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药卖女？连夜搬空家底
“药给她灌下去，明天一早，赵瘸子就来抬人。”
“妈，她要是闹起来呢？”
“闹什么？人都进了赵家的门，还能由得她？五百块钱彩礼，你娶媳妇有着落，她也不用下乡吃苦。”
木门外，女人压低的声音透着兴奋。
苏晚意躺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头顶泛黄的蚊帐。
她记得自己刚结束一场持续十几个小时的解剖，走出实验室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间陌生的屋子。
脑海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主也叫苏晚意，今年十九岁。母亲早逝，父亲苏国强续娶王秀莲，带进门一儿一女。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被王秀莲拿去管着，连厂里给原主的工作名额，也被苏建军顶了。
更荒唐的是，苏家必须有人下乡，王秀莲舍不得亲女儿苏娇娇受苦，竟然瞒着原主，把名字报了上去。
原主发现后去找父亲，苏国强却说：“娇娇身体不好，你替她去怎么了？”
苏娇娇明明比她小一岁。
原主争辩了几句，被苏国强推倒，撞在床角。这一撞，她就没能再醒过来。
苏晚意扶着床沿，等脑海里翻涌的记忆慢慢平静下来。
原主母亲生病那年，王秀莲刚进门。她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晚意”，饭桌上却总把肉夹给亲儿女。原主想念母亲留下的东西，问一次，王秀莲就哭一次，说自己掏心掏肺养大了一个白眼狼。
苏国强嫌吵，每次都让原主道歉。
昨天也是如此。原主拿着下乡通知，问名单为什么变成了自己的名字，苏娇娇先红了眼睛。
“姐姐，我身子弱，去了乡下会生病的。”
“那你报名前为什么不问我？”
“妈说你愿意替我，我才把名字改了。”
原主去找王秀莲，王秀莲一拍大腿，哭得比苏娇娇还响：“你妹妹平时连桶水都提不动，你在家多吃了这么多年饭，替她下个乡怎么了？”
原主不肯，苏国强推搡间把人撞倒在床角。几个人谁也没叫大夫，只把她扔回屋里。
苏晚意摸了摸后脑，指尖一阵钝痛。
既然醒来的是她，往后谁想踩着她过日子，都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院里传来苏国强的声音：“赵家什么时候给钱？”
王秀莲说：“明天人一接走就给，你放心。”
苏国强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别闹得满院子都知道。”
门外又传来苏建军的声音：“赵瘸子都五十多了，前头两个媳妇都跑了。苏晚意要是死活不肯嫁，街道那边不好交代吧？”
“所以才要灌药！等木已成舟，她还敢往外说？”
苏晚意缓缓坐起身，摸到后脑的肿包，疼得吸了口气。
原主明天早上就要去街道集合。王秀莲选在今晚动手，是想赶在她上车之前把人扣下。
窗外天色擦黑，苏晚意掀开被子，下床时手腕磕在床沿上。
咔的一声，玉镯裂开一条细缝，划破了她的手指。
血珠渗入玉纹，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景象骤变。
她站在一栋巨大的百货商场里，灯光明亮，货架一排排延伸出去。粮油、衣物、日用品、药品……远处还有一片黑土地，一眼清泉从石缝间淌出。
苏晚意愣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货架上的毛巾。
柔软的触感真实得惊人。
她心念一动，毛巾消失，再睁眼时，人已经回到屋里，手中多了一条崭新的毛巾。
苏晚意低头看向玉镯。
这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王秀莲抢过几次，都被原主拼命护住了。
她再次进入空间，捧起一口泉水喝下。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后脑的疼痛缓了些，疲惫也散去不少。
她试着提起墙角的木箱，原本沉甸甸的箱子竟被她稳稳拎了起来。
苏晚意放下箱子，走回床边，迅速整理原主的记忆。
母亲生前在纺织厂工作，外公去世前留下一笔钱和几件首饰。原主十六岁那年，王秀莲说替她保管，连同存折一起收走。
那些东西，她得拿回来。
至于苏家人的犯罪证据，原主也不是全无察觉。
前两天，原主半夜起床，听见苏建军和王秀莲在厨房清点粮票。苏建军抱怨有人欠账，王秀莲让他把账本藏进床底的旧鞋盒。
“晚意，妈给你煮了糖水。”
门开了，王秀莲端着一只搪瓷碗进来，脸上挂着笑。
“刚才是你爸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你要下乡了，妈特意给你煮两个鸡蛋补补。”
苏晚意望着她手里的碗，眼眶慢慢红了。
“妈，你真舍得给我吃鸡蛋？”
王秀莲笑容僵了一瞬：“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那我的工作……”
“你哥先去上班，等你回来，再让他给你找一份更好的。”
苏晚意垂下眼：“好，我听妈的。”
她接过碗，借着擦眼泪的动作侧过身。碗抵到唇边的一瞬间，糖水和鸡蛋一齐消失在空间里。
王秀莲盯着她把空碗放下，笑得越发和蔼：“快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苏晚意躺回床上，闭着眼数了片刻，呼吸渐渐放缓。
门外的脚步没有走远。
过了一会儿，苏娇娇探进半个脑袋：“妈，她真睡着了？”
“药是你哥找人买的，还能不管用？”
“赵家什么时候给钱？我同学戴的那块手表可好看了。”
“等你哥娶了媳妇，剩下的钱再说。快回去睡，别把她吵醒。”
苏娇娇撇撇嘴：“她平时就会哭，去了赵家也一样。到时候赵家嫌她烦，可别送回来。”
“送回来也得把钱留下。”
两人说笑着走远，苏晚意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攥紧。
原主平日忍让，换来的就是一家人商量着把她卖掉。今晚这件事，她不打算私下解决。
王秀莲推了她两下，见她没有反应，喜滋滋地拿碗出去。
苏晚意没有立刻起来。
直到院里的声音渐渐消失，隔壁响起苏国强的鼾声，她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苏家是两间正房加一间偏屋。苏晚意先去了厨房，借着月光打开米缸，里面只有半缸粗粮。她没碰，直奔王秀莲的屋子。
原主记得，王秀莲每回拿钱，都要先把床边的洗脚盆挪开。
苏晚意蹲下，摸到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撬。
底下有个铁盒。
盒里放着几张存折、两包首饰、一沓粮票布票，还有用布裹住的金条。最底下是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留给晚意”。
苏晚意展开看了一眼，是原主母亲的笔迹，写明了首饰和存款留给女儿，其中包括母亲生前的存折。
她把信和母亲留下的东西收进空间。其他来源不明的存折和票据，连同铁盒一起放回原处。
床上的王秀莲翻了个身，嘟囔道：“五百块……不能少……”
苏晚意动作一顿，等她重新睡熟，才把木板盖好。
她又去了苏建军的屋子。
桌上放着一份机械厂入职通知。原主记得厂里原本通知她去报到，苏国强却带着她的户口材料，替苏建军办了手续。
苏晚意把通知书拍照留下证据，又在抽屉里找到原主的毕业证和厂里最初寄来的招工通知，一并收好。
床底鞋盒里果然有个账本，密密麻麻记着粮票、布票的数量和交易日期，夹着几张苏建军写的收据。
苏晚意没有拿走账本，只记下位置。
回屋后，她铺开作业本，认真写举报信：继母和继兄商量下药卖人、自己在厨房听见他们清点票证、账本可能藏在何处。她把亲眼所见、原主留下的书信证据分开写清楚，没有把猜测写成事实。
写完信，她又把那碗糖水密封收好。
她想了想，又把原主的两身旧衣服、介绍信和户口材料装进包袱。剩下的棉被太大，带着去街道办不方便，暂时留在床上。
写好的举报信折成两份，一份放在包袱夹层，一份贴身收着。她把从空间取出的干净玻璃瓶洗净，装好糖水，再用布包紧。
空间里的东西不少，可她刚摸清用法，不准备随便拿出这年月没有的物件。真要用，也得避开人。
她悄悄推开窗，院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苏娇娇的新衬衫，原主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
苏晚意把窗关好，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小屋。
床边的墙上有道铅笔画的线，是原主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最下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拉紧包袱。
