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世第七十二小时，陈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命，是数子弹。
民兵装备库在基地地下一层。他用撬棍别开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像是要哭的响。里头没灯，他咬着电筒，把六个铁皮箱一个一个拖到水泥地上，划开封条。
封条是新的。上面印着"市人民武装部"，日期是三天前，红章还没干透。
九毫米，四盒。三盒满的，一盒是散的。他把散的倒出来，一颗一颗数，数了两遍——一百八十七发。
18.4毫米防暴弹，三百发，整。
7.62×39，两箱，油纸包着，引信口还泛着新油的亮，一千二百发。
他找了张旧挂历，翻到背面，用铅笔头写：187、300、1200。写完盯着看了半分钟，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共1687发。**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不是枪。枪他有的是——楼上柜子里还躺着十一支长枪、三把92G，擦得干干净净，上着油。可那些只是铁。把铁变成命的，是地上这六个箱子。
"陈队。"小豆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外头来人了，得二三十个。"
陈砚没抬头，把最后一盒子弹塞回箱子，扣盖，压了压锁扣。
"带什么？"
"撬棍，铁管。"小豆咽了口唾沫，"还有两把菜刀。"
外面在下雨。
这场雨从昨夜就开始下，落在基地的塑胶跑道上，积成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三盏还没灭的应急灯。
只有三盏。
第二章
四十八小时前，这地方还有灯。
那天下午四点，陈砚正带着一批中学生在靶场上安全课，讲"枪口永远不许对人"。讲了一半，头顶的灯全灭，靶场边的电子计分屏冒起一股白烟，一个女学生的手机在她手里烫了一下，然后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紫的。不是晚霞那种紫，是一种发灰的、从云层里渗出来的紫，像有人在整片天空背后按了一盏坏掉的灯管。
十七分钟后，整座城市安静下来。
不是夜里该有的那种安静。是没有空调外机、没有电梯运行、没有电动车警报、没有外卖提示音的安静。一座三百多万人的城市，忽然只剩下雨声。
陈砚在那十七分钟里做的判断，后来救了二十多个人的命：他把所有学生赶进地下室，锁门，等到天黑。
那天晚上，城市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才彻底滚出来。
第一天是抢超市，第二天是抢药店，第三天，抢的是别人的家。
那天夜里，城市第一次亮起了不是电的光。
蜡烛、打火机、几盏应急灯，从楼房的窗口一层一层漏出来。有人在天台上敲不锈钢盆，敲了整整两个小时，敲到嗓子哑了才停。
陈砚在地下室的门口坐了一夜。他没有出去。他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出去能救几个人——但他更知道，这三十七个孩子只要散出去一个，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这一生最不像救援队队长的决定：不去救人，先保住手里的人。
上午，陈砚在建设路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怀里抱着孩子，面前摆着两罐奶粉。
她挂了一块纸板：一罐换一袋米。
开价的人不少，真正出价的没有。到第三天，米比奶粉值钱——奶粉得用干净水冲，而干净水已经比米贵了。
陈砚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他的车里已经坐着二十几个人，塞不进第三十一个。
那个女人后来没进基地。到今天，陈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中午，他带人冲进一家加油站。
所有人都往超市跑的时候，他往加油站跑——不是因为车，是因为柴油。城市断水只是开始，能跑的车很快就会比能吃的米更值钱，而有油的车，是唯一还能离开的东西。
加油站里已经有个人在干活。
四十五岁上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肘上，正趴在一辆老皮卡的引擎盖下面，用一把活动扳手拆油管。
"别动。"那人头也不抬，"这台是机械泵，不靠电，能跑。你要抢油，先让我把这根管子接上。"
陈砚在他背后站了三秒。
"你修得好？"
"我修了二十六年。"那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很糙的脸，"我姓柯，人家都叫我老柯。城南那个柯氏汽修，我开的。"
"你一个人？"
"我老婆孩子在西边那个小学。"老柯把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先把车修好。修好了才能去接他们。"
"学校有电吗？"
"没有。"
"有水吗？"
"没有。"
老柯把扳手塞进后腰，抬头看他。
"但学校有墙。"
那天傍晚，老柯把他的皮卡、两箱机油、一台电焊机和一车扳手一起开进了基地。他的老婆孩子也在车上，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脸上一人一道灰。
下午，陈砚在城北一条巷子里捡到小豆。
十九岁，蓝色外卖工装，头盔挂在手腕上，电动车没电，他扛着那块四十斤的电池在跑。
"你跑什么？"
"我记得路。"小豆喘得像条狗，"全城三百二十七条巷子，我记得哪条通哪条，哪条有狗，哪条是死胡同。"
陈砚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已经跑烂的运动鞋。
