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宫上下都笑我是个只认金银的草包美人，连当今圣上萧凛也拿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
我瞧上淑妃的南海东珠，就哭着闹着要升位份；
瞧见中宫的赤金步摇，又拽着龙袍讨要国母宝印。
等坐稳了中宫，我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是太上皇老娘的日子最痛快。
我当夜就去养心殿闹着要把三岁幼子扶上储君位。
萧凛摸着我的头顶满口答应，转头却拟了道去母留子的密诏。
他哪知道，那杯送我上路的鹤顶红，早被我换成了他的催命符。
1
白玉阶上跪着三排紫袍大臣，个个脑门磕得通红。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御案上，正拿萧凛批阅奏折的朱砂笔涂脚指甲。
“陛下，沈氏狂悖无礼，大字不识一箩筐，万不可册封为皇贵妃啊！”御史大夫胡子抖得一颤一颤，痛心疾首。
我手一抖，红点子沾到了刚绣好的金丝鞋面上。
我当场就把价值连城的紫毫笔折成了两截，往那老头脑门上砸过去。
“老不死的，你敢骂本宫文盲？本宫认识银票上的百两千两，比你这酸儒认的字管用多了！”
我扯开嗓子干嚎，眼泪珠子说掉就掉，顺手抓起案上的镇纸就要往自己脑门上撞。
“陛下，臣妾不活了！这群老东西欺负臣妾娘家没人，连个带院子的偏殿都不肯给臣妾住！”
萧凛从龙椅上起身，大步跨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白玉镇纸，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拍着我的后背，转头冲底下冷哼：“朕看谁敢再议皇贵妃的不是！沈窈心思纯善，毫无城府，比你们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强上百倍！”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我把脸埋在萧凛的龙袍里，偷偷笑了下，顺手从袖袋摸出颗蜜饯塞嘴里，嘎嘣一口咬碎。
纯善？毫无城府？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里，要不是我装了六年傻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六年前我爹作为镇北副将死在战场上，兵权被萧凛收回，满门只剩我一个孤女被接进宫里。
萧凛生性多疑，但凡我露出一丁点聪明劲儿，早就被他一杯毒酒送去见了阎王。
所以我贪财、好色、泼辣、愚蠢。
淑妃得了一斛东珠，我就去御花园撒泼，非说位份低配不上东珠的光泽，逼着萧凛升我的位份。
萧凛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我把贪婪写在明面上，好拿捏得很。
大臣们灰溜溜地退下后，萧凛捏了捏我的鼻尖：“这下满意了？景仁宫的琉璃瓦全给你换成了金顶，够你显摆了吧？”
我把果核一吐，正中三步外的描金痰盂，拍着手笑：“陛下对臣妾最好了！那景仁宫后院的荷花池，臣妾能填平了种红薯吗？万一哪天宫里断粮了，臣妾也不至于饿肚子呀！”
萧凛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连说几个好字，眼底的防备散得干干净净。
他拂袖去前朝议事后，我的贴身宫女春桃才哆嗦着从柱子后头钻出来，低声汇报：“娘娘，礼部侍郎家的暗桩传信过来，三日前发往北境的粮草册子，我们已经拿到手了。”
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净手指上的朱砂，又摸出一颗蜜饯嚼得嘎嘣响。
“告诉底下的人，把账目做漂亮点，别让萧凛这只老狐狸嗅出味儿来。”
我低头看着脚背上那抹刺眼的红。
皇贵妃算什么东西，这后宫里头，还有个压在我头顶的皇后呢。
听说皇后宫里的那顶九龙四凤冠，上头镶了整整一百零八颗鸽血红宝石，拿出去当了，足够我手底下那三万私兵吃上整整两年。
这凤冠，我得想法子弄到手才行。
2
皇后赵氏是个端庄了半辈子的名门贵女，最看不得我这副市井泼妇做派。
初一请安，我故意穿了身大红大绿的孔雀羽织金长袍，头上插满了二十多根纯金簪子，走一步路叮当乱响，活脱脱一个移动的金铺。
赵皇后手里端着的青花瓷茶盏重重磕在几案上：“沈皇贵妃，本宫还没死呢，你就敢穿正红？懂不懂宫规！”
我往楠木椅上一瘫，嗑着瓜子翻白眼：“哎哟，姐姐这话说的，这布料是陛下昨日刚赏的，难不成陛下也不懂宫规？再说了，姐姐脸色蜡黄，穿红的像唱大戏，哪有妹妹我穿得水灵？”
下头坐着的几个嫔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赵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来人！把沈氏头上那些俗不可耐的簪子给本宫拔下来！掌嘴二十！”
两个粗使嬷嬷刚挽起袖子走上来，我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央，自己动手把满头金簪全扯了下来，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我还嫌不够惨，趁着嬷嬷伸手的工夫，自己往左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瞬间肿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皇后娘娘饶命啊！臣妾不过是夸了句您头上的凤冠好看，您怎么就要挖臣妾的眼珠子呢！”