天边刚泛白，苏晚意背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从后门离开苏家。
路过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家的窗户仍黑着，王秀莲还等着五百块彩礼送上门。
苏晚意攥紧举报信，朝街道办走去。
2 保卫科上门，彩礼成了催命钱
街道办的门刚开，苏晚意就走了进去。
值班的张干事正端着茶缸，见她脸色苍白，忙把人扶到椅子上：“晚意？你不是今天去下乡吗？”
“张阿姨，我可能走不了了。”
苏晚意把举报信递过去，声音发颤：“我妈昨晚给我喝糖水，我听见她和我哥说，里面放了药，要把我卖给赵瘸子。”
张干事脸色变了：“糖水呢？”
“我没喝，趁她不注意倒进瓶子里了。”
苏晚意从包袱里取出事先装好的玻璃瓶。瓶盖拧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泡着半个鸡蛋。
张干事接过瓶子，没有急着下结论，先问清昨晚的经过，又叫来街道主任。
主任姓周，平时负责这一片的知青工作。她听完苏晚意的话，立即让人联系派出所和机械厂保卫科。
“晚意，你先在这里待着。车站那边我让人带句话，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苏晚意摇头：“周主任，赵瘸子今天要上门。我怕他们找不着我，又说我偷跑，反过来给我扣帽子。”
周主任看完信，先给车站的知青工作组打了电话，说明苏晚意遇到家庭纠纷，需要核实情况，请对方暂时登记。
随后她拿出纸笔：“你说的药，是亲眼看见放进去的，还是听他们说的？”
“我只听见他们商量，没亲眼看见下药。”苏晚意说，“糖水我没喝，里面有没有药，需要请人检验。”
“这个要说清楚。还有工作名额，你有厂里的通知吗？”
“有，我的毕业证也找回来了。苏建军的通知书还在他屋里，日期和编号我记下了。”
周主任记完，又问：“你父亲知道赵家来提亲？”
“他昨晚问过什么时候给钱。具体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周主任抬头看她：“你能分清听见什么、猜到什么，很好。其他的交给办案人员查。”
张干事拿来热水和一个馒头。苏晚意一夜没睡，又一直绷着神经，接过馒头时才发现自己手有点凉。
“先吃两口。”张干事低声说，“你妈妈以前跟周主任在一个单位，周主任知道你家的情况。受了委屈，就把话说出来。”
苏晚意捧着杯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周主任沉吟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几人赶到苏家大院时，院门外正停着一辆板车。
赵瘸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媒婆站在旁边，嘴里说个不停。
“五百块钱都说好了，今儿把人领走，过两天再补席面。”
王秀莲满面笑容：“她害羞，不好意思出来，我这就去叫。”
她刚转身，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苏晚意。
“你怎么在外头？”
王秀莲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抓苏晚意的胳膊：“你这死丫头，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家里来了客人，赶紧回屋！”
苏晚意后退一步，躲到周主任身边。
“妈，你昨晚不是说，喝完糖水就让我睡觉吗？怎么一觉醒来，你要把我嫁出去？”
院里晾衣服的邻居停下动作。
王秀莲这才看见周主任，手僵在半空：“周主任，你别听她胡说。赵同志看上她，我就是让两个人见一面。”
媒婆一愣：“不是说好了给五百块，人今儿就接走？”
王秀莲狠狠瞪她。
媒婆闭了嘴，赵瘸子却不乐意：“钱我都带来了，你说她愿意，我才来的。现在怎么回事？”
他说着拍了拍口袋。
苏晚意盯着他：“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赵瘸子被问住，转头找王秀莲：“你不是说她点头了？”
“我从没见过他。”苏晚意对周主任说，“我今天要去下乡，昨晚才听见他们说，要先让我喝药，再把我送走。”
邻居们顿时炸了锅。
“怪不得昨天王秀莲买了两个鸡蛋，我还当她转性了。”
“人家姑娘今天就下乡，她还惦记着卖人？”
王秀莲涨红了脸：“谁卖人了！我是她妈，给她找婆家怎么了？”
“她不愿意，你收什么钱？”周主任冷声问。
苏国强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院里围了这么多人，皱眉道：“家里的事，吵到外头像什么样子？晚意，你跟我回去。”
苏晚意望着这个所谓的父亲。
“爸，昨天你把我推倒的时候，我也想问你。我妈留下的钱去哪儿了？厂里原本给我的工作，为什么变成苏建军的？”
苏国强脸色一沉：“那是你哥，你让一让怎么了？”
“那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也该让给他？”
她拿出母亲的信，又取出两份通知：“这是厂里寄给我的招工通知。这是苏建军的入职通知。我的毕业证在你们手里，你们拿着它办了什么手续，请厂里查。”
保卫科的陈科长接过材料，看完后皱起眉。
“苏国强，跟我们走一趟。名额的事，厂里会核实。”
苏建军从屋里冲出来，伸手就要抢：“那是我的通知书！”
苏晚意迅速退开，陈科长拦住他：“是不是你的，等查清楚再说。”
两个公安同志也到了。他们听完情况，先把双方分开询问，又依照程序检查苏家。
王秀莲拦在门口，声音尖利：“你们凭什么翻我家？”
领头的公安同志出示证件，说明来意：“有人实名举报，请你配合调查。”
苏晚意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院里等。
不一会儿，公安同志从苏建军屋里拿出一本账册，问他：“这上面记的票证交易，是怎么回事？”
苏建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我替朋友记的。”
“哪个朋友？票从哪里来的？”
苏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名字。
公安同志又问王秀莲糖水的事。王秀莲一口咬定只是普通糖水，听到瓶子已经送去检验，眼神终于慌了。
“我就是想让她睡个好觉，没想害她！”
周围瞬间静了。
周主任问：“既然是普通糖水，怎么让她睡个好觉？”
王秀莲猛地捂住嘴。
苏娇娇从屋里出来，扯住苏国强的袖子：“爸，你快说话啊！”
苏国强额头冒汗：“我不知道，我昨晚什么都没听见。”
苏晚意看着他：“你昨晚就在隔壁，他们说话时，你还问了一句，赵家什么时候给钱。”
苏国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苏娇娇忽然指着苏晚意手里的布包：“她拿了家里的钱！我妈床底的东西少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晚意把包放在桌上，当着公安同志的面打开。里面是原主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存折和信件。
“我昨晚在床底的铁盒里找到的。我妈生前写过，这些东西留给我。其他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在原处。”
王秀莲扑过来：“那都是我替你保管的！”
“我向你要过多少回？你哪次给了？”
苏娇娇嚷道：“你不能自己拿！”
“所以我现在拿出来，请公安同志核对。”苏晚意把信递过去，“存折上的名字和信里写的东西，应该能对得上。”
公安同志逐一登记，又请她留下联系方式，说明后续还要查证。
王秀莲盯着那几件首饰，心疼得脸都扭了：“她一个丫头，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周主任说，“不是留给你替儿子娶媳妇的。”
苏国强终于忍不住：“秀莲，你不是说晚意她妈没留什么钱？”
王秀莲一甩胳膊：“家里这些年不花钱？你当吃的喝的都是大风刮来的？”
“她妈的工资，我每个月都交给你，你还藏了多少？”
两个人当着满院邻居争执起来。苏晚意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互相追问，没再替任何人遮掩。
公安同志把相关人员带回去调查。临走前，王秀莲拼命回头：“苏晚意！你敢这么对我，你下乡一定不得好死！”
苏晚意没有接她的话，只对公安同志说：“昨晚她提过的媒婆和赵同志，也请问清楚。”
媒婆脸色一白：“我就是传个话，什么药我不知道！”
“知不知道，去了再说。”
板车还停在门口，人却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围观的邻居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点心，谁也没去捡。
周主任陪苏晚意回屋，取了剩下的衣服和户口材料。