"上车。"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市三医院。
整栋楼黑着。走廊里全是床，床上全是没走的人。
急诊科还剩一个护士长。三十八岁，白大褂已经脏了，头发用一根铅笔盘在后头，正跪在一张床前给一个老头按压胸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一群带枪的人，没有站起来。
"你们要是来抢药的，"她说，"药房在三楼，锁着，我不管。"
"我们来救人。"陈砚说。
"你们救不了。"她把老头的手放平，站起来，摘掉手套，"他七十六，心梗，没有除颤仪，没有溶栓药。我刚才按了十八分钟。"
她走到陈砚面前，很近，仰着头看他。
"我这儿还有两个能活的。一个阑尾炎，一个产后出血。我带他们走，你们能不能保证路上不动他们？"
"能。"
"那我也走。"她把白大褂的下摆往腰里一别，"我叫柳青。先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救人品，我只救能活的。"
傍晚，回程的桥被堵了。
桥上横着两台翻倒的三轮车，后面站了四十多个人。有人举着钢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眼睛跟着他们的车灯转。
领头的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伤。
"车上拉的什么？"他问。
"病人。"
"我看看。"
陈砚跳下车，走到他面前。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往车里瞟。
"我这儿有老人，有孩子。"那人说，"你们有车，有油，还有这么多青壮。分我们一半，你们走。"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队：一辆皮卡，一辆救护车，二十多个人，四支枪。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81式举起来，枪口朝天，扣了一下。
"砰"。
那一声在雨里炸得很脆。桥面上四十多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直接蹲了下去，抱着头。
有个女人把孩子按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自己的肩膀一直在抖。
回声从河对岸滚回来，又滚出去，整片城区都听得见。
"这一枪，七块六。"陈砚把枪放下来，看着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我数过。我手里还有一千六百八十六发。"
那个人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
"桥让开。"陈砚说，"我车里有一箱葡萄糖，两箱纱布，留给你们。人，一个不让。"
三分钟后，桥通了。
陈砚上车的时候，老柯从后视镜里看他。
"陈队，你这一枪……"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一枪打出去，全城的耳朵都听见了。"陈砚把弹壳退出来，揣进兜里，"从今天起，这地方有枪这件事，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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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所以第七十二小时，门口来了二十七个人。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陈砚先上了水塔。
水塔还剩三分之二。靠重力能压两天，到第三天，水龙头里就只剩喘气声。
老柯蹲在泵房，把一台锈住的水泵拆成了三堆零件。
"电泵废了。电机烧了，线圈一股焦味。"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要么换柴油泵，要么把这台修出来。"
"修得好吗？"
"缺一个密封圈。"老柯把手里那圈发黑的橡胶举起来，"这东西全城只有三个地方有：五金市场、水厂仓库、还有我修理厂那台旧泵。"
"哪个最近？"
"我修理厂。四公里，中间隔着一条被淹的路。"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十个小时之后，会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发烧的孩子站在门口，而那个男人，正好会修水泵。
雨里的基地大门口，二十几个人挤成一团。
领头的是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脚上还是双皮鞋。
末世三天，还能穿皮鞋的人，要么有本事，要么还没走到该走路的地方。
看见陈砚出来，他先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
"师傅，我们不是坏人。"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地方有围墙，有水塔，还有发电机。我们就是想进来避避雨，你看这天……"
"这地方是国防教育基地。"陈砚说，"门上有牌子。"
"牌子我知道。"那人还在笑，"现在哪还有什么教育基地，就剩人了，对吧？"
他身后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陈砚把手里的枪抬起来，枪口下垂，斜指着地面，没有对人。
这一个动作，门口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因为枪。二十几个人里，起码一半这辈子没见过真枪，他们甚至分不清81式和56式。让他们闭嘴的是那声脆响——陈砚在里头拉的那一下枪机，退弹、复位，"咔嗒"两声，很轻，但在雨里传得很清楚。
