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府演武场的青砖地被震得嗡嗡作响。
陆挽澜一记扫堂腿带起泥沙，丈二玄铁枪在半空中挽出七朵银花，枪尖硬生生将半人高的花岗岩石锁挑上了天。
石锁轰然砸落，碎石崩溅得满院都是。
旁边端坐的当朝首辅陆文渊，手指猛地一哆嗦，白胡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文宗老爷子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干咽下去后，脖子上的青筋才勉强落了回去。
作孽，老夫书香门第，三代帝师，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世魔王。
陆文渊顺着胸口，目光落在演武场边缘那个青衫身影上。
那便是新科状元，裴衍。
裴衍斜靠在红漆柱子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枸杞参茶。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如宣纸。他肩头披着厚厚的白狐领斗篷，明明是入夏的时节，他却仿佛置身寒冬腊月。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柱子边传来。
裴衍掏出雪白的丝帕捂住嘴，咳得弓起了身子，那副单薄的骨架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陆挽澜收枪而立，高束的马尾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她踩着鹿皮战靴大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得青砖沉闷作响。她低头扫了一眼弯腰咳成虾米的自家夫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裴衍，你是不是又没喝药？
裴衍抬起头，那张生得极其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气若游丝的笑意，眼角甚至被呛出了一抹生理性的水渍。
回娘子的话，药太苦，为夫刚才手滑，倒进花盆里了。那株西域进贡的九芯海棠，方才好像已经叶子打卷，驾鹤西去了。
陆挽澜两道秀气的剑眉倒竖起来，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
手伸到半空中，她看到裴衍那截细弱得仿佛一掐就断的脖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五指在虚空中攥成了拳头。
想打他，又怕一拳把他送进棺材。
这种憋屈感让这位京城女霸王喉咙里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一旁的大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演武场，步子迈得飞快，脑门上全是一层油汗。
老爷，小姐，不好了。承恩侯府的世子赵世子，带着二十几个护院，把咱们相府的大门给堵了。
陆文渊刚刚咽下去的药丸差点直接喷出来。他一拍太师椅扶手，怒目圆睁。
承恩侯府？赵世子？他堵我相府大门作甚？老夫乃当朝首辅，他爹承恩侯见了我都要躬身行礼。
大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提着铁枪的陆挽澜，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回相爷的话，赵世子说，大小姐前天在珍宝阁，把他养的那头西域雪獒给……给炖了。
陆挽澜嗤笑一声，单手将几十斤重的玄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进青砖三寸深。
那畜生当街扑咬卖花的小童，赵世子不仅不管，还在二楼拍手叫好。我没连他一起扔进铁锅里，已经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了。怎么，他现在有胆子带人上门讨说法？
陆文渊气得眼前发黑，手又下意识往袖子里摸。
胡闹，简直胡闹。京城治安自有五城兵马司管辖，你一个待字闺中的……不对，你一个刚成婚的妇道人家，当街烹狗，成何体统。言官的折子明天就能把老夫的书房淹了。
裴衍慢条斯理地收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轻声开口。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
陆文渊转过头，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婿，没好气地吹了吹胡子。
你又想放什么厥词？你身为人夫，不思劝诫妻子恪守妇德，天天跟着胡闹。
裴衍迈着弱不禁风的步子，晃晃悠悠走上前，先是对着陆文渊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随后正色道。
大雍律法第三十七条，凡家畜伤人者，受害者有权当场击杀，畜主需按律赔偿受害人汤药费、惊悸费、破损衣物费。娘子此举，乃是替天行道，依法行事。至于炖了那条狗……
裴衍顿了顿，轻咳一声。
当时炭火很旺，葱姜蒜齐全，扔了未免暴殄天物。为夫尝了一块后腿肉，肉质紧实，火候极佳，娘子的厨艺大有长进。
陆文渊瞪大眼睛，指着裴衍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也吃了？
裴衍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无辜。
为夫身子虚，大夫说了，当进补。
陆挽澜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她斜睨着裴衍，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彩。京城里所有文人墨客见了他陆挽澜都吓得绕道走，背地里骂她是母夜叉，唯独这个便宜夫君，从成婚第一天起，不仅不怕她杀人放火，还在后头帮她买油递火把。
走，去门口。陆挽澜一把抓起铁枪，杀气腾腾，我倒要看看，赵世子长了几颗脑袋，敢来相府门前叫嚣。
且慢。
裴衍一把拉住了陆挽澜的衣袖。
陆挽澜脚步一顿，回头皱眉。
你拉我作甚？怕我打死他？
裴衍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管家。
赵世子带了多少人？
管家擦了擦冷汗。
回姑爷，承恩侯府的亲兵护院来了二十多号人，个个手持棍棒，门口围了几百个看热闹的百姓，路都堵死了。
裴衍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围观百姓甚多？
是啊，整条朱雀大街都水泄不通了。
裴衍点了点头，整了整自己的斗篷，然后转头对着陆挽澜伸出手。
娘子，把剑穗递我。
陆挽澜一愣，从腰间解下一柄装饰华丽、毫无开刃的君子剑，连同红色的剑穗一起扔给他。
你拿剑干什么？你连只鸡都杀不死。
杀鸡何须用剑。裴衍将剑抱在怀里，轻声笑道，娘子，等会儿到了门口，记住三个字：不要动。
陆挽澜挑眉。
不动？任由他骂？
裴衍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骂一句，你夫君我能让承恩侯府脱一层皮。
相府朱雀大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承恩侯世子赵承安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捏着马鞭，满脸横肉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一个个横眉竖目，手持齐眉棍，气焰嚣张。
陆挽澜，你给我滚出来。赵承安挥舞马鞭，指着相府朱红大门破口大骂，光天化日，抢我宝犬，当街烹杀。今天你们相府若不给我磕头赔罪，赔我一千两银子，本世子绝不善罢甘休。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
听说那是西域雪獒，金贵得很呢。
陆大小姐也太凶悍了，居然真给炖了。
嘘，小声点，陆相权倾朝野，承恩侯又是太后母族，这两家神仙打架，咱们离远点。
吱呀一声。
厚重的相府大门缓缓打开。
赵承安冷笑一声，握紧了马鞭，正准备看陆挽澜提枪冲出来的泼妇模样，然而大门缝隙里最先走出来的，却是一个身形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青年。
青年一袭青衫，怀抱长剑，脸色惨白如纸，走一步还要扶一下门框，似乎随时都会倒在大门槛上。
身后，一身劲装、气势汹汹的陆挽澜面无表情地跟着，而在最后方的，则是捂着心口、满脸生无可恋的首辅陆文渊。
门外的喧闹声骤然安静了下来。