殿门外恰好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萧凛踏进凤仪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披头散发、半边脸高高肿起，趴在满地金簪里瑟瑟发抖的凄惨模样。
而赵皇后正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两个嬷嬷还保持着伸手打人的架势。
“这在干什么！”萧凛脸瞬间黑如锅底。
赵皇后慌了神，连忙屈膝行礼：“陛下明鉴，是沈氏以下犯上，穿正红挑衅本宫，她脸上那巴掌是她自己打的！”
我爬过去抱住萧凛的大腿，鼻涕眼泪全往他袍角上蹭：“陛下，臣妾就是没见过世面，瞧着娘娘匣子里的凤冠镶了红宝石，多看了两眼，娘娘就骂臣妾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野鸡，还说陛下眼瞎才宠幸臣妾……”
“你胡说八道！”赵皇后向来注重仪态，此刻也顾不上体面，指着我破口大骂。
萧凛最恨世家大族瞧不起他这个庶出上位的皇帝。
我那句“陛下眼瞎”，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何况赵皇后背后站着的赵家，最近正在朝堂上跟萧凛争夺盐铁专卖权。
萧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几，冷冷道：“赵氏善妒失德，毫无国母风范！即日起收回皇后宝印，禁足凤仪宫！”
我缩在萧凛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趁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压压惊，嚼得嘎嘣脆。
“陛下，那凤冠……臣妾能借来戴两天吗？就两天，臣妾夜里戴着睡觉都行！”我仰起肿成猪头的半边脸，满脸渴望。
萧凛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蠢样，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给你给你，连带着中宫宝印一块儿给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脸撒气。”
赵皇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半个月后，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我顶着那顶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走上祭台时，春桃借着搀扶我的动作，在袖底塞给我一张字条。
当天夜里，凤冠上最大的那颗鸽血红宝石被换成了西域进贡的红琉璃，真家伙已经顺着护城河的水道，送进了京郊大营的当铺里。
3
当上皇后第三个月，我怀上了龙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给萧凛生了个白白胖胖的五皇子，取名萧景。
按理说，母凭子贵，我又手握凤印，该消停下来享清福了。
可我偏不。
孩子刚满三岁，我就带着他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老太后正歪在美人榻上，让四个小太监轮流给她捶腿，桌案上摆着刚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十八道冰镇点心。
我眼珠子都看直了，哈喇子差点流到前襟上。
“母后，您这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吧？不用早起应付那些嫔妃，也不用伺候陛下更衣，想吃啥吃啥，连陛下见了您都得磕头！”
太后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地刺了我一句：“皇后羡慕哀家？那也得等你熬到哀家这个岁数，还要有个当皇帝的好儿子才行。”
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只要景儿当了皇帝，臣妾不就能当太后了吗！”
太后手里的翡翠佛珠差点拽断，满殿的宫女太监吓得噗通跪了一地。
这话说出来，跟直接盼着当今圣上驾崩有什么区别？
偏偏我半点没察觉，拉着三岁的萧景就往外跑，边跑边从袖兜里掏出蜜饯嘎嘣嘎嘣地嚼。
当晚，萧凛来坤宁宫用膳，我连菜都没让人摆，直接抱着他的腰开始撒泼打滚。
“陛下！臣妾不管，臣妾不当皇后了，这皇后每天要看内务府的账本，臣妾看到那些字就脑仁疼！臣妾要当太后！”
萧凛正在喝汤，一口参汤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他放下玉碗，黑着脸把我的手扒拉开：“沈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吗？朕还活得好好的，你想当太后？”
