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来借二十八万买车，我先把十八万借条拍在他面前。
年终奖六十八万，我只告诉我妈六万。
她却按住我的手：“你表弟结婚，比你存钱要紧。”
我打开录音，让舅舅先认旧账。
他没接借条，反而掏出一张转账单。
“小川，这钱，你妈十天前就收了。”
【第一章】
“六万先转过来，剩下二十二万，你去银行贷。”
舅舅把一袋苹果放在我脚边，伸手就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翻过来，压住。
“借钱还得让我替你贷款？”
“你有正式工作，利息低。你表弟做买卖，资金得周转。”
我妈在旁边碰我的胳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她直接掐住了我的肉。
“你舅跟你商量事，别摆这张脸。”
姨妈坐在餐桌边，刚剥开的橘子停在手里。
“国富，你说来看看小川，怎么一张嘴就是二十八万？”
“陈鹏下个月订婚，车不能再拖了。”
舅舅往沙发上一靠。
“他媳妇家条件好，亲家看不上十来万的车。许川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接话。
起身，打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
我妈的手跟着伸了过来。
“你找什么？”
我抽出一张纸，放在舅舅面前。
“十八万。”
“先把这钱还了，再谈下一笔。”
屋里静了两秒。
姨妈把橘子放回果盘，身体往前探。
舅舅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
“亲舅舅上门，你拿借条招待？”
“去年借的，约好十二月三十一号还。今天一月二十一。”
我点了点借条上的日期。
“逾期二十一天。”
我妈端起水杯，砰地放到纸旁边。
水溅出来，洇湿一角。
我把纸抽走。
她盯着我：“一家人，你算这么清？”
“借钱的时候，你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那是怕你不放心。”
“我现在也不放心。”
门在这时被推开。
陈鹏进来，手上转着一串钥匙。
他没换鞋，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泥印。
“哥，你至于吗？我爸就差给你磕头了。”
“他坐着呢。”
陈鹏把钥匙甩到茶几上。
“我结婚，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你非得卡这个时候？”
我把借条转向他。
“签名是你的，手印也是你的。你结婚，我就不能要钱？”
他扫了一眼，抬脚就往茶几边走。
我先拿起纸。
他扑了个空，手掌拍在玻璃上。
“还藏？我能吃了它？”
“复印件。”
我把纸又放回去。
“原件不在家。”
我妈嘴唇动了动。
舅舅的手也停住了。
姨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我把手机立在纸巾盒旁边，点开录音。
“咱们今天把账说清。十八万，是不是陈鹏借的？”
舅舅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录自己舅舅，你防贼呢？”
“你们三个人，我一个人。录清楚，省得回头又说我记错。”
陈鹏抬手指着我。
“你有工作，有房子，就瞧不起我们了？”
“借款事实，认不认？”
“认！”
他吼完，胸口起伏。
“认又怎么样？谁欠你钱了？”
我把转账记录打开，推到他面前。
去年三月十七日，十八万元。
收款人，陈鹏。
下面还留着他发来的消息。
哥，救救急，我爸要做手术。
姨妈看见那句话，转头看向舅舅。
“你去年做什么手术了？”
舅舅伸手去拿水杯，杯底擦着玻璃，发出一声尖响。
“胃上的小毛病。”
“小毛病花十八万？”
我妈抢过话。
“医院花钱哪有数！你们非得在过年前咒他？”
我盯着舅舅。
“钱什么时候还？”
陈鹏突然笑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直接举到姨妈面前。
“姨，你看清楚。不是我们赖账。”
屏幕上，一笔十八万的转账。
收款人，陈秀兰。
日期是十天前。
舅舅把两只手摊开，靠回沙发。
“小川，这钱，你妈早收了。”
我转头看向我妈。
她盯着那张转账单，手里的杯子磕在桌角。
陈鹏又划出一张照片。
“还有收条。”
“你妈说，你同意她收。”
【第二章】
我伸手拿手机。
陈鹏往后一撤。
“看可以，别删。”
“发给我。”
“你妈就在这儿，还用发？”
我抬头看他。
“刚才说有收条的是你，现在不敢给我看的也是你。”
姨妈把手伸过去。
“发群里。我也看看。”
陈鹏的下巴绷住了。
我妈突然站起来。
“钱是我收的！怎么了？我给儿子存点钱，还得挨审？”
“存在哪？”
“银行卡里。”
“哪张？”
“许川！”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苹果袋被震倒，两个苹果滚到我脚边。
我没捡。
“你说替我收的，就转给我。到账，我把借条还给陈鹏。”
舅舅接得很快。
“这就对了。你们母子的账关起门来算。我们的账，今天就销了。”
他把借条往自己跟前拖。
我按住纸。
“我收到钱，再销。”
“你妈收了，不就是你收了？”
“我授权她了吗？”
我妈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鹏把那张照片放大，点着底下的字。
“这不是授权？”
照片上是一张打印纸。
委托母亲陈秀兰代收陈鹏归还的十八万元借款。
下面落款，许川。
我看了两遍。
那个川字，最后一竖带了个钩。
我写自己的名字，从不带钩。
