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刚下乡到黑风屯的时候，老支书反复叮嘱所有知青：天黑以后听见村口老槐树下面有人敲锣，千万别出去凑热闹，更不能接任何人递过来的红喜糖。
当天晚上九点，村口果然响起了唢呐和锣鼓声，平时和我最要好的闺蜜知青跑进来拉住我：“秀兰，村长家今晚办喜事发喜糖呢，快跟我去抢两把，去晚了连糖纸都捞不着！”
我的眼前闪过预知未来的画面，三分钟以后，只要我接过那颗红喜糖，就会变成纸扎新娘被抬进后山里面配阴婚，而且闺蜜就能顺理成章顶替我回城上大学的唯一名额。
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贪婪，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布票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面：“好姐妹，我今晚肚子疼实在走不动，这双倍的喜糖你全拿去，回来分我一颗沾沾喜气就行！”
【正文】
1976年秋天的时候，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把我们这批城里知青甩在了黑风屯的山坳口，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把我们拉进村子里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村口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在晚风里面沙沙作响，树杈上面挂着几条褪了色的红布条，看着像干涸的血迹。
老支书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珠子在我们这群城里来的知青脸上一一扫过去，接着他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娃子们，黑风屯规矩大，你们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我站在人群里面，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洗白蓝布衣服。
身旁的闺蜜林娇娇撇了撇嘴，凑到我的耳朵边小声嘀咕：“秀兰，这老头神神叨叨的，真够土气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老支书已经盯住了我们这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天黑以后，不管听见村口老槐树下有啥动静，尤其是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千万别出去凑热闹！”
知青点里面有几个人的脚底下动了动，男知青赵卫国插嘴：“大爷，是不是山里有野猪啊？”
老支书不理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几个女知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更不能接任何人递来的红喜糖！记住了，谁接了，谁就得留在黑风屯，一辈子也别想回城！”
说完这句话，老支书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面。
知青点的大通铺冷得像冰窖。
林娇娇一边往脸上抹雪花膏，一边笑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我看就是村里穷，怕咱们出去偷吃他们家的喜糖！”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耳朵里面突然嗡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紧接着，一幅画面硬生生撞进了我的眼睛里，画面里面林娇娇把我推出知青点的木门，老槐树下面站着两个腮帮子涂着两团红腮红的纸人，手里捧着一盘血红的喜糖。
只要我伸手接过那颗糖，我的皮肤就会变得像宣纸一样惨白僵硬，身上的蓝布衣服化作大红寿衣，被一顶无底花轿抬进后山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面，然后林娇娇躲在暗处笑，转头就拿着伪造的推荐信，顶替了我唯一的回城上大学名额。
我喘了一口粗气。
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下来，湿透了里面的衬衣，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这是在踏入黑风屯的时候，我身上多出来的预知未来的本事。
林娇娇扭着腰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眼睛却一个劲往我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面瞟，开口说：“秀兰，你发什么呆呢？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坐车晕车了？”
我的帆布包里面不光有我母亲塞给我的二十斤全国粮票和五尺布票，还有我父亲托关系帮我争取到的明年回城工农兵大学推荐表底单。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娇娇，就是有点胃疼，晚上我就不去食堂吃饭了，早点躺下歇着。”