我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掰着手指头算：“陛下可以先当太上皇呀！您看，咱们把景儿立为太子，等明年开春您就把皇位让给他，咱们俩去江南住大园子，我当太后，您当太上皇，每天听曲儿吃螃蟹，那多快活呀！”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伺候的太监总管王德全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自古以来，哪个皇帝最忌讳别人惦记他的龙椅？
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萧凛死死盯着我的脸，手指在桌沿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我缩了缩脖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赶紧往嘴里塞了颗酸梅蜜饯，嚼得咯吱响，还顺手抓起他盘子里的烧鹅腿啃了一口：“陛下，您别这么吓人嘛，不退位就不退位，那您先把景儿立为太子行不行？大皇子昨日还抢景儿的拨浪鼓呢，景儿当了太子，看谁还敢抢他的玩具！”
萧凛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抹掉我嘴角边的油渍：“蠢妇，真是天底下最没心没肺的蠢妇。立太子是为了保住拨浪鼓？也就你这猪脑子想得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脸颊，语气宠溺得让人发腻：“行，朕明日就下旨，立景儿为皇太子，封你这坤宁宫的拨浪鼓为护国神器，如何？”
我欢呼一声，抱着他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烧鹅油。
萧凛嫌弃地擦了擦脸，起身摆驾回了养心殿。
我站在殿门口，笑吟吟地目送他的明黄龙辇消失在夜色中，随后慢条斯理地吐出嘴里的酸梅核。
成了。
鱼儿咬钩了。
4
半夜三更，坤宁宫的密室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暗卫统领裴玄单膝跪在地上，把一卷拓印下来的密旨呈到我面前。
我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往嘴里塞蜜饯嘎嘣咬碎，一边展开那张薄薄的宣纸。
上头只有八个朱笔大字：“立子杀母，绝后患也。”
春桃在旁边看清字迹，吓得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娘娘！陛下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您陪了他整整六年，还为他生了五皇子，他居然要学汉武帝去母留子！”
我随手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吞噬掉那八个字，化作一捧黑灰。
“哭什么？他要是不下这道密旨，本宫前头演的那出大戏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早吃什么早点。
萧凛这人，我太了解了。
他当年就是靠着生母大闹宫廷、逼宫上位，结果继位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干政的亲娘软禁在冷宫活活饿死。
前朝大皇子母族势大，二皇子背后有江南文官集团撑腰，唯独我的五皇子萧景，外祖一家死绝，我这个亲娘又是个胸大无脑、贪财好色的蠢货。
萧凛早就想立萧景当挡箭牌，用来平衡前朝局势。
我今夜那番“想当太后”的蠢话，正好给了他最后一击，一个蠢笨却贪慕太后权位的女人，留着迟早会被外臣利用。
杀了我，既能保住幼主纯良，又能彻底断绝外戚专权的可能，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娘娘，王德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圣旨一下，晚上赐死的毒酒就会送进坤宁宫。”裴玄抬头看着我，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只要娘娘一声令下，属下今夜就带人血洗养心殿！”
我抓起一把蜜饯砸在他脑门上：“血洗个屁！你是嫌本宫背上弑君篡位的骂名不够响亮，还是嫌江南那帮酸儒骂人的折子不够厚？”
要造反，也得讲究个名正言顺、体体面面。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去告诉太医院的张院判，他孙子在赌坊欠的那三万两银子，本宫替他平了。作为交换，明日那壶鹤顶红里头，得按本宫给的方子配。”
裴玄愣了一下：“娘娘想假死脱身？”
“脱什么身？这紫禁城的金砖地这么暖和，本宫傻了才往外跑。”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抬手拔下发间唯一的一根素银簪子，在烛火上烤了烤。
“萧凛不是喜欢看本宫撒泼打滚吗？明晚，本宫就给他演人生最后一场大戏，保准让他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我又塞了颗蜜饯进嘴，甜得齁人。
六年了。