我把手机里的银行记录往下翻，找到同一天的出差报销。
“这张纸写的一月十一号。”
“那天我在外地工厂验收设备。早上八点进厂，夜里十一点才出来。”
陈鹏把手机扣住。
“你提前签的呗。”
“提前签一张未来日期的代收证明？”
“这谁记得清！”
我看向我妈。
“你记得清吗？”
她把围裙拧在手里。
“你平时忙，我替你签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家长签字，不都是我签？”
姨妈站了起来。
“秀兰，这是收钱，不是家长签字。”
“姐，你到底帮谁？”
“我问你钱呢。”
我妈把头扭向厨房。
“暂时挪用了。”
“挪哪去了？”
“家里开销。”
“十天，十八万？”
她猛地转过身。
“你长这么大，我花了多少十八万？现在拿你一点钱，你还要我列账单？”
我抽回那张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一，我没让你代收。”
“第二，我没签过授权。”
“第三，你们拿十八万到底办了什么事，今天说清楚。”
舅舅的声音沉下来。
“许川，别不识抬举。”
“你拿我妈收钱当还款凭证，我核实，有什么问题？”
“你非要把你妈送进去？”
我看着他。
“我还没提报警，你先替她想好下场了？”
他的嘴闭上了。
陈鹏在旁边挪了一步。
口袋里的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
钥匙串上，有一枚红色塑料牌。
锦和苑，二栋，一七零二。
那是我的另一套房。
房子刚装修完，还没搬进去。
我每年在项目上待的时间超过两百天，装修一直拖着。上个月才通完风，钥匙给了我妈一把，让她偶尔开窗。
我伸出手。
“钥匙给我。”
陈鹏把钥匙塞进口袋。
“什么钥匙？”
“我房子的钥匙。”
“你妈让我帮你看房。”
我转头。
我妈抢先开口：“空着也是空着，让他过去看看怎么了？”
“看房带户号牌？”
“物业统一挂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应用。
门锁设备还在。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设备离线。
我拨了物业电话。
“二栋一七零二，昨天是不是有人进过？”
对面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有，您家换锁。您母亲带人来的。”
我妈扑过来，要按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
物业又问：“今天送婚床的还进吗？昨天那位先生说，下午还有一车。”
陈鹏伸手去捂扬声器。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开。
“谁的婚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您结婚吗？”
【第三章】
我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我妈横在门口。
“去哪？”
“我家。”
“这儿不是你家？”
“有别人在里面换锁的那个家。”
舅舅也站起来。
“鹏鹏结婚急用，先借住。你一个人住这么多房间，睡得过来？”
“昨天换锁，今天搬床。现在才通知我借住？”
陈鹏扯了一下衣领。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装修的钱都没跟你算。”
“你动我房子，还想找我要钱？”
“原来的柜子太土，蒋芸看不上。”
我捏着外套的手停住。
那套柜子，是我跑了三家店选的。
餐厅最下面有个留空的位置，刚好能放我爸以前用的工具箱。
我看着陈鹏。
“柜子呢？”
“拆了。”
我妈往前挡了一步。
“拆都拆了，你还能打他？”
我把门拉开。
她拽住我的袖子。
“你现在去闹，蒋芸知道了怎么办？人家女方条件那么好，婚事黄了，你赔得起？”
我把袖子抽回来。
“谁答应的，谁赔。”
姨妈抓起包。
“我也去。”
舅舅立刻瞪她。
“姐，别人家都帮着说和，你跟着添什么乱？”
姨妈指了指桌上的借条复印件。
“刚才你叫我来，不是让我做见证吗？”
“现在我去见证。”
电梯下到一楼，我妈追了进来。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舅拿了我的钱，你现在逼他，他也拿不出来。”
“那就退车。”
“车的事先别提。”
“刚才不是为了借钱提车？”
她眼睛往电梯口瞟。
舅舅和陈鹏一前一后出来。
陈鹏举着手机，对那头说：“你别来，我正在处理。”
我伸手。
“给蒋芸打的？”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家里一点小事，不用你管。”
电话挂断，他绕过我，先去开车。
我妈又来拽我。
我没再停。
锦和苑离我妈住处只有十分钟车程。
到了楼下，单元门口堆着几个包装箱。
红色的床垫包装，上面印着双喜。
电梯里有股胶水味。
十七楼，门开着。
两个工人正在往外拖旧柜板。
我那只灰色工具箱被挤在墙角，盖子开了一半，里面的卷尺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卷尺边上，裂开一道口子。
我按住收带键。
钢尺只缩回半截，卡住了。
“先停。”
工人回头看我。
“我们等着干完结账呢。”
“谁让你们拆的，找谁结。后面的东西，一件不许动。”
陈鹏从我身后挤进去。
“别听他的，继续搬。”
我把产权信息打开，连同身份证递给工人看。
“产权人是我。我没同意施工。”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放下了柜板。
