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赎玉佩五十两，陪宿倒贴三十两
“表姐，这青玉佩留在崔渡那个病秧子手里也是明珠暗投，你拿去东街当铺换了最新款的醉霞脂，岂不是两全其美？”
窦念慈捏着帕子凑过来，我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脑仁有点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青玉佩，还没理清眼前的事情，脑中便响起一个声音。
【警告！睡服反派倒计时启动，宿主剩余寿命：两刻钟，请尽快与目标人物崔渡发生带有金钱交易性质的深度肢体接触！】
别人穿越能得到空间或者神兽，我穿越之后却只剩两刻钟可活。而且想活下去，还得先跟崔渡谈钱。
“表妹说得在理，这玉佩成色好，确实该换点实用的物件儿。”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跑去，没有再看窦念慈的脸色。
按照原著里的事情发展，这块玉佩是侯府真世子崔渡亡母的遗物。如果我真拿去当了，今晚他就会把我按进荷花池里。
窦念慈想借崔渡的手除掉我，然后占下我娘留下的嫁妆，还能给崔渡扣上残害表姐的罪名。
她倒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我回屋翻出原主攒的五十两银子，带着银子去了东街胭脂铺。玉佩不能动，醉霞脂还是买了一盒，花了十两银子。
回府的时候，我挖了一大块口脂往嘴上抹，也没顾上抹得匀不匀。
我现在没有工夫跟窦念慈争嫁妆，先把命续上再说。
推开冷院的木门时，风夹着雪粒子灌进领口，我冻得牙齿直打架。
崔渡就蹲在院子角落里，旁边放着一个破竹筐。他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面前还有一条癞皮狗。
狗盯着他的馒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崔渡抓起脚边的半块碎砖，拍在狗的鼻梁上。
野狗叫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崔渡吹掉馒头上的雪，转头看向我，目光停在我的嘴上。
【警告！剩余寿命：半炷香！】
再耽误下去，不等他把我按进荷花池，我自己就得死。
我跑过去踹开屋门，拽着崔渡的后衣领把他拖进屋里，又将玉佩塞进他怀中。
“崔渡，这玉佩掉在当铺门口，被我捡着了。我花了五十两银子替你赎回来的。”
他低头看玉佩的时候，我把他按到床上，跨坐在他腰腹间，撑着锦被便亲了下去。
他的嘴唇冻得发凉，还带着一点血腥味。我闭着眼蹭了好一会儿，口脂蹭到了他嘴边，脑中的声音却一直没响。
“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还不加时间？”
【提示：当前行为属于单方面耍流氓，尚未达成金钱定价共识，交易未成立，倒计时继续！】
我睁开眼睛，崔渡正看着我。
他嘴角沾着口脂，一只手搭在我腰侧，另一只手伸向枕头底下。那里放着半截剪刀。
“表姐这是做什么？”崔渡问道：“大晚上的跑到我这破院子里，就为了给我涂脂粉？”
我按住他的手腕：“本小姐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你赎玉佩，你拿什么还？今天这债，你得拿身子抵。”
说完之后，我仍然卡着他的手腕，没让他碰那半截剪刀。
崔渡看了我三息，把枕头底下的手收了回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下嘴角的口脂，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东街锦绣阁的醉霞脂，十两银子一盒，”崔渡说道：“表姐为了占我便宜，成本下得倒是不小。”
他说完便往后一躺，头发散在枕席上，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既然谈钱，那就把账算清楚。南风馆的头牌陪宿一夜是八十两，我这副皮囊怎么也比他们强些。看在亲戚份上，也算你八十两。”
我还坐在他身上，一时间没接上话。
“多少？”
“八十两，”崔渡说道：“扣掉赎玉佩的五十两，你还欠我三十两。另外，明早要一笼东街孙记的蟹黄包。表姐是现结，还是打欠条？”
他把外衫往两边拉开，中衣的领口也敞着，抬眼等我答话。
我来之前只知道他病弱，也知道他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连南风馆的价钱都清楚。
“还有，”崔渡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表姐把口脂蹭在我衣服上了，皂角加人工，洗衣钱五十文。零头不收，给三十两整就行。”
我原本想拿五十两的赎玉钱逼他答应，结果事情谈到这里，我反倒成了欠钱的那个。
连洗衣钱都算进去了。
“崔渡，你还要不要脸？我这是在强迫你，你就不能挣扎一下？”
“挣扎要耗费体力，”崔渡说道：“我还没吃晚饭，不划算。”
他说着曲起膝盖，顶了一下我的后腰。
“表姐，你压得我喘不上气了。若是不想给钱，劳烦先下去，我把衣裳穿好，还要出去跟狗抢馒头。”
【警告！剩余寿命：十息！九，八……】
“我给！”
我伸手去掏怀里的银子：“三十两就三十两，你躺好，别动。”
五十两私房钱，买醉霞脂花了十两，如今还剩四十两。我从里面数出三十两，放在他肚子上，银锭顺着中衣滚进他怀里。
崔渡把银子拢进袖袋，随后张开双臂。
“银货两讫，表姐请便。不过先说清楚，八十两只是素觉。若要动手动脚，解裤腰带，那得另外算钱，摸一下十两，上不封顶。”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笔价值八十两的皮肉交易，契约成立，寿命增加三天！】
听到这里，我撑着床的手一松，趴在崔渡胸口喘了好一会儿。
三天，终于不用死了。
“我不动，就借你这地方睡一宿，”我说道：“谁再多花一文钱，谁是孙子。”
我拉过旁边的棉被盖住两个人，又伸手抱住了他。被子有股霉味，我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崔渡的心跳倒是一直很稳。
他低笑了一声，呼吸擦过我的耳朵，我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表姐抱得这么紧，连条缝都不留，”崔渡说道：“我倒是想收拥抱的钱，又怕表姐哭鼻子。算了，今晚就当是给老主顾的买赠。”
他的手搭上我的后腰，指尖往上移了一寸，又在腰窝处按了按。
我打了个哆嗦，刚要抬头骂他，眼皮便撑不住了。
睡过去之前，我听见屋外的风雪声小了些。
院墙外头，几道人影正往这边摸过来。
2 捉奸变成看账本，顶级男绿茶在线掏空花呗
砰的一声，冷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那扇门原本就不结实，这一脚下去，整扇门都倒了下来，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
我被冻醒了，睁开眼便看见十几个家丁丫鬟挤进屋里。裴砚书走在前面，窦念慈跟在他身旁，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
她进门时嘴角带着笑，眼睛先往水缸里看，又看向墙角。
我估摸着，她是在找我的尸体。
“表姐！”窦念慈喊道：“我昨夜见你拿着崔渡的玉佩往这边来，一夜未归，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话说完，她也看清了床上的人。
我还抱着崔渡，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窦念慈看着我们，嘴角那点笑没了，捏着帕子站在原地。
我打了个哈欠，从崔渡怀里坐起来，将衣领往下扯了半寸，又抓起他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
既然她是来看我死没死的，那就让她看清楚。
崔渡也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我昨日扔给他的狐裘，伸手从床头的油纸包里拿了个蟹黄包。
那包子还是天快亮时，他逼着我去东街排队买的。
此时他咬开包子，汤汁顺着指尖淌下来，连头都没往门口抬。
裴砚书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说道：“温折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夜宿表弟房中，衣衫不整，成何体统！靖安侯府百年的门风，都让你败坏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刨了他家祖坟。
“来人，去请宗族长老开祠堂，”裴砚书说道：“把这不知廉耻的荡妇绑起来，按族规浸猪笼！”
几个婆子挽起袖子往前走，窦念慈拿帕子掩住嘴，眼睛还在看着我。
“慢着，”我说道：“你们懂不懂法，知不知道什么叫自由贸易？”
我松开崔渡的头发，从怀里拿出那张草纸，拍在床沿上。
“看清楚了，这是崔渡亲手签字画押的收据。我花八十两银子，请他陪了一宿，银货两讫，你们凭什么抓人？”
几个婆子停了下来。
裴砚书抬起的脚还没落地，听到这里便看向床沿上的纸：“你说什么？你花钱嫖你表弟？”
“外头南风馆的人我嫌脏，崔渡长得俊，我愿意把银子给他，”我说道：“他缺钱，我花钱，犯哪门子王法了？”
说完，我拍了拍崔渡的肩膀。
崔渡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用手背抵住唇角，咳了起来。
他咳得肩膀直抖，眼尾也红了。等咳完，他伸出两根手指，拉住了我的衣袖。
“世子兄长莫要怪罪表姐，”崔渡说道：“都是渡身子不争气，常年卧病，连抓药的银子都凑不齐。若非表姐怜惜，赏了这八十两皮肉钱，渡怕是连昨夜的风雪都熬不过去。”
他说着便靠在我肩上，侧脸贴着我的脖子蹭了蹭。
被子下面，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袖袋。
我还没来得及拦，买完包子剩下的那锭银子已经到了他手里。
这人一边替我说话，一边拿我的钱，两件事都没耽误。
裴砚书指着崔渡，手指都在抖：“你身为侯府子嗣，竟为区区八十两银子自甘堕落。你的风骨呢？你的廉耻呢？”
“风骨能当饭吃，还是廉耻能拿去抓药？”崔渡抬眼看向他：“兄长若心疼我的名声，不如先把每月克扣的二十两例银补齐。我有了饭吃，有了药喝，自然不必靠伺候表姐度日。”
屋里的下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裴砚书。
裴砚书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要把事情闹到老夫人那里，崔渡的例银也得拿出来说。到时候要算的就不只是我这八十两了。
裴砚书甩了袖子，冷哼一声，带着人往外走。
窦念慈走在后面，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恨意。
等人走完，崔渡便从我肩上抬起头。
他不咳了，扯着我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表姐，方才替你演戏，台词费十两，情绪损耗费十两，”崔渡拿着那锭银子说道：“正好二十两，咱们两清了。你可以滚了。”
他说完掀开被子，一脚将我踹下床，自己躺回去，拉好被子，转身朝里。
我坐在地上揉着屁股，低头看了一眼荷包。
空了。
昨晚花钱买他陪我睡，今早花钱买包子，方才让他替我说了几句话，剩下的银子也没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靖安侯府。
我成了府里人尽皆知的浪荡恶女，路上碰见护院，有人绕着我走，有人先伸手捂住裤腰带。
他们怕我掏银子强买强卖。
不过命总算保住了。我在屋里待了三天，每天数着还剩多少时辰。
第三天夜里，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警告！剩余寿命不足一个时辰，请尽快进行二次续费！】
我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抠出最后藏着的五十两银子，摸黑去了冷院。
矮墙已经翻过一次，这次再翻倒也熟了。
屋里点着油灯，崔渡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坐在桌前看书。听见我进来，他没有抬头。
我将银子拍在桌上：“崔渡，江湖救急。给你五十两，赶紧让我亲一口。”
