头。
“大人，”她说，“我要告柳三娘。”
堂上有人抽了口气。
“她收了我三千两。”宋婉说，“她答应替我把三百亩田从侯府弄出来，先收一半定银。她拿了钱，田没弄出来，倒是把我的册子拓了一份，拿去卖给德丰号。”
我站在堂下，没动。
“三千两。”王大人把眼皮抬起来一点，“柳三娘，可有此事？”
“没有。”
“她说有。”
“大人，”我说，“我替人写了八年离书，一共收过多少，账上都有。您让人把账拿来，一页一页看。”
账本递上去了。
王大人翻。
翻了很久。
“三百零七桩。”他念，“抽头一成，最低三十文，最高……”他停了一下，“最高一百八十两。”
“宋氏这一桩，”我说，“抽头一百八十两。官印在。三月十二盖的。”
“那三千两呢？”
“账上没这一笔。”我说，“我这本账，八年没空过一行。要真有三千两，它得占一行。”
堂上开始有人说话。后排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宋婉站着，没看我。
“大人，”她说，“她账上不记，是因为她不敢记。”
“宋氏。”我说，“您说这话，得有个凭据。”
她不说话了。
我把手抬起来。
“大人，我还有一句。”
“说。”
“我这行有规矩。离书三件，两愿画押、嫁妆别册、官印。三样齐了，才算办成。抽三成，官一成，中人一成，自己一成，账报官盖印。这是太祖年间就定下的行规，京城四十多个中人，都这么办。”
我停了一下。
“我替人写了八年离书，没碰过一张田契。”
堂上没人说话。
王大人挥了挥手。我抬眼，往堂后看了一眼。帘子没动。
他还没慌。
第十二章 三问
宋婉被带下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怪。不是恨，也不是求。像是要在我脸上找一样东西，找了半天，没找着。
王大人把惊堂木拍了三下。
“柳三娘，你还有何说？”
“有。”我说，“我要问宋氏三句话。”
“问。”
宋婉被带回来，站在堂下。
“第一句。”我说，“夫人，您给世子熬的药，一天几钱？”
她愣了一下。
“三钱。”
“几服？”
“一服。”
“什么药？”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大人，”我说，“京城的药铺，乌头三钱一服，一天一服，连吃四个月，人会怎么样？”
堂上没人答。王大人的脸色变了一点。
“会躺下。”我说，“手脚先凉，然后是心口。医案上写‘心疾’。”
“你胡说！”宋婉喊了一声。
“我胡说，您手别抖。”
她的手在袖子里。
“第二句。”我说，“十七年前，您在衙门口递那碗水，手为什么抖？”
她抬起头。
“我那时候十五。”
“十五岁的人递一碗水，手不该抖成那样。”我说，“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您看见了什么。”
她没说话。
“您看见一个男人，从那个快死的妇人手里拿走一个银镯。”我说，“您看见他拿了镯子，说了句‘我替您递’，然后就走了，再没回来。”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在挪脚。
“第三句。”我说，“堂后那位，请出来吧。”
王大人猛地抬头。
“柳三娘，你——”
“大人，”我说，“这案子审到这儿，审不动了。侯府的状子是错的，宋氏的话是假的，我这本账是真的。再往下审，就得问一句：谁让侯府递这张状子？”
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老头从后头走出来。瘦，脸上没肉，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他穿一件旧官袍，洗得发白，补丁打在袖口和膝上，补得整整齐齐。
吏部侍郎，卢崇。
他走到案边，慢慢坐下，把袖子理了理，又把手边那盏茶挪了半寸。
“王大人。”他说，一句停三次，“这案子，今日……结了吧。”
堂上没人动。
“卢大人。”我说，“我还没说完。”
他看都不看我，看自己的手。
“你一个市井妇人，”他说，“堂上……没有你说话的份。”
“大人，”我说，“太祖定《妇产令》的时候，给了我这个份。”
他手上一顿。
“大人，”王大人小声说，“这案子……”
“结案。”卢崇说，“侯府撤状，宋氏另案，柳氏……开释。”
他掀开的那道帘子，还在动。
第十三章 我认人
堂上静了很久。
“大人，”我说，“我不认印。”
王大人皱眉。“什么？”
“我不认印。我认人。”
我转过身，往堂下走了一步。差役的棍子横过来，我用手拨开。
“柳三娘！”王大人喊。
“大人，”我说，“给我一炷香的工夫。我要是认错一个人，这案子我认了，罪我领，田我不追，我娘的碑我自己跪着刻。”
堂上没人说话。
卢崇把手边那盏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我开始看人。
堂下挤了七八十个人。有穿绸的，有穿布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挎着篮子的。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脸。八年，三百零七桩，每一桩我都记得那张脸——记得她进门时站在哪儿，记得她说话时手放在哪儿，记得她走的时候回头没回头。
第三排靠左，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布。