那声音不是威胁。
那声音是报价。
中年男人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珠子却往下挪了半寸，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盯着它斜指的水泥地。他在算——算对面那个人到底敢不敢开枪，也在算自己身后这二十几个人，有几个会在第一声枪响之后还站着。
"这一枪我不开。"陈砚说话了，声音不大，"开了，你们里头得躺下三四个，剩下的跑。跑回城里，你们还得饿。"
"可我要是让你们进来，"他顿了顿，"我这里的水，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这一队人说了算。他们不会同意。"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你们二十七个人。"陈砚说，"我这院子里有十九个，六个是我的人，十三个是走不动路的。真打起来，我这边死一半，你们那边死一半。为什么？就为了一场雨。"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钥匙串上蹭了一下。
"所以我不开。"陈砚说，"我给你们一条别的路。"
他侧过身，指了指基地后门的方向。
"往西两公里，有个粮库。库里有多少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没被人撬开过——因为它门口有两道铁栅栏，你们这撬棍撬得开。"
那人不说话。
"你们二十七个人，撬开一个粮库，能吃半个月。"陈砚看着他，"今天淋一场雨，明天吃半个月。怎么选？"
雨里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中年男人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这人有意思"的笑。
"师傅贵姓？"
"陈。"
"陈师傅。"他把钥匙串塞回兜里，"粮库，两道铁栅栏。"
"是。"
"撬开了，我回来谢你。"
"不用谢。"陈砚说，"回来的时候别带撬棍。"
那伙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小豆一直站到他身后两米，等那群人彻底看不见了，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雨。
"陈队，"他嗓子有点干，"刚才……你要真开枪呢？"
"不开。"陈砚把枪关上保险，扛在肩上。
"为什么？"
"一枪，一发子弹，七块六。"陈砚往楼里走，"二十七个人，打死四个，剩下的会跑。跑回去，全城都知道这儿有枪。明天来的不是二十七个，是两百七十个。"
"那我这1687发，够打几天？"
小豆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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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苏晚把天线架到了水塔顶上。
她是第二天傍晚自己走到门口来的。二十九岁，抱着一台二十公斤的短波电台，身后跟着两个学生。她说她是市三中的地理老师，学校停电那天她正在给高二讲等高线，停电以后她没回家，去了广播室。
"我能听见外面。"她站在门口说，"你们这儿有灯，我猜你们也有电瓶。"
陈砚让她进来了。
那天夜里，她拧了半小时旋钮，喇叭里只有雨声和沙沙的白噪。
十一点十七分，白噪里掉出来一个字。
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任何人……收到……请回答……坐标……"
然后是六个数字。
报完，声音断了。过了十几秒，又从头开始，一字不差。
"循环的。"苏晚盯着频谱仪上那一点点跳动的绿光，"间隔十一秒，误差不到半秒，连换气的地方都一样。活人不会这么说话。"
陈砚问她，一段录音在自动循环，意味着什么。
苏晚伸了三根手指。
"第一，报信的人死了，机器还在响。那是坟墓，也是饵。第二，有人故意在半空挂一盏灯，钓的是有电台、能找过去的人——能找过去的人，身上多半带着东西。第三，真有活人，而且是个很聪明的活人，懂得用一段话当灯。"
"三种可能，只有一种是好意。"
苏晚把手从频谱仪上拿开。
"你还要去吗？"
"现在不去。"陈砚说，"但这六个数字我记着。有一天我们的子弹撑得起一百八十公里，我就去。"
陈砚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记下这个点。"他说，"现在不往南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一千六百八十六发。"他把手电按灭了，"往南一百八十公里是未知数，守住这个院子是已知数。人得先站在已知数上。"
凌晨四点十分，前门响了。
不是撬，是拍。很轻，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身后跟着个男的。三个人，身上都没有长东西。男的两只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只有一只鞋。
门开了一条缝，柳青先出去了。
她没带枪。她带的是体温枪、手电和一只铝制药盒。
"四十度。"她掀开外套的领子，摸了摸孩子的脖子，"不是灰咳，灰咳是干咳带胸痛。扁桃体化脓，烧了两天。"
女人一下就哭了，膝盖要往下跪，被柳青一把拽住。
"别跪。"柳青说，"跪没用。说数：他多重，什么时候开始烧，吃过什么，尿过几次。"
女人哆嗦着说了三句半。
柳青站起来，回头看陈砚。那意思很清楚：能救。
"抗生素有六盒。"陈砚说。
"我要两盒。"柳青说。
"换什么？"
柳青顿了一下。这个院子里，"要不要救"是她的判断，"用什么换"是他的规矩。这两件事不能混，混在一起，秩序就散了。
"你们有什么？"她回头问那个男人。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两包挂面，半袋盐，一把卷了刃的水果刀。