说完，我便往他脸上凑。
还没碰到他，一只茶盏抵住了我的额头。
崔渡拿着茶盏，将我推开半尺，随后合上书，吹了吹茶水上面的浮沫。
“表姐，三天前是新客体验价。”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如今全府都知道我是你的入幕之宾，名声折损得算钱，这几日物价也涨了，”崔渡说道：“价钱自然要变。”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拉手五十两，亲嘴一百两，包夜三百两。概不赊账，童叟无欺。”
我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看向他。
三天前八十两还能睡一宿，如今连嘴都亲不上了。
“崔渡，你这是哄抬物价，要被官府抓去打板子的，”我说道：“我就五十两，你到底给不给亲？”
“五十两只能拉手，”崔渡说道：“表姐若嫌贵，可以去找裴砚书。他倒贴钱都愿意弄死你。”
他说完将左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等着我付钱。
【警告！剩余寿命：两刻钟！友情提示，拉手属于浅度接触，仅可续命两个时辰！】
我盯着他的手。
五十两，两个时辰。
这五十两已经是我最后的棺材本了，真给了他，两个时辰后还得接着找钱。
我又看向他的脸。脸还是那张脸，三天工夫，价钱涨成了这样。
我咬了咬牙，将桌上的银子抓回来，塞进怀里。
“等我一个时辰，本小姐给你搞个大的回来！”
我转身跑出屋子，冷风迎面吹过来。
白天窦念慈在我面前晃悠的时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是我娘留下的嫁妆。
既然侯府这群人不仁，我也不必再客气。
先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3 麻袋套头搞零元购，五百两砸出深度售后服务
我猫着腰翻出冷院，沿着抄手游廊往窦念慈的绣楼走。
白天我去过库房，想从我娘留下的首饰里取几件出来换钱。管事婆子守在门前，鼻孔朝着天，说舅母怕我年纪小，守不住财，已经把库房钥匙收走了。
首饰是我娘留下的，钥匙在舅母手里，最后连我这个来取首饰的人，也得听管事婆子教训。
只不过，舅母防着我败家，却没防着自己女儿往头上戴。
我从库房出来，便撞见窦念慈在花园里喂鱼。她头上戴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东珠足有龙眼大，我娘留下的东西，我不会认错。
她还专门走到我面前，问我冷院的硬板床睡得习不习惯。
当时我看着那颗东珠，现在我还是惦记着那颗东珠。
崔渡亲口说的，亲一下要一百两，包夜三百两。那支步摇总能抵上一阵，何况窦念慈身上也不只有一支步摇。
眼下我连一个时辰都剩不下了，没工夫再去找舅母要钥匙。
路过柴房时，我拿了一个装木炭的粗布麻袋，又在花坛边捡了根桃木棍子。棍子有手腕粗，拿着倒是顺手，只是麻袋里还有些炭灰，一碰便往外落。
我拎着这两样东西，在绣楼外面等了一会儿。
窦念慈的贴身丫鬟端着洗脚水出来了。
我躲到假山后面，捏着嗓子叫了一声。
“喵。”
那丫鬟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又叫了一声，她这才端着木盆走过来，往假山后面找猫。
等她走到跟前，我抬手劈在她后颈上。她倒下去的时候，我把人拖进草丛，脱了她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再把木盆拿过来。
衣裳换了，麻袋和棍子也有了。
我低着头走进院子，对着屋里喊道：“小姐，刚抓的波斯猫跑进后头假山洞里了，奴婢一个人抓不住，您快来看看呀！”
窦念慈最稀罕这些名贵宠物。
听到有波斯猫，她披上斗篷，提着灯笼便出来了，也没带旁人。
我把她引到假山旁边，自己绕到石头上面。她提着灯笼往石洞里照，灯光落在洞口，里面还是黑的。
“猫呢？”窦念慈问道：“死丫头，猫在哪儿呢？”
她把脑袋探进去，我从石头上跳下来，将粗布麻袋往她头上一套。
袋口收住，她手里的灯笼也拿不稳了。
“啊！谁，哪个天杀的敢暗算本小姐，来人……”
“叫你大爷，闭嘴！”
我骑在她背上，隔着麻袋打了几拳。
窦念慈往左扭，我便跟着往左挪，她往右挣，我又把她按回去。她想抬手扯麻袋，我压着她的胳膊，没让她把袋子揭下来。
方才还能喊出整句话，这会儿袋子里面只剩下哼哼声。
我也顾不上再打，伸手去摸她的发髻。
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最好认，东珠又大，先拿它。步摇取下来时带出了两根头发，窦念慈在麻袋里又叫了一声。
我把步摇塞进怀里，接着取下羊脂玉簪子。
她脖子上还有璎珞项圈，手腕上还有翡翠镯子，白天在花园里，她一样也没少戴。如今倒是省了我挨个去找的工夫。
我一只手压着她，另一只手往下撸镯子，取完一边再取另一边。项圈解下来，玉簪收好，怀里已经装了一堆东西。
【警告！剩余寿命：一炷香！】
我手上一停。
一炷香，再打下去，谁先没命还真说不准。
我朝窦念慈屁股上踹了一脚，将她踹进假山旁的臭水沟，抱着怀里的首饰往冷院跑。
首饰在衣襟里撞来撞去，一路都在响。我顾不上按，只能跑得更快一些。
方才从冷院出来时，我还揣着五十两银子，觉得崔渡涨价涨得没有道理。如今怀里装着这么一堆，我只盼着他别再临时改价。
等我跑到门前，脑子里的警报声已经连在了一起。
我抬脚踹开房门。
崔渡正要吹灯，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张嘴要说话。
我没让他说。
门板的账可以往后算，我的命不行。
我冲到床边，把怀里的首饰一股脑塞给他。步摇、玉簪、项圈和镯子堆在一起，他原本抬起来的手正好接了个满怀。
“这支赤金点翠步摇，加上这些首饰，至少值五百两，”我说道：“按你方才的价钱，包夜三百两，亲一下一百两，剩下的一百两算我赏你的。今晚你归我了。”
崔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我已经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一下。
这一口亲得太急，牙齿撞上嘴唇，嘴里当场多了一点血腥味。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破了皮，只知道脑子里的声音还没停。
崔渡往后靠在枕头上，手里仍拿着那支步摇。
步摇尖上勾着两根头发，他用指尖捻了一下，又把步摇凑近了些。
“五百两的赤金点翠，上头还沾着窦念慈惯用的百花头油味儿，”他说道：“表姐这进货渠道，倒是挺野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等脑子里的动静。
东西已经交了，钱也够数，总不能在这时候告诉我还差一道手续。
崔渡把首饰往床里侧推了推，抬手扶住我的后脑，将我拉近。
“既然表姐大方，我这做生意的自然也得讲诚信，”他说道：“给你算九折，再添些。”
他低头亲过来，我抓住他的衣襟，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攥出了一把褶子。
屋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没再顾上那堆首饰，也没顾上嘴唇上的伤，只等着脑子里的警报停下来。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笔价值五百两的高额交易，且达成深度亲密接触，触发暴击奖励，寿命增加十五天！】
十五天。
我把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两个时辰，也不是三天，是十五天。
这几日我睁眼便得算还能活多久，闭眼之前还得想下一笔银子从哪里来。五十两买两个时辰，买完还要继续找钱，钱一旦找不到，人也就没了。
如今总算能多睡几场安稳觉。
我松开抓着崔渡衣襟的手，偏过头喘气。
他低头看着我，拇指擦过我嘴角，将那点血迹抹掉了。
“表姐平时说话挺利索，怎么这会儿不说了？”他问道：“刚才抢东西那股子狠劲呢？”
我推了他一把。
“少废话，钱货两清，赶紧起开。压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崔渡顺势躺到一边，没再拦我。他伸手把床里侧的首饰捡回来，借着灯光一件件看。
方才还在看我的嘴，这会儿已经看上翡翠的水头了。
我坐在旁边喘气，他拿着那支步摇，先看底下的金托，再看上头的东珠。看完步摇，又把镯子举到灯前。
“步摇是宫造的，赤金，东珠也饱满，折现三百五十两没问题，”崔渡说道：“镯子的水头差些，算一百两，玉簪五十两。”
他说得很熟，东西只在手里过了一遍，价钱就出来了。
我听着这几个数，总算没白跑一趟。
三百五十两，一百两，五十两，加起来正好五百两。方才我把东西往他怀里塞时，还怕自己报高了，如今听他亲口算出来，这笔账便算落了地。
“表姐这波买卖不亏。”他说道。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首饰。
东西是我娘留下的，挨打的是窦念慈，最后拿着东西算账的是崔渡。我折腾这一晚上，总算从里面换回十五天寿命。
至于他亏不亏，看他数首饰的样子，应该也没亏着。
崔渡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带锁，他把步摇放进去，再放玉簪和镯子，剩下的也一件不落地收好。最后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把锁扣上了。
我看着他将匣子塞进床板里面的暗格。
收钱的时候倒是痛快，连明早再收都等不得。
他放好匣子，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衣襟。
“行了，夜深了，表姐既然包了夜，那就睡吧，”崔渡说道：“我给你暖被窝，不收炭火费。”
我没再跟他计较。
这一趟翻墙、换衣裳、套麻袋，又抱着首饰跑回来，到了这会儿，才觉得手脚都累。
崔渡吹灭油灯，屋里黑下来。他拉过被子躺好，又伸手把我往里带了带。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稳了。
我却还睁着眼睛。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发响。我摸了摸磕破的嘴唇，脑子里的警报声没有再响。
十五天还在。
窦念慈这会儿该从臭水沟里爬出来了。步摇没了，簪子没了，镯子和项圈也没了，连头上都挨了一顿打。
白天她戴着我娘的首饰，专门来问我冷院的床睡得习不习惯。
如今首饰锁在冷院的床板底下，我也躺回了这张床上。
明天侯府里，怕是又有好戏看了。
4 鸿门宴上遇猪头，一桶泔水五百两
第二天一早，我从冷院溜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靖安侯府已经闹起来了。
窦念慈昨夜在后院挨了打。
传出来的说法是，她在自家园子里散步，遇上了翻墙进来的采花贼。贼人把她身上的首饰抢了个干净，又把人揍了一顿，扔进了臭水沟。
首饰一件没剩，人倒是剩下了，就是脸肿得有些认不出来。
我听着这些消息，端起了面前的小米粥。
昨晚套麻袋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今听旁人说起来，窦念慈这一趟确实吃了不少苦。挨打，丢首饰，喝臭水，样样都赶上了。
不过有件事我得替自己说清楚。
抢东西就抢东西，怎么还传成采花了？
她那身首饰值得我翻一回墙，她这个人可不值。
舅母没报官。
侯府的嫡小姐在自家后院遇上采花贼，这事只要递进衙门，往后窦念慈出门，别人先看的就不是她戴了什么首饰，而是她那晚究竟出了什么事。
于是到了外头，便成了窦念慈偶感风寒，脸上又起了红疹，要在屋里静养，暂不见客。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口一口喝着粥。
首饰拿回来了，十五天寿命也到手了。这几日不用睁眼找银子，闭眼算时辰，连粥喝进嘴里都比往常香些。
当然，真要算账，也不能叫白得。
我娘的首饰已经进了崔渡的木匣子，他还上了锁。但东西原本在窦念慈身上，我若不去抢，既没有首饰，也没有寿命。
这么一算，还是赚了。
我这边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裴砚书就来了。
那天下午，他摇着折扇进了我的小院，先看了看我的脸，又往冷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表姐近日气色倒是不错。”