我爹带着三万将士惨死在落雁峡的那笔血债，连本带利，也是时候跟这位九五之尊好好算一算了。
5
第二天一大早，册立五皇子萧景为皇太子的明黄圣旨，就敲锣打鼓地送进了坤宁宫。
我穿金戴银地领了旨，当场打赏了传旨太监十个大金元宝，乐得合不拢嘴，拉着人家的袖子直问什么时候给我打造太后的纯金凤印。
传旨的王德全满脸堆笑，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声应着“快了快了”，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日头刚落山，养心殿那边就传话过来，说萧凛在御花园的澄瑞亭备了庆功宴，单独请我过去小酌。
我特意换上了当年封妃时穿的那件桃红百褶裙，连发髻都梳成了最显年轻的双螺髻，欢天喜地地坐着肩舆去了。
澄瑞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长廊与岸边相连。
长廊两旁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带刀侍卫，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萧凛一身常服坐在亭中，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一壶造型精巧的青玉鸳鸯壶。
我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进亭子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伸手就要去抓盘子里的水晶虾仁：“陛下！您怎么知道臣妾饿了？今天为了试太子母妃的朝服，臣妾连午膳都没吃饱呢！”
萧凛按住我的手，顺势握在掌心里摩挲着：“窈窈，跟了朕六年，你可曾怨过朕？”
我歪着脑袋，满脸莫名其妙：“怨您干啥？您给臣妾金山银山，还让臣妾当皇后，现在连景儿都当太子了，臣妾给您立长生牌位还来不及呢！”
萧凛叹了口气，提起那把青玉鸳鸯壶，转了转壶盖上的机关，先给我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眼尖得很，那鸳鸯壶里头分阴阳两格，转左边倒出来的是剧毒的鹤顶红，转右边倒出来的是普通的桂花陈酿。
“喝了这杯酒吧，喝完之后，朕保景儿一生荣华富贵，坐稳这万里江山。”萧凛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扁着嘴开始闹脾气：“这酒怎么一股子苦杏仁味儿？陛下，您是不是把好酒藏在自己杯子里，拿刷锅水糊弄臣妾？”
萧凛眉头微蹙，刚要说话，我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他面前的酒杯，仰头咕咚一口全干了，顺手把我自己那杯硬塞进他手里。
“臣妾不管，臣妾就要喝陛下杯子里的！您要是不喝臣妾倒的，就是心里没有臣妾，臣妾现在就跳进荷花池里淹死算了！”
我作势就要往栏杆外头翻。
萧凛对我的胡搅蛮缠早已习惯成自然，加上他笃定鸳鸯壶机关分明，我抢走的那杯本来就是无毒的桂花酿，而我塞给他的那杯……
他看了眼酒杯，嘴角一撇，假装要喝，举到唇边晃了晃。趁我趴栏杆上看锦鲤的工夫，手一翻，酒水全泼进身后牡丹花丛里了。
“好了，朕喝完了，你闹够了没有？”萧凛把空杯子掷在桌上。
我转过身，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嘎嘣咬碎，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凛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缝里往外渗黑血，从石凳上一头栽下来，指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那酒我没喝……怎么会……”
我蹲下身，笑眯眯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陛下，臣妾是没读过几本书，可臣妾知道，像您这么疑心病重的人，肯定不敢喝臣妾递过去的酒呀。”
我指了指自己刚才喝干的那只酒杯，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所以，鹤顶红根本不在酒里，而在您那只酒杯的杯沿上。至于臣妾为什么没事嘛……因为臣妾刚吃的这颗蜜饯，就是解药呀。”
6
萧凛浑身抽搐着倒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裙摆，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来……来人……护驾……”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嫌弃地把他抓着我裙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别喊了，嗓子喊劈了也没人来。长廊外头那三十六个御前侍卫，这会儿应该都在茅房里拉得裤子都提不上呢。”
太医院张院判特制的巴豆粉，掺在侍卫们傍晚喝的绿豆汤里，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拉成软脚虾。