林娇娇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很甜：“那你快躺下，我去食堂给你打碗热玉米糊糊来，咱们可是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姐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呀！”
看着她转身走出门去的背影，我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面，上辈子我就是信了她的话，在工厂招工名额被她顶替以后还帮她瞒着，最后死在了外地。
这一回，这黑风屯的阴婚花轿，谁爱坐谁去坐。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知青点里面大部分人都睡下了，我躺在被子里面闭着眼睛，耳朵却听着窗户外面。
挂钟指向九点整的时候，一阵唢呐声划破了黑风屯的夜空。
“呜哇，呜哇，铛铛铛！”
那调子不像是办喜事，反倒像是哭丧一样，顺着门缝往房间里面钻，大通铺上面的女知青们纷纷醒过来，一个个往被子里面缩，只有睡在我旁边的林娇娇，眼睛在黑夜里面发亮。
她掀开被子跳下地，连棉袄扣子都没扣好，就跑过来摇晃我的胳膊：“秀兰！快醒醒！你听见没，村口老槐树下敲锣了！”
我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伸手揉着眼睛：“娇娇，怎么了？老支书不是说天黑后不准出去吗？”
林娇娇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压低声音说：“哎呀，你傻不傻！我刚才去打水的时候听村里的小媳妇说了，村长家的小儿子今晚娶媳妇，为了图吉利，特意在老槐树下撒红喜糖呢！”“城里来的白砂糖裹花生仁，去晚了连糖纸都捞不着！快跟我去抢两把，咱们明儿干活就有力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我的手腕往外面拖，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面。
我眼前的画面又闪了起来，只要我跟着她跨出这道门槛，三分钟以后，老槐树下面的纸人就会把那颗红喜糖塞进我的嘴里面。
我借着月光看向林娇娇，她盯着门口，喘着粗气，我停下没动，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圈红了：“娇娇，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有这种好事第一个想着我。”
林娇娇停了一下，接着扬起下巴：“那当然，谁让咱们是好姐妹呢！快走吧，再磨蹭糖都没了！”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额头上面冒出冷汗：“哎哟，不行了娇娇，我这老毛病又犯了，肚子疼得像刀绞一样，实在走不动道。”
林娇娇脸上的笑没了，拉了脸：“怎么偏偏这时候肚子疼？我扶着你走，慢点走总行了吧！”
她伸手架起我的胳膊往外面拖。
我顺势倒在她的身上，手抖着从贴身口袋里面掏出那叠皱巴巴的五尺布票，塞进了她的棉袄口袋里面：“好姐妹，我真去不了，这布票你拿着，待会儿去了老槐树下，你替我把双倍的喜糖全拿回来！回来分我一颗沾沾喜气就行，剩下的全归你！”
听到五尺布票和双倍喜糖，林娇娇喘气的声音粗了起来，这年头五尺布票够扯一身新的的确良衣服了，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的布票，眼珠子转了两圈。
林娇娇嘴上客气着，手却捂住了口袋口：“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那行，秀兰你好好躺着，我这就去给你抢最大最甜的喜糖回来！”
话音没落，林娇娇头也没回，拉开木门上面的门栓跑进了外面的夜色里面。
木门关上了。
我站直身子，翻身下床，走几步到了糊着报纸的窗户前面，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捅破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了上去。
月光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面，老槐树下面摆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面点着两根绿色的蜡烛，两个穿着大红花袄、脸上涂着两团血红腮红的媒婆站在桌子旁边，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林娇娇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那两个媒婆的脚尖没沾地，悬在半空一寸的地方。
林娇娇伸出双手，朝八仙桌上面的红漆木盘抓了过去，喊道：“大娘！大娘！给我抓两把喜糖，我替我好姐妹一块儿领了！”
其中一个纸人媒婆转过脖子，那双画上去的黑眼珠子盯住了林娇娇：“嘿嘿，好俊的闺女，既然替人领了双份的喜，那这新娘子的福气，就全归你啦！”
话音刚落，纸人枯瘦的手往前一推，把盘子里面最大的一颗红喜糖塞进了林娇娇张开的嘴里。
“唔，好甜！”
林娇娇咽了下去，脸上还带着笑，下一秒她就停住不动了。
