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大雪封山，我捡回一个濒死的男人。
世人皆言暗影阁主萧烬珩杀人不眨眼，是陛下手中淬毒的利刃，自幼被生父追杀，心冷如铁，不信人间温情。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掐住我的脖颈，只因我撞破他重伤的秘密，欲杀人灭口。
我吓得眼泪直掉，拼死道出自己是镇北侯府嫡女，才勉强留住一条性命。
我本只想在这深宅侯府苟全性命，胆小惜命，与人为善，从未想过会和这般满身血腥的男人纠缠不休。
他最初只把我当成不能杀的棋子，冷眼旁观我的小心翼翼，厌弃我满身世俗的暖意。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惯于握刀、沾满鲜血的手，开始贪恋替他包扎伤口时，我指尖的微凉。
他是永夜里的孤狼，我是雪夜里偶然撞见的微光。
他不信情爱，却为我放下屠刀；我贪恋安稳，却心甘情愿，陪他渡尽世间风雪。
1.
大雍永安十二年，冬，大雪封山。
我缩在破庙残破的窗棂边，裹紧身上半旧的棉袄，指尖冻得通红。
我叫苏晚卿，半个月前才从现代穿到这本古言权谋小说里，成了同名同姓的镇北侯嫡女。原主六岁被人牙子拐走，流落乡野，被一对靠砍柴为生的养父母收养，粗茶淡饭，日子清贫却安稳。直到侯府寻亲的人找上门，她才被接回京城。
可我穿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因为长途颠簸染了风寒，加上骤然富贵，一时承受不住，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之后，侯府上下对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嫡女态度微妙，侯夫人客气疏离，侯爷忙于军务，府中下人暗地里议论我出身乡野，粗鄙不堪。
我懒得争辩，只想安安稳稳活着。这侯府看着光鲜，内里暗流涌动，原书情节里，侯府日后会卷入夺嫡之争，下场凄惨。我打定主意，低调做人，苟住性命，绝不去掺和那些争权夺利的事。
今日我借口出来散心，偷偷溜出侯府，一路走到城郊这座荒废的古庙。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我正打算歇一歇就回府，忽然听见庙后传来一阵微弱的闷哼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想转身离开。
我怕死，最怕惹上麻烦。荒郊野岭，雪夜异响，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可那声压抑的痛呼又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我咬了咬唇，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原主养父母都是心善之人，从小教她与人为善，我继承了这份性子，见不得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濒死。
我小心翼翼扒开庙后堆积的枯枝，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我呼吸一滞。
雪地里半倚着一个男子。
玄色衣衫被鲜血浸透大半，墨发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衣料滴落在白雪上，红得刺眼。他双目紧闭，长睫覆下，即便身受重伤，周身依旧萦绕着一股凛冽慑人的寒意，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我蹲下身，试探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他还有气息，但很微弱。
我慌忙解开自己的棉袄，撕下内衬干净的布条，想要替他简单包扎伤口。指尖刚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原本昏迷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冷的眼眸，没有半点温度，像深冬结了冰的深潭，杀意瞬间席卷而来。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
他抬手，修长却沾满血迹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颈，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我动弹不得。男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冷：“谁派你来的？”
“我……我没有！”我喉咙发紧，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我，“我路过这里，看见你受伤，想救你。”
“救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漠然，“多管闲事，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发力，我立刻感觉到脖颈传来压迫感，呼吸变得困难。
我吓得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别杀我！我真的只是路过！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侯府，我还不想死！”
“侯府？”他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我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是镇北侯府嫡女苏晚卿，今日私自出府散心，无意间撞见你。你若杀我，侯府一定会派人搜寻，你身受重伤，很难脱身。”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我怕死，所以只能拼命抓住一切活下去的机会。
男人静静看着我，扼住我脖颈的手没有松开，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看清我心底所有心思。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
我猛地大口喘气，捂着发疼的脖子，心有余悸。
“暂且留你一命。”他声音冰冷，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若你敢泄露今日之事，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我连连点头，只求他不要反悔：“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我不敢再耽搁，立刻动手帮他清理伤口，撕下布条仔细包扎。他全程沉默，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审视、戒备，没有半分信任。
包扎完毕，我扶着他躲进破庙内侧避风的地方。庙里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我费力添上枯枝，火光微弱，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他靠在墙角，闭目调息，胸膛起伏微弱，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愈发惨白。我看着他满身伤痕，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他是谁，得罪了什么人，只清楚一件事！我救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人。