萧凛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我这张平日里蠢笨如猪、此刻却冷静得可怕的脸：“你……你一直在装傻？六年……你骗了朕整整六年！”
“六年算什么，要不是为了等您把赵家和江南那帮老狐狸斗倒，替我和景儿把朝堂上的荆棘全拔干净，您以为臣妾愿意天天对着您这张老脸装疯卖傻？”
我站起身，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萧凛，你还记得六年前落雁峡的那场大火吗？我爹沈毅带着三万铁骑被困峡谷，你明明手握十万援军就在三十里外，却为了收回沈家的兵权，硬生生按兵不动三天三夜！”
萧凛吐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抖如筛糠：“你……你都知道……那封密信是绝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脚下用力，踩得他胸骨咔咔作响，“你以为我进宫是为了贪图你这点金银珠宝？我从你这儿搜刮出去的每一两黄金、每一颗东珠，全都变成了北境将士手里的刀枪和粮草！”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爹当年的旧部裴玄，已经带着三万换防的京营精兵，把九门提督的人头砍下来了。现在的紫禁城，姓沈，不姓萧。”
萧凛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两眼一翻，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动静。
不对，他还有一口气。
太医配的药量我特意嘱咐过，死不了人，但能让他全身瘫痪、口不能言，变成一个活死人。
直接弄死他太便宜他了，我还等着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坐上他的龙椅，怎么把他的江山改姓呢。
亭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总管太监王德全带着几个心腹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萧凛，王德全非但没喊抓刺客，反而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奴才参见太后娘娘！陛下因太子大喜，饮酒过量突发恶疾，导致中风瘫痪，不能视事，特命太后娘娘垂帘听政！”
我掏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嘎嘣咬碎，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公公果然是个聪明人。去吧，把陛下抬回养心殿好生伺候着，每天喂两碗米汤吊着命就行，千万别让他死了。”
“嗻！”
两个小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把双目圆睁、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萧凛拖出了凉亭。
我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只沾了剧毒的青玉酒杯，随手扔进荷花池里。
扑通一声水响，几尾红鲤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没过多久就翻着白肚皮浮上了水面。
夜风吹起我的桃红裙摆，我拍了拍手，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乾清宫走去。
7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外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文武百官站在丹陛之下，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早宫门换防的异常动静。
随着净鞭三响，王德全扯着嗓子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百官抬头一看，龙椅上空荡荡的，反倒是龙椅后头挂起了一道明黄色的珠帘。
我牵着年仅三岁、身穿太子蟒袍的萧景，大摇大摆地从偏殿走出来，直接把小家伙抱上了那张宽大的九龙金漆宝座，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珠帘后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大殿里嗡的一声，全乱套了。
“沈氏！你一介妇人，竟敢擅闯太和殿，陛下何在！”内阁首辅张居正第一个跳出来，气得白胡子直翘。
我慢悠悠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嘎嘣咬碎，冲旁边的王德全努了努嘴：“王公公，给诸位大人念念陛下的旨意。”
王德全展开一卷早已盖好传国玉玺的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大意就是萧凛昨夜突发急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即日起传位于皇太子萧景，自己退居太上皇静养，军国大事一律由母后皇太后沈氏垂帘决断。