陈砚的目光落在刀上，停了两秒。
"刀不能带进来。刀留下，算你们的进门费。"
男人把刀放在地上。
"药两盒。挂面我收一包，剩一包你自己留着，孩子退了烧要吃东西。"陈砚说，"明天早上六点，男的到水塔底下找老柯，修水泵。女的在食堂帮柳青择菜。干满七天，你们算这个院子的人。"
"要是干不满呢？"
"干不满，第七天早上走人，药不退。"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把老婆孩子往里带。
小豆把门关上，忍不住小声问："陈队，两盒药换一个人干七天活，这买卖……"
"你以为我赚了？"
"两盒药在外头能换一袋米。"
"可米不会修水泵。"陈砚说，"会修水泵的人，能让这一院子人重新喝上干净水。水比米贵，人比水贵。"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两步又停下。
"小豆，记住了：这个院子里最不值钱的是子弹，最值钱的是会用东西的人。子弹打完就没了，人的手艺是能长出来的。"
院子里这会儿只剩两盏灯。
那三十七个学生，到第三天只剩下十九个。十二个在第二天翻墙跑回家找父母，陈砚没拦——他拦不住，也不该拦。六个在市三医院的走廊里发着烧，柳青带不走，救护车上没有位置。
剩下这十九个，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十七。他们现在学会了两件事：怎么用桶接雨水，怎么在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的时候不出声。
陈砚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下午。他站在靶场上，对着三十七个孩子讲"枪口永远不许对人"。
讲完那句话不到一个小时，世界就把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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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午九点，据点门口第一次排起了队。
不是来抢的，是来换的。
消息传得比陈砚想的快。一夜之间，城外三公里的人都知道了，山坳里那个靶场还亮着灯。
来换东西的人举着各种玩意儿：一袋米、两瓶白酒、一只活鸡、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一箱打火机。
陈砚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三样东西：一张价目表、一把卡尺、一本账。
价目表是老柯用红油漆写在一块旧木板上的：
**米 1斤 ＝ 9毫米 1发**
**净水 1桶 ＝ 9毫米 2发**
**抗生素 1盒 ＝ 9毫米 15发**
**电池 1对 ＝ 9毫米 1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只收弹药。不收钱，不收金，不收首饰。**
"陈队，"老柯心里有点虚，"这价是不是太狠了？一斤米换一发子弹，一发子弹才七块六，一斤米三块……"
"米多少钱一斤，现在没人按钱算了。"陈砚说，"你算算，一发子弹能换多少米？"
"那得看打到什么。"
"不。"陈砚说，"一发子弹能换一条命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命的价。你按命的价标，还是按米的价标？"
老柯不吭声了。
第一个来换的是个瘦高男人，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十二个鸡蛋。
"换水。"
"四桶。"陈砚说。
"我要六桶。"
"价目表上写着。"
瘦高男人急了，嗓门一下拔起来："我一家六口！六桶水只够喝三天！"
陈砚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发九毫米，放在桌上。
"这两发我出。"他说，"给你六桶。"
院子里静下来。
那男人提着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小豆看不明白："陈队，你干嘛倒贴？"
"因为他家六口人，他一个人扛着十二个鸡蛋走过来。说明他还想活，也还想让家里人活。"陈砚把那两发子弹记进账本，后头写了一个"赠"字，"这种人不能让他死在这条线上。他死了，明天就没人敢来了。"
他抬起头。
"一个据点立不立得住，不看墙有多高，看门口有没有人愿意来。人愿意来，那才叫据点；不愿意来，那只能叫堡垒——堡垒早晚会被人围死。"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个穿夹克的男人，把一枚金戒指拍在桌上。
"这个换二十发。"
陈砚把戒指推回去。
"只收弹药。"
"这是足金的，三克多！"那人的声音立刻高了，"三克黄金，换你二十发子弹，你还嫌少？"
"我不嫌少。"陈砚说，"我嫌它不能打。"
"黄金能换东西！"
"跟谁换？"陈砚看着他，"现在这条街上，还有谁认黄金？你拿着它去粮库，人家给你开门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米能煮，水能喝，子弹能打死人。"陈砚把那枚戒指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这个东西现在只能压泡面。"
中午来了个老太太，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是一整箱打火机，四十多个。
"换电池。"她说，"我孙子的助听器没电了。"
"一对电池一发。"陈砚说。
老太太把篮子往前推了推："这一箱够不够？"
"够四对。"
"我要一对。"她把篮子又拉回去，数出十个打火机放在桌上，"剩下的我留着，能生火。"
陈砚看着她数完，把一对电池推过去。