夜色越来越深，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我守在火堆旁，不敢熟睡，时不时看向那个陌生的男人。
他叫萧烬珩，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是大雍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阁阁主，皇帝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利刃，杀人不眨眼。自幼生母早逝，他的父亲，当朝宁王，一心想要他的性命，数次派人暗杀，想把这个阻碍自己夺嫡之路的儿子除掉。
从小到大，萧烬珩从未感受过半分亲情温暖，世间所有温情于他而言，都是虚妄的假象。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活着的目的，只有复仇与自保。
此刻重伤濒死的他，尚且不知道，眼前这个哭哭啼啼、胆小怕死的侯府小姐，会成为他漫长黑暗人生里，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
天蒙蒙亮，大雪终于停歇。
萧烬珩的伤势暂时稳住，但失血过多，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他靠在庙内残破的石壁上，闭目调息，胸膛起伏微弱，每吸一口气都牵动胸前的刀口，眉峰不自觉拧紧。
我蹲在火堆旁，把最后一点干柴添进火里。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你的伤……”我犹豫着开口，“要不要我帮你再缠紧一些？刚才包扎得匆忙。”
他没睁眼，声音沙哑：“不必。”
“可是血还在渗……”
“我说了，不必。”他睁开眼，目光冷冷扫过来，“你话很多。”
我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不是我不想帮他，是这个人太难伺候了。我好心好意，他倒嫌我烦。可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要杀我，没动手已经是恩赐，我哪来的底气抱怨。
我默默坐回角落，抱着膝盖发呆。
庙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个活人，五官锋利深邃，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他语气不善。
“没、没什么。”我慌忙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奇怪，我明明怕他怕得要死，怎么还……还觉得他好看？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下去。苏晚卿，你清醒一点！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危险分子，你救他是出于善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苏晚卿。”我老实回答，“晚是傍晚的晚，卿是卿本佳人的卿。”
“苏晚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镇北侯嫡女。”
“嗯。”
“镇北侯苏怀远，十五年前征战北疆，府中嫡女六岁走失，举国搜寻无果。”他淡淡道，“原来是被拐去了乡野。”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知道我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没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侯府寻回你，不过是为了堵住朝臣的嘴。苏怀远常年驻守边关，膝下只有庶出的儿女，若嫡女再不归府，镇北侯一脉的继承权，朝野上下都要议论。”
我心头一沉。
这些话，侯府上下没人跟我说过，我只知道自己是嫡女，被接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可经他这么一说，我才隐约明白，原来我的归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政治安排。
“你一个深闺女子，不懂这些。”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侯府不是你以为的避风港。你那嫡母，对你未必真心；你那庶妹，未必欢迎你回来。”
我攥紧了衣袖。
他说得对。侯夫人待我客气却疏离，侯府两位庶出小姐每次见我，眼神里都藏着说不清的意味。我原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看来，未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头看他，“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死吗？”
萧烬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神色。
“你救了我。”他说，“我不杀你，但也不代表我要帮你。只是告诉你实情，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
“……谢谢。”我小声道。
“不必。”
他重新闭目调息，不再说话。
我坐在火堆旁，脑子里乱糟糟的。雪夜、重伤的男人、杀意、侯府的暗流……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可命运好像偏不让我如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
萧烬珩缓缓起身，动作间牵动伤口，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要走了。”
“你伤还没好！”我下意识站起来，“外面雪刚停，路上不好走，万一再遇上追杀的人？”
“与你无关。”他打断我，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记住昨夜的话。若泄露半句，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我知道！”我连忙保证，“我谁都不会说的。”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问：“你当真不怕死？”
“怕。”我老实点头，“我特别怕死。”
“那你为何要救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救他？因为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雪地里，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因为养父母教我，做人要心存善念？还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个心软的人？
“我不知道。”我最终轻声说，“可能就是……不忍心吧。”
萧烬珩沉默了。
他定定看着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摇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愚善。”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踏入雪地，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空落落的。
2.