陈鹏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许川，你非得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你拆我柜子的时候，问过我的台在哪吗？”
我妈进门，伸手去拉工人。
“我是他妈，我同意的。你们搬。”
工人把手抽走。
“阿姨，我们不掺和这个。”
电梯门又开了。
蒋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肩上还背着电脑包。
她先看我，再看陈鹏。
“你说这房子是谁的？”
陈鹏迎过去。
“不是让你别来吗？”
“物业给我打电话，说业主不同意搬家具。”
她绕过他，走到我面前。
“你是许川？”
“是。”
“你什么时候答应把这套房卖给他的？”
我松开卷尺。
断裂的钢片弹了一下，刮过掌心。
“我没答应过。”
蒋芸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把手机翻到银行流水页面。
十八万元。
转给陈鹏。
下一张，是陈鹏转给我妈的记录。
最底下的备注，没有被裁掉。
购房定金。
我抬眼看向陈鹏。
他伸手去抢蒋芸的手机，被她一把推开。
“你说这是全款买房的第一笔钱。”
“你说产权已经办好了，只等我过去加名字。”
蒋芸从包里抽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复印件。
“你还发给我这个。”
我接过来。
地址，是我的房子。
产权人那一栏，却变成了陈鹏。
【第四章】
我把那张纸放到鞋柜上。
“陈鹏，解释。”
他伸手就来拿。
我按住纸角。
“别急。这一张也有备份，对吧？”
蒋芸举起手机。
“原图在聊天记录里。”
我妈先出了声。
“都是一家人，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何必把话说死？”
蒋芸转向她。
“阿姨，我问的是证。”
“这房子我儿子本来就不常住。你们结婚，他当哥哥的，帮一下有什么不对？”
“帮一下，是卖房？”
“我们自己家会商量。”
蒋芸把陈鹏往门口拉了一步。
“上周你陪我去银行取钱，你怎么说的？”
陈鹏不看她。
“你别在这儿审我。”
“你说你姑姑急着养老，五十八万把房子卖给你。你哥嫌房子小，已经同意了。”
我妈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看着她。
“五十八万？”
这套房，我买的时候一百二十六万。
装修和税费另算。
现在同小区，同户型，挂牌一百六十多万。
我妈把脸别开。
“亲戚之间，还能按外面的价？”
“亲戚之间，就能替我卖？”
舅舅挡在她前面。
“你妈养你一场，连套房都做不了主？”
我把手机对准鞋柜上的假证件。
“她能做主，你们为什么改产权人？”
陈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是做个效果图。”
蒋芸盯着他。
“我给我爸妈看过了。你也跟他们保证过，房子在你名下。”
“那是怕他们嫌我！”
“所以你拿假的给我？”
陈鹏的嗓门突然抬高。
“你家不也要房要车？没房不结，没车不结，我不这样怎么办？”
蒋芸的手从他袖子上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别人的房子？”
“我说了，房子小一点没关系，两个人攒。”
“是你告诉我，全款房有了，只差添家具。”
舅舅立刻插话。
“芸芸，钱我们都交了，他妈也收了。现在是许川反悔，你不能只怪鹏鹏。”
“交给谁，就找谁退。”
我拿出自己的不动产权证电子信息，连同实时核验页面，一起递过去。
“我没签买卖合同，没有委托卖房，也没收钱。”
蒋芸逐项看完，指尖停在产权人姓名上。
她又翻出一份合同照片。
卖方代理人，陈秀兰。
房价五十八万元。
定金十八万元。
余款四十万元，过户后付清。
附件里，还有一张授权委托书。
下面又是我的名字。
同一个带钩的川字。
我看着我妈。
“第二张。”
她嘴唇抿得发白。
“我想着你回来补个字就行了。”
“我不补呢？”
“我是你妈！”
她声音一提，走廊里有人探出头。
“你非要让我跪下求你？”
我往旁边让开。
“你可以站着，把你签的合同解释完。”
姨妈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把那份合同照片转发到了家族群。
舅舅的手机响了。
接着是我妈的。
陈鹏扑过去：“你发什么！”
姨妈把手机放进包里。
“你爸早上发语音，说许川发财不认亲，连旧账还清了都不承认。”
“我把账发全。”
我拨了报警电话。
陈鹏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
我报出地址，说明有人未经允许进入我的房屋，换锁、拆除家具，还拿出姓名被修改的产权证明招揽交易。
我妈伸手来捂我的嘴。
我退到门外。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还在耳边。
掌心的伤口开始发麻，血顺着卷尺边缘滴在鞋上。
我把地址又说了一遍。
等民警到场，陈鹏还在说只是家庭矛盾。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需要登记的材料。
原始产权信息。
被改动的证件图片。
两份我没签过的文件。
拆柜和换锁的现场。
蒋芸也把聊天记录交了出去。
民警分别询问，提醒我们保留原始载体，具体债务和买卖争议还要依法处理，涉嫌伪造材料的部分会进一步核查。
没人说这事当场就能判。
但陈鹏终于不再伸手抢手机。
离开时，蒋芸在电梯口叫住我。
“去年三月，你是不是借过他十八万？”
“是。”
“他当时也在追我。”