她身上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褪了色，慢慢变红，变成了一套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寿衣，她的两个脸颊上面浮现出两团红腮红，眼睛空洞，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新娘子起轿咯！”
随着一声唱喏，四个纸扎轿夫抬着一顶糊满白纸、挂着红灯笼的花轿，从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面走出来，林娇娇脸上挂着笑，迈开步子，自己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唢呐声再一次响起，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朝着后山那个黑洞洞的山坳走去，消失在了雾气里面，老槐树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地上的一张半截红糖纸，在夜风里面打着旋儿。
我退回到床边，吐出一口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这黑风屯不是普通的穷山沟，是个要人命的地方，林娇娇想拿我的命回城，结果把自己送进了花轿里面，但是明天一早知青点少了一个大活人，村里人会怎么做，我躺在被子里面，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知青点里面就吵嚷起来了。
女知青王红梅一边梳着麻花辫，一边大声喊：“林娇娇呢？昨晚她不是睡你旁边吗，怎么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向旁边空荡荡的被窝：“咦？昨晚我肚子疼得厉害，迷迷糊糊听见她说要去茅房，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男知青赵卫国走进房间里面：“这山沟里野狼多，不会出什么事吧？走，大家分头找找！”
一群知青冲出院子，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王红梅突然叫了一声：“啊！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树杈上面，挂着一只林娇娇昨天晚上穿的黑色方口布鞋，而在布鞋下面的泥地里面，散落着几张撕碎的冥币，还有我昨天晚上塞给林娇娇的那五尺布票，只是现在那布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纸钱。
几个女知青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嘴，这时候老支书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村口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树杈上面的布鞋，吐出一口气：“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昨晚我就嘱咐过你们，天黑后别出来凑热闹，更别接红喜糖，这闺女贪心，自己撞进山神爷的喜宴里了！”
赵卫国冲上去，一把揪住老支书的衣服领子：“老头，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是不是你们村里人干的？我要去公社报案！”
老支书伸手拨开赵卫国的手，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报案？行啊，山路一百二十里，你走得出去尽管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黑风屯的山神爷最讨厌多管闲事的生人，你们要是再敢乱跑，下一个挂在树上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说完，老支书转过身，对后面的几个村里壮汉挥了挥手：“把鞋挑下来烧了，别晦气！”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老支书的背影。
那几个村里壮汉拿着棍子去挑鞋，手一点都不抖，脸上也没有害怕的样子，我盯着老支书的后脑勺，耳朵里面又响起嗡的一声。
这是三天以后的深夜，老支书带着全村的男人，举着火把将我们知青点围住，他们手里拿着麻绳和红绸，把剩下所有的女知青都绑起来，押向了后山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老支书站在山洞口，对着黑洞洞的里面磕头：“山神老爷息怒！前几天那个城里丫头阳气太弱，没撑过三天就断了气，今儿我们把知青点剩下的丫头全给您送来了，保准让您挑个满意的压寨夫人！”
眼前的画面停了。
我的脚底板一阵发凉，手脚都冰冷，这黑风屯全村的人每年骗一批城里女知青下乡，就是为了给后山那个山神配阴婚，林娇娇昨天晚上被抬走，等她在山洞里面断了气，三天以后，老支书就会把我们剩下的女知青全绑过去。
王红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秀兰，你发什么抖啊？是不是吓着了？”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知青点一共有八个知青，四个男知青，四个女知青，要是现在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说出来，没人会信，还会让老支书提前动手。