话音未落，大皇子和二皇子带着十几个武将冲出队列：“荒谬！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中风？定是你这妖妇谋害父皇，矫诏篡位！来人啊，拿下这毒妇！”
殿外却没有半点动静。
反倒是裴玄一身玄甲，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大步跨进太和殿，随手将人头扔在大皇子脚边。
人头骨碌碌滚了几圈，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正是掌管京城防务的九门提督，大皇子的亲舅舅。
大皇子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谁敢造次！”裴玄长刀出鞘，殿外瞬间涌入五百名手持强弩的黑甲精兵，黑洞洞的箭簇齐刷刷对准了底下的百官。
原本还叫嚣着要清君侧的几个言官，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隔着珠帘，笑吟吟地看着底下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臣：“诸位大人，本宫知道你们素来瞧不起本宫，觉得本宫是个连奏折都看不懂的蠢货。”
我站起身，一把扯下眼前那道碍事的明黄珠帘，直接走到龙椅旁边，一脚踩在龙椅的扶手上。
“但本宫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却认得刀把子！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在朝堂上叽叽歪歪，耽误本宫吃早点，本宫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使！”
二皇子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喊道：“沈窈！就算你控制了皇城又如何？江南赋税重地皆在崔、王两家手中，只要我们断了京城的漕运粮道，不出三月，你这皇位就得塌！”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手冲殿外喊道：“把人带上来，给二皇子开开眼！”
两个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礼部侍郎和江南盐运使走了进来，身后还抬着八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全是二皇子勾结江南世家、私吞河道修缮款以及倒卖军粮的铁证账册。
“不好意思啊二皇子，本宫当贵妃那会儿，天天吵着要修园子、买东珠，其实就是为了把内务府的银子套出来，买通你手底下的这些管账先生呢。”
二皇子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金砖地上。
我挥了挥手：“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拖下去，贬为庶人，送到宗人府圈禁起来。至于那些跟着起哄的大人嘛，抄了家产充入国库，人发配去北境修长城！”
半个时辰不到，太和殿的地面被清洗了一遍，剩下的百官跪在地上，山呼千岁，声音整齐得不能再整齐。
8
垂帘听政的第三天，被禁足在凤仪宫的前皇后赵氏居然托人递了话，说是有关于萧凛私库的大秘密要献给我。
一听到“私库”两个字，我眼睛都绿了。
虽然我现在掌管着整个国库，但国库的银子那都是要用来发军饷、赈灾民的，哪有揣进自己腰包里的私房钱香？
我当即带着春桃和几个侍卫去了凤仪宫。
不过才短短几年没见，曾经高高在上的赵皇后已经形容枯槁，两鬓斑白，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见我进来，她没有行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头上的九凤朝阳冠，惨然一笑：“沈窈，本宫输给你，不冤。满紫禁城的人都被你骗了，连本宫那个自诩聪明一世的父亲，在天牢里听说你垂帘听政的消息时，都气得吐血三升。”
我大大咧咧地在主位上坐下，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嘎嘣咬碎：“少废话，萧凛的私库在哪儿？你要是敢拿假消息糊弄本宫，本宫现在就把你送到浣衣局洗一辈子臭袜子！”
赵氏眼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对我这种已经大权在握却依旧跟市井泼妇一样的做派感到无语。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青铜钥匙，放在桌上：“萧凛生性多疑，从来不信国库。他在养心殿龙床底下的暗格里，藏着一座深入地底的密室，里头不仅有他这些年抄没贪官得来的三千万两现银，还有一份他暗中培养的血滴子死士名册。”