“陈四娘。”
她手一抖。
篮子掉了。篮盖掀开，豆子撒了一地，滚得满堂都是。
“永昌坊卖豆腐的。”我说，“三年前和离，你男人把城南两亩水田抵给德丰号，抵了三百两。你到手一百二。”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抬头。”我说。
她没抬。
“你抬头。”我又说了一遍，“你今天站的这块砖，我娘跪过。”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他说抵了以后还赎回来。我去问，柜上的人说，田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后来回去过德丰号？”
“去过七回。”她说，“第七回，钱掌柜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别去了。”
第二个人在后头，被一个瘸腿汉子挡着半张脸。
“刘寡妇。”
她从汉子背后挤出来。
“你那对银镯，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出来。
“没了。”她说，“德丰号说抵账，押走了。我娘留给我的，一对，四两重。”
“押了多少？”
“他们说抵八十两。”她说，“我拿到手二十两。”
第三个人在最外头。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一直低着头。
“周三娘。”
她抬起头，先看她男人。
她男人就站在她背后，穿一件短褂，脸涨得通红。
“周三娘，”我说，“你男人今天也来了，就站在你后头。”
堂上有人回头看。
“你回去问他，”我说，“去年腊月，把你家那三亩旱田抵给德丰号，收了多少？跟你说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
她男人在后头喊：“你个贱人，你敢说！”
差役把他按住了。
“二百四十两。”周三娘说，声音很小，“他跟我说八十两。剩下的，他说输了。”
满堂没人说话。娃娃哭了一声，被她捂住。
我转过身，对着堂上。
“三个。”我说，“就这三个。大人要人证，堂下站着的都是。”
我把袖子里的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头四十二个名字。”我说，“八年，四十二个妇人回过我的铺子。她们的田，都从自己名下走到了德丰号。有的是男人抵的，有的是族里卖的，有的是官仓划走的。她们没一个知道田去了哪儿。”
“你怎么知道田去了德丰号？”王大人问。
“因为她们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一张纸。”我说，“抵契的边角，或者一张收条。上头的印，都是德丰号的。”
我把账本合上。
“大人，现在说印。”
谢砚站了起来。
“大人，”他说，“臣请调妆奁库陆氏妆奁册。”
堂上又是一静。
“陆氏？”王大人问，“哪个陆氏？”
“永昌侯府元配。”谢砚说，“三十五年前，先帝末年。”
妆奁库的册子调来了。胡老吏亲自送来的。他耳背，堂上喊他三声他才抬头，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退到一边。
谢砚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大人请看。”他说，“这一枚印，是太祖年间的库印。印边是圆的，刻的是‘妆奁库’三个字，用的是九叠篆。库里的老吏盖了几十年，圈圈正。”
他把另一张纸放在旁边。
“这是宋氏交给柳三娘的那本册。印边是毛的，篆法不对，‘库’字那一横还断了笔。这是今年新刻的印。”
堂上有人低声说话。
“大人，”谢砚说，“妆奁册上记着：陆氏，嫁妆一百三十抬，田三百亩，坐落城南永昌坊。承平二十一年清丈，此田挂陆氏名，无人认领，划入官仓，转德丰号。”
“无人认领？”王大人问，“侯府为什么不认？”
“因为一认，就要拿妆奁册出来对。”谢砚说，“一对，就得说清一件事：陆氏是怎么死的。”
“大人，”他说，“还有一件东西，臣请一并呈上。”
“呈。”
“陆氏当年的医案。”
医案翻开了，纸已经脆了。谢砚念：“永昌侯府元配陆氏，心疾暴亡。”
“心疾。”我说，“大人，您手里那张药单上，写的也是这两个字。”
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烧的声音。
谢砚把铜尺解下来，放在案上。
“大人。”他说，“臣还有一事自陈。”
“讲。”
“三年前，臣判过一桩案。”他说，“妇人姓贺，夫家告她携产私逃。臣判妇人归夫，产归夫家。妇人当夜投河。”
堂上没人说话。
“臣当时不知道那三百亩是怎么回事。”他说，“臣今日知道了。臣判错了一桩案，欠了一条命。臣请并案。”
他把《疑狱录》摊在案上，翻到扉页。
“这上头，臣自己写了三条。”他说，“第一条，是三年前那位崔氏。第二条，是去年。第三条，今天补上。”
“传崔氏。”王大人说。
崔老夫人被带上堂来。她还是那身深褐，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缺了一颗，串起来松了一截。
她站定了，先笑。
“大人。”她说，“老身有什么可问的？”
“老夫人，”我说，“陆氏死后第二年，您进门。您进门那年十八。您今年五十二。”