“工作名额还要等厂里核实，钱和东西的事也得查。你下乡的车今天发，要不要申请缓一缓？”
苏晚意想了想：“我按时走。麻烦您帮我留下联系地址，调查需要我配合，我会回信。”
这地方，她不想多待。
周主任点头，又把知青下乡的手续和补助交到她手里：“路上小心。到了红星大队，先找大队干部报到，有事给街道写信。”
午后的车站人声嘈杂。
苏晚意提着箱子上车，找到座位时，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中年女人。靠窗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姑娘，去下乡啊？”另一个女人笑着招呼，“来，喝口水。”
苏晚意刚坐下，茶缸已经递到了眼前。
3 火车上的孩子
苏晚意没有接那只茶缸。
“谢谢，我自己带了水。”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不变：“出门在外，别客气。我们也是去探亲的，你一个小姑娘，路上得多喝水。”
“真不用。”
苏晚意把自己的军用水壶放在桌上，拧开喝了一口。
女人收回茶缸，和抱孩子的同伴对视一眼。
车厢里挤满了下乡的知青，行李架上塞着铺盖卷，过道里还有人拎着网兜找座位。火车一晃，怀里的孩子跟着歪了歪，女人忙把他搂紧。
苏晚意注意到，孩子的脸色有些不正常，额头抵在女人肩上，始终没抬头。
“孩子多大了？”她问。
抱孩子的女人一愣：“四岁。”
“发烧了吗？脸有点红。”
“坐车累的，睡一觉就好了。”
女人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苏晚意没有再问，弯腰整理行李时，目光落在孩子的鞋上。
一只布鞋的鞋尖绣着红线，另一只却没有。两只鞋大小相差一点，像是临时凑出来的。
这不能证明什么，但她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苏晚意把铺盖卷往座位底下推了推，起身时，孩子的手从女人怀里垂下来。
那只小手紧紧攥着一颗糖，糖纸已经被汗浸湿。
“孩子脸色不太好，要不请乘务员过来看看？”她试探着问。
“看什么看？小孩子闹困，不都这样？”女人的声音猛地拔高。
周围几名乘客望过来，她又挤出笑：“我家孩子认生，见了生人就哭。妹子，你别吓着他。”
苏晚意没再靠近，坐下后拧开水壶，借着喝水观察对方。
递茶缸的女人把包袱抱在胸前，时不时往车厢门口看。每当乘务员走过，她就低头整理衣服；等人走远，又伸长脖子看站牌。
苏晚意想起空间里有急救用品，但她不能凭猜测给孩子用药，也没法靠看一眼就判断孩子是不是被下了药。
她往隔壁挪了挪，低声对圆脸小姑娘说：“那个孩子不太对劲。待会儿要是他哭了，麻烦你帮忙叫乘务员，行吗？”
小姑娘一愣，悄悄点头。
“别急着嚷，也许是我看错。咱们先留意。”
过了两站，孩子额头上冒出细汗，身子动了几下。抱孩子的女人忙从包里翻出一块帕子，递水的女人却压住她的手，示意她看向过道。
一名乘警正从车厢那头走来。
火车开动后，递水的女人又掏出一包饼干，分给周围的人：“自家做的，都尝尝。”
苏晚意摇头，隔壁的小姑娘接了一块。女人正要把剩下的包回去，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抱孩子的女人轻轻拍他：“妈在这儿，睡吧。”
孩子睁开眼，看见她的脸，突然挣扎起来。
“你不是我妈！我要找妈妈！”
女人变了脸色，捂住他的嘴：“这孩子睡糊涂了，别闹！”
苏晚意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孩子说不认识你。”
“你管得着吗？我是他小姨！”
“刚才你说自己是他妈。”
女人用力抽回手：“我哄孩子不行？”
孩子已经哭出声，伸手朝过道抓去：“叔叔，救我！我要妈妈！”
邻座的人纷纷站起来。递饼干的女人见势不对，抓起包袱就往车厢连接处走。
苏晚意高声喊：“麻烦拦一下她！请乘警过来！”
那女人推开挡路的乘客，跑得更快。
一条长腿从斜对面的座位旁伸出来，稳稳挡住去路。女人踉跄着停下，抬头便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站起来几乎挡住半条过道。
“让开！”女人叫道。
“乘警来了再走。”他说。
女人猛地伸手去推，男人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包袱接住。
包袱落地，露出一角花布衣裳，还有一本写着陌生名字的小人书。
孩子哭得直抽气：“那是我的！妈妈给我买的！”
乘警赶到，把两名女人和孩子带到车厢一端询问。孩子年纪小，说不清家里的具体地址，却记得母亲姓什么，也记得火车站附近的供销社。
抱孩子的女人坚持说孩子是外甥，却连他的名字都答错。
乘警联系前方车站核查。过了一个多小时，前方传来消息：邻县车站有人报了孩子失踪，体貌和衣着都对得上。
乘警没有立刻把孩子交给任何人。他先让乘务员找来温水，又请车上懂医的旅客帮忙看了看。
孩子能回答简单的问题，仍有些困倦。乘警记录情况后，安排前方车站联系医务人员检查。
“你在哪里见过这两个阿姨？”乘警蹲下来问。
孩子揉着眼睛：“车站……她说妈妈在外面，让我跟她去。”
“妈妈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孩子说了母亲的名字，又断断续续说起母亲卖早点的铺子。乘警一边听，一边把能核实的线索写下来。
递饼干的女人叫道：“小孩子说话哪有准头？我是他亲戚！”
“是不是亲戚，我们会查。”乘警说，“你刚才为什么跑？”
“我去上厕所不行？”
拦人的陆沉舟站在一旁：“你往车厢门口跑的时候，厕所方向在你身后。”
女人瞪了他一眼，闭上嘴。
直到前方车站传来消息，孩子的母亲正赶往车站，孩子才稍稍安静下来，手里依然攥着那颗糖。
两名女人被带下车时，刚才递饼干的那个还恶狠狠地瞪了苏晚意一眼。
苏晚意平静地看回去。
乘警把孩子带去联系家人，又回来向几名乘客了解情况。苏晚意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逐一讲清楚，没见过的事，一句也没多说。
等乘警走后，隔壁小姑娘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刚才还吃了她给的饼干。”
“身体不舒服就马上找乘务员。”苏晚意说。
小姑娘忙点头，把剩下的饼干交给乘警。
火车继续向前，天色渐暗。
苏晚意拿出周主任给的窝头，正准备吃，对面伸过来一只饭盒。
“热水。”
是刚才拦人的年轻男人。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又把水壶推过来：“车厢前面能接，刚打的。”
“谢谢。”
男人坐回斜对面，拿出一张报纸。苏晚意注意到他的手背有旧伤，坐姿端正，行李只有一个旧军绿色包。
她掰开窝头泡软，问：“你也在前面下车？”
“嗯。”
“我去红星大队插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男人抬起眼：“你去红星大队？”
“你知道那里？”
“我也去。”
他的回答简短，倒没有不耐烦。
苏晚意趁周围人都在整理铺盖，把包袱抱到膝上，借着衣服遮挡，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厚些的旧外套。
这件外套是原主母亲留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净。她白天收东西时放进空间，此刻拿出来并不惹眼。
隔壁姑娘看着她穿衣服：“你也怕冷？”
“听说下车还要坐一段牛车，夜里风大。”
姑娘忙把自己的围巾翻出来：“幸好你提醒我。我叫林小满，也去红星大队，以后咱俩是一个地方的了。”
“我是苏晚意。”
“你以后住知青点吗？”
“先去看看。要是住不惯，再想别的办法。”
林小满说起家里给她塞了好多腌菜，说到一半又有些难过：“我妈送我上车，叮嘱了半天，车开的时候还追着跑。”
苏晚意想起夹在包袱里的那封信：“到了地方就给她写信，告诉她你平安。”
“嗯。你也写吗？”
“我给一位很照顾我的阿姨写。”
两人说了会儿话，车窗外出现零星的灯光。乘务员提着灯走过，提醒下一站下车的旅客准备行李。
半夜，火车抵达小站。知青们提着大包小包往下挤，苏晚意拎起箱子，刚走两步，后面的人便推了上来。
箱子被人群撞得一偏，一只手及时扶住了箱柄。
“我来。”
男人接过箱子，等她站稳才往前走。
站台上凉风扑面。远处亮着一盏马灯，几个大队来接人的干部正扯着嗓子喊名字。
“红星大队！去红星大队的往这边走！”
苏晚意跟着男人过去，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沉舟，你也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看人到齐没有。”
男人应了一声，把箱子放到她脚边。
“我叫陆沉舟。”
苏晚意笑了笑：“苏晚意。刚才多谢你。”
陆沉舟看了一眼她单薄的外套：“夜里冷，牛车在前面。跟紧些，别走散了。”
苏晚意刚要提箱子，他已经重新拎了起来。