我一把抓过那把青铜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你这么好心把钥匙给我？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放赵家三代以内的旁支一条生路，他们没有参与朝堂党争，流放宁古塔会要了他们妇孺的命。”赵氏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我把钥匙揣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裙摆：“只要银子是真的，本宫今天就下旨，把赵家妇孺改判回江南原籍种地去。”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裴玄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养心殿。
萧凛正躺在龙床上，浑身散发着一股药味和馊味。
王德全严格执行了我的命令，每天只给他喂两碗米汤，连擦身都没让人精细伺候，这位昔日的九五之尊此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看到我进来，萧凛躺在床上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恨不得生吞了我。
我走过去，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太上皇，借您的龙床用一用，您不介意吧？哦，介意也没用，反正您也说不出话来。”
我一挥手，四个侍卫上前，像抬死猪一样把萧凛连人带被子扔到了地毯上。
裴玄上前三两下拆掉龙床的床板，露出底下的一块玄铁石板。
我拿出那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
石阶下头火把亮起，金灿灿、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砖堆成了小山，晃得我差点睁不开眼。
裴玄在角落的紫檀木匣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递到我手里：“娘娘，这就是血滴子的名册和调令令牌。”
我翻开看了两眼，走到趴在地上喘粗气的萧凛面前，蹲下身把名册拍在他脸上：“哎呀，原来大内密探一共有一百零八人，连内阁次辅的贴身小厮都是您的人呢！多亏了赵姐姐把钥匙给我，不然我还真找不到这么大一笔横财！”
萧凛气得浑身剧烈痉挛，嘴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我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血点子溅到我新做的绣花鞋上：“来人，把这些金银全搬到我的坤宁宫去！至于太上皇嘛，既然这么喜欢睡地上，以后就把龙床拆了当柴火烧，让他天天睡地砖！”
9
搞定了内忧，外患紧跟着就来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京城的时候，我正在景仁宫里指挥太监们把荷花池抽干，准备真的种上两亩红薯。
“报——！北狄可汗听说陛下病重、幼主登基，亲率十万铁骑南下，已经攻破了雁门关外围的三座烽火台！”
满朝文武再次慌了神，内阁几个老臣哭丧着脸跑来景仁宫找我，一个个主张割地赔款，甚至还有人提议把宫里的公主送去和亲。
我正挽着袖子在地里刨坑呢，听见这话，直接抡起手里的铁锹，照着那个提议和亲的礼部尚书屁股上就是一铲子。
那老头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泥巴。
“和亲？本宫看你长得白白胖胖的，要不给你穿身嫁衣，把你塞进花轿里送给北狄可汗当小妾去？”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破口大骂：“先帝爷打下来的江山，萧凛守不住就算了，你们这群吃干饭的文官居然还想拿女人去换太平？脸都不要了！”
首辅张居正苦着脸道：“太后息怒，实在是我朝国库空虚，京营兵马又要拱卫京师，一时半会儿根本调不出足够的粮草和援军去雁门关啊！”
我从兜里摸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嘎嘣咬碎，冷笑一声：“谁说没粮草没援军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扔给旁边的裴玄。
那不是皇家调兵的铜虎符，而是当年沈家军世代相传的玄铁狼头符。
“传本宫懿旨！打开太上皇私库，拨纹银一千万两充作军饷！命裴玄为征北大将军，持本宫狼头符，即刻前往北境接管沈家旧部十万铁骑，给本宫把北狄狗的脑袋全砍下来筑京观！”
张居正等一众大臣全都傻了眼：“太上皇私库？一千万两？沈家旧部不是早就解散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们解释这些年我是怎么通过黑市把退役的沈家老兵重新聚集在关外牧场的。
“大人们只需要知道，三个月内，北狄要是敢踏进雁门关半步，本宫就提着自己的脑袋去见列祖列宗；可要是咱们打赢了，刚才谁提议割地和亲的，家里全都给本宫捐出一半家产来犒劳三军！”
刚才摔进泥坑里的礼部尚书脸都绿了，捂着屁股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军开拔那天，我抱着小皇帝萧景亲自登上德胜门城楼送行。
十万套崭新的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用我这六年从萧凛手指缝里抠出来的脂粉钱打造的。