回到镇北侯府时，已经是晌午。
我浑身冻得发僵，棉袄上还沾着雪水和干涸的血迹。刚踏进府门，迎面就撞上管事嬷嬷。嬷嬷看见我这副模样，倒吸一口冷气：“小姐！您一早去哪儿了？夫人正派人四处寻您呢！”
我心里一紧，连忙编了个理由：“我……我去城郊庙里上香祈福，回来的路上雪太大，迷了路。”
“上香？”嬷嬷狐疑地打量我，“怎么也不带个丫鬟？”
“我想一个人清净清净。”我垂下眼，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嬷嬷，别告诉母亲好不好？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
嬷嬷叹了口气：“小姐，您是侯府嫡女，一言一行都受人关注。若是被人看见您孤身出府，传出去像什么话？老奴不告诉夫人，但您以后切莫再这般任性了。”
“嗯，我记住了。”
我匆匆回到晚晴居，侍女青黛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青黛是我回府后分来的贴身丫鬟，年方十六，性子机灵，对我忠心耿耿。她一边帮我换下湿衣，一边絮絮叨叨：“小姐，您不知道，今早夫人的陪嫁丫鬟翠儿来打听您的行踪，被我支走了。我瞧着，府里有些人啊，就盼着您出岔子呢。”
我心头一动：“翠儿？她打听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青黛撇撇嘴，“不过是个下人，小姐别放在心上。倒是……”她压低声音，“二小姐今早来过晚晴居，说要给您送些南边来的胭脂，见您不在，脸色可不好看了。”
二小姐苏婉清，侯府庶出次女，年方十五，性子骄纵，最是看不惯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嫡姐。
我换上干净衣裳，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甜美艳丽的脸。杏眼桃腮，唇色嫣红，看着温顺无害，可我知道，这张脸在侯府里，只会招来更多的嫉妒和猜忌。
“青黛，去把我箱底那匹月白绸子找出来。”
“小姐要做什么？”
“明日给二小姐送过去。”我淡淡道，“就说我感念她送胭脂的心意，回赠一份薄礼。礼数到了，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青黛眼睛一亮：“小姐聪明！二小姐那人，最是好面子，您这般客气，她反倒不好意思再找茬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是什么深闺才女，但前世好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人情世故还是懂一点的。侯府这种地方，锋芒太露招人忌惮，太过软弱被人拿捏，唯有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才能活得长久。
只是……我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被他扼住时的微痛。
萧烬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雪地里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他满身的血迹。我救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还和他说了那么多话。万一他伤好了，反悔来杀我怎么办？
我越想越怕，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会吧……他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紧紧攥着被角，盯着窗户，一动不敢动。
窗纸上映出一个修长的黑影。
黑影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屋里：“睡了？”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他！
我颤抖着声音问：“你、你干什么？”
窗外沉默了一瞬。
“你的药。”一个油纸包从窗缝里塞了进来，“雪地里沾了寒气，喝了这个驱寒。”
我愣住了。
药？
他来给我送药？
我爬下床，小心翼翼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包温热的草药，还带着一丝苦涩的气息。
“你……”我隔着窗户，声音发颤，“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要给我送药？”
窗外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顺手。”两个字，冷冰冰的。
然后，黑影一闪，再无声息。
我捧着那包药，站在窗边，愣了很久。
顺手？
骗谁呢。
他一个身受重伤、被人追杀的暗影阁主，哪来的“顺手”给我送药？
我低头闻了闻药包，苦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是驱寒的方子，和我养母从前给我煮的一模一样。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我赶紧把药包收好，钻回被窝里。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3.
自那晚之后，萧烬珩时常会悄然出现在晚晴居附近。
他不会现身，只是远远看着。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蛰伏在暗处。
我察觉到他的存在，却不敢点破。我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闲暇时去府中花园散步，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偶尔拿出养父母从前留给我的粗布手帕，静静发呆。
养父母待我恩重如山，虽然家境贫寒，却把我视如己出。原主被侯府接走时，养母哭得肝肠寸断，反复叮嘱她要好好活着。我穿到这具身体，便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时常托人悄悄给乡下的养父母送去银钱物资。
侯府众人只当我念旧，没人深究。
这日午后，我独自在花园凉亭看书，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打斗声。
我心中警觉，正要起身离开，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正是萧烬珩。他手臂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看见我，眉头微蹙，似乎不想被我撞见这般狼狈模样。
“你受伤了。”我放下书，快步走上前。
“不关你事。”他语气冷淡，想要转身离开。
我拦住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这是我养母从前教我调配的草药，止血效果极好。
“先处理伤口，这里僻静，不会有人过来。”
萧烬珩垂眸看着我，没有动。
我只好主动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臂，小心清理伤口。他手臂肌肉紧绷，身体下意识想要抽回，却最终没有动。
我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你不怕我？”他忽然开口。
“怕。”我头也不抬，“但我不能看着人受伤不管。”
“世间之人，大多自私自利，见人遇难，避之不及。”他声音低沉，“你为何不同？”
我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回答：“我小时候被人拐卖，差点死在路上，是好心的养父母收留了我。若当时没人愿意伸手，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我知道，危难之时，一丝善意有多珍贵。”
萧烬珩沉默下来。