老太太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你这儿还收人不？"
"收。"
"我六十八了，走不动，也干不了活。"
"那就不收。"
老太太点点头，没生气，走了。
下午又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们招人吗？"
"招。"陈砚说，"三个条件。交一发子弹，试用七天，家里得有人担保。"
年轻人的脸一下白了："我没有子弹。"
"那就没得谈。"
"可我有手艺。"他急急地说，声音都劈了，"我会做豆腐。石膏点卤，一板豆腐我做了三年。你们这院子里有黄豆吗？有的话，我一天能做六板。"
陈砚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周二。"
"周二，进去吧。"陈砚说，"子弹先欠着。做出来的豆腐，头三板归队里，后三板你自己卖。"
那天下午还来了个瘸腿的老兵，拄着一根拖把杆当拐棍，走到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我不要东西。"他说，"我想问一句，你们这儿收不收会看地图的？"
"会看地图的人不少。"陈砚说。
"我会看军用地图。"老兵说，"我在部队干了十六年测绘，退役以后在市政规划院画了八年图。你们这院子往南，有一条旧公路，地图上没标，因为九八年修水库淹了半截。但淹的是路面，路基还在。"
陈砚抬起头。
"你叫什么？"
"姓吴。"
"进去坐。"陈砚说，"水随便喝。地图，我们慢慢看。"
那天一共换出去四十七发。收进来的东西，老柯记了满满两页：米、面、盐、柴油、一只活鸡、三盒感冒药、四十七个打火机、一个会做豆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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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四天深夜，小豆咳了一声。
陈砚是被那声咳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那一声很轻，隔着一层楼板，几乎听不见。他是被别的东西弄醒的。整个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他下楼的时候，柳青已经站在二号楼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小豆靠墙蹲着，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膝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应急灯的黄光里发亮。
"陈队，我没事。"他说，声音发哑，"就是淋雨淋的。"
柳青没说话。她把体温枪贴在他额头上。
"三十八度七。"她说。
走廊里另外三个门同时开了。
那一夜，据点一共二十多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三十八度七"这四个字在这个院子里意味着什么。灰咳在城外已经传了三天，第一批病例全是从断水的城区出来的，干咳、胸痛、四十度高烧，撑过五天的人不到一半。
"让他出去。"后面有人说。
陈砚回头。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圈的门框里，脸在阴影里。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出去。"那个男人往前半步，"西三排那个孩子发烧，昨天不是说是扁桃体吗？今天这个又烧。陈队，我们这儿有三十几个人，你为了一个人，把三十几个都搭进去？"
有人跟着小声应了一句。有人没吭声，但也没走。
陈砚看了他三秒。
"你说得对。"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这个院子里确实不能为了一个人，搭进去三十几个。"陈砚说，"所以从今天起，立第三条。"
他伸手把墙上的账本翻到背面，用铅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很大，站在最后一排也能看见：
**三、发烧的单独住西三排。谁把人扔出去，谁就一起出去。**
"西三排本来就空着，隔离。柳青一天进去两次，我陪她。"他把铅笔放下，"谁想扔人，现在就可以走。门开着。"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低下头，退回自己门里去了。
柳青带小豆去了西三排。走廊里剩下的人慢慢散开的时候，陈砚听见一个学生在小声问：如果是我发烧呢？
另一个人说：你没听明白吗，发烧的住西三排，不是扔出去。
陈砚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两句话比墙上那条规矩管用。
柳青检查到第二个小时，从西三排出来，摘掉手套。
"不是灰咳。"
"确定？"
"干咳、胸痛、呼吸音干净，都没有。"她说，"扁桃体肿大，咽后壁充血，这是淋了两天雨加着凉。"她把手套塞进口袋，"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
陈砚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柳青说，"你这第三条立早了。灰咳真进来的时候，你这条规矩是救不了人的。"
"我知道。"
"那你还立？"
"立规矩不是为了治病。"陈砚说，"是为了让人在最慌的时候还有个东西可以照着做。"
天快亮的时候，柳青把陈砚叫到药房门口。
"六盒抗生素，昨天用掉两盒。"她说，"还剩四盒。"
"够吗？"
"不够。"柳青说得很平，"灰咳用不上抗生素，那是给细菌感染用的。但灰咳的人会继发肺炎，一到那时候，没有抗生素就是等死。"
"四盒能救几个人？"