她点开聊天记录，停在一张照片上。
“他说，他姑姑刚帮他从你手里拿了笔周转款。”
照片里，舅舅坐在牌桌边。
日期，正是我收到住院通知的那一天。
【第五章】
我没去抢蒋芸的手机。
“这张照片，前后的聊天能一起保留吗？”
她点头。
“可以。”
陈鹏站在电梯另一头，猛地转过身。
“蒋芸，你拿我以前的聊天给外人看？”
她把手机收回去。
“你拿假的房本骗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电梯到一楼。
我让锁匠把新钥匙交给我，给工人结清暂停后产生的等候费用，留下凭证。
拆柜的钱，另算。
我妈一路跟在后面。
到了车旁，她终于拦住我。
“去我那儿说。”
“现在知道不能当众说了？”
她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姨妈。
“你舅血压高，鹏鹏婚事又闹成这样，别再添事。”
“去年他到底有没有住院？”
“住没住院，钱都借了。”
我盯着她。
她抬手去拉车门，手指在把手上滑了两次。
“回家说。”
我打开车门，让姨妈坐进副驾驶。
“行。”
回到我妈家，桌上的苹果还在。
那张被水浸湿的借条复印件，已经皱了。
舅舅先我们一步回来，站在窗边抽烟。
见我进门，他把烟按进花盆。
“十八万，我认。你别掺和鹏鹏跟蒋芸的事。”
“去年三月，你在哪家医院？”
“人都有说错话的时候。”
“哪家？”
他抬起头，腮边绷出一道线。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把手机打开。
我妈发给我的住院通知照片还在。
手术预估费用，十八万。
她后面连着发了七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小川，医生说今天不交钱，手术就排不上了。”
第二条。
“你舅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是妈实在没办法。”
第三条。
“你爸走得早，你舅就是咱家顶门的人，你可不能不管。”
姨妈听到这里，转头看我妈。
我妈冲过来按屏幕。
我把手机抬高。
“你那天说舅舅在手术室，不能接电话。”
舅舅抓起桌上的烟盒。
纸盒被他捏扁。
“我胃确实不舒服！”
“到需要手术？”
“生意周转不开，借你点钱怎么了？”
“那为什么骗我？”
舅舅把烟盒甩到地上。
“跟你好好说借钱，你能借？上回说进货，你问东问西。这次要不是你妈说，得往重了讲，你能当天转？”
我妈猛地站起来。
“陈国富！”
舅舅也吼了回去。
“你瞪我干什么？住院单不是你找人弄的？你说你儿子只认这个！”
她整个人僵住了。
姨妈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杯底碰了两下才放稳。
“秀兰，这事你干的？”
我妈的嘴开合几次。
“我还不是怕他舅难受。”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时间放到桌面上。
三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那天我在调设备。你打了十四个电话。”
“我说第二天结款，你让我找同事借。”
“我把定期提前取了，又借了四万，凑出十八万。”
我拉起左手袖口。
手腕靠近虎口的位置，一道短疤。
“我赶着下平台接你电话，摔下来，缝了七针。”
我妈伸手想碰。
我把袖子放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你怎么没跟妈说？”
“你当时在电话里，让我别卖惨。”
屋里没人说话。
窗户没关严，烟味贴着喉咙往里钻。
我把水杯推远。
陈鹏突然开口。
“都过去快一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我转向他。
“有意思。”
“这笔钱的来路，我今天知道了。你们怎么拿走的，我也知道了。”
“接下来按账还。”
他拿出手机，指着那张转给我妈的截图。
“我都还给她了！”
“你刚才在我家楼下承认，那是购房定金。”
“买房归买房，借款归借款。不是你嘴里换个名字，就能抵掉。”
姨妈把他那段话播放出来。
是刚才在房子门口录的。
陈鹏一脚踢中茶几腿。
玻璃震得嗡嗡响。
“行！你不让我结婚，你也别想好过！”
我拿起外套。
“还款期限，原来是去年年底。”
“我不会再给你换日期。”
我走到门口，听见舅舅压着嗓子冲我妈说：
“明天一起去他公司。”
“不是有脸面吗？看他当着领导，还敢不敢这么说。”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先联系了公司行政。
家人可能上门。
涉及私人债务，不要放进办公区。
如果有辱骂、堵门和毁坏物品，按访客制度处理，保留记录。
行政问要不要请假。
“不用。我九点有项目复盘。”
八点四十，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下来。”
“我在上班。”
“你舅等着呢。”
我看了眼楼下。
旋转门外，舅舅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苹果。
陈鹏站在旁边。
我妈抱着胳膊，抬头往楼上看。
“我昨晚已经说清楚了。”
“你不下来，我就进去找你们领导。”
“前台会联系我。不会替我处理欠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舅舅抢过手机。
“许川，你真以为我们不敢闹？”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说你挣了钱不养你妈！说你逼得亲舅舅没活路！”
