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上四个字：肝癌晚期。
我从深圳逃回桂林小镇。
不是回家，是回来等死。
邻居说派出所能帮忙办白事。
我推开门，看见穿警服的前男友。
分手那天他指着我说：“你给我等着，哪天你遭报应死了，我买一车烟花庆祝。”
三年后，我真的快死了。
他看着我，冷笑：“行啊，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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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攥着那张体检报告，纸都皱了。
桂林十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我却冷得发抖。
不是怕死。
是怕死得太难看。
张阿姨说镇上派出所什么都管，前年李大爷死在出租屋，就是所长带人去收拾的，办得妥妥帖帖。
我租的房子在镇子边上，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聋得很。
我怕哪天突然死了，她三五天才发现，到那时候尸体都臭了。
所以必须来一趟。
提前打个招呼。
深呼吸。
推门。
所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背对着我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写什么。
“你好，我想——”
他转过头。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城。
三年没见，他瘦了，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皮肤晒得很黑，眼睛还是那么深，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漓江水。
“是你。”
他先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那天下着大雨，他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浑身湿透。
“林微，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你给我等着，哪天你遭报应死了，我买一车烟花庆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出去。”
陆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站起来，比三年前高了一点，也壮了一点。
警服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别脏了我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咬紧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快死了。”
我说。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麻烦你到时候帮忙收个尸。”
陆城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冷笑。
“行啊。”
他说，慢慢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临地看着我。
“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更没有关心。
只有冷漠。
和一点点嘲讽。
我突然觉得好笑。
笑出声来。
“那就麻烦你了，陆警官。”
我转身往外走。
腿有点软，差点摔倒。
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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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租的房子，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想起三年前，我和陆城也租过这样的房子。
那时候他还在读警校，我在深圳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异地恋很苦，但我们都觉得熬过去就好了。
他说等毕业了就回桂林当警察，让我也回来，我们结婚。
我说好。
那时候我信。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想。
手机响了。
是房东李奶奶的儿子，李哥。
“小林啊，我妈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小感冒。”
“那就好。对了，下个月房租记得交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
深圳某三甲医院的走廊，我举着手机自拍。
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天是第一次化疗。
吐得天翻地覆，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最后吐的是血。
医生说我发现得太晚了，肝癌晚期，已经扩散。
化疗只能延缓，治不好。
我问还能活多久。
他说，半年到一年。
我说那就别化了。
受那个罪干什么。
回老家等着呗。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回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笑了：“我想做的事，做不了了。”
从医院出来，我在深圳又待了两个月。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把租的房子退了，能送的东西都送了。
然后买了张回桂林的高铁票。
单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陆城发来的。
“明天上午九点，到所里来一趟，把资料填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字：好。
发送。
放下手机，我突然很想哭。
但是哭不出来。
眼睛干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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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派出所门口了。
不敢进去。
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慢慢喝。
九点差五分，我走进去。
陆城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沓表格。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姓名、身份证号、现住址、紧急联系人。”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陆城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帕金森？”
他问。
语气还是冷的。
“营养不良。”
我说。
低头填表。
姓名：林微。
身份证号：……
现住址：桂林市××镇××路12号。
紧急联系人：……
笔停在这一栏。
我没有紧急联系人。
父母五年前出车祸走了，没有兄弟姐妹。
深圳的朋友，都不知道我生病的事。
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没有联系人？”
陆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他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表格。
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
“没有。”
我说。
“一个都没有？”
“嗯。”
陆城沉默了。
半晌，他说：“那就写我。”
我愣住。
“什么？”
“紧急联系人，写我。”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茶杯喝水。
“反正到时候也是我处理。”
我握着笔的手更抖了。
“不用了，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陆城打断我。
“可以死在出租屋里臭三天？”
他的语气很冲。
我咬住嘴唇。
最后还是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陆城。
然后是他的电话号码。
三年了，我还记得。
一个数字都没错。
填完表，我把笔放下。
“还有别的吗？”
“没了。”
陆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然后放进抽屉里。
“你住的那个房子，离所里有点远。”
他说。
“以后每周来报道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点头。
站起来要走。
“林微。”
他叫住我。
我回头。