"看运气。三到四个。"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将来真有人得了灰咳，我们只能在门口看着？"
"我是说，"柳青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你得决定救谁。这个决定我不做。"
她把药房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砚，我干这行十九年，做过很多次这种决定。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概率，不是人品。"她的声音很轻，"但你现在做这个决定，还没有我这十九年可以骗自己。"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陈砚站在黑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攥了很久。
第五天早上，西三排的隔壁死了一个人。
是那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前天换水的时候还在门口跟人吵过价。他一个人住在西二排最里头那间，昨天夜里开始咳，今天早上没起来。
柳青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嘴唇发紫，指甲盖发青。
"灰咳。"她说，"撑了不到两天。"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
"怎么处理？"
"烧。"柳青说，"不能埋，土太浅，狗会刨。"
"他有没有家里人？"
"没有。一个人来的。"
那天上午，院子里烧了一堆火。柴油浇在上面，烟是黑的，往上走得笔直，走到半空被风一扯，散了。
没有人说话。周二端着一盆刚点好的豆腐，站在人群后面，一直端到最后，豆腐凉了。
陈砚转身回楼里，把账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第五天，死一个，不是我们的人。**
他想了想，又划掉了"不是我们的人"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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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五天凌晨两点十分，大黄低吼了一声。
那不是叫，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口气，很低，尾巴绷直，毛全立起来。整个院子在那一秒醒了。
陈砚抓起枪上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把围墙外面那片草坡照出一层灰白。
三个影子贴在墙根。
不是走过来的，是趴着的，一点一点往墙根挪。他们带着一架木梯，四米多长，两根主杆，中间七档横杆。
最近的那个已经把梯子立起来了。
陈砚没有立刻开枪。
他把枪托贴在脸上，透过准星看着那三个人。风从背后吹过来，草坡上的草有一层薄霜，在月光下发白。
三个人，两把刀，一架梯子，没有枪。
如果他有五十个人，他现在就可以喊一嗓子，把这三个人围在墙根下，一个都不用死。但他只有六个能打的人，二十几个走不动路的，一发子弹七块六。
他在心里数了三秒。
这三秒不是犹豫。他在算：打哪里能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死。死人会招来更多的人，活人回去会带回一个消息。
陈砚没有喊。他知道喊一声，这三个人就会散。
他把81式的枪口压到木梯第七档下面，扣了一下。
"砰。"
木梯从第三档的位置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一个人往下翻。那个人砸在地上的时候叫了一声，很短，像被掐住了喉咙。
另外两个当场趴在草里，一动不动。
"墙外的人听着。"陈砚在墙头上说话，声音不高，"我不打第二枪，不是因为打不中。是因为一发七块六。你们现在爬起来的，往后退三步，把手举起来。"
草坡上那两个影子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手举过头顶。
"梯子断了的那个，自己爬起来。"
那个人的小腿被打穿了，站不起来，在地上滚。
"老柯，开门。带两个人，把人拖进来。"
五分钟后，三个人跪在院子里，被绳子反绑着手。
断腿那个三十来岁，脸上一层土，牙咬得死紧。老柯用两根木条和一段电线给他把小腿固定住，血把布条洇透了。
陈砚蹲下来，跟他平视。
"谁让你们来的？"
那个人不说话。
"你腿上的动脉没断。"陈砚说，"但你这么耗下去，天亮之前这条腿就保不住了。我们这儿有个护士长。你告诉我名字，我让她给你处理。"
那个人咬着牙，喘了三口气。
"齐老板。"
"齐老板是谁？"
"齐衡。"他说，"原来在城南一家安保公司做队长。他手底下现在四十多个人。"
"四十多个人，有枪吗？"
"有一支猎枪。三把弩。"那个人停了一下，"还有两把拿着当样子的。"
陈砚站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
"探路。"那个人说，"齐老板说这地方有灯。有灯就有电，有电就有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先探清楚，看清楚有几支枪，多少人。看得清楚，就不用打。"
陈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院子里那二十几个人都醒着，站在走廊里，看着地上这三个绑着的人。
"老柯，把断腿的留下，柳青给他处理。"陈砚说，"另外两个，放回去。"
小豆一下抬起头："放回去？"
"放回去。"陈砚说，"顺便带一句话。"
他走到那两个跪着的人面前。
"回去告诉齐衡。这个院子有二十三支枪，一千六百多发子弹，三十七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我们不打第一枪，也不怕第二枪。"