我打开免提，让录音设备留住他的话。
“我每月给我妈三千生活费，住院、检查的费用另付。”
“转账记录都有。”
“你欠我十八万，不是我欠你。”
舅舅骂了一句，挂了。
不到五分钟，行政发来消息。
他们在门口吵起来了。
我下楼时，陈鹏正举着手机拍门牌。
“都看看，这就是大公司的好员工！”
我妈站在镜头边，低着头。
她看见我，眼里立刻有了光，往前走了两步。
“小川，你就当给妈个面子。”
我没走过去。
站在门内，把事先整理好的材料交给行政。
借条。
转账。
未经授权代收的说明。
家族群里的购房定金记录。
行政翻了两页，转身看向陈鹏。
“这里是办公场所。私人纠纷请走相应途径。”
陈鹏把镜头转到我身上。
“你们就护着他！”
我看着他的手机。
“把镜头开稳。”
“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你还要不要脸？你妈都站这儿了！”
“你昨天改了我房本上的名字，今天拍我公司门牌。你先把你干过的事讲全。”
他的手往下沉了一截。
我把那张假证件的打印件展开。
前台旁边的两名访客停下脚步。
陈鹏立刻伸手来挡。
我往后退一步。
保安挡住了他。
舅舅推了一下我妈。
“你说话啊！”
我妈盯着我手里的纸。
“小川，收起来。”
“你们不是来让我领导知道的吗？”
“现在知道了。”
陈鹏咬着牙，伸手关了录像。
我看见他的屏幕，直播并没开。
他只是想拿偷拍视频吓我。
行政当着他们的面，再次明确告知不能扰乱办公秩序。
我妈去拉舅舅。
舅舅甩开她。
“今天不拿钱，谁也别走！”
保安拿出手机报警。
他这才往后退。
临走时，我妈看见我胸前的工牌，突然问：
“你奖金到底发了多少？”
我没回答。
陈鹏拿出手机，把一张截图放大。
是公司公开公众号的项目表彰。
我的名字在第一排。
后面写着年度专项奖励，六十八万元。
我妈盯着那几个字。
“你跟我说六万？”
“对。”
她的声音一下尖了。
“你连亲妈都骗！”
我把借条放到她面前。
“我少说六十二万，你们还敢让我借二十八万。”
“我要是说实话，今天还剩多少？”
她的手悬在半空。
舅舅往前挤。
“有六十八万，你还追着十八万不放？你缺这点钱？”
“缺不缺，由我说。”
“还不还，按借条办。”
陈鹏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们家没钱，你能怎么样？”
我把文件袋扣好。
“你昨天说去我公司。”
“我今天说去法院。”
回到工位，我收到蒋芸发来的两张订单。
汽车预付款，十八万。
付款人，陈国富。
时间，是我妈收到定金后的第二天。
她后面只发了一句话。
你妈收的十八万，全转给了你舅。
【第七章】
午休时，我和蒋芸约在法院旁边的打印店。
姨妈也来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妈给我打了九个电话，说我害她。”
我接过打印好的流水。
“你别替我劝她。”
“我不是来劝的。”
姨妈点开家族群。
舅舅早上那段语音还在。
许川拿了六十八万奖金，把亲妈逼得站公司门口。
下面，是姨妈补上的三张图。
借条。
购房定金备注。
伪造产权信息的前后对照。
群里原先劝我大度的人，没再接话。
只有一个人问舅舅，既然有钱订四十多万的车，为什么不先还十八万。
舅舅退群了。
蒋芸把汽车订单推过来。
“这钱是我的。”
“陈鹏让我转给他，说一起买房。我转账时也写了购房款。”
“第二天，他姑姑把钱转给他爸。订单用的他爸名字。”
我拿起订单，逐条看。
车型四十六万。
预付款十八万。
余款二十八万。
我把纸放下。
刚好。
他们不是差一辆车。
他们是已经花好了我的下一笔钱。
蒋芸揉了揉眼睛，把另一份聊天记录递过来。
陈鹏在里面写得很清楚。
我哥年底奖金不少，我姑会让他拿钱。二十八万不用你操心。
再下面，是她问房子尾款怎么办。
陈鹏回复，家里会处理。
我把这几页材料分开。
“你追你的钱，我追我的。”
蒋芸点头。
“我已经咨询过。房屋交易那部分，我要追究签合同和收款的人。改证件骗钱的事，也补充报了。”
“我不会拿你给我的十八万，再替他还你的十八万。”
她说完，手机响了。
陈鹏。
她直接开免提。
“你在哪？”
“办退款的事。”
“你还真要告我？”
“你今天退钱，我今天确认收到。”
“钱拿去订车了！车不是给咱俩结婚用的？”
“我同意买了吗？”
陈鹏在那头喘气。
“蒋芸，我告诉你，你现在退婚，车订不成，装修白花，我这些损失全得找你！”
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想开口，又把话压了回去。
她看了眼桌上的假产权复印件。
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分开了。
“你拿假材料骗我，拆别人的房子，还要我赔？”
“陈鹏，聊天记录我不会删。”
电话被挂断。
我把自己的起诉材料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借款金额、到期日期和管辖信息。
我又询问了财产保全所需的材料，按要求补齐，并办理相应担保手续。
十八万，不会因为我点一下手机就自动回来。
该交的证据，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省。
离开时，舅舅在门外等着。
他没有拎苹果。
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
“小川，闹够了吗？”
“还钱了吗？”
他看了眼蒋芸。
“你跟她合起伙整我们？”
“你们先把我们的钱放到了一块。”
舅舅往前凑，压着嗓子。
“别以为告了就能拿到。我让鹏鹏把钱挪走，你一分也别想见。”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录音界面还亮着。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肉往下沉。