我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裴砚书继续说道：“听说崔渡这两天也没再咳血，还有闲钱托采买的婆子往外头抓药，抓的都是名贵药材。表姐对他，还真是倾囊相授。”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些。
崔渡买药的事，他知道。买了多少，贵不贵，他也知道。
冷院离这里不近，倒是什么消息都没耽误他听。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花自己的钱养小狼狗，关你什么事？”
裴砚书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世子爷要是眼红，也把裤子脱了，去冷院排队，”我说道，“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也能赏你两个钢镚儿。”
裴砚书吸进去的那口气没能立刻出来。
啪的一声，他把折扇合上了。
方才进门时还笑着，这会儿嘴角那点笑已经撑不太住。
“表姐说笑了，”他说道，“明日府中办春日赏花宴，母亲特意嘱咐，让我请表姐过去热闹热闹。”
我看着他。
“顺便替表姐相看一门好亲事，”裴砚书说道，“省得表姐整日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人身上。”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
我端着茶杯坐在原处，茶一口也没喝下去。
他连崔渡抓了什么药都打听到了，如今又特意上门请我去相看亲事。这场赏花宴要是真能让我安安稳稳赏完花，窦念慈那顿打都算白挨了。
可我不去，他们也不会就此作罢。
人住在侯府，院门又拦不住他们，真找个由头把我绑过去，我还得多挨一道绳子。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园子里到处都是人，花开得热闹，人说话也热闹。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盘子里的糕点吃。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等他们算计。
窦念慈也出来了。
她脸上敷着厚粉，淤青却没能全遮住，眼睛周围肿着，往那儿一站，倒是把“满脸红疹，闭门谢客”的说法先拆了。
我吃着糕点，看见她和裴砚书站在一起。
两人面前还有个穿锦衣的胖子。那人挺着肚子，脸上的肉堆在一处，窦念慈同他说话的时候，还往我这边指了指。
我认得他。
王衙内，家里有个当侍郎的爹，在京城也算有名。
有名的缘故并不是读书好，也不是差事办得好。他最爱干的是强抢民女，听说手里已经死过两个小妾。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砚书。
好亲事。
原来好在这里。
没过多久，窦念慈便提着一只白玉酒壶过来了。
她在我面前倒了一杯酒，递到我嘴边：“表姐，这是我特意替你求来的桃花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她脸上还肿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越发挤成了一条缝。
“我敬表姐一杯，祝表姐早日觅得良人。”
我接过酒杯，闻见了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
她刚同王衙内说完话，便来给我送酒，还祝我早日觅得良人。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我要是真把酒喝下去，昨晚那顿打便该打在我自己头上。
我举起杯子，用袖口遮住了脸。
酒顺着杯沿倒下去，全落在袖袋里的帕子上。我把空杯放回去，窦念慈一直看着我，眼里的快意连那张肿脸都没挡住。
侯府这门亲事安排得倒是齐全。
人替我挑好了，酒也送到了，只等着把我交过去。
可惜我这具身体还有另一份规矩。
崔渡收钱，旁人收命。除了他，别的男人真要同我有了亲密接触，系统会直接把我剩下的寿命扣干净。
我才换来的十五天，不能这么交代出去。
放下杯子后，我扶住额头，哎哟了一声。
“怎么这酒劲这么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借口更衣，出了人群，沿着僻静的回廊往后院走。
刚拐过一道月亮门，竹林里就出来了三个人。
王衙内走在前面，两个家丁跟在他身后。三人往路上一站，把去路堵了个严实。
我停下脚步。
“嘿嘿，裴世子说得果然没错，”王衙内看着我说道，“温家表小姐虽然名声浪荡了些，这模样倒是真水灵。”
他搓着手往前走。
“来，让本衙内香一个。”
隔着几步，我便闻见了他嘴里的酒气。
我往后退，他继续往前，两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脑子里立即响起警报。
【警告！检测到非绑定目标异性正在靠近，若发生肢体亲密接触，系统将判定宿主违约，直接扣除全部剩余寿命！】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廊柱上。
这下连退路也没了。
被王衙内碰上，我得死。不让他碰，面前还站着两个家丁。别人遇上这种事还能挣扎，我连让他们抓住胳膊都不敢。
靠，抢人的是他们，扣命的倒是我。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冲着王衙内的眼睛扎过去。
两个家丁立即从左右扑了上来。
我握紧簪子，眼看着他们的手就要抓住我的胳膊，回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了咳嗽声。
崔渡从那边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里提着一只大木桶。桶装得满，压得他手臂往下坠着，他的脸仍旧苍白，走了几步便低头咳嗽。
我看见他，握着簪子的手还没松开。
王衙内已经骂了起来：“让开！哪来的臭要饭的，别挡着本衙内办好事！”
他说着便伸手去推。
崔渡脚下一滑。
“哎呀。”
那只方才还沉甸甸坠在他手里的木桶，就这么脱了手。
桶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扣在王衙内头上。
哗啦一声，里面的泔水全浇了下来。
隔夜的剩菜、馊汤、烂菜叶，顺着他的头脸往衣领里灌。王衙内张着嘴骂人，连嘴里也没能落下。
我看见他鼻尖上挂着两条肉虫，还在动。
王衙内两只手胡乱往脸上抓：“啊！我的眼睛！这是什么东西！”
他闭着眼睛嚎叫，泔水顺着锦衣往下淌。
“臭死老子了！快给我拿开！”
崔渡赶紧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拿木桶。
他脸上带着慌张，手却又抖了一下。
厚实的桶底砸在了王衙内鼻梁上。
咔嚓。
这声响我听得很清楚。
王衙内的叫声断了，鼻子里流出的血混进泔水，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肚子还挺着，人已经直挺挺摔在青石板上。
两个家丁都停住了。
方才还急着抓我，这会儿看着地上的王衙内，谁也没能立刻伸出手。
崔渡丢开木桶，过来揽住我的肩，把我带到了他身后。
我刚躲过去，裴砚书和窦念慈便带着人赶到了。
后面还跟着听见动静过来的宾客。
崔渡拿袖子掩住嘴，咳了两声，朝裴砚书行礼：“兄长恕罪。”
裴砚书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后厨的张妈妈让我去倒泔水，”崔渡说道，“我身子不好，提着桶走到这里，手没拿稳，不小心冲撞了贵客。”
他说到这里，又往王衙内那边看了一眼。
“这位爷不会有事吧？”
我被他挡在身后，腰侧忽然叫人捏了一下。
是崔渡的手。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没有出声。
裴砚书的脸已经黑了。
王衙内躺在地上，鼻子流血，满身泔水，旁边还滚着那只木桶。人是他请进府的，如今也得由他料理。
窦念慈站在一边，那杯桃花酿没能换来她想看的热闹，倒把各府宾客都引到了这里。
众人都看着崔渡。
崔渡拿袖子掩着嘴，脸色发白，咳得连气都接不上。就他这副提桶泔水都能失手的身子，说他故意拿桶砸断了王衙内的鼻梁，还真没几个人肯信。
裴砚书只能让人把王衙内抬走，请大夫过来。
前头乱起来的时候，我抓住崔渡的袖子，带着他往冷院跑。
进了屋，我才停下来。
崔渡站在旁边，我看着他的侧脸，眼眶有些发酸。
刚才我背后是廊柱，面前是王衙内和两个家丁，脑子里还有系统催命。他若没提着那桶泔水出现，我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躲都不知道。
“崔渡，”我吸了吸鼻子，“你今天怎么会去前院？”
他往桌边走。
我跟着问道：“是不是担心我被欺负，特意过去救我的？”
崔渡从怀里掏出一本草纸订的账册。
我看着那本账册，眼眶里还没掉下来的泪水停住了。
他把账册摊在桌上，拿起毛笔，蘸了墨。
“表姐别自作多情，”崔渡低着头说道，“你这几日都没来找我，我怕你死在外头，后面的尾款没人结。”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站在桌前，看着他往下写。
“今日英雄救美，出场费二百两。”
我张了张嘴。
他没抬头，又写了一笔。
“提泔水桶，体力损耗费五十两。”
“你……”
“打断侍郎公子鼻梁，后头还有麻烦，风险津贴二百五十两。”
他把几个数加到一处，终于抬头看我。
“正好五百两。表姐是现结，还是拿首饰抵？”
我眼里的泪水彻底回去了。
方才还觉得胸口发热，如今只觉得堵，堵得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五百两？”
“嗯。”崔渡把账册放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
二百，五十，二百五十，合起来确实是五百。他算首饰的时候没算错，给我开账单的时候也没算错。
可我宁愿他算错了。
我刚从他这里买回十五天寿命，还没安稳过上几天，又欠了五百两。
方才跑回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个人平时嘴上只认银子，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到底还是肯护着我的。
如今账册就摆在眼前，连他提桶泔水费了多少力气，都有价钱。
我看着崔渡，又看了看账册。
他救我的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担心我。
他救我的时候，他在算五百两。
这哪是怕我被人欺负。
这是怕我死在外头，往后没处收钱。
5 签下卖身契当包打听，垃圾股竟是紫微星龙头
“五百两？”我看着账册上的数目：“崔渡，你干脆去抢钱庄算了！”
崔渡没有接话，笔还搁在那五百两旁边。
“上次窦念慈那堆首饰，我已经全给你了，”我把话说清楚：“我现在浑身上下连五个铜板都掏不出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说完我往破椅子上一瘫，梗着脖子看他。
账我是认不起的。他就算把那三个数再加一遍，我也掏不出五百两。
崔渡放下毛笔，拿起账册吹了吹。等纸上的墨迹干了，他才走到我面前。
我坐着，他站着，我得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表姐的命留着还有用，我自然不会要，”崔渡说道：“既然没现银，那就签个劳务抵债契约吧。”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抵，他已经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
他一手拿纸，一手握住我的右手，拉着我的大拇指往印泥里按了一下，随后便摁到了纸张末尾。
我看清纸上有字的时候，手还在他手里。等我想看看那些字写的是什么，指印已经按完了。
“等会儿！”
我抽回手，看了一眼发红的大拇指，又去抢他手里的纸。
“你给我按了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把我卖去南风馆当洗脚婢吧？”
崔渡松了手，让我把纸拿了过去。
我低头从第一行看起。
“今温氏折枝欠崔渡白银五百两，无力偿还，自愿充当崔渡贴身跑腿丫鬟，每打探一条侯府核心机密，抵债五十两，直至债清为止。”
我看完，又看了一遍那个“自愿”。
自愿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底下还按着我的指印。