他自幼被父亲追杀，身边尽是算计与背叛，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畏惧他、利用他，唯独这个侯府小姐，会因为一点善意，不顾危险救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上药完毕，我撕下干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妥当。
“好了，伤口不要沾水，这几日尽量少动武。”
萧烬珩低头看着手臂上整齐的包扎，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丝。
“你叫苏晚卿。”他念出我的名字。
“嗯。”
“苏晚卿。”他重复一遍，声音很轻，“记住，不要随意对旁人展露善意，这世间，善意最容易被人利用。”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身伤痕，满心戒备，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狼。从小缺爱，被至亲追杀，早已不相信世间有温暖。
我同情他，却不敢靠近。我惜命，清楚萧烬珩身处黑暗，和他牵扯越深，危险越大。
可有些缘分，躲也躲不开。
几日之后，侯府迎来一场宫宴。侯夫人带着府中女眷入宫赴宴，我也被迫一同前往。
宫宴之上，灯火辉煌，王公贵族云集。我坐在侯夫人身侧，安静低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忽然，一道目光隔着人群落在我的身上。
我抬头看去，高台之下，立着一名玄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萧烬珩。
他站在帝王身侧，是所有人都敬畏的暗影阁阁主。
我心头巨震，原来他就是皇帝最信任的暗影阁之主。
萧烬珩目光与我相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我们只是初次相见。
宴席过半，有贵女故意刁难我，嘲讽我出身乡野，举止粗鄙。言语刻薄，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性子温和，不愿与人争执，只是默默低头。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镇北侯嫡女，金枝玉叶，岂容尔等随意非议。”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萧烬珩。所有人瞬间噤声，无人敢再多言。
我愕然抬头，看向萧烬珩。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言，目光却没有落在我身上。
可我知道，他是刻意替我解围。
宫宴结束回府的路上，侯夫人还在一脸疑惑：“阁主大人向来不理后宅女子之事，今日怎会为你说话？”
我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夜里，萧烬珩再次来到晚晴居。
“今日，多谢你。”我主动开口。
“不必。”他淡淡道，“只是不愿见人欺凌侯府嫡女，惹出事端，于我不利。”
我自然知道这只是他的托词。
夜色沉沉，月光洒在庭院之中。我们静静相对，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他眉眼深邃，轮廓锋利，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寒霜，不见半点暖意。
“你恨你的父亲吗？”我忍不住问道。
萧烬珩眼神骤然一冷：“与你无关。”
“我只是觉得，亲人本该互相守护，而不是互相残杀。”我轻声道，“我虽然从小和父母分离，可我养父母待我极好，我明白被亲人疼爱的感觉。你从未拥有过，一定很苦。”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层层包裹的心防。
萧烬珩定定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畏惧他、忌惮他，没有人会心疼他，更没有人觉得他过得苦。
“你懂什么。”他声音沙哑，“这世间，唯有力量，才能护住自己。温情，最是无用。”
“温情不是无用。”我认真道，“它可以让人有活下去的盼头。”
萧烬珩没有再反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只是从那以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戒备，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4.
入冬之后，京城局势动荡。
宁王夺嫡之心愈发明显，不断打压异己，萧烬珩作为皇帝倚重之人，成为宁王首要除掉的目标。
接连数次刺杀，萧烬珩伤痕累累。他不再刻意躲藏，时常会在受伤之后，悄悄来到晚晴居，任由我为他处理伤口。
我依旧怕他，却无法坐视不理。每一次看见他满身伤痕，心底都会泛起酸涩。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我忙碌。偶尔我会和他闲谈，说起乡下养父母，说起小时候砍柴、摘野果的趣事，说起平凡日子里的烟火温暖。
这些平淡琐碎的小事，是萧烬珩从未体验过的烟火人间。
他从小活在阴谋与杀戮之中，不知道柴米油盐，不知道春日花开，不知道有人会为了一碗热粥，满心欢喜。
“你总是这般乐观。”某次上药结束，他忽然开口，“身处侯府，风波不断，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大祸临头？”
“怕。”我如实回答，“我特别怕死。所以我努力避开纷争，好好活着。可活着不能只有苟且，总要心怀一点善意。”
萧烬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旧疤，那是幼年被父亲派人追杀留下的伤痕。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听见这样的话语。”
我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心里五味杂陈。他杀伐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可剥开层层杀戮的外壳，内里只是一个从未被爱过的可怜人。
一日深夜，暴雨倾盆。
萧烬珩浑身湿透闯入晚晴居，肩头中了一箭，毒素蔓延，脸色黑沉。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倒在我的房门前。
我听见动静开门，看见倒地的他，吓得魂飞魄散。
我费力将他扶进屋内，点上烛火，取出匕首，咬牙帮他剜出箭头，挤出毒血，一遍遍擦拭伤口，累得满头大汗。
毒素侵蚀，萧烬珩陷入半昏迷，意识模糊间，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低声呢喃：“别丢下我……”
我浑身一震。
他一直在害怕被抛弃。
从小到大，所有人想要他的命，没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丢下你，我在这里。”
萧烬珩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落在我的脸上。烛光映照下，我的眉眼甜美温柔，眼底满是担忧。
那一刻，冰封多年的心，轰然坍塌。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可他清楚，他想要留在她身边。想要看见她笑，想要护她一世安稳，想要把从未得到过的温暖，全部从她身上汲取。
“苏晚卿。”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嗯，我在。”
“若有一日，我身陷绝境，你会不会离开？”
我认真看着他：“只要你不主动伤我，我不会弃你而去。”
萧烬珩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
他一身血腥，满手杀戮，却在这一刻，贪恋这一丝难得的温暖。
5.