赵承安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马鞭遥遥指着裴衍的鼻尖。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新科状元裴衍吗？怎么，陆相府没人了？让一个吃软饭的药罐子出来顶门面？
赵承安身后的恶奴们哄堂大笑。
恶毒的嘲弄声在大街上回荡。
陆挽澜眼中寒芒一闪，脚下青砖咔嚓裂开一道细缝，刚要拔步上前，衣袖却被裴衍轻轻扯住。
裴衍看都没看赵承安，而是微微侧过身，面向围观的上百名百姓与过路客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咳咳咳。
这一串咳嗽惊天动地，裴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身子猛然向前一倾。
噗的一声。
一片鲜红的血雾，从裴衍嘴里喷涌而出，直接在青石板上溅出一大滩触目惊心的红痕。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承安举着马鞭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大。
陆挽澜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扶住裴衍的胳膊，声音甚至有些变调。
裴衍？你……
裴衍借着陆挽澜的力道，软绵绵地往地上一出溜，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赵承安，嘴唇毫无血色，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偏偏字字清晰地落入四周人群耳中。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裴衍半跪在地上，沾着鲜血的手指指着赵承安高高扬起的马鞭，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被强权碾压的悲怆。
我乃朝廷钦点的状元，身负天子门生之名。承恩侯世子……你……你竟敢带兵围堵相府，当众扬鞭辱骂天子取仕之臣。
赵承安当场懵了，结结巴巴道。
我……我何时打你了？我鞭子还没落下去呢。
你没打？裴衍又是一声剧烈的呛咳，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指着地上的血迹，学生自幼苦读圣贤书，身子孱弱，本就重病在身。方才世子坐骑惊鸣，恶奴暴喝，鞭风扑面，学生惊怒交加，心脉逆行……
裴衍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四周神色惊骇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凄厉无比。
世子倚仗太后外戚之势，纵容恶犬咬人在先，如今恶犬伏诛，你不知悔改，反而带恶奴围困宰相门第，当街逼杀天子门生。今日裴某就算血溅当场，死在你的马蹄之下，也定要向青天讨一个公道。
说完，裴衍脑袋一歪，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朝着陆挽澜怀里倒去，浑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雀大街上，连风吹过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文渊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石雕。他看了看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又看了看倒在女儿怀里翻白眼的女婿，脑子嗡嗡作响。
这小子……刚才在后院不是还说狗肉好吃吗？
那口血是打哪儿来的？
陆挽澜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裴衍，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象虽然跳得有点快，但四平八稳，中气足得很。更离谱的是，裴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悄悄在她的大腿外侧轻轻捏了两下，暗示意味十足。
陆挽澜何等聪慧，瞬间醍醐灌顶。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但紧接着，那股压抑许久的暴戾化作了无与伦比的演戏天分。
夫君。
陆挽澜凄厉地大喊一声，玄铁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仰天长啸，双目赤红地瞪向赵承安。
赵承安。你杀我夫君。今天老娘把你剁成肉酱。
轰。
四周的围观群众彻底炸开了锅。
当街打死状元郎了。
承恩侯府造反了，逼死首辅女婿了。
天子门生被活活气死了。快报官，快去顺天府啊。
百姓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大雍重文，新科状元在民间声望极高，那是天下读书人的门面。如今承恩侯世子带着打手，活生生在相府门前把状元郎逼得吐血晕厥，这简直是将国法礼制按在地上践踏。
无数臭鸡蛋、烂菜叶混杂着烂泥巴，劈头盖脸地朝着赵承安和他身后的护院砸了过去。
赵承安被一个烂番茄正中面门，汁水流了满脸。他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裴衍，整个人都快疯了。
我没有。我真没碰他。他是碰瓷。他装的。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
愤怒的人群越围越紧，赵承安身下的高头大马受了惊，人立而起，直接将赵承安从马背上掀翻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陆文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作为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反咬机会？
文宗首辅颤巍巍地走下台阶，老泪纵横，仰天悲呼。
太祖皇帝啊。我陆家世代忠良，如今竟容得外戚跋扈至此。老夫这就进宫面圣，脱去乌纱，倒要向陛下问一句，这大雍的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赵。
陆文渊大袖一挥，指着地上的赵承安。
来人。将这群当街谋害朝廷命官的凶徒拿下，送交刑部大牢。
相府的黑甲侍卫齐刷刷拔刀出鞘。
赵承安躺在烂泥地里，看着被群情激愤的百姓围殴的自家护院，又看了看紧闭双眼、嘴角挂着血渍的裴衍，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两眼一抹黑，吓昏了过去。
相府内堂。
厚重的天丝楠木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方才还气若游丝、随时准备咽气的裴状元，此时正盘腿坐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瓷小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糖水。
哈——
裴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陆挽澜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一双杏眼死死盯着他。
刚才那口血，怎么回事？
裴衍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已经干瘪的猪尿泡残骸，里面还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的稠状液体。
后厨杀猪剩下的血，掺了二两红曲米汁和半勺白糖，味道其实还行，就是有点腥。
陆挽澜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早有准备？
裴衍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
承恩侯府丢了狗，按赵承安那个被酒色掏空的脑子，三天之内必来找茬。为夫自幼体弱，真要被他的马鞭蹭一下，骨头都得断几根。与其让他先动手，不如为夫先走一步。
走一步？陆挽澜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那是走一步？你差点把承恩侯府连根拔起。我爹已经连夜写了八千字的弹劾奏折，甚至把太医院院判全拉去了皇宫，一口咬定你心脉断裂，命悬一线。
裴衍眼睛一亮。
岳父大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那太医院院判那边……
陆挽澜从腰间掏出一枚玉佩晃了晃。