陆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肝癌。”
我说。
“晚期。”
他的手指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深了一点。
“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更短。”
“有在治吗？”
“治不好了。”
陆城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出派出所。
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走到路口，忍不住回头看。
陆城站在派出所门口，正看着我。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快速转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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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点粥，然后出门走走。
镇子不大，走一圈也就半小时。
漓江的水很清，岸边的山很绿。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爬山、游泳、抓鱼。
现在走几步就喘。
第七天，我去派出所报道。
陆城不在。
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刚毕业。
“林姐是吧？陆哥交代了，你来了就在本子上签个名。”
我签了名。
“陆警官呢？”
“出警了，镇上有人打架。”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林姐等一下。”
小伙子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陆哥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护肝的，止痛的，还有维生素。
“陆哥说你身体不好，让你按时吃药。”
我握着塑料袋，半天没说话。
“林姐？”
“嗯，谢谢。”
我把药带回了家。
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按照说明书，吃了一颗护肝片。
很苦。
比三年前的眼泪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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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周去报道的时候，陆城在。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嗯。”
我走过去签名。
陆城看了一眼本子，然后说：“上周的药吃了吗？”
“吃了。”
“按时吃。”
“知道。”
我签完名，放下笔。
“我走了。”
“等一下。”
陆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
“拿着。”
“什么？”
“排骨汤。”
他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
银色的，还有点烫手。
“你做的？”
“嗯。”
“为什么？”
陆城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文件。
“你不是快死了吗？”
他说。
声音很淡。
“死之前吃饱点，免得做饿死鬼。”
我鼻子一酸。
“陆城。”
“嗯？”
“你还恨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恨。”
他说。
“恨你不早点死。”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点点头。
“那我尽快。”
抱着保温桶走出派出所。
眼泪掉在桶盖上。
滚烫滚烫的。
回到家，我打开保温桶。
里面的汤还冒着热气。
排骨炖得很烂，汤色奶白。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咸淡正好。
是我喜欢的味道。
三年前，陆城常给我炖汤。
他说我工作太累，要补补。
那时候我总嫌他烦。
说喝多了会胖。
他就笑，说胖点好，抱着舒服。
现在我想胖。
但是胖不了了。
我端着保温桶，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然后抱着桶，哭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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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三周，我去报道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挽着陆城的胳膊。
年轻，漂亮，笑容甜得发腻。
“陆城哥，晚上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
“再说吧，我还有工作。”
“哎呀，推什么推嘛，我妈都准备好了。”
女人撒娇。
陆城看见我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出来。
“你来了。”
“嗯。”
我走过去，低头签名。
女人打量着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陆城哥，这是谁啊？”
“工作对象。”
陆城说。
语气公事公办。
“哦。”
女人点点头，然后又笑起来。
“那你忙，我先走了。晚上见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我签完名，放下笔。
“你女朋友？”
“不是。”
陆城说。
“追你的？”
“算是。”
“挺好。”
我说。
“她看起来很喜欢你。”
陆城看着我。
“所以呢？”
“所以你该找个人了。”
我说。
“三年了，也该放下了。”
陆城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吓人。
“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微，你凭什么让我放下？”
“你毁了我三年，现在跑回来告诉我你快死了，让我给你收尸。”
“然后又让我放下？”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城的脸色变了。
“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扶我。
我躲开了。
“没事。”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陆城。”
“嗯。”
“对不起。”
我说。
“三年前的事，对不起。”
然后我走了。
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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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四周，我没去报道。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起不来。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对。
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我想坐起来，但是没力气。
全身都疼。
像有人拿锤子在敲骨头。
这种疼不是第一次了。
医生说过，癌细胞扩散到骨头，就会这样疼。
吃止痛药也没用。
只能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
不知道是房子快塌了，还是我眼睛花了。
手机响了。
陆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没接。
响了很久，停了。
然后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林微！”
是陆城的声音。
“开门！”
我想说我起不来。
但是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林微！”
敲门声越来越急。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陆城冲进来，看见躺在床上的我，脸色刷一下白了。
“你怎么了？”
他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想说我没力气。
但是说不出来。
陆城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抱起来。
“去医院。”
“不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两个字。
“治不好了，去了也是受罪。”
陆城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林微，你能不能别这么倔？”
“我不倔。”
我说。
“我只是不想浪费钱。”
陆城没说话。
抱着我走出门，把我放进警车里。