萧烬珩对我动心，可他身处黑暗，前路步步杀机。
宁王察觉到萧烬珩和镇北侯府往来密切，心生忌惮，打算一石二鸟，同时除掉萧烬珩与镇北侯府。
很快，流言四起，传言镇北侯府勾结暗影阁，意图谋反。
皇帝震怒，下令将我软禁在晚晴居，等候彻查。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侯夫人看向我的眼神充满埋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连累了整个侯府。
我被困在院子里，心急如焚。我怕死，更不想养父母、侯府一众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就在此时，萧烬珩夜探侯府。
他翻窗而入，看见我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外面流言都是宁王一手炮制。”他沉声道，“他想要借机除掉我与镇北侯。”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急得眼眶发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被抄家问斩。”
萧烬珩看着我焦急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所有人都只顾自身安危，只有她，明明怕得要命，依旧惦记着旁人的性命。
“我自有办法。”他抬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轻柔。
我怔怔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害怕。
“你为了我，值得吗？”我问，“你身负无数仇怨，卷入侯府风波，只会更加危险。”
“值得。”萧烬珩目光坚定，“我这一生，杀戮无数，从未觉得世间有何值得留恋。直到遇见你。”
“苏晚卿，你是我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光。”
我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发烫。我从未想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影阁阁主，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怕死，我贪恋安稳，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他低声道，“我只想护你一世平安，岁岁无忧。”
窗外风雨呼啸，屋内烛火摇曳。
两颗漂泊已久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6.
萧烬珩开始布局反击宁王。
他动用暗影阁所有力量，搜集宁王谋逆的证据，同时暗中联络镇北侯，里应外合。
朝堂风云变幻，短短半月，宁王谋反的证据呈递御前。皇帝大怒，下旨削去宁王爵位，圈禁王府，其党羽尽数清算。
压在萧烬珩头顶多年的枷锁，终于破碎。
宁王倒台那日，萧烬珩来到晚晴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
他站在庭院之中，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常年萦绕周身的寒意。
“一切都结束了。”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再也不会有人想要杀我。”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太好了。”
萧烬珩伸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晚卿，随我离开京城好不好。”他低声道，“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山水安宁之地，我们安稳度日。”
我靠在他怀里，鼻尖发酸。
我曾只想苟全性命，安稳度日，从未奢望过爱情。可命运让我在雪夜救下他，让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一身杀戮，我心怀暖意；他不信温情，我予他温柔。
“好。”我轻轻点头，“不过，我们要时常回来看望养父母，还有侯府亲人。”
萧烬珩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朗，褪去了往日的冰冷。
“都依你。”
数月之后，京城传出一个消息：暗影阁阁主萧烬珩辞去阁主之位，与镇北侯嫡女苏晚卿远走江南。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一座临水小院，种满花草。
清晨，我坐在廊下煮茶，萧烬珩从外面归来，手里提着一篮新鲜蜜桃。
“你最爱吃的蜜桃，我特意去集市买的。”
他将蜜桃放在石桌上，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我抬眸看向他，他眼底再无往日的阴翳，满是暖意。
曾经那个杀人不眨眼、从小缺爱、不信人间的孤狼，终于被温暖治愈。
雪夜相逢，烬火遇春。
往后余生，山河无恙，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