院判欠我娘舅一条命，他现在在金銮殿上哭得比我爹还大声，说你此生恐难再续弦断之弦，彻底成了废人。
裴衍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脸色微变。
等等，再续弦断之弦？他这是暗示为夫不行？
陆挽澜眼神微微往下一扫，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难道你行？
裴衍脖子一梗，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血色，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娘子，话不可乱说。为夫只是肺脉受损，肾经可是强韧如龙。今夜你若有暇，为夫倒是不介意秉烛夜谈，向娘子证明一下新科状元的真才实学。
陆挽澜眼神微眯，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拇指轻轻一推，刀锋弹出一寸，寒光凛冽。
你想怎么证明？用你这根一捏就碎的排骨？
裴衍瞬间缩回了榻角，把薄被往胸前一拉，干笑两声。
为夫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定是方才惊吓过度，今晚还是各睡各的，养精蓄锐，来日方长。
陆挽澜看着他那副熟练的怂样，冷哼了一声，将刀按回鞘中。
赵承安被关进了刑部，但承恩侯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后在后宫必定施压，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饮尽，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明日早朝，承恩侯必会倒打一耙，反诬你装病讹诈。刑部的大理寺少卿是承恩侯的门生，他若要求三法司会审，当堂验伤，你这口猪血可瞒不过仵作的银针。
裴衍靠在软枕上，神色轻松，随手拨弄着腰间的玉佩。
验伤？他要是敢来验，那就最好了。
陆挽澜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法子？
裴衍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娘子附耳过来。
陆挽澜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去。
男子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参茶苦香，拂过她的耳廓，陆挽澜耳尖微动，只听裴衍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挽澜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直起身子，看裴衍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疯了？那是剧毒。
不是剧毒，是微毒。裴衍纠正道，剂量把控好，只会让人面色青紫、脉象虚浮若游丝，浑身冰冷如尸体。只要十二个时辰内服下解药，连皮疹都不会起一个。
万一解药没用呢？
裴衍摊开双手。
那娘子就成了京城最年轻的俏寡妇，坐拥万贯家财，还能继承为夫的那套前朝孤本藏书，岂不美哉？
陆挽澜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紫檀木桌面顿时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
裴衍，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咽气，我把你祖坟刨了。
裴衍看着那道裂缝，咽了口唾沫，乖巧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娘子放心，为夫向来惜命。明日承恩侯若是不来便罢，若是敢来，为夫定让他把承恩侯府的招牌当街砸了。
次日清晨，金銮殿。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前夕。
龙椅之上，年过五旬的成武帝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殿阶下方，左边站着以首辅陆文渊为首的文官集团，右边则是承恩侯赵国舅一系的勋贵外戚。
陛下。承恩侯赵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抹泪，老臣冤枉啊。犬子虽然平日顽劣，但绝无谋害朝廷命官之心。昨日之事，分明是那陆家泼妇当街烹杀侯府爱犬在先，犬子上门理论，那裴衍便蓄意构陷，当街吐血碰瓷。犬子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受尽屈辱，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怒喝打破了金銮殿的威严。
陆文渊一步踏出，浑身须发皆张，哪里还有半点文宗大师的儒雅风范。
赵莽，你那孽障儿子纵犬伤人，京城百姓有目共睹。我女婿裴衍，三代单传，自幼体弱，夺得状元乃是大雍文运所钟。昨日承恩侯府恶奴持械围困相府，当街叫骂，老臣的女婿当场被震碎心脉，吐血数升，如今在府中气若游丝，太医连下了三张病危折子。你竟敢在此颠倒黑白。
赵莽冷笑一声，从地上站起来。
吐血数升？陆相，谁不知道你那女婿诡计多端。若真如你所说心脉断裂，为何不敢让太医院会同刑部仵作一同过府勘验？只要当堂验明确有重伤，老臣愿将侯府家产尽数赔予裴衍。但若是查出他是装神弄鬼……
赵莽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陆文渊眼神一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虽然他昨晚被女婿的神操作惊到了，但他也摸不准裴衍到底能不能经得住刑部那群老油条的严查。
成武帝高居龙椅，目光扫过下方争执不休的两人，心中烦躁无比。
一边是执掌朝政的首辅，一边是太后的亲哥哥，两边他都不想得罪。
既然承恩侯提出验伤，陆相，你意下如何？成武帝淡淡开口。
陆文渊正欲开口周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太监传报声。
宣——新科状元裴衍，抬棺觐见——
轰的一声，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脑子瞬间炸了。
抬棺觐见？
成武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
什么玩意儿？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名精壮的禁军抬着一副未上漆的薄皮黑棺，战战兢兢地踏上了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
棺材盖没有合上。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身素白寿衣的裴衍。
裴衍整张脸泛着乌青之色，嘴唇干裂发黑，双眼紧闭，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在棺材旁边，一袭素白劲装、腰悬长剑的陆挽澜面无表情地跟着，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之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杀气。
文武百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莽也傻了眼。
他原本以为裴衍最多是在床上装病闭门谢客，怎么也没想到这厮竟然直接把自己装进棺材里，让人抬到了金銮殿上。
陛下。
陆挽澜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臣妇之夫裴衍，自知命不久矣。听闻承恩侯怀疑臣夫装病欺君，臣夫拼死咽下最后一口气，求臣妇将他抬入大殿，请陛下、请百官、请刑部仵作，当面勘验。
陆挽澜猛地抬头，森然目光直刺赵莽。
若臣夫真有欺君之举，这口棺材，便是他的葬身之地。但若臣夫确系被害至此……承恩侯，你准备拿什么赔命？
赵莽被陆挽澜那如狼似虎的眼神逼得后退了半步，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但他随即咬了咬牙，心想这绝对是虚张声势。
天底下哪有真正快死的人还敢抬棺上殿的？这定是陆家的障眼法。
查。赵莽厉声喝道，张太医，孙仵作，立刻上前勘验。
成武帝眉头紧锁，挥了挥手。
准奏。
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张太医，与刑部断案三十年的孙仵作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走到了棺材旁。