他连纸都提前写好了，就等我说没钱。
“崔渡，你早算计好了是不是？”
我捏着那张契约看他：“你一个冷院里的落魄世子，打听侯府的机密干什么？”
崔渡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
我后背挨着椅背，左右都是他的胳膊。他靠过来的时候，那点空当也没剩下多少。
“表姐只管按单子办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容易折寿。”
他这话说得很近。我闻到了他领口的松木香，还有淡淡的墨水味。
“不过表姐若是实在好奇，今晚留下陪我睡一觉，我倒是可以免费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最后几个字落在耳边，他的嘴唇几乎擦到了我的耳垂。说话带出的热气吹过来，我耳朵根子一阵发麻。
我抬手推开他的脸。
“滚犊子，谁要听你的鬼故事！”
崔渡被我推开，我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张契约往怀里一揣。
“跑腿就跑腿，十条机密而已，本小姐三天之内就给你凑齐！”
我说完便往外走。
五百两，一条五十两，十条就能还清。这账不难算，比我拿首饰跟他换寿命的时候好算多了。
只不过，我说的是三天。
到了第四天，账上还欠着一百两。
这几日我白天就在侯府各个院子门口晃，装作无所事事，遇上扫地的婆子便过去嗑瓜子，听她们说府里的事情。晚上再往裴砚书和靖安侯的书房房顶上钻。
以前我怕遇见麻烦，如今为了还债，还得自己去找。
还完这一笔，后头也得攒些下次续命的积分。崔渡那边的账能拖，系统可不会因为我没钱，就肯多给我几天。
前八条消息并没有多大用处。
二房姨娘偷吃了厨房的燕窝，算一条。裴砚书偷偷去外头买助兴的虎狼药，也算一条。
这些消息交到崔渡手里的时候，他脸上的嫌弃藏都不藏。
但他还是拿起笔，把账划了。
八条消息，抵了四百两。我每次都要看着他划完，才肯把账册放下。
契约上写的是侯府核心机密。我打听来的这些事情，离机密还有些远，离侯府倒是很近。
好在崔渡认了。
第五天夜里，裴砚书和靖安侯都被宫里的贵妃娘娘召去议事，前院书房里没有人。
我揣着崔渡给的铁丝，溜进了裴砚书的书房。
他书案底下有个紫檀木暗格，外头上了三道铜锁。我蹲在书案前，用铁丝把锁一一撬开，才拉开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一叠泛黄的信件放在里面，旁边压着一块缺角的赤金龙纹玉佩。
我先看见的是玉佩上的纹样。
那形状跟崔渡脖子后面的胎记一模一样。
我看了玉佩，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着月光展开。只看了两行，后背便出了汗。
信是王贵妃写给靖安侯的。
十六年前宫变，皇后难产暴毙，生下的皇子被换了出去，送到靖安侯府，顶替侯府已经夭折的嫡子，叫了崔渡这个名字。
我捏着信纸往下看。
裴砚书竟然是王贵妃与外男私通生下的孩子。
这些事都写在信上，谁被送出宫，谁顶了谁的名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原本只想找两条能抵债的消息。
再打听两条，我跟崔渡之间那五百两就结清了。
如今消息就在我手里，我却连手都快拿不稳了。
老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流落在外的嫡皇子，每年拨十万两皇庄抚恤金，让靖安侯府代为打点寻找。
人就在他们府里。
钱也到了他们手里。
靖安侯和裴砚书把钱私吞了，崔渡却还住在冷院里，受着他们的虐待。
信里还有后面的安排。
月底老皇帝寿辰之前，他们要制造一场意外，把崔渡灭口。
我看到这里，手抖得连信纸都跟着响。
崔渡还在冷院等我给他打听侯府的消息，侯府这边已经替他把死期定好了。
我把信件放回去，照着原先的样子摆好，又把那块玉佩留在原处。
书案上有一本记录抚恤金流向的副册。我把它揣进怀里，关上暗格，将三道铜锁重新锁好。
做完这些，我便往冷院跑。
跑出去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些信。
原著里崔渡黑化之后屠了侯府满门，连条狗都没放过。我以前只知道他杀人，如今才知道侯府这些人做了什么。
每年拿着找他的钱，天天在府里虐待他，末了还要赶在皇帝寿辰之前杀他。
这几件事，他们一件都没落下。
我一路跑，心也跟着跳，跳得嗓子眼儿都发紧。
以前我觉得崔渡是支垃圾股，钱砸进去，连句好话都听不着。如今才知道，人家是等着借壳上市的紫微星。
靖安侯府这群人更有本事，未来的九五之尊就在眼前，他们天天琢磨怎么把人弄死。
在坟头蹦迪都没他们这么忙。
我冲进冷院的时候，崔渡正坐在灯下擦剑。
那把铁剑看着生了锈，他拿着布，一点点擦着剑身。见我进来，他随手把布盖了上去。
“表姐这是见鬼了？”崔渡抬头看我：“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
我咽了口唾沫。
他坐在灯下，脸上还是平时那副神情。我看着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他面前说过的话，又想起方才推他的那一下。
我还能站在这里，祖坟确实该冒点青烟。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副册，双手递过去。
“崔渡。”
他看着我。
“不，世子爷。”
我把册子又往前送了送：“这是裴砚书书房暗格里的东西。里头还有几封关于你身世的信，我没敢拿，但上面写的什么，我全记住了。”
崔渡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擦剑的手停了。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的脸。
“这条消息，抵剩下那一百两债，够不够？”
他没有回答。
我把后半句也说了：“外加预定你下半辈子的长期饭票。”
崔渡抬起头。
他平时看我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些戏谑。我说没钱，他要笑；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他也要笑。
这次没有。
他的眼睛很黑，我看不出他此时在想什么。
“表姐既然看到了那些信，”崔渡问道：“难道就不怕我为了保守秘密，先把你这个知情人给料理了？”
他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
盖在剑上的破布滑到地上，剑身露在灯下。
上面没有锈。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我只看见他在擦一把旧铁剑。如今他拿着剑走近，我才看清剑刃上的寒光。
那是一把百炼精钢长剑。
我膝盖发软，看着他一步步走到面前，却没往后退。
退了也没用。信是我看的，册子是我拿来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已经全知道了。
我往前迎了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隔着衣服，他身上有些凉。
“你舍不得杀我。”
我抱紧了些，接着说道：“这满侯府上下，除了我温折枝肯拿真金白银砸你、拿命护着你，还有谁真心待你？”
崔渡没有说话。
我也没松手。
“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发达了可不能忘本，我这叫天使轮风险投资，你得按最高规格给我分红。”
说完这些，屋里便没了声音。
我脸还贴在他胸前，看不见他的神情，也看不见他手里的剑。
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动。
我开始想，那把剑会不会从后面捅进来。
钱给了，消息给了，人也抱住了。要是最后还得挨这一剑，我这笔买卖就赔得太彻底了。
一只手落在我的后脖颈上。
崔渡的指腹挨着我颈侧，轻轻摩挲着。我脉搏跳得很快，他的手就停在那里。
“表姐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往上凑，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上了我这贼船，以后若是敢半路跳船找别人，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龙床上天天算账。”
6 祠堂家法命悬一线，战神归来霸气护食
我原本以为，抱上真皇子的大腿之后，自己在侯府的日子总该好过一点。
至少不至于再让人堵在屋里欺负。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就知道自己想早了。
当时我正坐在桌前临摹那本抚恤金副册。原册已经给了崔渡，我这里还得留一份，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是一回事，落在纸上又是另一回事。
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总不能让人等着我现背。
最后几笔还没写完，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响。
一群拿着棍棒的护院撞开了门。
我把临摹的册子塞进贴身肚兜里，刚收好衣襟，裴砚书便带着窦念慈走了进来。
窦念慈脸上的肿还没消。
她顶着那张脸站在裴砚书身边，看我的时候，眼睛都快让肿起来的皮肉挤没了。
我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护院。
这么多人，手里还都拿着家伙，显然不是来问我吃没吃饭的。
裴砚书也确实没问。
“搜。”
他说完，护院便进了屋。
有人开柜子，有人掀被褥，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我坐过的那张桌子也没能留下，纸笔很快被拨到了地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屋里翻了一遍。
临摹本贴在胸前，纸页的边角硌着皮肤。好在这东西不厚，衣服穿在外面，看不出什么。
护院没有找到册子。
窦念慈的贴身丫鬟却走到了我的妆奁前。
她翻开上面的东西，从最底下摸出了一支凤钗。
赤金的钗身，上面嵌着九颗东珠。
我看着那支钗，又看向窦念慈。
她已经捂住了嘴。
“天呐，这不是老夫人房里失窃的那支先帝御赐凤钗吗，怎么会在表姐的妆奁里！”
她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是什么东西，谁丢的，在哪里找到的，一句话全说齐了。
那双肿起来的眼睛盯着我，捂在嘴上的手却没有挡住她接下来的话。
“温折枝，母亲好心收留你在侯府，你不仅不知感恩，前几日雇凶抢走我的首饰打伤我，如今竟然连御赐之物都敢偷。你这是要陷整个靖安侯府于不义啊！”
前几日的首饰，今天的凤钗，都算在了我头上。
至于我有没有偷，已经没人问了。
裴砚书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便冲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胳膊已经被拧到了身后。其中一个婆子拿着麻绳，绕过我的手腕，一圈圈捆紧。另一个拿破布堵住了我的嘴。
绳子勒进肉里，我挣了一下，胳膊便被拧得更紧。
她们拖着我往外走。
从屋里到祠堂，我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祠堂里的供桌上摆满了牌位。
靖安侯府的列祖列宗都在上头，侯府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各房的亲戚。我被拖进去的时候，他们全都看了过来。
没人问我怎么回事。
也没人让婆子把我嘴里的布取下来。
屋里冷，地上也冷。两个家丁踢在我的膝弯上，我腿一软，整个人便被按到了刑凳上。
我想抬头，肩膀又被压了回去。
侯府夫人一直坐在那里看着。
窦念慈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根牛皮长鞭。
鞭子浸过盐水，她拿着鞭柄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我的脸。
“表姐，这偷盗御赐之物按律当斩。母亲仁慈，只让我用家法替你去去身上的贱骨头。”
她嘴角往上扯着，脸上的肿肉也跟着动。