马灯晃动，照见前方坑洼的土路，也照见路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扫了苏晚意一眼，目光落在陆沉舟手里的箱子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4 不住柴房，我自己租院子
“新来的？”
年轻女人挡在牛车旁，目光从苏晚意的外套扫到皮箱，语气发酸，“行李倒挺多。到了大队，可没人伺候你。”
接人的中年汉子介绍：“这是知青点的刘梅，比你们早来两年。刘梅，这是苏晚意。”
“刘同志好。”苏晚意说。
刘梅哼了一声，转头催促其他知青上车。
牛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红星大队。夜深了，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只有知青点的厨房还亮着。
刘梅带苏晚意绕到后院，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以后你住这儿。”
屋里堆着柴火，靠墙有张缺腿的木床。苏晚意拿马灯照了照，床上全是灰，屋顶还有个拳头大的窟窿。
“其他人住哪儿？”
“前头。”
“还有空床吗？”
刘梅不耐烦：“没有。新来的都得吃点苦，你要是嫌弃，自己修。”
苏晚意没进屋：“我先去看看。”
前屋里住着三个女知青，墙边确实摆着一张空床，上面放了几件衣裳。
一个圆脸姑娘小声说：“那张床没人住，刘梅放东西用的。”
刘梅追进来：“谁说没人住？我表妹下个月要来！”
圆脸姑娘低下头，不吭声了。
苏晚意把箱子放下：“知青点的床，给还没来的表妹留着，让我住漏雨的柴房？”
“你刚来就想跟老知青争？”
“我争的是住处。要不现在去找大队干部问问？”
刘梅脸色一变：“这么晚了，你好意思折腾人？”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壮实男人晃进院子：“吵什么呢？”
刘梅立刻迎过去：“大虎哥，新来的不听安排。”
赵大虎是大队长的小舅子，借着这层关系，平时没少在知青点晃。此刻他上下打量苏晚意，笑得不怀好意。
“你叫苏晚意？柴房收拾收拾也能住。你要是怕苦，跟我处对象，我让我姐夫给你安排轻快活。”
苏晚意说：“你先把嘴闭上，我就轻快了。”
赵大虎愣了半晌，回头问刘梅：“她刚才说什么？”
刘梅没料到苏晚意这么直接，尴尬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大虎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好心帮她安排活，她还不领情？”
苏晚意问：“你是大队干部，还是负责安排劳动的人？”
“我姐夫是大队长！”
“那就是你姐夫负责，不是你负责。我刚来大队，干什么活，听组织安排。”
赵大虎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外地来的知青，没人给你撑腰，还敢这么说话？”
林小满拉住苏晚意的袖子，声音虽小，却很清楚：“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们都看见了，你别碰她东西。”
屋里另外两个女知青也走到门口。其中年纪大些的说：“大虎，天晚了，你一个男同志待在女知青屋里不合适。”
几双眼睛盯着，赵大虎脸上有些挂不住，手却还搭在箱子上。
院里静了一瞬，圆脸姑娘差点笑出声。
赵大虎脸色一沉，伸手去提她的箱子：“脾气还挺大，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晚意一脚踩住箱柄：“放手。”
“我帮你搬……”
“我数三声。你再不放，我就去找村支书和派出所，说你抢知青东西。”
赵大虎没想到她敢当着众人的面嚷，悻悻松开手：“你等着。”
“我等着你找支书来。”
赵大虎骂了句，甩手走了。
当晚，苏晚意在空床上暂住。天一亮，她就去找村支书说明情况。
村支书姓何，五十多岁，听完便叫来刘梅。
“空床为什么不让人住？”
刘梅辩解：“我表妹要来……”
“你表妹的介绍信在哪儿？”
刘梅答不上来。
何支书沉下脸：“知青点不是你家，你没权替别人占床。昨天怎么回事，回去跟大家说清楚。”
刘梅咬着唇走了。
苏晚意却没有马上回知青点：“何支书，我想在村里租间房，自己做饭住，行吗？”
“住得下吗？”
“有地方住。只是我作息不太一样，也想自己开伙。该参加的劳动，我会按大队安排来。”
何支书看了看她：“村尾有间空院，是赵婶家的。她儿子接她去县里住了，托我帮着照看。你真想租，我领你去问。”
院子离陆沉舟家不远，两间青砖屋，一间灶房，墙角还有口压水井。房顶有几处漏雨，门闩也旧了，但比柴房强得多。
赵婶正好回来拿东西，听说苏晚意想租，开口道：“房子旧，你自己住可得收拾。一个月两块，你看成不成？”
苏晚意看过房梁，又请何支书作见证，和赵婶约定先租半年。她当场付了钱，双方写下收条，注明修补屋顶的费用由谁承担。
“你这姑娘办事仔细。”赵婶接过钱，笑道，“锅灶都能用，墙角有把扫帚，送你了。”
看完院子，苏晚意又问：“赵婶，院墙和屋顶我能修吗？租期到了，怎么算？”
赵婶领着她看过一圈：“屋顶本来就漏，我出瓦片钱。门闩是你住着用的，你要换，我补一半。院墙先别动，真要修，咱们商量好了再记下来。”
苏晚意当着何支书的面，把租期、租金和修补的约定写在纸上，两人各留一份。
“厨房里的锅能用，不过有个耳朵坏了。”赵婶指着墙角，“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用着。菜地你也能种，别把旁边那棵枣树砍了，那是我老头子种的。”
“我会照看好。”
院里的水井压了几下才出水，水里带点泥。赵婶教她先把井边清理干净，再多压几桶，等水清了才能用。
苏晚意提起半桶水，问何支书：“大队平时怎么安排新知青劳动？”
“明早到队部记名。你刚来，先跟着认人认地，身体有不舒服的及时说。”
“我知道了。”
她不打算拿钱躲开劳动。想在这里安稳住下，光有一座院子还不够。
陆沉舟从隔壁过来，看了眼漏雨的地方：“我有梯子，下午帮你换几片瓦。”
“耽误你干活吗？”
“今天休息。”
苏晚意也没跟他客气：“那我管晚饭。”
陆沉舟抬头看她：“你会做饭？”
“会一点，吃坏了不收钱。”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转身去搬梯子。
两人忙到太阳偏西，才把屋顶和门闩修好。苏晚意送他出门后，关上院门，从空间取出一小块五花肉、白面和几根葱。
她没敢拿太多。刚到村里，饭桌上突然摆满稀罕东西，难免招人眼。
锅里热油滋啦一声，肉块翻滚，香味很快飘了出去。
隔壁传来敲门声。
苏晚意打开门，陆沉舟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捆干柴：“你院里的柴潮了，先用这个。”
“来得正好，饭快熟了。”
“我送完就走。”
“说好管饭。你再推，我以后可不敢找你帮忙了。”
陆沉舟只好留下。苏晚意盛了两碗饭，把肉端上桌。
陆沉舟尝了一口，抬头看她：“这叫会一点？”
“看来没吃坏。”
他终于笑了，笑意很浅，却让那张冷脸柔和不少。
吃完饭，陆沉舟主动把碗拿到水池边。
苏晚意拦了一下：“你修了一下午屋顶，碗我来洗。”
“我顺手。”
他动作利落，洗完还把锅沿擦干净。苏晚意站在旁边，看见他手背上的伤痕：“以前留下的？”
“嗯，训练时伤过。”
“现在还疼吗？”
“天冷偶尔有点僵，不碍事。”
苏晚意没再追问，只说：“有空去卫生站看看，别总觉得不碍事。”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会看病？”
“懂一点人体和急救，复杂的得找大夫。”
陆沉舟点点头，临走时又检查了一遍新门闩：“晚上从里面插好。有什么事就喊，隔壁听得见。”
他走后，苏晚意把剩下的馒头收好，又进空间看了一眼那片黑土地。土地松软，泉水就在旁边。她试着从货架上找来几粒小白菜种子，先撒进一小块地里，打算过几天看看能不能发芽。
回到屋里，门闩已经插牢。她仍不放心，找出几个空罐头盒，拴上细绳放在门边。
院墙外，赵大虎站在树影里，盯着紧闭的院门，闻着飘出来的肉香，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个新来的，还敢让我下不来台。”
身旁的人低声问：“大虎哥，你真要去？”
赵大虎眯起眼：“等晚上再说。”
5 半夜翻墙，村霸栽了
下午上工时，苏晚意发现赵大虎一直在不远处转。
她跟着林小满给菜地挑水，赵大虎靠着树，手里叼了根草，时不时往这边看。
林小满压低声音：“他前两天跟人打听你，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
“你听谁说的？”
“知青点的陈晓红。她听见赵大虎问刘梅，刘梅说不知道，后来他还去队部打听你家里有没有人来探亲。”
苏晚意放下水桶：“陈晓红愿意跟支书说吗？”
“她就是怕惹事，才没敢声张。”
“我知道了。你别替我去问他，免得他又找你麻烦。”
收工后，苏晚意找到何支书，把自己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也说明只是别人转告，还没有证实。