孙仵作先是伸出干枯的手指，探向裴衍的鼻息。
指尖停了半晌，孙仵作脸色猛然大变。
气若游丝，几乎断绝。
紧接着，张太医搭上了裴衍的手腕。
三息之后，张太医身子剧烈一晃，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连连磕头。
陛下……陛下啊……
成武帝沉声道。
如何？
回陛下。张太医声音发颤，裴状元脉象沉细欲绝，如屋漏残滴，心脉逆乱如麻。此乃……此乃精气神全面崩解之征兆啊。他体内有一股郁结之气堵塞关元，分明是遭受了极致的惊吓与重击，神仙难救，神仙难救啊。
孙仵作也跟着跪下，颤声道。
启奏陛下，微臣以银针刺其合谷、涌泉二穴，针尖出乌黑之血，确系心脉受损、内腑溢血之相。裴大人……裴大人恐怕撑不过今日午时了。
嗡的一声。
赵莽脑子一片空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真……真的快死了？
这不可能。昨天不就是吓唬了他两句吗？堂堂状元郎，难道是豆腐做的不成？
就在此时，棺材里的裴衍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涣散无神，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至极的声音。
陛……陛下……
成武帝心头一震，竟忍不住从龙椅上走下台阶，快步来到棺材前。
裴卿，朕在此，你想说什么？
裴衍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臣……臣辜负了陛下的厚爱。臣寒窗苦读二十载，本欲……本欲辅佐陛下，开创大雍盛世。未曾想……权贵如狼，恶犬横行……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善待天下读书人，莫要让……莫让寒门士子……寒了心……
说完，裴衍脑袋猛地向旁边一歪，嘴里再次喷出一口黑血，双眼翻白，彻底没了动静。
裴卿。成武帝失声痛呼。
文武百官中，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当场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失声痛哭。
天子门生，一代状元，竟在金銮殿上，在天子眼前，被外戚活活逼死在棺材里。
这是什么？这是在打整个大雍朝廷的脸，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陛下。陆文渊仰天长号，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重重砸在金砖之上，老臣教女无方，保婿不力，老臣有罪。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带着女婿的尸骨，归葬故里。
陆文渊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文官。
请陛下严惩凶徒，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严惩承恩侯，整肃朝纲。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金銮殿的顶棚。
成武帝看着棺材里毫无生息的裴衍，又看着群情激愤的满朝文武，胸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赵莽的胸口。
赵莽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头破血流。
混账东西。成武帝指着赵莽，暴怒咆哮，倚仗外戚之势，纵子行凶，逼死朝廷命官。赵莽，你是不是觉得这大雍的江山，你赵家说了算了？
赵莽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啊。老臣知罪，老臣真的知罪了。
传朕旨意。成武帝怒发冲冠，赵承安蓄意行凶，削去世子之位，流放岭南三千里，承恩侯教子无方，纵奴行凶，罚铜十万斤，削减食邑千户，闭门思过三年。承恩侯府名下西市所有产业，尽数赔予裴家，以作抚恤。
赵莽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如泥。
西市产业，那是承恩侯府一半的家底啊。
陛下圣明。陆挽澜伏地叩首，眼中却悄然闪过一抹森冷的戏谑。
然而，戏还没有演完。
就在成武帝准备下令让禁军将棺材抬去太医院尽人事的时候，棺材边缘，突然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抓住了成武帝的龙袍下摆。
成武帝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棺材里的裴衍，不知何时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角挂着黑血，气若游丝地呢喃道。
陛……陛下……臣……臣方才隐约听见，陛下要将承恩侯府西市的产业，赔给臣？
成武帝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朕亲口所允。
裴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似乎陡然爆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敢问陛下，西市那三家日进斗金的绸缎庄、五家临街的大酒楼，地契……今日能交接吗？
成武帝神色凝固了。
文武百官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文渊摸着胡子的手僵在了下巴上，差点把自己的白胡子拔下来一把。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裴衍像是没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气氛，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交接契约，用沾着血的手指颤抖着递向成武帝。
臣……臣觉得，臣好像……还能再抢救一下。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几个御史，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裂成了碎片。
张太医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咔吧一声脱了臼。
脉象沉细欲绝？
神仙难救？
撑不过午时？
这小子嘴里刚吐完黑血，反手就掏出了一张地契交接文书？
成武帝低头看着那张甚至已经盖好了相府印章的文书，眼角剧烈抽搐。他活了五十多年，平定过藩王之乱，斗过权臣世家，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裴卿。成武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方才不是已经断气了吗？
回陛下的话。裴衍虚弱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真诚，方才臣的一只脚确实已经踏进了鬼门关，阎王爷都翻开生死簿准备勾名字了。可是……臣忽然听到了陛下的浩荡皇恩。那可是西市最繁华的八家铺子啊，臣若是就这么死了，百年之后如何对得起陛下的隆恩？臣硬是凭着对陛下的忠心，把那只脚从鬼门关里拔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陆挽澜默默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她怕自己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毁了相府满门抄斩的风险。
赵莽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指着棺材里的裴衍，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欺君。陛下，这是欺君之罪啊。他根本没死，他就是图谋我侯府的家产。
裴衍闻言，头一歪，再次痛苦地捂住胸口。
哎哟……世子一喊，臣的心脉又裂开了二分……陛下，快拿印玺盖章，迟了臣可能真的又要去见阎王了。
成武帝看着裴衍那副要死不活却死死攥着契约不放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帝王，他很清楚，此时若治裴衍的欺君之罪，就是推翻了自己刚刚金口玉言下达的圣旨，更是变相向太后外戚低头。更何况，承恩侯这些年确实太嚣张了，借着这小子的骚操作狠狠敲打一下赵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罢了。