然后开车。
不是去医院。
是去他家。
我认得路。
三年前来过。
那是一栋老房子，在镇子边上。
两层小楼，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他妈妈种的。
陆城把我抱进屋，放在沙发上。
然后去找药。
退烧药，止痛药，一把塞到我手里。
“吃。”
我吃了。
他倒了杯温水给我。
“喝。”
我喝了。
然后他去厨房煮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还是那么挺拔。
但是瘦了。
三年前他没这么瘦。
粥煮好了。
陆城端过来，一勺一勺喂我。
“自己吃。”
我说。
“闭嘴。”
他的语气很凶。
但是喂粥的动作很轻。
怕烫到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陆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不是说恨我吗？”
陆城放下碗。
“我是恨你。”
他说。
“恨你不告诉我你生病了。”
“恨你一个人跑回来等死。”
“更恨你三年前离开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是林微，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陆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三年前，你为什么离开我？”
他问。
“你说你爱上了别人，说我配不上你。”
“我信了。”
“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信了。”
“然后我去找你，看见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他搂着你，你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真的想杀了你。”
他转过身。
眼睛通红。
“但是后来，我去深圳找过你。”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心跳突然加快。
“我看见你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房间小得连转身都难。”
“你每天加班到深夜，吃泡面，穿地摊货。”
“哪有什么富二代男朋友？”
“都是假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离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眼泪掉下来。
“不要问了。”
我说。
“都过去了。”
“我不要过去！”
陆城吼道。
“林微，我要真相！”
“你他妈至少要让我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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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哭了很久。
陆城就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等我哭够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说吧。”
他说。
“我听着。”
我擦了擦眼泪。
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你记得那个案子吗？”
“什么案子？”
“镇上首富的儿子，强奸未遂。”
陆城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家？”
“嗯。”
我点点头。
“当时周家的儿子看上了一个女孩，女孩不同意，他就下药。”
“幸好女孩的朋友及时赶到，报了警。”
“你们去抓人的时候，周家人拿钱砸，想私了。”
“但是你不同意。”
“你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再有钱也要坐牢。”
“然后你把周家的儿子抓了。”
陆城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来呢？”
“后来周家找到我。”
我说。
“周家的老爷子说，如果你不撤案，就让你在警察系统里待不下去。”
“他有关系，能让你这辈子都升不了职，甚至丢掉工作。”
“我说不可能。”
“他就笑，说那就试试看。”
“然后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我闭上眼睛。
那个视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视频里，你被一群人围着打。”
“他们用棍子，用拳头，往死里打。”
“你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周老爷子说，这只是警告。”
“如果你不撤案，下次就是真的。”
“他们会在某个夜晚，把你打成残废。”
“或者直接杀了你，伪装成意外。”
陆城的拳头握紧了。
青筋暴起。
“所以你离开我，是为了保护我？”
“嗯。”
我说。
“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没用。”
“周家在桂林势力太大，我斗不过他们。”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恨我。”
“恨到不想再管这个案子。”
“恨到远离我。”
“这样他们就不会伤害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陆城。
“对不起。”
“我只能用这个办法。”
陆城的眼泪掉下来。
他从来不哭的。
三年前分手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现在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哑着声音问。
“我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
我说。
“陆城，你只是个刚毕业的警校生，你拿什么和周家斗？”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嗯。”
“你就不怕我真的恨你？”
“怕。”
我说。
“但是比起你受伤，我宁愿你恨我。”
陆城突然抱住我。
很紧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林微，你这个傻子。”
他说。
“你这个大傻子。”
我也抱住他。
用尽全身力气。
“陆城，我没有爱上别人。”
“我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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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陆城家里。
他把我抱到楼上的房间。
那是他的房间。
床很大，被子很干净。
有太阳的味道。
“好好睡，我在楼下。”
他说。
“有事就叫我。”
“陆城。”
“嗯？”
“陪我。”
他愣了一下。
“我怕。”
我说。
“我怕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陆城脱了鞋，躺在我旁边。
隔着被子。
“不怕。”
他说。
“我在这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就这样看了很久。
“陆城。”
“嗯。”
“周家的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撤了。”
他说。
语气很平淡。
“那个女孩收了钱，改了口供，说是自愿的。”
“证据不足，只能放人。”
“对不起。”
我说。
“都是因为我。”
“不怪你。”
陆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是我太弱了。”
“不是，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
他说。
“如果我当时够厉害，你就不用受那些苦。”
“如果我当时够厉害，周家就不敢动你。”
“如果我当时够厉害——”
“够了。”
我打断他。
“别说了。”
“都过去了。”
陆城没说话。
半晌，他说：“林微，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恨你，但我更想你。”
“我想去找你，但我怕见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杀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后来我去深圳找你。”
“看见你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地方。”
“我站在楼下，看着你房间的灯。”
“站了一夜。”
“天亮了，你出门上班。”
“我跟在你后面。”
“看着你挤地铁，看着你加班，看着你啃面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是个混蛋。”
“我恨错了人。”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陆城。”
“嗯。”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他把我抱进怀里。