何支书皱眉：“我去敲打敲打他。你晚上锁好门，有什么动静就喊人。”
陆沉舟听说后，搬来一根结实的木棍，又帮她把门闩加固。
“你院子离我家近，夜里听见声音，我会过来。”
苏晚意说：“也不能总让你守着。我自己做个能出声的东西，有人碰门就响。”
她找出几个洗干净的空罐头盒，用绳子系在一起，试着一拉，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陆沉舟接过绳子看了看：“别只系在门上，墙根也拉一段。人从墙上下来，容易碰着。”
两人商量着布好，又走到墙外试了试。站在外头看不清细绳，从院里却能绕着走。
临走时，陆沉舟给她一只小哨子：“以前带在身上的，声音比喊人传得远。”
“用完还你。”
“先留着。”
夜里起了风，院门被吹得轻轻作响。
苏晚意躺在床上，没有睡熟。
白天赵大虎离开时的眼神让她不安。她新来乍到，院墙又矮，睡前特意在门边拴了根细绳，绳子另一头系着几个空罐头盒。
至于陆沉舟借给她的木棍，此刻就放在床边。
半夜，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从墙外传来。
苏晚意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悄悄起身。
外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你不是说她一个人住？隔壁那姓陆的要是出来怎么办？”
“怕什么？我进去开门，你们在外头看着。”
是赵大虎。
苏晚意心口一沉，抓起木棍，退到窗边。她没有开门，先把白天准备好的哨子含在嘴里。
墙头探出一颗脑袋，紧接着，一个人影翻进院子。
哗啦！
赵大虎落地时踢中细绳，罐头盒滚了一地，撞得叮当乱响。
“谁？”苏晚意隔着窗高喊，“来人啊，有人翻墙！”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色。
赵大虎骂了一声，扑向屋门：“你喊什么！开门！”
苏晚意没有开门，举起木棍顶住门闩，继续大喊：“赵大虎半夜翻我家墙！快来人！”
院外两人听见她叫出名字，转身就跑。赵大虎见门推不开，慌忙回头翻墙，脚下一滑，摔在墙根。
隔壁院门砰地打开，陆沉舟提着手电筒冲进来。
“别动！”
光柱照在赵大虎脸上。他爬起来就跑，被陆沉舟追上，一把按住肩膀。
赵大虎挣扎：“我走错门了！”
“走错门，要翻墙？”陆沉舟反剪住他的手，“你刚才喊她开门，我听得很清楚。”
附近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起。何支书披着衣服赶到，身后跟着几个社员。
苏晚意这才打开门，站在门槛内：“支书，我听见外头不止一个人。赵大虎翻墙进来，还想推我的门。”
赵大虎扯着嗓子：“我就是来看看她睡了没有！”
“半夜翻墙看？”何支书气得发抖，“把人带到队部，天亮送派出所！”
有人借着手电光看见赵大虎裤腿上沾着粮食碎屑，又闻到一股粮仓附近常用的防虫药味。
管粮的老马会计脸色一变：“仓库今晚上锁前，我看见他在那边转悠。钥匙呢？”
赵大虎下意识捂住口袋。
众人看在眼里，更觉得不对。何支书叫人守住他，带着老马会计去查看粮仓。
仓门上的锁还挂着，后窗却被撬开一条缝。窗下拖出两道痕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柴垛。
拨开柴草，两袋粮食露了出来。
赵大虎被带过来时，嘴还硬：“谁知道是谁放的！”
老马会计蹲下看了看：“袋口是我昨天亲手缝的，仓里有登记。支书，先别碰，等派出所来查。”
天刚亮，派出所的同志就到了。他们查看院墙、门闩和粮仓，又分别询问在场的人。
昨夜跟着赵大虎的两个人也被找到。其中一个扛不住询问，承认他们帮赵大虎把粮食搬到柴垛，准备过两天运走。
至于赵大虎半夜翻墙的目的，两人说得含含糊糊。公安同志把口供记下，让他们签字，再带回去进一步调查。
大队长赶来时，赵大虎已经坐上车。
“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大队长赔着笑，“自家人吵两句，不至于送派出所。”
苏晚意看着他：“他半夜翻进我院子，推我的门，还叫了两个人在外面守着。你说这是误会？”
“他兴许是想帮你……”
“那粮仓的窗也是他帮忙撬的？”老马会计忍不住问。
围观的社员哄的一声议论起来。
大队长脸上挂不住，转向何支书：“你怎么不先找我商量？”
何支书冷冷道：“你小舅子在粮仓边藏了两袋公粮，还半夜翻女知青的墙。你想怎么商量？”
大队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围观的人散开一条路，赵大虎回头看向大队长：“姐夫，你可得帮我说话！”
大队长额头青筋直跳：“你先把事情讲清楚！”
“我就是借点粮，过两天就还。”
老马会计气笑了：“仓库的粮是集体的，你跟谁借了？账上什么时候记过？”
赵大虎不吭声。
苏晚意走到公安同志身边，把昨天下午听林小满说的打听住处一事也讲了，特意说明自己没有亲耳听见，请他们向知情人核实。
林小满随后带着陈晓红过来，陈晓红开始有些紧张，见大家都在，才把听到的话讲清楚。
“我听见赵大虎问刘梅，苏晚意家里有没有人来。刘梅说不知道，别的我没听见。”
公安同志记下后，又问刘梅。刘梅承认赵大虎问过，却说自己没参与夜里的事。
“有没有参与，要查过才知道。”公安同志合上本子，“谁也别替别人编，也别怕得不敢说。”
苏晚意听完，心里稍稍踏实。她知道口头威胁不能代替证据，但有人如实作证，至少不会只剩她和赵大虎各说各话。
公安同志带人离开后，公社也派人来核查粮仓管理和大队干部履职情况。处理结果没那么快出来，但赵大虎暂时回不来了。
刘梅躲在人群后，悄悄往知青点走。苏晚意叫住她：“刘同志。”
刘梅猛地一哆嗦：“我可没让他去你家！”
“我还没问。昨晚你在哪里，有没有见过他，公安会问清楚。”
刘梅脸色发白，跑得更快了。
人群散后，陆沉舟把昨晚掉在地上的木棍捡起来，靠回门边。
“墙太矮，我找人帮你加高。”
苏晚意看着墙头：“我出工钱和材料钱。院子是赵婶的，我先跟她说一声。”
“好。”
她停了停，又说：“昨晚多亏你。”
“你自己反应也快。”陆沉舟看向门边的罐头盒，“这办法不错。”
苏晚意笑了：“以后你半夜听见响声，记得先喊我一声，别也被当成贼。”
陆沉舟应了声好。
午后，何支书带着两名社员上门，查看被撞过的门和院墙。
“门框有些松，我让人再给你钉牢。”
苏晚意拿出几个搪瓷缸，给大家倒水：“谢谢支书。墙我想加高，已经问过赵婶，她同意，工钱和砖钱我来付。”
“让大伙儿帮忙干半天就行。”
“亲兄弟也得把账算清楚。”苏晚意说，“不能因为帮我，让大家耽误挣工分。”
商量好价钱，几个社员第二天过来垒墙。苏晚意在灶上烧水，又煮了一锅绿豆水，休息时一人盛了一碗。
有人感慨：“你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没吓坏吧？”
“怕是怕的，所以更得把门修结实。”
“对，有事就喊。咱村里也不是由着他胡来。”
墙修好后，苏晚意把空间里种下的小白菜查看了一遍。嫩芽已经冒出土，她试着浇了一点泉水，第二天发现长势不错，却没有凭空一夜成熟。
她心里有了数：空间能种东西，泉水或许有帮助，日子照样得慢慢过。
几天后，公社公布调查结果：赵大虎涉嫌盗窃集体粮食和夜闯民宅，被依法继续调查；大队长因粮仓管理失职、长期纵容亲属，被停止职务接受检查。
苏晚意家的院墙也修高了。新木门装好那天，赵婶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周主任寄来的，里面夹着机械厂的调查结果。苏晚意展开，第一行便写着：你反映的工作名额问题，已经查明。
6 她们找上门了
信里说，机械厂查明招工材料被人冒用，苏建军的入职手续已撤销。至于苏晚意的名额如何处理，厂里需要结合她的下乡情况继续协调。
周主任还说，王秀莲在糖水里加了助眠药物，具体行为和票证买卖仍在调查；苏国强涉嫌配合伪造材料，也被带去问话。
信末留了街道办的地址，让苏晚意有情况随时来信。
苏晚意把信收好，提笔写了回信：自己暂时留在红星大队，工作名额请厂里按规定处理，调查需要她出面时，请提前通知。
院外有人敲门。
她一开门，就看见圆脸女知青林小满抱着一捆青菜：“我家里寄了种子，菜长多了，你拿点尝尝。”
苏晚意接过菜：“进来坐，我刚蒸了窝头。”
“不了，我还得去上工。对了，卫生站的赵大夫问，你是不是认得药草？上回孩子擦破膝盖，你包扎得挺好。”
“会一点急救。大夫找我有事？”
“卫生站缺人手，问你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苏晚意眼睛一亮。她有法医学知识，但临床治疗不能冒充熟练，去卫生站帮忙，倒能先从登记、清洁和基础急救做起。
她跟着林小满去找赵大夫，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我学过一些人体和急救知识，很多病不会看，不能单独给人开药。”
赵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完点头：“肯说不会，比装懂强。你先来帮半天忙，剩下的时间听队里安排。”
第二天一早，苏晚意到卫生站报到。赵大夫先让她打扫药柜、烧水，再教她登记来看病的社员。