我压低声音，拉着王红梅和另外两个女知青李娟、张小芳走到墙角，往不远处的村民那边瞟了一眼：“红梅，我没事，就是觉得这村子邪门得很。”“你们听我说，林娇娇肯定不是自己走丢的，这村里人有问题！”
李娟眼眶里面全是眼泪：“那怎么办啊秀兰？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跑吧！回城里去！”
我说：“跑？老支书刚才说了，山路一百二十里，咱们连方向都摸不清，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村里的拖拉机？”“而且村口肯定有人守着，咱们现在硬闯就是自投罗网！”
张小芳在原地跺脚：“那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吗？”
我说：“当然不能等死！”“既然村里人把咱们当成待宰的羔羊，那咱们就得先摸清楚，后山那个‘山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支书又到底在怕什么！”
这时候，知青点的破木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端着粗瓷大碗的村里老太太走了进来，脸上全是褶子，开口说：“闺女们，俺是村东头的刘婆子，支书怕你们昨夜受了惊，特意让俺熬了安神汤给你们送来，趁热喝了吧！”
王红梅和李娟伸手要去接碗，我抬起手拦住了她们。
因为刘婆子端着碗走进来的时候，我眼前又闪过了画面，王红梅喝下这碗安神汤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口吐白沫、浑身瘫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而且刘婆子会趁着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在我们的水缸里面下同样的迷药。
老支书这是怕我们逃跑，派人来给我们下药了，我走上前去，一把接过刘婆子手里的托盘：“哎呀，大娘您真是大好人！这山里寒气重，支书还这么惦记着我们，真是太谢谢您了！”
刘婆子催促道：“快喝吧闺女，凉了药效就不好了，俺看着你们喝完好回去复命。”
我端着托盘往灶台旁边走，顺手拿起一只空碗，从托盘里面舀了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刘婆子嘴边：“大娘您看，我们这几个姐妹刚干完活，手脏得很，哪能直接端碗呀？”“大娘您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了，尊老爱幼是我们城里知青的美德，这第一碗，必须敬您老人家！”
刘婆子脸上的笑停住了，干瘪的嘴唇动了一下：“这，这是给你们安神的，俺老婆子身子骨硬朗，不用喝。”
我直接把碗往她的嘴边凑了凑：“那哪行啊！您要是不喝，就是嫌弃我们城里知青看不起人！”“还是说，大娘这碗汤里，放了什么您自己都不敢喝的东西？”
刘婆子往门外面瞟了一眼，一把推开我的手：“不识好歹的城里丫头，爱喝不喝！”
汤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块，黑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在泥地上面滋滋地冒起了白沫，房间里面的几个知青往后退了一步，刘婆子转过身就想往门外面跑。
我喊道：“想跑？给我按住她！”
男知青赵卫国冲上去，反剪住刘婆子的胳膊，把她按在了板凳上面。
我们把知青点的大门从里面插上，又搬来两张破木桌顶住门板，刘婆子被绑在凳子上面，浑身发抖，嘴里求饶：“饶命啊！知青老爷们饶命啊！都是老支书逼俺干的，不关俺的事啊！”
我蹲下身子，看着刘婆子的脸：“说！这汤里放的是什么？昨晚林娇娇到底被抬到哪儿去了？后山那个‘山神’又是什么鬼东西！”
刘婆子哭着说：“汤里放的是山里的麻风草汁，喝了浑身发软，连喊都喊不出来，昨晚那个闺女，是被抬进后山黑龙潭的鬼洞里配阴婚去了！”
赵卫国喊道：“配阴婚？跟谁配？”
刘婆子咽了口唾沫：“跟，跟黑龙潭底下的那位老爷配！三十年前，咱们黑风屯闹大旱，颗粒无收，全村人都快饿死了。老支书带着全村人去黑龙潭求雨，结果潭底浮上来一口黑漆漆的铁棺材！”“棺材里的东西托梦给老支书，说只要黑风屯每隔三年给祂献上一个八字纯阴的年轻闺女做新娘，祂就保佑黑风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是敢断了供奉，全村人就得死绝！”
王红梅捂着嘴干呕了一声：“你们这群畜生！为了自己活命，就拿我们城里知青的命去填坑？！”
我问她：“不对！既然是每隔三年献祭一次，为什么昨晚林娇娇刚被抬进去，今天老支书就急着派你来给我们下药？”
刘婆子打了个哆嗦，放低了声音：“因为，因为昨晚那个闺女贪心，一口气吞了整颗红喜糖，可她的八字根本不是纯阴！黑龙潭里的老爷嫌弃她是残次品，半夜就把花轿给掀了，现在正发大水闹脾气呢！老支书怕山神降罪，这才打算把你们剩下的女知青全绑了送进去，让老爷自己挑！”
这话和我刚才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我接着问：“那村里现在有多少壮汉？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刘婆子哭道：“村里青壮年有三十多个，手里都有猎枪和柴刀！今天白天他们要去黑龙潭摆祭坛，等天一黑，只要老支书敲响村口的铜锣，全村人就会冲过来绑人！”