“你又录？”
“你提醒我了，保全得抓紧。”
他伸手来夺，我往台阶上退。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过来。
舅舅把手收回去，指着我，手指一直抖。
当天傍晚，我妈在电话里哭。
“小川，你舅要把责任全推给我。”
“合同是不是你签的？”
“他让我签的！”
“钱是不是你转的？”
她没说话。
“假授权，是谁写的？”
她的哭声停了。
过了几秒，她问：
“如果我把他们给我的聊天记录拿出来，你能不能别追究妈？”
【第八章】
我回去的时候，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已经翻到和舅舅的聊天页面。
她没让我坐，先堵住门。
“你答应了，我才给你看。”
“那就别看。”
我转身。
她一把抓住门把手。
“你真要看着我赔十八万？”
“蒋芸的钱，是你收的。”
“我没留！我一分都没留！”
“你转给谁，就找谁要。”
她往后退，坐到椅子上。
桌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旁边是她手写的数字。
五十八。
减十八。
等于四十。
我看了一眼。
她把纸翻过去。
“你舅说，过完户给我四十万。”
“所以你就替我把一百多万的房子卖了？”
“那房子迟早要给外人住！你将来结婚，媳妇往里一坐，我连钥匙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我。
“给你表弟，好歹还姓陈。他说给我留一间房，养老也有个地方。”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下。
“我买房的时候，主卧旁边那间，谁选的窗帘？”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
“卫生间的扶手，谁让我提前装的？”
“我也是怕你以后……”
“房子没住过一天，你先卖了。”
她低头去抠桌布。
我把那张纸翻回来。
四十万下面，还有几个小字。
先存定期。
“你要养老钱，可以跟我谈。”
“你没谈。”
“你拿走钥匙，签了我的名字，又把别人的钱转给你弟。”
她突然抬头。
“那你就让我去求他？我这个当姐姐的，求弟弟还钱？”
“你让我向同事借钱的时候，没觉得丢脸。”
她的手停住了。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舅舅的视频电话。
我妈想挂，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她接了。
舅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你跟他说了没有？让蒋芸撤材料，让许川撤诉。”
我妈攥着手机。
“你先把十八万退给我。”
“钱在店里呢！”
“那就退车。”
“已经订了，哪能说退就退！”
我把订单里的退款条款放到镜头前。
车辆尚未配车，可申请退还预付款。
舅舅的声音卡住。
接着拔高。
“许川，你在旁边听墙根？”
“你大声说，我听得清。”
我妈把手机转回去。
“你把钱退了，我还给蒋芸。”
舅舅拍了一下桌子。
“凭什么我退？房子是你答应卖的，合同是你签的！”
“你让我签的！”
“我让你吃土你也吃？你不是说你儿子听话，最后肯定点头？”
我妈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抬手想按挂断，又停住。
“你说给我留房间。”
“那得你先把房子办过来！”
“那四十万呢？”
舅舅在那头笑了一声。
“现在还想四十万？鹏鹏婚事都让你儿子搅黄了！”
我妈嘴唇哆嗦。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你别给脸不要脸。房子没过户，你有脸要尾款？”
他说完，电话挂断。
屋里只剩手机里最后一声忙音。
我妈把手机放下，又拿起。
接连拨了两遍。
都被拒接。
第三遍，她改发语音。
“陈国富，十八万你必须退。”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标记。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聊天记录一条条往前翻。
她没有再哭。
翻到舅舅教她写代收证明的地方，她把手机推给我。
“这一段，也存。”
我没接。
“你先自己去补充说明，把签字和收钱的事实说清楚。”
她看着我。
“那你还认不认我？”
“你先把别人的钱还上。”
她的肩膀往下塌。
我起身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承办法院的通知。
保全措施已经采取。
紧接着，陈鹏打了进来。
第一句话，带着破音。
“许川，我账户怎么用不了了！”
【第九章】
陈鹏第一次主动提还钱，是账户被冻结后的第三天。
他约我去姨妈家。
舅舅坐在沙发最边上。
我妈坐在另一头。
两人中间空着三个位置。
蒋芸比我先到，面前放着一本文件夹。
陈鹏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哥，先把保全撤了。”
我把包放下。
“钱呢？”
“我给你写保证，下个月一定还。”
“借条上的去年年底，你已经保证过一次了。”
他搓着手。
“店里要进货，账户冻着，生意做不了。”
“法院按债权金额采取措施。你有异议，可以依法提。”
“你跟我说人话！”
我抬头。
“还钱。”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舅舅把一个信封扔到桌上。