“你这张脸既然这么喜欢勾引男人，那妹妹今天就先替你把这张脸给毁了！”
她把鞭子扬了起来。
下一刻，鞭子落在我背上。
衣衫裂开的声音就在耳边，紧接着才是疼。盐水顺着伤口进去，我咬住嘴里的破布，眼前黑了一阵。
原来衣服破得比人喊疼还快。
我连喊都喊不出来。
【警告！宿主遭受重创，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剩余寿命正在加速流逝，当前仅剩：一刻钟！】
一刻钟。
我趴在刑凳上，听着这个数。
窦念慈没有停手。
第二鞭落下的时候，我背上的肉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处在疼。再往后，每挨一下，身子都会跟着抖一下，可我被人按着，连躲都躲不开。
汗从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眼前的人便看不清了。
嘴里的布有了血腥味。
我咬着那块布，手还捆在身后，手指却在往掌心里收。
我想摸银子。
以前遇上要命的事，好歹还能掏钱。钱给出去，崔渡肯收，我这条命便能再留一留。
可这一次，我连钱都没有。
胸前倒是藏着一本册子。
纸是纸，银子是银子。账上记着再多的数，也不能当场抠下来花。
我手指攥紧，最后什么也没攥住。
祠堂里站着那么多人，衣服穿得齐整，腰间的佩饰也都在。我趴在他们中间流血，他们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平时叫表姐，叫外甥女，到了这会儿，连一句话都不值。
这地方比乱葬岗还冷。
乱葬岗里的死人至少不会站起来，按着另一个人挨鞭子。
我又挨了一下，胸口抵着刑凳，气没能喘匀。
崔渡那个黑心肝，平日里最认钱。
我要是还有银子，倒能跟他谈谈价钱。现在身无分文，连欠债都已经欠到了下半辈子，他还会来救我这个赔钱货吗？
“表姐，别装死啊。”
窦念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抽了十鞭，自己也在喘气。
“这才十鞭子你就受不住了？来人，把她的头给我抬起来，我要照着她的脸抽！”
婆子抓住了我的头发。
头皮被扯起来，我被迫抬起脸，正好看见窦念慈手里的鞭子。
她这次对着的是我的眼睛。
我闭上了眼。
背已经成了这样，再添一张脸，这条命大概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鞭子没有落下来。
先传来的是一声巨响。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厚重的樟木门板碎裂，木屑落在地上，风雪跟着灌了进来。
我脸上被冷风吹得一疼。
紧接着是一声轻响。
窦念慈手里的牛皮鞭断了。
断开的半截掉在地上，剩下的半截还攥在她手里。她扬着胳膊，没能再抽下来。
按着我的人也停了。
祠堂里一下没了说话声，众人全往门口看。
崔渡提着剑站在那里。
他换下了平日穿的旧粗布衣裳，身上是一件玄色暗纹劲装，头发用乌木簪束了起来。
那把昨夜还被他拿布擦着的长剑，此时就在他手里。
剑尖往下滴着血。
他从门口走进来，背挺得很直。我认识他这么久，平日看见的总是那副病弱样子，连站着都要弯着腰。
今天他没有弯腰。
离门口最近的护院先往后退了半步，后面的人也跟着让开。拿棍子的手还举着，却没人往他身前拦。
裴砚书开了口。
“崔渡？你不在冷院待着，提着剑闯祠堂干什么，你想造反不成！”
他说得很响。
崔渡没有看他。
他抬起手，将一支凤钗甩了出去。
钗身打在裴砚书左脸上，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裴砚书的话也停在了那里。
那支钗上，同样嵌着东珠。
“兄长眼神不好，我便替你治治。”
崔渡这才看向他。
“这支御赐凤钗，是我方才从窦念慈贴身丫鬟的床板底下搜出来的。外头包着的，是窦小姐的贴身帕子。”
窦念慈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鞭子。
崔渡接着说道：“温折枝屋里搜出来的那支，是外头银楼二两银子买的鎏金赝品。你们栽赃嫁祸，也舍不得下点真本钱？”
我趴在凳子上，听见了那个价钱。
二两。
原来我今天挨的这些鞭子，是一支二两银子的假钗换来的。
真东西藏在丫鬟床底下，假东西放在我妆奁里，再把我往祠堂一拖，事情就算办成了。
若是崔渡不来，他们连那二两银子都不用再花第二回。
崔渡已经走到了刑凳旁。
剑刃从绳子边上划过，捆着我的麻绳断开，勒紧的手腕终于松了。
我却撑不住自己。
身上压着的力道一撤，我便沿着凳边往下滑。还没落地，一条手臂已经穿过我的膝弯，另一条手臂托住了我的后背。
崔渡把我抱了起来。
后背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我疼得吸了一口气。血和冷汗都蹭在他衣服上，我靠着他的胸口，抬手扯掉了嘴里的破布。
终于能说话了。
可我喘了几口，声音还是很小。
“崔渡，我没钱了。”
他低头看我。
我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又把后半句说完：“这次……这次真给不起出场费了。”
他没有说价钱。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我打算拿什么抵债。
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衣服已经让鞭子抽破了，破开的地方都是血，有些还在往下淌。
他的眼睛很黑，看过伤口之后，眼里又有了血色。
我还等着他开口，他却低下了头。
嘴唇被他吻住的时候，祠堂里的人都还站在原处。
侯府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裴砚书脸上的血还没擦，窦念慈拿着断鞭，旁边是那些从头看到尾的宗族长辈。
崔渡就当着他们的面吻了我。
我嘴里原本都是血腥味。
他吻下来，那点血腥味也没能散掉。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主动发起深度契约，免除本次交易费用，宿主生命体征恢复，寿命延长一年！】
一年。
我听得很清楚。
前一刻还只剩下一刻钟，现在成了一年。没有掏银子，没有谈价，也没有再添一笔欠账。
这一次，他自己给了。
以前他亲我，我还要算算花了多少钱，能换多少日子，划不划算。
现在这些数都还在脑子里，我却一个也算不明白。
心跳太快了。
快得我都怀疑，刚添上的这一年，会不会让它当场跳掉几个月。
他抱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这人平时认钱，今天却抱着一个连半文钱都掏不出来的人，当着满屋人的面，连账都不提了。
偏偏就是这副护食的样子，让我那颗只会拨算盘的心也跟着乱了套。
崔渡抬起头。
他手里还拿着剑，剑尖染着血，抬起来时，正对着裴砚书和窦念慈。
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温折枝是我崔渡买断的人。”
他抱着我，话说得很清楚。
“她的命归我，她的肉也归我。从今日起，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便剁了谁的爪子！”
7 审计出身混合双打，一匣子嫖资变理财地契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裴砚书捂着脸，血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流。他看了一眼崔渡手里的剑，转头冲祠堂外面喊道：“来人！崔渡私藏兵器，勾结外贼，大闹祠堂，给我把他拿下，格杀勿论！”
祠堂外很快响起了拔刀声。
三十几个护卫从门外冲进来，将刑凳和我们围在中间。这些人原本就埋伏在外面，裴砚书一句话，他们便全进来了。
栽赃的事情已经让崔渡揭穿了，裴砚书也没再解释那支二两银子的假钗。
他现在要直接杀人。
窦念慈往护卫身后躲去，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鞭子。等前面有人挡住她了，她才指着我喊道：“杀了他！把温折枝那个贱人也给我乱刀砍死！”
护卫们握着刀往前走。
崔渡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握着长剑。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既要看着前面的刀，还要顾着怀里的人。
我就是他怀里那个人。
后背的伤还在疼，衣服破开的地方贴着皮肉，稍微动一下都不好受。可我要是不动，等这些人围上来，崔渡就得抱着我跟三十几把刀打。
我伸手探进衣襟，将藏在里面的账页扯了出来。
这些都是我连夜抄的，用的蝇头小楷。原本是为了多记几笔账，如今厚厚一叠攥在手里，倒也够用了。
“都住手！”
我趴在崔渡怀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们一个月拿几两银子？”
前面的护卫看着我，刀还握在手里。
我把账页举起来：“拿几两银子的工钱，替裴砚书干诛九族的买卖，你们算过这笔账吗？”
说完，我将手里的纸页往半空一撒。
纸页散开，有的落在护卫脚边，有的落在宗族长辈面前，还有几张落到了供桌旁边。祠堂里原本全是刀，这会儿刀前刀后都是账。
我指着裴砚书说道：“建安三年冬，户部拨下皇庄抚恤金十万两，靖安侯与世子裴砚书私吞八万两，拿去买了城南私宅，还贿赂了礼部官员。”
裴砚书看着落在地上的纸页，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我没停，接着说道：“建安五年春，又私吞抚恤金十二万两。账是裴砚书亲手做平的，原件就在他书房暗格第三层。你们若是不信，现在就能去找。”
宗族长辈们变了脸色。
有人弯腰捡起账页，看完一张，又去捡旁边那张。纸上不光有银子的数目，还有经手的钱庄掌柜、银票暗记，一笔接着一笔，连在了一起。
账不能只看最后剩下多少银子。
银子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最后去了哪里，这些才是要紧的。我学审计的时候看的就是这些，到了侯府，也没忘。
裴砚书大概只记得我是那个一心围着他转的表姐。
至于我看账的时候看出了多少东西，他没问过。
前面的护卫停住了。
他们看了看地上的账页，又去看裴砚书，原本朝着我们的刀尖往下落了些。后面的人也没再往前挤。
私吞皇家抚恤金是抄家灭族的罪，他们拿的是侯府的工钱，却还没打算把自己的全家也搭进去。
“全都是假的！”
裴砚书喊道：“她在妖言惑众，这些账都是她伪造的，给我砍死她！”
护卫没动。
裴砚书伸手夺过旁边一名护卫的刀，朝着我劈过来。
崔渡抱着我转身，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裴砚书连人带刀往后撞去，供桌被他撞碎，桌上的牌位跟着砸下来。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头脸上便又挨了几下。
方才他还站在祖宗面前喊打喊杀，如今祖宗都压到他身上了。
崔渡没再看他，抱着我朝门口走去。
两个家丁挡在前面，他手里的剑抬起，剑光从两人头顶掠过，帽子飞了出去。两人往旁边让开，其他握刀的人也没有补上来。
地上都是散落的账页。
崔渡抱着我从那些纸页中间走过，出了祠堂。
等回到冷院，我才发现院子外面多了十几个人。
都是黑衣，分散守在破败的小院周围。崔渡走近时，他们一齐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我趴在他怀里，看了看这些人，又看了看他。
他刚才在祠堂里抱着我动手，我还在算自己拖了他多少后腿。如今到了院门口，才知道他连暗卫都有。
冷院还是那个冷院，院子周围的人却一个也不是我从前见过的。
崔渡把我抱进屋，放在软榻上。
软榻上已经换了新的锦被。我刚趴下，后背便又疼了起来，只能把脸偏向枕头一边，看着他拿来剪刀和温水。
血衣黏在伤口上，不能直接往下扯。
崔渡先用剪刀剪开衣服，再拿温水一点点擦去血迹。碰到黏得紧的地方，他就多擦几次，等布料松开了才往下揭。
他的手很稳。
我就不一样了。
他擦到脊椎旁边时，我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攥紧身下的锦被。等他换了个地方，我以为能好些，结果还是疼，腰跟着往旁边挪。
崔渡伸手按住我的腰。
“放松点，”他说道，“你绷得这么紧，药怎么上？”
我也想放松。
可想归想，伤口碰到温水的时候，手还是攥着锦被，没能松开。
崔渡俯下身，在我肩胛旁边没受伤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他靠得近，嘴唇就在后背，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腰也没再乱动。