"还有，"他顿了一下，"下次来，带子弹来谈。带刀来，就别来。"
那两个人被推出门，跑得很快，跑到草坡顶上还回头看了一眼。
小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队，你刚才说的数字……"
"二十三支枪是假的。三十七个人有一半是学生。"陈砚说，"一千六百多发是真的。"
"那为什么说真的那个？"
"因为数字这个东西，"陈砚把枪关上保险，"只有一个是真的，别人才会全信。"
人放走以后，老柯蹲在墙根的梯子旁边，捡起那半截断梯。
"陈队，"他说，"齐衡这个人心思不浅。"
"说下去。"
"他要是真带四十个人来抢，前天夜里就该来。四十个打三十个，他赢面大。"老柯把断梯往地上一扔，"可他不来。他派三个人，带一把梯子，来试我们墙有多高、灯什么时候灭、几个人值夜。"
陈砚点点头。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他说，"他是来算账的。算我们有多少子弹、多久开一枪、开了枪以后多久换弹。"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今天只开了一枪。"陈砚把枪靠在墙上，"让他算去吧。他要算，就得先猜。他猜错一次，我们就多活三天。"
老柯想了想，笑了："你这是在拿一发子弹，骗他四十个人。"
"不。"陈砚说，"我是在拿一发子弹，买三天时间。"
那天夜里，柳青在灯下给那个断腿的人清创。那人疼得浑身发抖，一声没吭。
"你叫什么？"柳青问。
"许三。"
"许三，"柳青说，"你这条腿，我能保住。保住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清楚。"柳青剪断线头，"我不救人品，我只救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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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五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南边传来两声枪响。
那天下午三点，周二的第一板豆腐出了锅，白得发亮。院子里排了六个人，手里端着碗。
三点零五分，那个老太太的孙子戴上了电池，第一次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动静——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有人在泵房里喊："密封圈找到了！"
那家人真把水泵修好了。老柯从泵房里出来，两只手全是黑的，冲陈砚比了个大拇指。
三点零七分，南边传来两声枪响。
陈砚正在擦第四支枪。他的手停住了。
整个院子在同一秒安静下来。大黄从地上弹起来，冲着南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枪声不远。隔着两座山，五六公里，传过来已经被山挡得闷厚。但陈砚听得出来——不是猎枪，猎枪的声音更散；也不是鞭炮，鞭炮没有这么干净利落的两下。
是步枪。两声，间隔不到一秒。
老柯从水塔上滑下来，脸色发白："陈队，南边……"
"听见了。"
陈砚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弹药库门口，把墙上那张挂历撕下来，卷好，塞进内兜。
"小豆，你守门，枪上膛，别开。"他说，"老柯跟我走，带56式，四发。"
"四发？"
"四发。"陈砚说，"再带一个人。苏晚留在电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二十几张脸。
"两个小时内我们回来。"他说，"这两个小时，不管南边响多少枪，你们一发都不许开。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小豆的声音有点发紧。
"为什么？"
小豆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那句一枪七块六。
"因为……不划算？"
"因为那两声枪响不是打给我们的。"陈砚说。
他推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是有人在告诉我们：这地方，除了我们，还有第二个有枪的人。"
他顿了一下。
"而这个人在开两枪的时候，不在乎子弹。"
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心里给账本补了一行：1687 减 1，减 1，减 47。
余额 1638。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个院子全部的命。
换弹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把门闩上了。很轻的一声，木头咬住木头。
这声音，是他这五天里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门能闩上，说明门里面还有人愿意守门。
他走到车边，老柯已经把皮卡的引擎点着了。柴油机的声音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陈队，"老柯一边挂挡一边问，"你说南边那两枪，打死人了吗？"
"打死了。"
"你怎么知道？"
"两枪之间不到一秒。"陈砚把枪横在膝盖上，"那是补枪。第一枪打倒了，第二枪是怕他没死。"
车开出围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还站在门口，没有散。
那扇门刚刚闩上，现在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