一个小男孩被大人抱进来，膝盖上全是泥，哭得直抽气。苏晚意蹲下来，先问孩子摔在哪里、有没有碰到头，又让家长扶稳。
赵大夫检查后说：“只是擦伤，先冲干净，别往伤口上随便抹灰。”
男孩躲着不肯伸腿，苏晚意拿出一张纸，折了只小船放在他手心：“你帮我拿着，船翻了可要告诉我。”
男孩愣住，哭声渐渐小了。
清理完伤口，赵大夫看了眼她：“手稳，人也有耐心。可看伤病不能只凭过去学的东西，有变化记得叫我。”
“我记住了。”
中午，苏晚意回院子做饭，顺便进空间收了第一茬小白菜。她把菜分成几份，一份留着吃，一份给陆沉舟，还有一份送去卫生站。
赵大夫推辞：“我家有菜，你自己留着。”
“院里种的，长得多。我还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总不能空手上门。”
赵大夫笑着收下，拿出一本翻旧的医书：“书可以借你，碰见拿不准的地方，画个记号，咱们一起看。”
苏晚意抱着书回家，晚上点灯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苏晚意早上到卫生站，下午跟着社员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遇到不懂的，她就问赵大夫，晚上再进空间翻书。
日子一晃过了几个月。
农忙的时候，苏晚意跟着大家掰玉米、晒粮食。手心磨起泡，她用干净纱布包好，第二天继续去。
林小满见了劝她：“你不是在卫生站帮忙？可以少干一点。”
“今天卫生站不忙，我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她不会的就请教。起初玉米捆得松，走几步便散了，旁边的大婶笑着教她重新打结。
傍晚收工，陆沉舟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旧报纸。
“你上回说想找课本，我在县里旧书摊问到两本。书没买着，人家答应帮我留意，先给了几张报纸。”
苏晚意接过来：“你跑县里就是为了这个？”
“还有别的事。顺路。”
林小满看了看两人，悄悄先走了。
苏晚意把报纸卷好：“陆沉舟，你是不是对每个邻居都这么好？”
陆沉舟沉默片刻：“没有。”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耳根一点点红了：“你想听实话？”
“想。”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等想好了告诉你。”
苏晚意忍着笑：“好，我等着。”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谁也没再提这句话，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
秋雨连下三天，院里的菜叶被打得东倒西歪。
苏晚意炖了一锅鸡汤，刚盛进碗里，就听见门外有人哭喊：“晚意！你开开门啊！”
声音熟悉得让她皱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王秀莲和苏娇娇浑身湿透，站在泥泞里，身后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
苏娇娇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下来：“姐姐，妈病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你收留我们两天吧。”
王秀莲盯着她身后干净的院子，眼睛发红：“你住着大房子，吃着鸡肉，连亲妈都不管？”
苏晚意没有让路：“你们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你爸没良心，把我们赶出来了。”
苏晚意看着她：“前些天我还收到周主任的信，说你们的案子正在处理。你们来这里，公安知道吗？”
王秀莲眼神躲闪：“我们又没犯法，去哪儿还要跟你说？”
苏晚意没有断言她们是什么身份，只对围观的人说：“麻烦谁去一趟队部，请何支书过来。”
王秀莲急了：“叫支书干什么？家丑非得往外扬？”
“你在我门口哭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家丑？”
苏娇娇抽泣道：“姐姐，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妈过去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苏晚意问：“她给我下药，要把我卖给赵瘸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苏娇娇一噎。
“你在门外听着。你还问过她，五百块能不能给你买块手表。”
“我不知道她真会下药！”
“那你有没有告诉我？”
苏娇娇低下头。
旁边的社员听明白了，忍不住议论：“怪不得晚意不让她们进门，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王秀莲跳起来：“她胡说！她妈留下的东西我都还给她了！”
“你什么时候还的？”苏晚意问，“我找回来的时候，东西藏在你床底下，连我妈留给我的信都被你压在盒底。”
王秀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闻到鸡汤香，突然越过苏晚意往里冲：“你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多年，喝你一碗汤怎么了！”
苏晚意侧身避开，拦在门口：“出去。”
王秀莲伸手来抓她，苏晚意扣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推，王秀莲踉跄两步，被赶来的陆沉舟扶住，才没摔进泥里。
“有话在外面说。”陆沉舟松开手，站到门边。
王秀莲见他个子高，没敢再往里闯。
苏娇娇见陆沉舟站在门边，不甘心地说：“姐姐，妈都淋成这样了，你让她进屋喝口热水也不行？”
苏晚意看了看她们湿透的衣服，对旁边的婶子说：“麻烦您帮我烧一壶热水，等支书来了，请她们去队部喝。”
“你连水都不肯自己端？”王秀莲尖声问。
“我一个人住，你刚才又想冲进来抓我。我不放心让你进院子。”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赵大虎的事大家都知道，谁也不觉得她小题大做。
王秀莲见撒泼没有用，又软下声音：“晚意，你爸现在怨我，家里也容不下我们。你不能真看着我冻死。”
“队部有地方避雨。你们为什么离开家、能不能走，等公安核实。”
“你一定要把我们送回去？”
“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们跑到这里堵我的门，我为什么要替你们瞒着？”
王秀莲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往前冲。
何支书很快来了，听完事情经过，让人陪两人去队部避雨，又联系公社派出所核实身份和情况。
“我不去！”王秀莲叫道。
“你们大老远过来，既然说自己没事，核实清楚也好。”何支书说。
当天下午，公社派出所查到，两人此前被要求配合调查并按通知到场，却没有说明去向。公安同志把她们带回县里，继续核查。
临上车前，苏娇娇回头望着苏晚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晚意站在屋檐下：“做过什么，就跟公安说清楚。”
车子走远，雨也渐渐停了。
陆沉舟把一封信递给她：“县城邮局带回来的，你的。”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里面却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苏晚意的母亲站在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中间，背面写着一行字：晚意，书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苏晚意握紧照片。母亲留下的书，她只在空间里见过一本。
7 雪夜里的秘密
苏晚意关上门，进入空间，从装着母亲遗物的木盒里取出那本旧书。
书名叫《常用护理手册》，封皮磨得发白，几处折角都做了记号。她以前匆匆翻过，只当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旧物。
这次她从第一页仔细看起。
翻到最后，封底有一处胶水松动。她轻轻揭开，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晚意：你还小，妈妈不知道能陪你多久。若有一天你受了委屈，记得去找街道办的周阿姨，也记得照顾好自己。你外公留下的东西都写在另一封信里，那些是你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苏晚意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守着；上学第一天，母亲替她梳好辫子，把糖塞进她的口袋。