成武帝一把夺过裴衍手里的契约，狠狠拍在身旁大太监的怀里。
盖印。
赵莽两眼一番，彻底瘫倒在地上，抽搐不起。
退朝。成武帝一拂龙袍，转身就走，临走前狠狠瞪了棺材一眼，赶紧把这玩意儿给朕抬出去，看着心烦。
臣，叩谢隆恩。
棺材里传来裴衍中气明显恢复了三分的声音。
相府马车内。
裴衍大摇大摆地坐在软垫上，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盖着天子玉玺的房契地契，笑得眉不见眼。
他手里捏着一颗解毒丸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啧，张太医的医术还是差了点火候。为夫这龟息丹配化瘀散，不过是阻断了手腕半个时辰的气血运行，他就真以为我要咽气了。
陆挽澜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长腿随意地搭在案几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你今天在金銮殿上，是在刀尖上跳舞。万一皇帝翻脸，你现在已经被拉去午门斩首了。
裴衍将地契仔细叠好，塞进最贴身的内袋，这才抬眼看向陆挽澜。
娘子，皇帝若是想杀我，方才就不会踹承恩侯那一脚。咱们这位陛下，苦外戚久矣，只是碍于太后的孝道，一直找不到由头开刀。为夫不过是递了一把刀子过去，顺便帮陛下把恶名担了。
他身子前倾，凑近陆挽澜，苍白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再说了，就算皇帝要斩我，不是还有娘子在吗？
陆挽澜挑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裴衍眨了眨眼。
因为在金銮殿上，娘子的手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剑柄。若是皇帝方才敢叫禁军拿我，娘子怕是已经准备挟持陛下，带着为夫杀出皇城了吧？
陆挽澜眼神微微一变，视线不自觉地移开，冷哼一声。
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在殿上，脏了相府的名声。
裴衍轻笑一声，也不拆穿。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最值钱的酒楼地契，递到陆挽澜面前。
喏，这是孝敬夫人的。
陆挽澜低头看着地契。
给我？
娘子负责在前面乱杀，为夫自然要负责在后面数钱分赃。裴衍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西市最大的聚仙楼，以后就是娘子的私人演武场了。想拆就拆，想砸就砸，账全算在承恩侯府头上。
陆挽澜看着递到面前的地契，又看了看裴衍那张笑眯眯的脸，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接过。
算你识相。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敲锣打鼓声。
裴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相府大门前，竟聚拢了上千名京城各书院的学子。他们头戴方巾，身穿襕衫，群情激愤地拉着巨大的横幅。
文骨不屈，天子门生万古流芳。
痛悼裴状元，誓与外戚势不两立。
更离谱的是，人群最前方，居然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衣冠冢，几个相熟的翰林院编修正在那儿痛哭流涕地宣读祭文。
裴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大雍痛失栋梁啊——
裴衍握着窗帘的手僵住了。
陆挽澜探头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落入玉盘的冰雹。
裴大状元，你的同窗们来给你哭丧了。
裴衍放下帘子，面无表情地倒退回软垫上，双手合十搭在腹部。
娘子。
干什么？
等会儿马车停了，麻烦你把棺材盖给我合上。
为什么？
为夫怕现在走出去，会被这群热血上头的读书人活活打死。
相府门前的大戏最终以陆首辅亲自出面劝散学子而告终。
当得知裴衍不仅没死，还反手坑了承恩侯府八家铺子后，那帮写祭文写得热泪盈眶的读书人，表情精彩得像生吞了三斤苍蝇。
当天夜里，相府书房。
陆文渊将一整瓶降压清心丸拍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裴衍。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险？老夫在官场摸爬滚打四十年，心跳就没这么快过。
裴衍慢条斯理地给陆文渊倒了一杯安神茶。
岳父大人消消气。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西市那条街，原本是太后一党用来收买军中将领的钱袋子。如今落入相府手中，等于斩断了赵家一条臂膀。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招这个病秧子进门，最多是给自家凶悍的女儿找个受气包，顺便借着状元郎的文名给陆家洗刷一下武夫莽撞的名声。谁能想到，这小子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千年老狐狸。
赵家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陆文渊沉声道，太后今日在后宫已经摔了三个成化斗彩的茶盏。赵家动不了老夫，定会将矛头对准你。
裴衍微微一笑。
他们若是冲着岳父大人来，那才叫麻烦。若是冲着小婿来……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婿别的不擅长，唯独擅长送人归西。
正说着，书房门猛地被踹开。
陆挽澜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请帖，脸色有些古怪。
别在这儿自吹自擂了。宫里来人了，太后懿旨，三日后在御花园举办百花宴，特邀京城所有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出席。
陆文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百花宴？往年都是中秋才办，今年怎么提前了？这是鸿门宴。
陆挽澜将请帖扔在裴衍面前。
太后在帖子里特意点名，让裴状元务必抱病出席，说要亲自赐下百年野山参，为大雍的栋梁之才固本培元。
裴衍拿起那张散发着龙涎香的请帖，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太后亲自赐参？看来是觉得为夫今天在金銮殿上吐血吐得不够多，想请为夫去御花园再表演一次。
陆文渊担忧地看着他。
你可以称病不去。太后虽尊，但你重伤在身，不去合情合理。
不去？裴衍笑了，笑得灿烂无比，为什么不去？太后库房里的百年野山参，听说一根能卖三千两白银。这种白送上门的药材，不拿白不拿。
陆挽澜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怕那是毒药？太后想弄死你，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暴毙在御花园，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
裴衍站起身，掸了掸青衫上的褶皱，语气轻松得仿佛要去郊游。
娘子放心。宫斗这种事，比的不是谁下毒手段高明，而是比谁更不要脸。三日后，为夫就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老佛爷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永远不要试图跟一个连死都不怕的药罐子讲道理。
三日后，皇宫，御花园。
初夏的御花园百花争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浓郁的花香。水榭长廊之中，铺满了昂贵的西域地毯，京城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贵妇名媛齐聚一堂。
然而，今日宴会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水榭最角落的一张桌案。
那里坐着的，正是最近名震京城的裴状元夫妇。
陆挽澜今日难得换上了一身茜素红的长裙，但即便如此，她腰间依然挂着那柄寸步不离的短刃，整个人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逼得周围的女眷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而在她身旁，裴衍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整个人陷在软椅里，手里抱着一个小巧的金丝小手炉，脸色惨白，时不时掩嘴轻咳两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那就是裴状元？看着真像随时要咽气的样子。