“林微，别死好不好？”
“我求你了，别死。”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你。”
“我还没来得及娶你。”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一个家。”
“你不能就这样走。”
我哭得停不下来。
“对不起。”
“我也不想走。”
“但是我没办法。”
“那就治。”
陆城说。
“多少钱我都出，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治不好了。”
我说。
“医生说了，肝癌晚期，没办法了。”
“我不信。”
陆城说。
“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
“别浪费钱了。”
“我的钱就是给你浪费的！”
他吼道。
然后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
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么可怕。
不是怕死本身。
是怕留下他一个人。
---
【第十章】
第二天，陆城真的带我去了医院。
桂林最好的医院。
挂了专家号。
做了一堆检查。
CT、B超、抽血、活检。
结果出来，医生看了很久。
“情况不太好。”
他说。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和肺部。”
“现在能做的，只有姑息治疗。”
“什么意思？”
陆城问。
“就是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医生说。
“但是治不好了。”
“多久？”
“三到六个月。”
陆城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手术？化疗？”
“没用。”
医生摇头。
“患者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化疗了。”
“手术更不行，癌细胞扩散太广，切不干净。”
“那就等死？”
陆城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沉默了。
“带她回家吧。”
他说。
“好好陪着她，让她开心点。”
“剩下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
“别想太多。”
从医院出来，陆城一句话都没说。
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城。”
我叫他。
“你慢点开。”
他没说话。
车越开越快。
“陆城！”
我喊。
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哭。”
“我不哭。”
他说。
但是声音已经哑了。
“陆城，我不怕死。”
“但我怕你难过。”
“你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
“过正常人的日子。”
陆城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要。”
他说。
“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胡说八道！”
我急了。
“陆城，你不许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
“林微，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
我吼道。
“你还有你妈妈，还有你的工作，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保护！”
“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
陆城不说话了。
他抱住我。
“林微，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我说。
“但是没办法。”
“老天爷要收我，我躲不掉。”
“那我恨老天爷。”
陆城说。
“我恨他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恨他为什么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没说话。
只是抱紧他。
后来，陆城把我接到他家里住。
每天给我做饭，陪我散步，给我讲笑话。
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说陆警官找了个女朋友，生病了，陆警官照顾得可好了。
张阿姨来看过我一次。
拉着我的手哭。
“好孩子，你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陆城这孩子对你是真好，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知道。”
我说。
“我会的。”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身体越来越差。
吃不下东西，走不动路。
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陆城还是每天给我做饭。
一勺一勺喂我。
哪怕我只能吃一口。
他也不嫌麻烦。
“陆城。”
“嗯。”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会的。”
他说。
“来生我们还在一起。”
“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好。”
我笑了。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和陆城结婚了。
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警服。
我们站在漓江边，对着青山绿水宣誓。
从此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不离不弃，相伴到老。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城睡在旁边。
我看着他的脸。
在心里说了一句：
陆城，我爱你。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我没死。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陆城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看见我醒了，他眼睛一亮。
“林微！”
“我……我还活着？”
“嗯。”
他点头。
“医生说你昏迷了三天，我以为你——”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
我说。
“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
陆城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只要你活着，说什么都行。”
医生来查房。
看了看我的情况。
“醒了就好。”
他说。
“但是身体状况不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城点点头。
“我知道，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陆城。
“陆城。”
“嗯。”
“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你家。”
我说。
“我想在你家走完最后一程。”
陆城沉默了很久。
“好。”
他说。
“我带你回家。”
办了出院，陆城把我抱上车。
开车回镇上。
路上经过派出所。
我看了一眼。
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报道的场景。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陆城这辈子就是仇人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虽然时间不多了。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回到家，陆城把我放在床上。
“饿不饿？”
“不饿。”
“那我去给你煮点粥。”
“陆城。”
“嗯？”
“你陪我说说话。”
“好。”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说什么？”
“说说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也没什么。”
他说。
“每天上班，下班，执勤，办案。”
“就是普通警察的日子。”
“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他说。
“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怕见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傻瓜。”
我说。
“我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知道。”
陆城笑了。
“所以我后来还是去找你了。”