原主没有等到有人替她撑腰。
苏晚意把信折好，和照片放在一起。第二天，她给周主任写信询问照片的来历。
十多天后，回信到了。
照片是周主任整理旧档案时找到的。她和苏晚意的母亲从前是同事，知道对方习惯把重要东西藏进书里，便在照片背后写了那句话。
“你妈妈生前总夸你心细，说你长大后，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信末写着，“遇到难处就来信，阿姨在。”
她又翻出原主母亲留下的旧物。那几张粮票有使用范围和期限，不能拿到这里随便花；存折也要按规定办理，眼下并不是拿着就能买到任何东西。
苏晚意把它们分开放好，另留了些手头能用的现金。平日里吃的粮食，她按大队规定购买、结算，不想把每顿饭都寄托在空间里。
至于百货里的物资，她只取急需、容易解释来源的少量东西。像包装鲜亮的药盒和没见过的器械，她一律放在里头。
有一回，她给空间里的菜浇水，发现第一茬小白菜收完后，地里重新撒下的种子也冒了芽。泉水让她疲惫时舒服不少，但并不是治什么病都管用。
她记下变化，没敢拿自己和别人冒险试药。
整理完东西，苏晚意坐在灯下写回信。笔尖落到纸上，她想了想，写道：“周阿姨，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等以后有机会，我想继续学医。”
信封封好后，她把母亲的照片夹进贴身的书里。
苏晚意把信收起来，给周主任寄了一包晒干的山货。
冬天很快到了。
一场大雪封住了进山的路，村里人早早关门。苏晚意从卫生站回来，发现隔壁院子的门还锁着。
陆沉舟三天前去了县里，说要办点事，回来时给她带买到的复习资料。
苏晚意生好火，捧着书坐在灯下。夜深时，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放下书，拿起手电：“谁？”
没有人回答。
苏晚意隔着院门照过去，只见陆沉舟靠在墙边，衣服上全是雪，右肩洇出一片暗色。
她连忙开门：“陆沉舟！”
“别声张。”陆沉舟声音沙哑，“帮我联系公社派出所，让他们转告县里的孙同志，东西已经交出去了，路上还有人……”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
苏晚意扶住他，先把人带进屋。借着灯光，她看见他肩头有伤，血已经浸透棉衣。
“我先替你止血，再去找赵大夫。”
“不用管我，先报信。”
“你现在这样，血再流下去，等不到人来。”
苏晚意用干净布料按压伤口，让他保持坐姿，又叫来隔壁的社员帮忙，请对方赶紧去找赵大夫和何支书。
陆沉舟烧得厉害，意识时清时醒。苏晚意不敢擅自取出深处的异物，只按自己掌握的急救知识处理，守着他等人。
陆沉舟的额发被汗水浸湿，嘴唇也有些发白。
苏晚意一边按压，一边留意他的呼吸和神志。她有法医学背景，也跟赵大夫学过一些急救，但这里没有手术条件，肩部又有重要血管，贸然取异物可能让出血更严重。
“陆沉舟，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他声音很轻。
“你别动，也别睡。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除了肩膀，还有哪里疼？”
“腿上擦了一下。”
苏晚意掀开裤脚看了看，伤口不深，先用干净布料覆盖。她听见外面有人奔跑，赶紧喊：“灶房有热水，麻烦带进来！”
来帮忙的社员端着热水进屋，看见满手是血的她，吓了一跳：“我能做什么？”
“把灯拿近一点，别碰他的伤口。再拿被子来，垫在下面。”
她借着转身取物的遮挡，从空间找出一卷没有显眼包装的干净纱布。回到床边，她换下浸透的布料，继续稳稳按住。
陆沉舟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别怕。”
“我没怕。”
“你手在抖。”
“冷的。”苏晚意把被角给他掖好，“你省点力气，等大夫来。”
她嘴上这么说，视线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
赵大夫冒雪赶到，检查后脸色凝重：“得送县医院，不能耽搁。”
何支书已经套好牛车，又找了几个人护送。出发前，苏晚意借着整理药箱的遮挡，从空间取出干净的保温毯，裹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睁了下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别说话。”苏晚意低声道，“等到了医院再说。”
雪路难走，一行人整整折腾大半夜才到县医院。医生把陆沉舟推进手术室，苏晚意守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天亮后，医生出来：“伤口已经处理，人暂时脱离危险，还要留院观察。”
苏晚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县公安随后赶到。关于陆沉舟在路上遇袭的事，他们询问了送医经过，让苏晚意不要随意传播未经核实的消息。
过了两天，陆沉舟醒来。
苏晚意带着饭盒进病房时，他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赵大夫让我带的鸡汤，先喝一点。”
陆沉舟接过饭盒，犹豫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从空着的药箱里拿出了东西？”
苏晚意的手顿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轧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看错了。”她说。
陆沉舟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好，就当我看错了。”
苏晚意抬眼：“你不问？”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那晚是你救了我，我不会拿你的事四处说。”
他说得平静，苏晚意却听出他是认真的。
陆沉舟放下饭盒：“我也有些事没告诉你。我以前在部队工作，退下来后，受托帮着做一些技术资料的联络工作。这次送东西时出了事，具体内容有保密要求，我不能多说。”
“所以你不是单纯的护林员？”
“护林是真的，帮忙也是真的。”
苏晚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还挺会藏。”
“你也一样。”
陆沉舟又说：“当时送出去的东西已经有人接应，我受伤后绕路回来，是担心有人跟着。县里正在调查，何支书和赵大夫那边，我都请他们按规定说明情况。”
“你以后还会遇到这种危险吗？”
“我不能保证。”陆沉舟看着她，“能告诉你的是，我不会拿保密当借口骗你。涉及工作，我会把能说的说清楚。”
苏晚意把饭盒盖好：“那我也告诉你，空间里的东西有些不属于这个年代。那晚我只是拿了干净的纱布和保暖的东西，真正救你的是赵大夫和医院。”
她没有说出所有来历，却把最担心的一部分交给了他。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逼你。”
“你不怕我是个麻烦？”
“你半夜守着我止血，又跟着牛车跑到县医院。我要是连你的秘密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信任？”
苏晚意垂下眼，手指轻轻按住饭盒边缘。
这段时间，他修屋顶、送哨子、帮她找书，从没拿帮忙当条件。她看得见，也记在心里。
两人对视片刻，陆沉舟忽然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我能牵一下吗？”
苏晚意把手放过去。
他的手掌温热，握得很轻，生怕碰疼她似的。
“晚意，等我伤好了，想正式跟你处对象。”陆沉舟耳根有点红，“你愿意吗？”
苏晚意故意问：“现在不能说？”
“现在也能。”
“那你重新问。”
陆沉舟看着她，认真道：“苏晚意，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苏晚意握紧他的手：“愿意。”
窗外有人欢呼着跑过走廊，声音传进病房：“恢复高考了！广播里说恢复高考了！”
苏晚意猛地抬头。
8 春天到了，一起回城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红星大队时，知青点的灯亮了一整夜。
有人抱着旧课本哭，有人连夜往家里写信，还有人把积了灰的笔记本翻出来，一页页摊在炕上晾。
林小满抱着两本书跑到苏晚意家，眼睛亮得惊人：“晚意，你考不考？”
“考。”
“我也是！可我好多年没碰课本了，连题都看不懂。”
苏晚意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我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些基础知识，你先拿去看。有不明白的，晚上过来一起做题。”