之后他才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等药上完，我趴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有空去看脑海里的寿命。
一年。
那个数还在。
先前在祠堂里，我只剩一刻钟，连崔渡救我的钱都拿不出来。现在伤口上了药，寿命也有了一年，暂时不用再算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不过，另一笔账还没算。
我转头看向崔渡：“今天这些怎么算？”
他正洗手，水里都是从我身上擦下来的血。
“什么？”他问道。
“出场费，还有医药费。”我说道，“外面十几个暗卫，总不能白来一趟。这金疮药看着也不便宜，你先给个数。”
崔渡没说话。
我看了看他，接着说道：“不过我先说好，我现在真没钱了。你要是还让我去偷裴砚书，我也去不了。我这后背，趴着都疼，更别说爬房顶了。”
说到这里，我缩了缩脖子。
他以前算账，一笔是一笔，连亲几下、能换几天都能算明白。如今救人、暗卫、上药，全凑到了一块，我怕他给我算出一个这辈子都还不上的数。
崔渡洗净手，走到柜子旁边。
他没拿从前那本账册，而是抱出一个紫檀木匣子，放到我的枕头边。
匣子很沉，落下来时，枕头都跟着动了一下。
“自己打开看看。”他说道。
我伸手挑开铜锁，掀起匣盖。
最上面是窦念慈那套赤金点翠步摇和翡翠头面。上面的金子、玉石都擦得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我认得这些东西。
都是我拿给崔渡抵账的。
旁边还有银锭，我第一晚砸给他的八十两，一锭也没少。我往下看，连买蟹黄包找回来的那几块碎银子也在，用红纸包着。
他收的时候算得仔细，收完也没花。
我把红纸重新包好，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叠纸。
拿出来一看，是房契和地契。
每张上面都有官印，铺子的位置也写得清楚。京城东街的胭脂铺、绸缎庄，还有酒楼，全在里面。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完又看了一遍。
先前给他的银子还在，给他的首饰也还在，如今这些东西底下，又添了这么多间铺子。
我原本以为自己花钱买命，他拿钱办事。每次他跟我算账，我都要再算一遍，看看这次到底贵没贵。
现在回头看，他收走的那些东西，全替我留着。
我费劲从侯府弄出来，再交到他手里，东西便出了侯府的账，进了他这个匣子。连买包子剩下的碎银子，都没有丢。
这账算到最后，倒是给我算出一匣子嫁妆。
“崔渡，”我捏着那叠地契问道，“你这些钱是哪儿来的？”
他在榻边坐下。
我还看着手里的纸：“你不是穷得连冷馒头都要跟野狗抢吗？”
“做给裴砚书看的。”崔渡说道。
我抬头看他。
“这些铺子，是用我母后当年留下的暗桩资产盘下来的。”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这侯府里，人人都想害死我。”
我手里还攥着地契，没能接上话。
崔渡接着说道：“只有表姐，虽然接近我的目的不纯，但砸在我身上的银子是实的，亲我的嘴也是热的。”
他的大拇指擦过我的下唇。
那里还有些肿，他碰上来时，我想起的却是祠堂里那个吻。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抱着我，没问我还有多少钱，也没再让我拿东西抵债。
那一年寿命，是他主动给的。
“以前是我收表姐的钱，替表姐攒嫁妆。”崔渡看着我说道，“如今这些都给表姐。”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地契，又看向我。
“全部身家，外加我这条命，都押给表姐。买表姐往后余生只看我一人，只嫖我一个。”
说完，他问道：“表姐算算，够不够本？”
我从前很愿意算这种账。
拿出多少银子，换回多少天，少一天不行，多花一两也要问清楚。那时候命是按天往回买的，我不算，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如今银子就在枕头旁边，地契还捏在手里，他连自己的命也一并交了过来。
我却算不下去了。
鼻尖酸得厉害，眼前的人还在等我的回答。系统的任务和那一年寿命，我这会儿都顾不上了。
我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口立刻跟着疼起来。
崔渡就在旁边，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直接亲了上去。
他后面还有没有话，我没再让他说。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花钱的那个。
第一次拿八十两银子砸他，后来拿首饰抵账，再后来连买包子剩的碎银子都交了出去。每次把东西递给他，我都以为这买卖是我在做主。
结果银子一文没花，首饰一件没少，他还添了铺子、地契，坐在这里跟我买往后余生。
我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可他就在我面前，我搂着他的脖子，并不想把这笔账重新算过。
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前院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音。声音很密，隔着冷院，也能听见。
8 十万八千两全款并购，反派集体进牢踩缝纫机
当天夜里，靖安侯府乱了。
前院的马蹄声还没停，甲胄碰撞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冷院。外面有人举起火把，火光越过院墙，把窗纸也照亮了。
私吞抚恤金的账册已经曝光，裴砚书和靖安侯不打算再遮掩。他们派出府里的死士围攻冷院，又连夜递牌子进宫，向王贵妃求救。
钱是他们吞的，账也是他们做的，如今却要把私吞巨款和谋逆的罪名一起扣到崔渡头上。
账册交出去之前，他们要的是银子。账册交出去之后，他们要的就是拿着账册的人的命了。
窦念慈也进了宫。
她坐着小轿去找司礼监掌印曹公公，磕头认了干爹，又陪着喝了半宿花酒。这个干爹没有白认，三千禁军当夜出了宫，奔着侯府冷院来了。
她要自保，也要报毁容的仇。这两件事情倒不冲突，只要我死了，她便都能办成。
三更时分，冷院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一支挨着一支，照着禁军身上的铠甲。刀枪堵住了院门，后面的弓箭手已经搭上火箭。三千人围一个小院子，院里的人即便想出去，也得先问问那些箭答不答应。
崔渡还坐在榻边削梨。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削下来的梨肉递到我嘴边。外头是甲胄声，屋里是他削梨的声音。
窦念慈为了弄死我，连曹公公这样的干爹都认了。这股劲头若是拿去考研，怎么也该上岸了，偏偏她要拿来给我送终。
只不过，她抱住的那条大腿到底结不结实，还得另说。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抄家灭门级死局，触发终极隐藏任务：在绝境中以全部身家买断反派崔渡的一生，任务成功将彻底解除倒计时枷锁！】
提示音刚落，院门便被撞开了。
禁军从门外涌进来，裴砚书穿着铠甲走在其中，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是一道假圣旨。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窦念慈。她的头发散着，嘴角带着淤青，脸上的笑却没收住。人还没走近，声音已经先到了。
“崔渡，温折枝！你们勾结外匪，伪造账册，污蔑朝廷命官！”
她躲在禁军统领身后，接着说道：“贵妃娘娘和曹公公已经下旨，将你们就地正法！”
前面有禁军挡着，身后有弓箭手，窦念慈说话也有了底气。
“温折枝，你现在爬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账册原件交出来，我还能求曹公公留你一个全尸。”
她说的是求情，求来的却只是一个全尸。
我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梨，扶着崔渡的胳膊起身。那个装着地契和金银的紫檀木匣子就在旁边，我抱起匣子，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是刀枪，院子里面也已经站进了禁军。
裴砚书还举着那道假圣旨。我没看他，转身把匣子塞进了崔渡怀里。
木匣沉，里面装的东西也实在。银子、首饰，还有京城十二家商铺的地契，刚才是他拿来买我的往后余生，如今又到了他的手上。
当然，只有这些还不够。
系统说的是全部身家。
我抬手解下脖子上的平安扣。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块羊脂白玉，我戴了十几年。
我踮起脚，把它系在了崔渡的腰带上。
院子里的火光照着那块玉，也照着他怀里的木匣。我把平安扣系好，抬头看着他说道：“崔渡，你听好了。”
“这匣子里的金银首饰，京城十二家商铺的地契，还有这块平安扣，折合白银十万八千两。”
外面站了数千人，我便把话说得大声了些。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一文也不留了。”
“我拿这些买你今晚带我出去，从这群杂碎手里出去。另外，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归我。”
我看着他问道：“这单生意，你接不接？”
裴砚书先笑了起来，窦念慈也跟着笑。
“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窦念慈说道，“拿这么一堆破铜烂铁就想买命，温折枝，你疯了吧？”
十万八千两到了她嘴里成了破铜烂铁。
她若是真有这个家底，也不至于连夜进宫认干爹。
不过这些话眼下都不重要。我没打算跟她争银子到底值不值钱，我只等着这笔买卖成交。
别人私奔带细软，我连人带细软一起交了出去，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报了价。裴砚书笑我发疯，可我这不是在跟他做生意。
【叮！十万八千两终身买断契约成立！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生命倒计时彻底解除，解锁长命百岁权限！】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前每给崔渡一笔银子，我都得算自己还能活多少天。拿出去多少，换回来多少，生怕少算一天。
如今不用算了。
倒计时没了，那个催着我拿银子买命的东西，终于没了。
我看着崔渡笑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平安扣，伸手握了一下。再抬头时，他也在笑。
“收了表姐十万八千两，自然要替表姐办事。”
他把木匣交回我手里：“做生意要讲诚信，售后也得管。”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骨哨，放到唇边。
哨音在院子里响起。
那些原本对着我们的刀枪动了。
前一刻，刀刃还在我们面前，下一刻，禁军已经转过身去。枪头调转，刀刃架上了裴砚书、靖安侯和窦念慈的脖子。
窦念慈还躲在禁军统领身后。
刚才那个位置能替她挡住我们，现在却把她留在了刀口底下。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走到崔渡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皇太子殿下！”
院子里那些笑声停了。
统领抱拳说道：“皇上口谕，王贵妃秽乱后宫，狸猫换太子，罪证确凿，已于半个时辰前在冷宫赐下白绫。司礼监曹阉党同伐异，已押入诏狱！”
他接着说道：“靖安侯府欺君罔上，虐待皇嗣，即刻锁拿，押入天牢候审！”
靖安侯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裴砚书手里的圣旨掉进泥水里。
他刚才还把它举得很高，这会儿却连拿都拿不住了。明黄色的绢帛落在地上，人也跟着瘫下去，身上的铠甲随着他的颤抖不断碰响。
他看着崔渡，眼睛睁得很大。
王贵妃已经死了，曹公公已经进了诏狱，他们连夜求来救命的人，正在拿刀押他们。
更要命的是，他们要杀的人是皇太子。