“八万。先拿着。”
我没碰。
“剩下十万？”
“家里就这些！”
蒋芸把手机转过来。
“你们昨天还在卖那辆送货车，报价十二万。”
舅舅转头盯着她。
“你还找人盯我们？”
“你儿子公开发的卖车消息。”
陈鹏伸手去拉她。
“芸芸，你真就一点情分不讲？”
她把椅子往后挪。
“十八万是我攒了四年的钱。”
“你拿了我的钱，转一圈给你爸订车。转头又去让你哥出二十八万。”
“你准备拿什么跟我结婚？”
陈鹏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都是为了让你有面子？”
“我现在只要我的钱。”
舅舅突然拍桌。
“一个个的，就知道钱！”
姨妈把茶杯往旁边挪开。
“那你把钱还了，今天就不谈钱。”
他指着姨妈。
“你是我亲姐！”
“秀兰也是你亲姐。你昨天怎么跟她说的？”
我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
“退款到哪一步了？”
舅舅不看她。
“没办下来。”
我妈点开车行发来的消息。
“销售说，你昨天去签过退订申请。钱会原路退。”
舅舅猛地转头。
“你联系他？”
“订单是我转给你钱以后，你发给我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到账就还给蒋芸。”
舅舅把信封抓起来，又摔回桌面。
“行，都冲我来！当初谁说儿子不孝顺，攥着钱防你？谁说房子给鹏鹏，自己还能落四十万？”
我妈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
姨妈看着她。
蒋芸也没说话。
我把信封推回舅舅面前。
“这八万，转陈鹏的还款账户，备注写清。”
“其余十万，到账后再谈解除措施。”
舅舅的眼睛瞪起来。
“你还真要把我们的车逼卖了？”
“你借我钱的时候，让我提前取定期、找同事借。”
“现在轮到你还，不想卖车了？”
陈鹏突然跪下。
膝盖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哥，我错了。”
我把椅子向旁边挪开。
“起来。”
他抓住我裤腿。
“我真错了。房子我不要了，车我也不要了，你放我一回。”
“那两样，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
“你非得让我跪死在这儿？”
“你跪着，十八万也不会少。”
他手指一松。
下一秒，猛地站起来。
“你装什么！六十八万奖金，十八万对你算什么！”
“你宁可毁了我，也不肯松口！”
我把被他扯皱的裤腿抚平。
“对我算什么，不影响它归我。”
“你把我锁换了，柜子拆了，产权证改了。现在说是我毁你？”
陈鹏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扬手要扔。
蒋芸按住另一边。
“里面有我提交材料的回执。”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
蒋芸把文件夹抽回来。
“你发给我的假证件，不只是让你哥丢套房那么简单。”
“相关材料已经受理调查。退钱是退钱，怎么处理，不由我一句话决定。”
陈鹏盯着回执上的字。
嘴张了张。
“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你去说清楚。”
“是网上找的人，我就让他改几个字……”
舅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闭嘴！”
陈鹏甩开他。
“你现在让我闭嘴？不是你说先把她钱拿来，后面我姑能摆平？”
“你说我哥最怕人戳脊梁骨！”
“你还说到了单位门口，他肯定掏钱！”
舅舅抬手要打。
陈鹏挡住，往后一推。
舅舅撞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去。
他伸手去抓茶几边，抓了两次，没撑起来。
嘴里一遍遍念。
“白养了。一个个都白养了。”
姨妈没有去扶。
她把录音停下，存好。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舅舅面前。
“退车的钱，直接还蒋芸。”
“你不还，我把给你的转账、你让我签字的聊天，全交出去。”
舅舅抬头看她，嘴唇抖着。
“连你也逼我？”
我妈没有答。
她拿着手机，当着他的面，又拨通了销售电话。
当天下午，八万元先到我的账户。
我确认到账，按实际剩余债权向法院提交了情况说明。
陈鹏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机。
他等我说算了。
我只收起手机。
“还差十万。”
【第十章】
第十二天，陈鹏把剩下十万转了过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
还款。
我逐笔核对，确认十八万本金收齐。
因逾期产生的款项和案件费用，按调解中确认的数额另行结清。
他来取原借条时，带着一张打印纸。
要求我确认所有纠纷已经解决，不再以任何方式追究。
我看完，推回去。
“重写。”
他抬起头。
“钱都还了，你还想怎样？”
“借款结清，我可以确认。”
“拆坏的柜子，换锁费用，不在这十八万里。”
“假证件的事，也不是靠我签字就能抹掉。”
陈鹏把纸攥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又展开。
“那你写。”
我当着他的面写下收款确认。
对应借条。
对应转账。
对应已结清的借款本息和案件费用。
不多一个字。
他拿走借条，想撕，又看了眼我。
我说：“复印留档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