林小满翻了几页，眼眶一下红了：“你自己也要看，给我了怎么办？”
“我还有草稿。你看完再给别的同志，别把书弄丢就行。”
消息传出去，陆续有知青来借笔记。苏晚意让大家轮着抄，遇到自己也拿不准的问题，就记下来，托人去公社问老师。
刘梅也来了，站在门外半天没吭声。
苏晚意抬头：“有事？”
刘梅攥着衣角：“小满说，你那儿有数学笔记。”
“有，今天被借走了，明天还回来。你要借就登记，按顺序来。”
刘梅愣了愣：“你肯借给我？”
“借书可以，过去的事我没忘。以后别再替人找麻烦。”
刘梅脸上一热，低声说：“知道了。”
开始复习后，苏晚意给自己排了个简单的日程：白天照常上工和帮卫生站，晚上轮着看语文、数学和其他科目。遇到不懂的，她先自己做，再拿去问懂的人。
空间里的书多，有些内容却超过了眼下的考试范围，也有不适合这个年代的表述。她不照搬答案，而是把基础部分整理成笔记，再对着能找到的旧教材核对。
有一天晚上，林小满咬着笔杆，一道题算了三遍都不对。
“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把题读给我听。”
林小满读完，苏晚意拿起桌上的豆子摆成几堆：“题里问的是剩多少，你先看看哪些是原来的，哪些被拿走了。”
林小满跟着数了一遍，眼睛亮起来：“我把后来加进去的也减了！”
“再做一道试试。”
林小满算出来，欢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我差点把赵婶家的狗吵醒。”
苏晚意笑道：“吵醒也没事，正好让它替咱们检查院门。”
两人学到很晚。林小满走时，把自己抄好的历史提纲留给她：“你帮我补数学，我帮你整理这个。咱们换着看。”
“好，明天再还你。”
刘梅来登记借书时，见她们还在讨论，也忍不住站在门口听。林小满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刘梅小声说了句谢谢，拿出纸笔坐下。
陆沉舟出院后还要休养，伤口不能受力。他坐在院子里帮苏晚意削铅笔，一削就是一把。
“够用了。”苏晚意把铅笔收起来，“你再削下去，明年开学都用不完。”
“我想帮点忙。”
“那你帮我抽背。”
陆沉舟接过书，念了一道题。苏晚意答完，他翻了翻答案，难得皱眉：“你答得比书上还多。”
“多的那部分不一定都对。”
“我找县里的老师问问。”
他真的把问题记下来，去复查时顺路问了人，回来给她讲得清清楚楚。
夜里灯火昏黄，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院外风吹树枝，偶尔刮过窗纸。苏晚意写累了抬头，总能看见陆沉舟还在。
考试那天，天冷得厉害。
苏晚意和林小满提前到公社集合，陆沉舟把两个热乎乎的红薯塞进她们手里。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
林小满笑着接过，识趣地走到一旁。
苏晚意掰开红薯，分了一半给陆沉舟：“你的伤还没完全好，赶紧回去，别站在风口。”
陆沉舟没有接：“等你进考场我就走。”
“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道。可我想送你。”
苏晚意耳根微热，把红薯塞到他手里：“那你边吃边等。”
路上，林小满反复摸口袋：“准考证在，笔在，橡皮也在。”
苏晚意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又替她看了看布包：“都带齐了。再摸几遍，口袋要被你摸破了。”
“我怕忘。”
“你昨晚不是还跟我说，就算不考，也得照常吃饭睡觉？”
“昨晚说得轻松。”林小满吸了口气，“真到这时候，腿都软了。”
“那就先把红薯吃完，暖和一点。”
林小满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紧张反倒散了些。
到了考点，苏晚意看见许多人都带着家人。一个年轻母亲把孩子交给丈夫，抱了抱孩子才往里走；一个满手冻疮的汉子捏着准考证，站在墙边默背。
陆沉舟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别想别人复习了多久。题拿到手，先做会的。”
“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那我换一句。考完我在外面等你。”
苏晚意抬眼看他：“这句我爱听。”
考场外的人越来越多，有头发花白的，也有刚成年的。有人小声背着公式，有人握着笔，紧张得手都在抖。
苏晚意跟着人群走进考场。她坐下后深吸一口气，摊开试卷，一题一题认真作答。
考试结束，她走出门，看见陆沉舟还站在路边。
“不是让你回去吗？”
“回去过，又来了。”他把围巾递过去，“考得怎么样？”
苏晚意接过围巾：“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想了。”
“那就回家吃饭。”
“你做？”
“赵大夫教我炖了汤。”陆沉舟顿了顿，“能喝。”
苏晚意笑出声：“这评价够谨慎的。”
回到大队，等消息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林小满隔三差五来问一回邮递员。刘梅表面说自己没指望，实际上每天也要往队部跑。
转过年，积雪渐渐化了。
一天上午，苏晚意正在卫生站帮忙，听见外面有人喊：“喜报！红星大队的喜报！”
她走出去，见邮递员骑着车进村，车把上绑着红纸。何支书接过信封，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激动得声音都高了。
“苏晚意，考上了！京城的医学院！”
林小满从人群里挤过来：“还有我呢？”
何支书翻出另一封：“有！林小满也考上了！”
林小满一把抱住苏晚意，哭着又笑：“我真的考上了！”
苏晚意也笑，手指却微微发抖。她拆开录取通知，仔细看清自己的名字和学校，才把信纸按在胸口。
周围的社员纷纷道喜。刘梅站在人群外，等人少了才走过来，递上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我抄的题，借你的笔记，最后两页忘记还了。”
苏晚意接过：“你呢？”
刘梅摇头：“差了一点。我想再复习一年。”
她停了停，又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苏晚意看着她：“那就好好准备，明年再考。”
刘梅点头，转身走了。
何支书把两份通知交给她们，又请邮递员留下吃饭。邮递员摆摆手：“还有别的大队要送，等我忙完再来喝喜酒。”
“什么喜酒？”林小满问。
邮递员冲苏晚意笑：“考上大学的大喜事，还不算喜酒？”
大家都笑了。
回到院里，苏晚意铺开信纸，先给周主任写信，又给赵婶留了字条，告诉她自己准备退租。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对着照片轻声说：“我考上了。”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温柔。苏晚意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拿到母亲留下的信时，自己坐在陌生的小屋里，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她有了新的去处，也有了能写信告诉的人。
她把笔记整理好，留给还要继续复习的知青。林小满帮忙搬书，翻到最早那本数学笔记时，发现封皮已经磨毛了。
“这本你不带走？”
“里面有你画的豆子，留给后来的人看。”
林小满脸红了：“那是你画的。”
“你在旁边给每颗豆子加了眼睛。”
两人笑成一团。
傍晚，陆沉舟从县里回来，带来一封调动通知。他参与的工作告一段落，上级安排他到京城的相关单位继续工作，具体岗位还要等报到后确定。
“我比你晚几天出发。”他说，“到了京城，我去接你。”
苏晚意扬了扬录取通知：“不用接，我认路。”
“我知道。”陆沉舟望着她，“可我想去。”
她把通知叠好，笑着应了：“那你可别迟到。”
临走前，苏晚意去看了赵大夫，又把院子收拾干净，和赵婶结清租金。墙角那把扫帚已经用旧，她换了把新的，留在门后。
关于苏家的调查也有了结果：相关人员分别按调查查明的事实受到处理，机械厂撤销了苏建军的入职手续。周主任在信里说，苏晚意母亲留下的财物归属已登记在案，让她放心去读书。
苏晚意把信和母亲的照片一起放进行李箱。
出发那天，村口来了不少送行的人。林小满抱着铺盖卷，和她坐同一趟车；赵大夫塞给她一包晕车时吃的酸梅，叮嘱她到了学校好好学。
陆沉舟替她把箱子放上车，扶着车门：“到了写信。”
“你不是过几天就来？”
“那也写。”
苏晚意笑着点头：“好。”
车子启动，红星大队的屋顶和田地慢慢退远。陆沉舟站在路边，抬手向她挥了挥。
苏晚意隔着车窗回应，口袋里的玉镯贴着手腕，带着一点温润的暖意。
前面的路还长。她要去读书，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也要和陆沉舟一起，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