赵卫国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妈的，咱们一共才四男四女，赤手空拳怎么跟三十多个拿猎枪的亡命徒拼？！”
李娟和张小芳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早知道黑风屯这么可怕，打死我也不下乡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白沫的麻风草药汁，开口说：“别哭了！哭能救命吗？”“刘婆子刚才说了，白天村里的青壮年全要去后山黑龙潭摆祭坛，现在村子里留下的，全都是老弱妇孺！”
赵卫国抬起头来：“秀兰，你的意思是，咱们趁现在冲出去逃跑？”
我走到灶台前面，指着桌子上面那半罐刘婆子带来的麻风草粉末：“跑不掉的，山路太远，等他们祭完坛发现咱们跑了，骑着马、开着拖拉机用不了半天就能追上咱们，到时候在荒山野岭里被抓回来，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既然老支书想用这玩意儿放倒咱们，那咱们就礼尚往来，请全村人喝一顿‘庆功酒’！”
大家都停住了。
王红梅结结巴巴地问：“秀兰，你，你想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刘婆子：“刘婆子，我问你，村里人每天吃水，是不是都从村中央那口老井里挑？”
刘婆子点头：“是、是啊！全村几百口人，都喝那口甜水井的水，做饭熬汤全用它！”
我抓起桌子上面的麻风草药包，看向赵卫国：“好极了！”“卫国，你们四个男知青身手好，等会儿换上村里晒在院子里的旧衣裳，趁着白天村里没人，悄悄摸到甜水井旁边，把这包麻风草全倒进井里！”
赵卫国吸了一口气：“倒进井里？那全村人不都得中毒？”
我说：“刘婆子说了，这麻风草只是让人浑身发软、使不上劲，要不了人命！”“他们敢拿咱们当祭品往死里逼，咱们放倒他们半天，不过是为了自保逃命！只要全村人晚上喝了井水浑身瘫软，咱们就能趁机抢了村委会的拖拉机，连夜开去公社报案！”
李娟抓着衣角：“可万一，万一有些人晚上不喝水怎么办？”
我转头又看向刘婆子：“放心，他们白天去黑龙潭摆祭坛，干了一天重活，回来肯定要大口喝水吃饭！”“至于刘婆子，待会儿还得劳烦您老人家跟我们演一出戏。”
刘婆子往后面缩：“姑奶奶，俺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
我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把剪刀，抵在她的脖子上面：“不想死就乖乖听话！”“天黑前，村里肯定会派人来打探情况。你就站在院门口告诉他们，说我们几个知青喝了你的安神汤，已经全睡死了，让他们放心去黑龙潭准备祭祀！”
刘婆子眼泪鼻涕往下流，连着点头：“俺说！俺一定照您说的做！”
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村里人都在后山干活，赵卫国带着三个男知青溜出知青点，绕到村子中间的甜水井旁边，我站在知青点的门缝后面，盯着井口的方向。
我的眼前又闪出了画面，赵卫国刚把麻风草倒进井里面，村委会的门开了，本该去后山的会计瘸腿老王，端着茶缸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正在井边的赵卫国。
我推开院子门，在院子里面大喊一声：“刘大娘，您这鸡毛掸子掉地上了，我给您捡起来！”
紧接着，我抓起院子角落里的一只大铁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铁盆响声传了出去，刚走出村委会门槛的瘸腿老王停下步子，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张望过来。
趁着老王转头的这几秒钟时间，甜水井旁边的赵卫国盖上井盖，带着三个男知青翻身滚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面，老王嘟囔了一句：“这帮城里知青大白天的瞎折腾啥呢？”
他打了一桶井水，拎着回了村委会，我扶着门框吐出一口气。
黄昏的时候，去后山摆祭坛的村民们陆陆续续扛着锄头、背着猎枪回来了，一个个满头大汗，一进村就奔向自家的水缸，舀起凉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面灌。
傍晚六点半，老支书背着手，带着两个挎着猎枪的壮汉，朝知青点走了过来，我躲在门后面，用剪刀顶住刘婆子的后腰，低声说：“记住我说的话，敢多说一个字，我先捅穿你的腰子！”
刘婆子推开院子门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支、支书，您回来了？”
老支书往院子里面扫了一圈，问道：“刘婆子，事儿办妥了没有？那几个城里丫头都喝了吗？”
刘婆子抖着声音说：“喝了！全喝了！”“俺亲眼看着她们分着喝完的，这会儿全躺在炕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连雷打都打不醒！”
老支书哼了一声：“干得好！等会儿大伙儿吃饱喝足，九点一到就动手！今晚把这几个丫头全绑进黑龙潭，保准山神老爷消气！”
站在老支书身后的一个壮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哎，支书，咋回事啊，俺咋觉得头有点晕，腿肚子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呢？”