嘘，小声点，就是他把承恩侯府坑得丢了半副家当。
听说赵世子昨日已经被押上囚车发配岭南了，临走前还在大骂裴衍是个阴险小人。
太后驾到——
一声尖锐的唱诺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全场肃立，齐刷刷跪倒在地。
只见年过六旬的赵太后，在承恩侯夫人和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面带威严地走上了主位。
赵太后一身明黄色的凤凰锦袍，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皱纹，但那双微微下吊的三角眼里，却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免礼，平身吧。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众人谢恩起身。
太后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裴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哀家听闻，前几日相府门前出了好大的乱子。裴状元身子骨孱弱，受了惊吓，如今可大好了？
裴衍扶着桌子，慢吞吞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三晃，在陆挽澜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托太后娘娘的洪福，微臣……微臣尚有一口气在。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大雍能得裴卿这样的栋梁，实乃社稷之幸。哀家特意让人从内库中取了一支三百年长白山参王，今日便赐予裴卿，也好让你补补元气。
承恩侯夫人立刻使了个眼色。
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名贵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了裴衍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截手臂粗细、须发完整的极品老参。
然而，就在锦盒打开的瞬间，裴衍的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甜杏仁味混杂在参香之中，极难察觉。
裴衍心头冷笑。
夹竹桃枯叶磨成的粉，混在参须之上。遇热茶冲泡便会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服下之后半日内毒发，症状与心脉断裂猝死一模一样。
好一个太后，这是铁了心要在百花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抹杀他这个祸害，顺便坐实他原本就是心脉断裂而亡的假象。
裴状元，还不谢恩？大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
水榭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衍身上。
陆挽澜眉头深锁，鼻尖微动，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挡。
然而，裴衍的动作比她更快。
只见裴状元双眼放光，一把从锦盒里抓起那支手臂粗细的老参，满脸都是对天恩的感激涕零。
太后天恩，微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微臣……微臣这就服下，绝不辜负太后的一片苦心。
大太监愣了。
太后也愣了。
正常人不都是拿回去让太医切片煎汤吗？
谁特么生吃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裴衍咔嚓一口，狠狠咬在参头上。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下了大半个参头。
裴状元鼓着腮帮子，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疯狂咀嚼，咽喉上下滚动，咕咚一声，生生将那块带毒的参须吞下了肚。
全场死寂。
满朝文武和贵妇名媛们下巴砸了一地。
生吞三百年参王？
那可是大补之物，寻常人哪怕是泡水喝多了都得流鼻血，这病秧子居然当萝卜啃？
裴卿，你……太后惊得从凤椅上站了起来。
然而，异变陡生。
只见裴衍刚咽下那口参，整个人突然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浑身的肌肉开始疯狂抽搐，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绛紫色，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噗——
一道腥臭无比的黑色血箭，猛地从裴衍嘴里狂喷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喷了面前那个大太监满头满脸。
啊——大太监发出凄厉的尖叫。
裴衍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整张桌案，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毒……有毒……
裴衍倒在碎片之中，一只沾满黑血的手拼命伸向太后的方向，双脚疯狂蹬地，嘴里白沫混着黑血疯狂往外涌。
太后……太后的参里……有毒啊……
轰。
整个御花园彻底炸了锅。
尖叫声、掀翻桌椅的声音、侍卫拔刀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太后的参里有毒？
在天家内苑，在太后的百花宴上，太后亲手赐下的贡参，当场把新科状元给毒死了？
赵太后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半边。
她为了做戏逼真，确实让人下了慢性毒药，但那毒药按理说至少要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
为什么这小子刚咬一口就当场喷黑血倒地抽搐了？
陆挽澜眼中煞气暴涨，腰间短刃呛啷一声出鞘三寸，森寒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半个水榭。
来人。太医。陆挽澜厉声咆哮，眼眶通红，太后谋害朝廷命官，封锁御花园，谁也不准走。
哗啦啦。
陆相一脉的武将和侍卫瞬间拔刀，与大内禁军对峙起来，整个御花园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宫廷兵变。
太后身子摇摇欲坠，指着地上的裴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哀家没有……哀家怎会在贡参里下毒？是陷害，这是陷害。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御花园外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住手。统统给朕住手。
成武帝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当皇帝看到倒在血泊中抽搐翻白眼的裴衍，又看到满脸黑血的大太监，以及面如死灰的太后时，成武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又是他。
又是这个裴衍。
怎么每次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总能闹出人命关天的大案？
快传太医。成武帝怒吼。
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跪在裴衍身旁施针催吐。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裴衍嘴里的黑血才止住，但整个人依然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太医擦着额头的冷汗，颤声道。
启奏陛下……确系剧毒，是……是极为阴烈的中西域奇毒，若非裴大人方才吐出了大半，此刻恐怕已经……已经魂归九天了。
成武帝猛地转头看向太后。
太后瘫坐在凤椅上，百口莫辩。