最后，把借条塞进口袋。
蒋芸的十八万，比我的尾款早两天到账。
汽车预付款退回舅舅账户后，我妈堵着他，把钱转了回去。
她和蒋芸把收退资金的凭证逐笔留好，又去补充了说明。
蒋芸没有再见陈鹏。
来找我拿装修损坏的照片时，她把订婚请帖放在桌上，抽走里面自己的照片。
剩下的纸，丢进了垃圾桶。
“他还让人劝，说钱都退了，我也没吃亏。”
我把照片文件发给她。
“你怎么说？”
“我让劝的人先借十八万给他。”
她拉上文件袋。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那天被卷尺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
“柜子能修吗？”
“重做。”
“费用单留好。”
“留着。”
门关上，我把她发来的退款确认一起归档。
手机里还有一条通知。
关于那份经过修改、被用于收取购房款的产权材料，相关人员需要继续配合调查。
我看完，没有转去家族群吵。
需要提供的原始聊天和文件，都已经交齐。
至于舅舅，他重新申请进群那天，姨妈先把完整的还款记录发了进去。
十八万元本金。
分两笔。
已结清。
下面紧跟着一句。
谁借的钱，谁还。以后别再拿长辈压人。
舅舅的入群申请，隔了半天才有人通过。
他进来后，没发一个字。
周末，我去锦和苑验收新柜子。
木工把最后一块封板装上，递给我验收单。
原来的工具箱位置，重新留了出来。
我把我爸的工具箱擦干净，放进去。
那把卷尺坏了。
我没有扔，单独收在抽屉最里面。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核对拆装费用。
我妈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饭盒，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信封。
“没吃饭吧？”
“有事就说。”
她把信封递过来。
里面是陈鹏支付的柜子修复和换锁费用。
少了两百。
我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纸币，放在信封上。
“他非说旧柜子折旧，扣两百。我补了。”
“这是他的账。”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给陈鹏发消息。
两百元是我垫的，今天转给我。
消息发完，她把屏幕给我看。
我收下费用，发出收款确认。
门边，她站了很久。
“妈能进去坐坐吗？”
我把门拉开一些。
她走进来，先看了眼换过的锁，再看向主卧旁边那间房。
门关着。
她想伸手推，又把手放了下来。
“你以后还给妈生活费吗？”
“基本生活，我按之前的数额付。医疗费用，看单据。”
她抬起头。
“还要看单据？”
我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腕上。
那道旧疤，露在袖口外面。
她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舅以后真要有病呢？”
“他有儿子。”
她攥紧饭盒提手。
“那我以后说话，你是不是都不信了？”
我把验收单放回文件夹。
“你先试着说一次实话。”
她坐在餐椅上，手指来回摩擦饭盒盖。
一直没打开。
窗边那张纸，是新柜子的尺寸图。
我拿起来，折好。
她看着我收东西，突然说：
“那四十万，我当时真觉得能拿到。”
我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你不缺房子，也不缺钱。我拿四十万，以后不用看你脸色。”
“你表弟得套房，你舅在亲家面前也能抬起头。”
我把尺寸图放进抽屉。
“你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东西。”
她把饭盒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是。”
“我的呢？”
她没再说话。
我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未经允许，不得处分我的财产，不得代签，不得向他人承诺由我出钱。
字不多。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
笔尖落下前，她问：
“签了，你就能当这事过去了？”
“签了，你就按上面的做。”
她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回，没有替任何人签。
临走时，她把那把早已作废的旧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把，也还你。”
我点头。
她站在门外，想说什么，又把饭盒往怀里抱了抱。
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转身看着我。
我关上门。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
陈鹏转来的两百元，到了我妈账户。
她把截图发给我，没再附一句帮他说情的话。
我收起手机，打开订餐页面。
点了一份牛肉饭，加两个煎蛋。
再打开银行应用，把这次追回的十八万，转进了我自己的存款账户。
确认页面跳出来。
收款户名，许川。
我按下确认。
门外没有人再来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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