另一个壮汉打了个趔趄，手里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俺也是，刚才喝了两碗凉水，咋感觉骨头缝里都发酥呢？”
老支书刚要开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面。
“怎么回事？！俺的腿，俺的腿咋没知觉了？！”
老支书大叫起来，伸手想去扶旁边的土墙，胳膊却抬不起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这时候村子里面四面八方响起了喊声和摔倒的声音。
“哎哟！俺动不了了！”
“当家的，你咋躺地上了？俺这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全村人喝下井水半个时辰以后，麻风草的药效发作了，我一把推开刘婆子，拉开门栓走了出来，赵卫国带着其他知青也从房间里面冲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扁担、铁锹和菜刀。
我走到瘫在地上的老支书面前，一脚踩在他拿着烟袋锅的手背上面，用力碾了碾：“老支书，这安神汤的味道，您老人家尝着还顺口吗？”
老支书额头冒汗，瞪着眼睛看着我：“是你们！你们这群小畜生在井里下了药！你们死定了！今晚九点要是交不出新娘，黑龙潭里的山神老爷就会出来屠村，谁也别想活！”
我弯下腰，一把夺过旁边壮汉手里掉落的猎枪，拉动枪栓，枪口抵在了老支书的脑门上面：“屠村？那也是你们黑风屯自己造的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卫国，去村委会把拖拉机的钥匙抢过来！其他人去把村里的猎枪和子弹全收缴了，把这些人的手脚全用麻绳捆死！”
赵卫国大喊一声：“好嘞！”
他带着男知青们跑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全村三十多个青壮年全被麻绳绑在了一起，连同老支书一起被扔进了村委会的柴房里面。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起来，车灯照亮了路面，知青们爬上拖拉机的车斗。
我也准备爬上车斗的时候，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再一次响起了唢呐声。
“呜哇，呜哇，铛铛铛！”
锣鼓声在夜空里面响起，挂钟的指针正好指向了晚上九点整，紧接着，后山黑龙潭的方向传来一阵轰鸣声，地面跟着晃动起来。
柴房里面的老支书大声喊叫：“完了！山神老爷出来讨债了！你们快放开俺，把女知青献出去，不然全村人都得死啊！”
我站在拖拉机旁边，眼前闪过画面，一团黑雾正顺着山道涌下来，经过的地方草木枯萎，而柴房里面的老支书用牙齿咬断了麻绳，手里拿着一枚引魂符，准备冲出来拉着我们所有人一块死。
我大喊：“卫国！先别开车，把油门踩到底，车灯全开，对准村口老槐树！”
赵卫国一脚油门轰了下去，两道车灯照向老槐树，这时候柴房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老支书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燃烧的黄符，朝我们扑过来：“山神老爷，祭品在这儿！快收了她们！”
我抬起手里的猎枪，对着老支书脚下的泥地砰的就是一枪，碎石子飞溅起来，老支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黄符飞出去，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那团从黑龙潭涌下来的黑雾到了村口，黑雾里面伸出许多只惨白的手，抓住了身上燃着黄符的老支书，还有柴房里面那些动不了的村民。
“啊！山神老爷饶命！不是俺们不献祭啊！”
老支书的叫声停了，整个人被拖进了黑雾里面，紧接着，后山黑龙潭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震了一下，接着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我们坐在拖拉机上面，借着车灯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面挂着的红布条已经化作了飞灰，被风吹散了。
“开车！回公社！”
我喊了一声，赵卫国挂上挡，拖拉机开出了黑风屯。
三天以后，县公安局和公社武装部的卡车开进了黑风屯，警察带人潜入后山黑龙潭底打捞的时候，捞上来一口民国年间的铁棺，还有几十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女人骨头，里面就有林娇娇，至于那天晚上的巨响，是黑龙潭底下的暗河冲刷导致山体滑坡，刚好掩埋了老支书和几个村干部，那些喝了井水瘫软的村民全部被戴上手铐带走了。
后来，县里给我们八个人都记了功，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拿着县里批下来的推荐信，坐上了回城上大学的火车。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春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一年里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些预知画面，火车一路往前开，把这座大山甩在了后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