裴砚书拿着假圣旨，带禁军来杀真太子。这事不能说一点胆量也没有，只能说胆量都用错了地方。
我看着他那张脸，很想给他点一首《凉凉》。拿塑料水枪去碰意大利炮，响没响先不说，拿水枪的人肯定是要倒霉的。
“不可能……”窦念慈盯着崔渡，“他怎么会是皇太子？”
没人回答她。
她转过头看向我，接着便往我这边扑。刚才隔着禁军要我爬过去磕头的人，这会儿自己先爬了过来。
“表姐！表姐，你救救我！”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来抱我的腿。
“我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啊！以前都是裴砚书逼我的，是他逼我害你的！”
窦念慈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话却说得很快。
“我们一起长大，你看在这个份上，替我向太子殿下求求情。表姐，你饶我一命！”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抱住。
随后抬起脚，踹在了她的心口。
窦念慈向后摔进泥坑里，散下来的头发也沾上了泥。她嘴角原本就有淤青，这会儿连脸上也脏了。
我弯下腰，从她发髻上拔下最后一根素银簪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银的，倒还值些钱。
我把簪子塞进袖袋，说道：“怂恿我偷玉佩的时候，你没说我们是亲姐妹。”
“在祠堂拿盐水鞭子抽我的时候，你也没说。”
窦念慈还在哭，我接着说道：“现在刀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记起我们一起长大了？”
“这根簪子算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至于求情，你留着去天牢跟狱卒说吧。”
她刚才要我磕三个响头，只肯替我求个全尸。如今轮到她求我，倒是直接要我饶命。
同样是求情，她替自己算得比替我仔细多了。
我没打算原谅她。
若是把这事放到知乎上，题目大概就是怎么报复害过自己的表妹。我的办法没那么复杂，把人交给禁军，送进天牢便行了。
至于她还要哭多久，要给谁磕头，那是她进了天牢以后的事情。
崔渡没再看他们，抬手挥了一下。
禁军上前拿人，铁链一副接着一副扣上去。侯府众人哭喊着被拖走，裴砚书也在其中。
他那道圣旨还落在泥水里。
来时拿着它要将我们就地正法，走时自己戴着铁链，连把它捡起来都做不到。
原著里，崔渡黑化之后杀进侯府，最后是一场血腥屠门。
如今还是这个侯府，还是这群人，来的却是奉旨拿人的禁军。私吞抚恤金的账册交了出去，欺君罔上、虐待皇嗣的罪名也一并落了下来。
没有人能再拿侯府的门第替他们遮着了。
我花出去的银子绕了一圈回到我手里，人也活了下来。至于裴砚书他们，账要进了天牢再算。
我们走出冷院，又走出了侯府大门。
府里的火光还亮着，外头长街上停着迎接皇太子的銮驾。九龙华盖立在风雪里，礼部官员跪了一地。
刚才还在冷院给我削梨的人，如今身上已经披了明黄色的大氅。
崔渡走上台阶，转过身来，向我伸出手。
我站在下面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冷院我待过，他那匣子里的地契我也数过，可眼前的銮驾和跪着的官员，还是让我有些不敢往前。
我摸了摸鼻子，说道：“殿下如今成了皇太子，身价是不是得重新算？”
崔渡看着我，手还伸着。
我接着说道：“十万八千两买一个崔渡，我已经给了。可十万八千两买一个皇太子，好像又不大够。”
“要不商量一下，我申请七天无理由退款？”
崔渡直接走下台阶，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把我拉进銮驾，落下厚重的车帘，又将我压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温折枝，”他看着我说道，“钱已经收了，你现在才想退？”
“泼出去的水，收进来的钱，进了孤的口袋，便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我还在他身下，他腰间那块平安扣也跟着晃了一下。
崔渡接着说道：“表姐要买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院子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如今才出了侯府的大门，你便要反悔？”
他看着我问道：“若是觉得十万八千两还不够，孤肉偿一辈子，日夜给表姐补这个差价，够不够？”
我拿十万八千两买他的命，也买自己的命，最后连往后几辈子一起买了。
如今倒计时没了，银子和地契也还在，崔渡连退款都不让。
从冷院那床发霉的锦被，到眼下这辆太子銮驾，我这笔生意中间差点赔掉性命，最后却把自己也赔给了他。
若真按投资来算，这回报已经高得没地方记账了。
只是别人的生意做成了还能退场，我这笔买卖做成之后，得留在这里，跟他过一辈子。
9 囚车里狗咬狗，带球跑路被三千御林军堵胡同
三个月后，开春的阳光照在京城朱雀大街上。
靖安侯府的案子已经结了。
欺君罔上、私吞抚恤金、虐待皇嗣，数罪并罚。靖安侯被押到菜市口，咔嚓一刀问了斩。
裴砚书没有被判死刑。
他不是靖安侯亲生，进了牢里以后，为了活命又咬出了王贵妃的不少同党。老皇帝留了他一条狗命，判他流放三千里，去极北的苦寒之地挖一辈子煤矿。
至于窦念慈，她之前上赶着认曹太监做干爹，已经被划进了阉党罪奴籍。她被发配到边关军营，做最底层的洗衣婢，这辈子都不能再踏出军营半步。
押送流放囚车出城这天，我坐在朱雀大街旁边状元楼的二楼雅间里。
桌上摆着三笼东街孙记蟹黄包，包子刚出笼，热气一层接着一层往上冒。
我拿筷子夹起一个，坐在窗边往下看。
街道中央，一辆木头囚车正朝城门方向驶去。
囚车里的裴砚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风度翩翩的侯府公子。他被打断了一条腿，身上穿着满是虱子的囚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没有半点从前的体面。
窦念慈和他关在一起。
她同样蓬头垢面，脸上留着一道疤，双手抓着木栏，衣服上沾满了泥水。
囚车里地方本来就窄，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费劲。也不知道是谁先踩了谁的脚，他们很快就在囚车里撕咬起来。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裴砚书揪住窦念慈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木栏杆上撞，“要不是你招惹温折枝，非要去偷崔渡的玉佩，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窦念慈一口咬在裴砚书耳朵上。
她把一块带血的皮肉从他耳朵上扯了下来，张嘴骂道：“你个太监养的野种还有脸怪我！当初是谁让我去接近温折枝，骗她嫁妆的？你自个儿没本事斗不过崔渡，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裴砚书抬手扇在她脸上。
窦念慈又抓住他的脸，指甲从他脸上划过去。两个人在狭窄的囚车里滚成一团，谁也不肯让谁，押送官赶着马车，连头也没有回。
我看着囚车里的男女反派，咽下了嘴里的蟹黄包。
做人不能太攀高枝。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裴砚书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窦念慈要去边关军营洗臭袜子，也算是为大景朝的GDP做出了最后一点微薄的贡献。
队伍从状元楼下经过时，窦念慈抬起了头。
她一眼看见了坐在二楼窗边的我。
我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个蟹黄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又抬头看我，眼珠很快充了血。
她双手死死抓住囚车木栏，冲着我骂道：“温折枝！你这个只会用臭钱砸男人的荡妇，你得意什么！”
她的声音传到街道上。
“崔渡现在是皇太子，等他登基当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他第一个就会厌弃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表姐！你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窦念慈骂得正起劲。
她张大嘴，刚把最后一句话喊出来，一颗沾着蟹壳的小石子从我身后飞了出去。
石子带着破空声，直接砸进了她嘴里。
噗的一声。
两颗带血的门牙混着血沫子从窦念慈嘴里飞了出来。
她捂住嘴惨叫，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之后她再也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只剩下漏风一样的呜咽。
我转过头，看见崔渡正坐在桌旁。
他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捏起一只剥好的蟹黄包，直接塞进了我的嘴里。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崔渡身上的玄色蟒袍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街道中央的囚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押送官耳朵里。
“孤不仅喜欢她拿钱砸孤。”
押送官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崔渡继续说道：“等孤登基了，还准备把大景朝的国库钥匙穿成裤腰带系在她身上，让她随便砸着玩。”
他看向押送的队伍。
“传孤的令。路上若是让这两人走得太舒坦，吃得太饱，孤拿你们这群押送官的脑袋试问。”
押送官浑身一激灵。
他立刻抽出皮鞭，对着囚车里的裴砚书和窦念慈就是一顿猛抽。
“赶路！”
囚车被赶着往前走，车轮在朱雀大街上碾过一片泥水。押送官一路催促，车队很快滚出了城门。
窦念慈到死也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感情可能会变质，债权关系却永远稳固。
只要我手里还攥着崔渡的卖身契，我就是他永远的金主爸爸。
小丑竟然是她自己。
又过了半年，老皇帝的身子熬不住了。
他下旨禅位，崔渡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改元永宁。
崔渡登基以后，前朝那帮吃饱了撑的御史言官又开始作妖。
他们天天在早朝上磕头死谏，说我温折枝出身靖安侯府罪臣旁支，在侯府时还传出过花钱买春的风流韵事，名声狼藉，实在不配母仪天下。
他们哭着喊着劝崔渡选一个世家贵女立为皇后，最多给我封个贵妃。
那些奏折被送进御书房，又一封接着一封送到崔渡面前。
崔渡把它们全都留中不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他每天从早朝回来，脸色都黑得跟碳一样。
我坐在椒房殿里嗑瓜子。
手边的瓜子皮已经堆了一小堆。我摸了摸自己最近总是犯恶心的小肚子，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刚好三个月身孕。
当皇后有什么好处？
每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穿几十斤重的朝服，还要去给太妃请安，管理后宫那群莺莺燕燕。别说睡懒觉，连多躺一会儿都不容易。
我手里有钱，有地契，肚子里还有一个球。
与其留在皇宫里当皇后，不如趁现在离开，带着银子去江南买一座大宅子，再找几个听曲儿的小白脸，舒舒服服地当我的富婆。
想到这里，我把瓜子皮往旁边一推。
说干就干。
当天半夜，崔渡还在御书房批奏折，我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把紫檀木小金库背在背上。
我在枕头上留下一封休书。
休书上写着：三年之期已到，包养合约自动解除。
做完这些，我搬来一把梯子，走到皇宫西北角的宫墙下面。
宫墙很高。
我护着肚子，扶着梯子往上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墙头。