那参是从她内库里拿出来的，经手的是承恩侯夫人的亲信大太监，如今查出剧毒，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彻查。成武帝咬牙切齿地下令，将承恩侯夫人、奉参太监统统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严审。
太后身子一软，当场昏厥了过去。
这场原本为了敲打相府而设的百花宴，最终以太后昏厥、承恩侯夫人下狱、百官惊骇离场而草草收场。
深夜，相府卧房。
陆挽澜端着一碗浓黑的解毒汤，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
床榻上，刚刚在皇宫里上演了一出生死时速的裴状元，此时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串紫晶葡萄，往嘴里扔得正欢。
见到陆挽澜进来，裴衍连忙把葡萄藏到身后，咧嘴一笑。
娘子，辛苦了。
陆挽澜将药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抱胸看着他。
你嘴里到底藏了多少猪血？
裴衍讪笑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蜡丸。
这次不是猪血。是墨汁混了黄连水，味道苦得很。
陆挽澜眼神微眯。
那参里确实有毒，太医查出来了。
我知道啊。裴衍耸了耸肩，太后那点手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她想用慢性毒药让我回府暴毙，顺理成章把罪名推给之前的旧伤。既然她想让我死，我何不在她面前死个痛快？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
只要我当场中毒，满朝文武都是见证人。无论这毒是不是太后下的，这口黑锅，承恩侯府和太后都背定了。承恩侯夫人进了天牢，太后自身难保，短时间内，赵家再也没精力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陆挽澜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庞，心中的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起。
京城里的人都怕她陆挽澜，称她是女霸王、杀神转世。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连风都吹得倒的病秧子夫君，玩起心眼来，比十个大将军加起来还要凶残致命。
他不用刀，不用枪，全凭一张嘴和浑身的假死绝技，硬生生把太后一党逼进了绝境。
你就不怕万一真吃下剧毒？陆挽澜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裴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挽澜满是老茧的右手。
陆挽澜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发现裴衍虽然力气不大，握得却极紧。
怕啊。裴衍轻声道，但我知道，娘子就在我身后三步之内。只要娘子在，阎王爷想收我，也得先问问你手里的铁枪答不答应。
陆挽澜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耳根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热意。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回手，顺势在裴衍的脑门上弹了一个响亮的脑崩儿。
油嘴滑舌。
裴衍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门倒在床上打滚。
哎哟，娘子谋杀亲夫了，心脉又断了，快拿十万两银票来救命。
陆挽澜看着他在床上耍赖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高高扬起，露出了多日未见的舒心笑意。
少装死，把药喝了。
转眼间，已入深秋。
承恩侯府在裴衍接二连三的骚操作下彻底失势，太后闭宫不出，赵家树倒猢狲散。
然而，大雍朝堂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北境北狄国集结二十万铁骑，撕毁和约，连破大雍三座边城，兵锋直指京师。
更要命的是，北狄国派来了一支极其庞大的和谈使团，名为和谈，实为逼宫。
使团由北狄第一勇士、拓跋王子亲自率领，随行的还有北狄第一辩士乌木齐。
金銮殿上，拓跋王子身材魁梧如铁塔，身披狼皮大氅，腰挎弯刀，态度傲慢至极。
大雍皇帝。拓跋王子仰着头，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声叫嚣，我北狄铁骑不日即可饮马黄河。今日和谈，条件有三：第一，割让北境三州；第二，赔偿黄金百万两、丝绸十万匹；第三……
拓跋王子目光淫邪地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陆文渊的身上。
听闻陆相之女陆挽澜，乃是大雍第一奇女子。我北狄崇尚强者，本王子要纳她为妾，迎娶回草原。
轰。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拓跋王子，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蛮夷，休得狂言。
拓跋王子狂笑起来，身后使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弄声。
大雍若是不允，明日我北狄大军便踏平边关，到时候，不仅是三州土地，整座京城，都将成为我北狄勇士的跑马场。
殿内文武百官面如死灰。
大雍边军连番惨败，国库空虚，主和派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甚至有人窃窃私语，劝说陆相以大局为重。
成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就在这满殿死寂、屈辱弥漫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轱辘辘的声响。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陆挽澜，正推着一辆造型极其奇特的四轮檀木轮椅，缓缓走进了金銮殿。
轮椅上坐着的，自然是依然裹着厚厚斗篷、怀抱手炉的裴状元。
裴衍被推到大殿中央，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宛如巨熊般的拓跋王子。
方才，是哪条草原上下来的野狗，在这儿犬吠说要纳我娘子为妾？
大殿之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拓跋王子眼神一沉，杀机毕露，低头俯视着轮椅上的病秧子。
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本王子不敬？
身后的北狄第一辩士乌木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王子殿下，这位便是大雍新科状元裴衍，也是陆相的上门女婿，一个靠女人保护的药罐子罢了。
拓跋王子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废人。大雍难道没人了吗？派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来送死？
裴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舒服地往轮椅靠背上一靠，甚至还让陆挽澜帮他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拓跋王子是吧？裴衍微笑道，吃软饭怎么了？能吃上我娘子这么香的软饭，那是本状元的本事。不像你，长得跟没进化完全的山魈似的，想吃还没人给呢。
你说什么？拓跋王子勃然大怒，大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陆挽澜眼神一冷，大殿中央的气温骤降，杀气如狂风般呼啸而起。
怎么，想动手？裴衍轻咳了两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些纸张泛着微微的油墨香，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红色的指印和契约印章。
拓跋王子，动手之前，咱们先算算账。
拓跋王子一愣。
算什么账？
裴衍随手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景和三年春，北狄右贤王在京城樊楼欠下花酒钱共计两万三千两，白纸黑字，按有右贤王拇指印，至今未还。