“看见你一个人，我就放心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找我？”
“不敢。”
他说。
“怕你不想见我。”
“我想见你。”
“做梦都想。”
陆城的眼眶又红了。
“林微，如果当年我足够勇敢，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三年？”
“是不是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是不是你就不会生病了？”
“不怪你。”
我说。
“都是命。”
“我不信命。”
陆城说。
“我只信我能保护好你。”
“但是我失败了。”
“没有。”
我握紧他的手。
“陆城，这辈子能遇见你，我已经很幸运了。”
“真的。”
他把我抱进怀里。
“林微，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我想让你穿上婚纱，戴上戒指。”
“我想在你的户口本上，写上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掉下来。
“好。”
我说。
“我愿意。”
第二天，陆城推着轮椅，带我去了民政局。
办结婚证。
我穿着他给我买的红色连衣裙。
化了淡妆。
遮住苍白的脸色。
照相的时候，陆城搂着我。
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是这辈子最开心的笑容。
拿到结婚证，我看了很久。
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
上面有我和陆城的照片。
还有我们的名字。
夫：陆城。
妻：林微。
“陆太太。”
陆城叫我。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嗯。”
“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知道。”
回到家，陆城在院子里摆了桌席。
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和邻居。
张阿姨也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好孩子，你终于嫁人了。”
“陆城是个好孩子，他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我笑着说。
那天晚上，大家吃得很开心。
陆城一直陪在我身边。
给我夹菜，给我倒水。
生怕我累着。
散席后，陆城抱我回房间。
“累不累？”
“有点。”
“那休息吧。”
“陆城。”
“嗯？”
“今天好开心。”
“我也是。”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林微，谢谢你嫁给我。”
“应该是我谢谢你娶我。”
我说。
“谁会娶一个快死的女人呢。”
“我会。”
陆城说。
“就算你只剩一天，我也要娶你。”
“就算你只剩一秒，我也要娶你。”
“因为你是林微。”
“是我陆城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哭了。
哭得停不下来。
陆城抱着我。
“别哭。”
“今天是好日子。”
“嗯。”
我擦了擦眼泪。
“我不哭。”
“我开心。”
“真的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
梦里，我和陆城白头偕老。
有儿有女。
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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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已经下不了床了。
陆城请了假，每天守在我身边。
给我擦身，喂药，讲故事。
镇上的人都说，陆警官对妻子真好。
好到让人羡慕。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陆城把我抱到院子里。
坐在他腿上，晒太阳。
“林微。”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说。
“可能去天堂，可能去地府。”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希望有来生。”
陆城说。
“这样我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你的妻子。”
我说。
“光明正大的那种。”
“不要误会，不要分开，不要生病。”
“好好地在一起，从年少到白头。”
“好。”
陆城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闭上眼睛。
“陆城。”
“嗯。”
“我有点困了。”
“那睡吧。”
“我陪着你。”
“好。”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也很慢。
慢慢地，我听不见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
只剩下温暖。
和陆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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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陆城抱着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一句话都没说。
邻居们来了。
张阿姨哭得不行。
“好孩子，一路走好。”
陆城没哭。
他只是抱着我。
很紧很紧。
后来，派出所的同事来了。
所长拍拍陆城的肩膀。
“陆城，节哀。”
“把她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处理好的。”
陆城摇头。
“我自己来。”
“陆城——”
“我说，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很哑。
所长叹了口气。
“那好，有需要就说。”
陆城抱着我，回到房间。
给我换上那件红色的连衣裙。
“林微，你穿这件最好看。”
他说。
“走的时候也要漂漂亮亮的。”
他给我梳头，化妆。
一切都弄好了，他看着我。
“林微，你真美。”
“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美。”
“可惜我以后看不见了。”
他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林微，我爱你。”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
“但是我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他把结婚证放在我手里。
“拿着这个，等我。”
“我们来生再见。”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镇上的，深圳的，还有我以前的同事朋友。
大家都说，林微是个好人。
可惜走得太早了。
陆城站在最前面。
穿着警服。
笔直地站着。
没掉一滴眼泪。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他心里在流血。
葬礼结束后，陆城去了派出所。
递交了一份申请。
调去边境。
所长看了半天。
“陆城，你这是要逃避吗？”
“不是。”
陆城说。
“我只是想去最需要我的地方。”
“林微走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我受不了。”
所长沉默了很久。
“批了。”
他说。
“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所长。”
离开前，陆城去了一趟我的墓。
放了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
“林微，我要走了。”
他说。
“去很远的地方。”
“但是我不会忘记你。”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等我。”
“等我老了，就回来陪你。”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陆城站了很久。
最后敬了个礼。
“林微，再见。”
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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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有人在边境见过陆城。
说他变得很沉默。
不爱说话，不爱笑。
但是工作很拼。
每次出任务都冲在最前面。
好几次差点死了。
同事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只是笑笑。
“因为我想早点去见一个人。”
“谁？”
“我的妻子。”
“你结婚了？”
“嗯。”
“在哪？怎么没见过？”
“在天上。”
陆城抬头，看着天空。
“她在天上等我。”
“所以我要快点。”
“不能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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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