裴玄骑在战马上，朝着城楼重重抱拳：“末将幸不辱命，定将北狄可汗生擒回京，献于太后阶下！”
我挥了挥手里的金丝帕子，扯开嗓子喊道：“大将军早点回来啊！北狄可汗王帐里那张镶满宝石的金狼榻，记得完好无损地给本宫抢回来，本宫留着夏天纳凉用！”
城楼下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声，士气瞬间暴涨。
身后的张居正捋着胡须，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粗鄙，当真是粗鄙不堪……可这手段，比太上皇狠辣十倍不止啊。”
我权当没听见，低头给怀里的萧景塞了一颗去了核的蜜饯，娘俩一块儿嚼得嘎嘣脆。
10
三个月后，北境大捷的捷报传回京城。
沈家铁骑一路平推三百里，不仅生擒了北狄可汗，还把北狄王庭的老窝给端了，抢回来的牛羊马匹塞满了整个关外草场。
当然，裴玄也没忘了我的嘱咐，用八匹骆驼把那张镶满了猫眼石和祖母绿的金狼榻给驮了回来。
我让人把金狼榻直接摆在了养心殿的正中央。
此时的萧凛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穿着一身用金线绣满百鸟朝凤的太后朝服，舒舒服服地歪在那张金狼榻上，手里捧着刚从景仁宫挖出来烤熟的红薯，吹着热气咬了一大口。
真甜，比御膳房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糕点好吃多了。
“太上皇，您闻闻，这红薯香不香？这可是臣妾亲自在景仁宫荷花池里种出来的，亩产三千斤呢，现在全天下都在推广臣妾的红薯种，老百姓都夸臣妾是活菩萨下凡。”
萧凛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烤红薯，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把吃剩的红薯皮随手扔在他脸旁边，又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嘎嘣咬碎。
“哦对了，忘了告诉您，今天早朝的时候，内阁和六部联名上折子，说景儿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幼，请臣妾干脆改国号为武，直接登基称帝算了。”
地上躺着的萧凛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咯咯声，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弹动了两下。
我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乱响：“您看您，怎么这么不经逗呢？臣妾才不去当什么女皇呢，当皇帝天天五更天就要爬起来上朝，哪有当太后舒坦？”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拍了拍他那张如同枯树皮一样的脸。
“臣妾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金银财宝，喜欢别人伺候我。现在这天下兵马握在臣妾手里，国库银子揣在臣妾怀里，连您的亲生儿子都只认臣妾这个娘，不认您这个爹。”
殿门外传来小孩子欢快的笑声。
三岁多的萧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手里拿着个纯金打造的拨浪鼓，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看都没看地上的萧凛一眼，直接扑进我怀里。
“母后！裴将军送了儿臣一匹小黑马，儿臣今天骑马射中了一只兔子！”
我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咱们景儿真厉害，比你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死鬼老爹强一万倍！走，母后带你去吃烤兔子！”
萧景乐得拍手直笑，转身跑出殿外的时候，脚底下不小心踩到了萧凛摊在地上的手背。
小家伙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母后，地上这个老头好臭啊，什么时候让人把他扔出去呀？”
地上的萧凛听到亲生儿子这句话，胸口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一口黑血喷出三尺高，脑袋彻底砸在金砖上，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太监总管王德全上前探了探鼻息，转身冲我躬身行礼：“启禀太后，太上皇驾崩了。”
我头都没回，牵着萧景的手迈出养心殿的大门，顺手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甜丝丝的蜜饯。
“哦，那就按规矩办吧。棺材用普通的楠木就行，别浪费金丝楠木，那木头值钱着呢，留着给本宫打几个装首饰的大箱子。”
阳光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万里江山，以后可就彻底归我一个人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