我正准备翻过宫墙，跳进外面那条偏僻胡同，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我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
原本漆黑一片的胡同口，此时站满了人。
三千名手持火把、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整整齐齐地堵在街道上，把整条胡同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队伍最前面站着崔渡。
他连龙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满身寒气，正站在墙根下面仰头看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抱紧背上的包袱，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御林军，又看了看崔渡。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潇洒抽身的风投女王，翻上墙头以后才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严重怀疑，崔渡在我身上装了GPS定位器。
“那个，陛下。”
我冲他挥了挥手，“这么巧啊，你也出来夜跑？”
说完这句话，我抱着包袱往墙里缩了缩。
崔渡抬头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温折枝，你给朕待在那儿别动。”
“若是敢摔着一根汗毛，朕今晚就把这三千御林军全拉去给你陪葬！”
他没有让太监扶。
崔渡直接撩起明黄色龙袍的下摆，踩着宫墙外侧的搭脚石往上爬。
三两下之后，他已经翻上了墙头。
我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后衣领就被他一把揪住。
崔渡把我扛到肩上，动作和扛麻袋没有区别。
我背上的紫檀木小金库在他肩头撞了一下。
他扛着我原路跳回宫墙里面，落地以后也没有松手。
这场江南富婆计划，还没走出皇宫，便在宫墙上宣布失败。
10 传国玉玺盖收据，十万黄金买一送一
崔渡一路扛着我回了椒房殿。
我背上的紫檀木匣子跟着晃了一路，到了殿里，他才把我放到龙床上。我赶紧把匣子抱进怀里，往床角缩了缩。
御林军守在外面，宫女太监也跟了进来，崔渡却一个也没留。
“都出去，退到百米之外。”
等人退干净了，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抱着匣子没动。
翻墙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休书还留在枕头上，这会儿再说自己出来夜跑，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信。
崔渡喘了两口粗气，将手伸进袖子里。
我往床角又挪了一点。
结果他掏出来的是一卷圣旨。
明黄色的绢帛卷在一起，上面盖着传国玉玺。他把圣旨放下，又拿出了一沓账本，厚得跟砖头差不多，哗啦一声摊在床上。
我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他。
原本以为他要找我算账，没想到连账本都带来了。
“跑啊，”崔渡说道，“怎么不继续往江南跑了？”
“……”
“表姐觉得朕当了皇帝，就要听那群老匹夫的话，立个世家女做皇后，所以准备把朕一脚踹了？”
我抱紧了匣子。
休书上写的是合约到期，经过他这么一说，倒像是我收拾完家当，顺手把他给扔了。
崔渡扯松了龙袍的领口，单膝跪上床榻，伸手抓住我的脚踝。
我还缩在床角，他稍一用力，就把我拖了过去。
匣子也跟着我一起挪到了他身前。
“看看。”他说道。
我低头去看那卷摊开的圣旨。
上面没有废后两个字，也没有什么贵妃。
写的是我的名字，温折枝。
册立为大景皇后。
后面还有封后大典的章程，一项项列得清楚，连后宫永不纳妃的条文都写在上面。传国玉玺的印就在旁边，红得很显眼。
我来回看了两遍。
这几日送进御书房的奏折那么多，大臣们劝他另立皇后，他既不答应，也不反驳。我在椒房殿里等着，只看见他每天下朝回来黑着一张脸。
谁知道他把圣旨都备好了。
“那你怎么不说？”我抬头问他。
崔渡看着我：“你给朕留休书的时候，说了吗？”
我被噎了一下，又低头去看圣旨。
“那些御史天天劝你立世家女，你也不反驳，”我说道，“回来还天天给我甩脸子，我怎么知道你要立谁？”
说到这里，我扁了扁嘴。
崔渡低头在我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却也让我缩了缩脖子。
“朕不反驳，是要等他们继续说，”他说道，“谁想送女儿进宫，谁替谁说话，先让他们把家里的底细抖落干净。”
“那你回来为什么黑着脸？”
崔渡把床上的账本往我面前推了推。
“因为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账本摊开好几本，床上原本宽敞的地方，让它们占了大半。
“朕去查了国库的账，”崔渡说道，“先帝留下的就是个空壳子。朕想给你办一场十里红妆的封后大典，查到最后，银子都凑不齐。”
我看看账本，再看看他。
原来那张黑脸是这么来的。
我以为他在想怎么换个皇后，他在想拿什么给皇后办大典。
“所以这几日，朕一直在想，该抄哪几个贪官的家。”崔渡抓过我的手，按在账本上，“总得把银子凑齐。”
他说到后面，语气也没了先前那么硬。
当了皇帝，坐着龙椅，盖着玉玺，最后还得对着账本发愁。
我怀里这只匣子，竟然还挺有分量。
“今日早朝，朕已经把当年在冷院签给你的收据，全拿给他们看了。”
我抬起头：“全拿了？”
“全甩他们脸上了。”
我一时没说出话。
那些收据我都记得，一笔一笔的银子，什么时候给的，用在什么地方，上面都有数。
当初收着，是为了把账算清楚。
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还能拿到早朝上去。
“朕当着满朝文武说了，这条命是皇后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从阎王爷手里买回来的。”崔渡看着我说道，“谁再敢提废后，先回家凑齐十万八千两黄金，把朕的卖身契赎回去。凑不齐还敢提，统统杖毙。”
我听得目瞪口呆。
满朝文武上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劝皇帝立个皇后，还得先替皇帝还债。
我脑子里已经有了那幅场面。
前面摆着收据，后面是空着的国库，十万八千两黄金的数目往中间一放，谁想说话，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家的银子。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崔渡还攥着我的脚踝。
我晃了晃脚，低头看着他：“所以陛下现在连封后大典都办不起，还得靠我接济？”
他没接话。
“做了皇帝还欠着账，”我说道，“你这也算负翁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抱着紫檀木匣子。
圣旨上盖着传国玉玺，床上放着他的账本，我怀里装着自己的家底。原来当了皇帝以后，该算的账还是得算。
孔孟之道能不能让那群御史闭嘴，我不知道。
十万八千两黄金应当是能的。
崔渡的目光却从匣子上移开了。
他顺着我的衣摆往下看，最后停在我的小腹上。
我躺着，衣料贴在身上，原先不怎么显眼的隆起，这会儿便看得清楚了。
他攥着我脚踝的手松开了。
我看见他伸出手，手指到了我腹前，又小心地贴了上来。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的手指还有些发抖。
“温折枝。”
“嗯？”
“你肚子里……是不是揣了朕的种？”
他的嗓音哑了下去。
我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手。
崔渡抬头时，眼尾已经红了。刚才还拿着圣旨找我算账的人，这会儿手掌贴在我肚子上，连力气都不敢多用。
“好啊你。”他说道。
我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花十万八千两买了朕一个，还不够？”崔渡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又看向我，“还要买一送一？”
“……”
“揣着朕的皇长子，翻墙去江南，还要找小白脸？”
这几件事情分开听，每一件都不大好解释。
让他连着说完，我也觉得自己跑得有点不合适。
崔渡俯下身来，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双手抱住了我的腰。
他的胳膊收得很紧，手却避开了我的小腹。
“表姐，终身契约，你单方面撕了就想走？”他的声音贴着我的颈侧传过来，“违约金算过没有？”
“怎么算？”
“终身关在朕的龙床上。”
我没再往床角躲。
他的心跳得很快，我靠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刚才从宫墙外面一路回来的时候，他连龙袍都没换，这会儿衣领扯松了，头发也让我摸乱了一点。
我伸手摸着他的发顶。
“不跑了。”
崔渡抱着我的胳膊没松。
“再也不跑了。”我又说道，“我的钱都在你这儿，跑了谁给我剥蟹黄包吃？”
他还埋在我颈窝里。
我听着他的心跳，嘴角一直往上翘。
匣子就在旁边，账本还摊在床上，那卷封后的圣旨也没收起来。
江南是去不成了。
好在这笔买卖，看起来也没有赔。
三个月后，到了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
大景朝办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封后大典。
十里红妆铺满皇城，礼花在天上炸开，整座皇城都在庆贺。
银子也凑齐了。
那几个在朝堂上跳得最欢的御史，家里查出了贪墨的账。崔渡抄了他们的家，终于不用再对着空国库发愁。
我穿上九凤朝阳袍时，肚子已经比翻墙那晚大了许多。
朝服繁复，头上还戴着赤金点翠凤冠。原本该拿在手里的玉如意，我也没拿。
我揣了两个赤金大元宝。
一只手一个，沉甸甸的，拿着踏实。
红毯一直铺到太和殿前，我沿着红毯往前走，崔渡站在高台上，穿着十二章纹衮服。
两侧都是文武百官。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来时，他没有留在上面等我。
崔渡走下了台阶。
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他一级一级走下来，在众人面前牵住我的手。
我手里还握着元宝，他就连我的手一起握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也很干燥。
当年冷院里的那股寒意，已经一点都摸不着了。
我记得给他花出去的那些银子，也记得那时候他的手有多冷。如今这个人站在我身边，底下的官员都低着头，等着他带我走上高台。
礼乐声很大。
崔渡扶着我的腰，往我这边靠了靠。
“皇后娘娘。”
我转头看他。
“今晚洞房花烛夜，朕倒贴你一座万里江山，再加一辈子东街的蟹黄包。”他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表姐算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我看着他。
这个九五之尊，是我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养过来的。
如今他穿着衮服，拉着我的手，跟我算一辈子的账。
我把手里的一只金元宝塞进他掌心。
崔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既然陛下这么有诚意，”我笑着说道，“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成交。”
这一路穿书过来，我也没学会多少别的本事。
遇到病娇反派的时候，我拿钱砸过他。吃穿用度，治病救命，哪一样都是真金白银，收据也一张没少。
后来他当了皇帝，我还以为这账要算不清了。
结果他把收据拿到满朝文武面前，连人带一辈子，都认在了我的账上。
如今我做了皇后，钱还在手里，他就在身边。
往后还有许多账要算。
蟹黄包那笔，得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