她看着我，不说话。
“侯府从陆氏死的那年起收租。”我说，“收到两年前清丈，一年不落。”
“那田是我们府上的。”她说。
谢砚抬起头。
“老夫人。”他说，“田册上挂的是陆氏的名。若田是府上的，两年前清丈，侯府为何不认领？”
她脸上的笑停了。
“因为一认，就要拿妆奁册出来对。”谢砚说，“一对，就要说清陆氏是怎么死的。”
崔老夫人站在堂上，手上一颗一颗捻着珠子。珠子少了一颗，捻到缺口那儿，她的手指会停一下，再过去。
“来人。”王大人说，“崔氏暂押，陆氏旧案发回重审。”
卢崇把茶盏搁下。
“王大人。”他说，“三十五年前的案子，人证、物证，都没有了。”
“有。”我说。
我把账本举起来。
“四十二个人。”我说，“大人什么时候想审，我随时把她们带来。一个不少。”
堂上没人说话。
“并案。”王大人说。他说得很轻，但说完了。
崔老夫人被带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跟来时一样。
“老夫人。”我说。
她停了半步。
“这三百亩的租子，您收了三十三年。”
她没回头。
并案之后第七天，京兆府递了奏。卢崇停职待勘，崔氏收监，宋氏另案判离，嫁妆归她自己；谢砚罚俸半年。
第十四章 差半寸
三个月后，衙门口立了一块碑。
碑是青石的，一人高，底座三级，正对着那三级石阶——最下一级，就是喊冤阶。
京兆府立的。碑上刻《妇产令》三条，字是谢砚写的，一笔一笔，刻得深。
碑立起来那天，来了很多人。四十二个妇人来了十几个，杀猪巷来了二十多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站在外圈看着。
谢砚站在碑旁边。他的处分撤了，官复原职，官袍是新的，袖口还是浆得笔直。
“柳娘子。”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谢大人。”
“碑上还差一行字。”他说。
“什么字？”
他指了指碑脚。
我蹲下去看。碑脚上刻着一行小字，很小，得凑近才看得见：
“沈门柳氏，求一纸离书，未得。”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谁写的？”
“我写的。”他说，“京兆府立碑，碑上刻什么，得报部。这一行，我没报。”
“不报，您又要挨罚。”
“这一行不报，没人查。”他说，“碑立在这儿，风吹雨打，二十年以后字浅了，谁都说不清是谁刻的。”
我站起来。
“大人，”我说，“我欠您一件事。”
“什么？”
“我娘的名字。”我说，“她姓柳，没有名字。族谱上写‘沈柳氏’。这四个字，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挺好。”他说，“碑上有。”
我从腰上解下那串门环。
三百零七颗，串在一根红绳上。绳已经旧了，红得发黑。
我把最旧的那一颗解下来。那是第一颗，八年前，第一桩和离，一个卖布的女人。她男人打她，她走的时候把门环摘下来塞给我，说“柳娘子，我这门，以后不关了”。
那颗木环已经发黑，边角磨圆了。
“挂哪儿？”我问。
“碑上头。”他说，“碑额有个孔。”
我踮起脚。
钉子钉在碑额上，钉得很高。我伸手，指尖离那颗钉子差半寸。
我又踮了一点，脚跟离了地。
还是差半寸。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
他没有碰我的手。他托了一下我的手肘，很轻，就一下。
环挂上去了。
“好了。”他说。
我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
碑上多了一颗木环。青石的碑，黑木的环，风一吹，环在钉子上一晃。
我伸手，摸了摸碑脚那行小字。
“沈门柳氏”四个字，刻得很深。
第十五章 门开了
碑立起来半个月，我才敢一个人去看。
那天是黄昏。衙门口没人了，石阶上落着一层灰，喊冤阶的边角被踩得发亮。
我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数门环。
三百零七颗，一颗不少。
我一颗一颗摸过去。大多是铜的，有几颗是铁的，有一颗是银的——那是个开银楼的妇人，她说她家没有木门，只有银柜，她从银柜上抠了一颗下来。
数到最后一颗，是那颗木环。
它在碑额上，风一吹就晃。
我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
我这辈子推开过三百零七扇门。有的是木板门，有的是铁皮门，有的是侯府的黑漆门。我一扇一扇推，推开一扇，里头就有一个女人走出来。
我最想推开的那扇，是我家的。
那扇门在十七年前，被人从外头焊死了。我娘在里头，跪在青砖上，跪了三天。
我七岁，站在外头，隔着门缝看她的脸。
今天那扇门开了。
不是我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我抬手，摸了摸碑脚那行字。
“沈门柳氏”。
我没哭。
我这辈子只在七岁那年哭过一次，在我娘被草席卷走的那天早上。后来我就不哭了。哭没用。哭不能把印盖上，哭不能让一个死了的人有名字。
现在有了。
天黑了。衙门口点了灯，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碑上，照在那颗木环上。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