景和四年冬，北狄国师在西市珍宝阁赊购极品夜明珠三颗，借据上写明，以北狄战马五百匹抵扣，三年过去了，连根马毛都没见着。
还有这张……裴衍甩了甩手里最厚的一叠，景和五年，也就是去年，你拓跋王子的亲舅舅，在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连输三天三夜，欠下赌债四十八万两白银。债权如今全在承恩侯府名下，巧了，三天前，承恩侯府名下所有的债权，刚刚全数过户到了本状元的名下。
裴衍抬起头，冲着目瞪口呆的拓跋王子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
本状元粗略算了一下，连本带利，你们北狄王室欠大雍民间钱庄共计一百二十七万两白银。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傻了。
成武帝愣住了。
拓跋王子和辩士乌木齐更是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荒谬。乌木齐尖叫道，两国和谈，乃军国大事，你竟拿民间商贾之债来胡搅蛮缠。
军国大事？裴衍冷笑一声，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原本虚弱的声线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威严，声震屋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雍律法管不到你们草原，但天下通行的商道管得了。怎么，你们北狄自诩英雄好汉，原来上至国师亲王，下至王子国舅，全是一群吃霸王餐、欠赌债不还的无赖瘪三？
你……拓跋王子气得脸色发黑，浑身发抖。
北狄人极重颜面名声，裴衍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北狄王室在整个天下都将沦为笑柄。
不仅如此。裴衍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张明黄色的丝绸。
这是你们北狄可汗上个月亲笔写给太后的密信，信上说，只要太后协助你们除掉陆相，你们便承诺退兵三十里，并奉送牛羊万头。
拓跋王子瞳孔骤缩。
这封绝密信件，怎么会在裴衍手里？
裴衍晃了晃手里的丝绸，笑容充满了恶魔般的恶意。
真不巧，太后倒台后，她宫里的密室被内侍卫抄了个底朝天，这封信现在就在本状元手里。你说，如果本状元派人把这封信抄写一万份，用热气球撒遍你们北狄二十万大军的营地，让你们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勇士们看看，他们的可汗为了苟且偷生，把他们当做筹码随意买卖，你猜……你们的大军会不会当场炸营叛变？
乌木齐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疯子。
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怎么敢在大殿之上，将这种动摇军心的大杀器如此轻描淡写地甩出来？
拓跋王子死死盯着裴衍，手握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几欲拔刀杀人。
裴衍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挑衅般地昂起头。
来，往这儿砍。往这儿砍一刀，本状元保证，天黑之前，你们北狄王室欠债不还、可汗卖国求荣的丑闻，就会传遍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茶馆酒肆。到时候，看看是你们先踏平京城，还是你们北狄内部先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陆挽澜适时地上前一步，玄铁重枪砰的一声砸在大殿金砖之上，震裂了三块地砖。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拓跋王子，眼神里的战意浓烈得宛如实质。
想动我夫君，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成武帝此时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龙案，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算账。拓跋王子，裴卿之言，便是朕之言。今日和谈，你们若是不把这一百二十七万两欠银连本带利吐出来，休想活着走出这金銮殿。
满朝文武如梦初醒，文官们腰杆挺得笔直，武将们齐刷刷拔刀出鞘。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北狄使团，此刻如丧考妣，被这前所未有的强盗逻辑和绝密杀招彻底打懵了。
拓跋王子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裴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纵横沙场十几年，杀敌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一个文人能无耻、阴险、疯狂到这种地步。
好……好一个裴状元。拓跋王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雍有你，当真是一大祸害。
裴衍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过奖过奖。承惠，一百二十七万两白银，抹个零，收你们一百三十万两。支持战马牛羊抵扣，概不赊账。
北狄使团最终狼狈退走。
三日后，前线传来捷报，北狄二十万大军因后方谣言四起、王室威信扫地，发生内讧，大军连夜拔营，向北狂退三百里。
边关危机，在没有耗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彻底化解。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大雍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宁静。
陆相彻底向朝廷递交了辞呈，告老还乡。在离开京城的那一天，老爷子将一本厚达三百页的书册重重拍在了裴衍的胸口。
这是什么？裴衍好奇地翻开。
陆文渊冷哼一声，揉了揉依然有些抽痛的心口。
老夫毕生心血总结的《防女婿坑害指南》。裴衍，老夫回江南养老了，京城留给你折腾。但你给老夫记住了，要是敢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陆挽澜单手捏碎了一颗核桃，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爹，您放心，他打不过我。
裴衍脖子一缩，连忙将书册揣进怀里，满脸堆笑。
岳父大人一路走好，小婿定当恪守妇道……不对，恪守夫道，以娘子马首是瞻。
陆文渊长叹一口气，钻进马车，头也不回地催促车夫赶路，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泥石流在追赶一般。
送走老丈人，裴衍与陆挽澜漫步在朱雀大街上。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裴衍依然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轻咳两声，陆挽澜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娘子。裴衍忽然开口。
嗯？
你看这盛世繁华，这如画江山……
陆挽澜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你想说什么？
裴衍指了指不远处新开张的聚仙楼，眼睛发亮。
承恩侯府名下最后一家酒楼今天重新开业，听说请了江南最好的大厨做卤猪蹄。为夫身子虚，大夫说了，今日宜进补猪蹄。
陆挽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把搂住裴衍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把新科状元当场按倒在地上。
走，吃猪蹄去。今天你吃几个，老娘给你买几个。
娘子轻点……咳咳，为夫的骨头要散架了……
散架了老娘给你用玄铁接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提着长枪威震京城，一个揣着地契笑傲江湖。这大雍的青史之上，注定要留下这对奇葩夫妇最为荒诞、却也最为传奇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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