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当众夺钱
“这钱是我一针一线攒下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林秀禾把一个蓝布包死死按在怀里，背靠堂屋的柜子，脸涨得通红。
赵桂香摊着手，站在屋中央，唾沫星子横飞。“你嫁进周家两年，吃的是周家的粮，住的是周家的屋，手里攥着钱，像话吗。建军在外头叫人堵了门，今天不把钱送去，人家就要砸咱家的锅。”
“建军是他自己不务正业，欠的钱凭什么叫我还。”
“他是建国的亲弟弟，是周家的种。他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周家的种，就该自己站直了。” 林秀禾把布包往身后藏，“他二十出头，有手有脚，不去地里干活，整天跟一帮闲人混，欠了钱就知道往家里躲。”
“他还小，不懂事。”
“二十了还小。” 林秀禾看着她，“妈，建国二十的时候，地里的活哪样不会，木匠铺的师傅都夸他。一样的年纪，凭啥建军就该被人惯着。”
赵桂香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恼。“你少拿建国比。建军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乐意惯。”
堂屋门口挤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赵桂香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外头人听。“一个外姓人，嫁过来两年肚子没动静，白吃白喝，还把钱看得比命重。我周家是哪辈子欠你的。”
林秀禾咬住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这钱来得不容易。嫁过来这两年，她白天下地，夜里就着煤油灯编筐，编好的筐挑到集市卖，一个筐换两毛钱。家里的鸡下了蛋，她舍不得吃，攒起来换盐、换火柴，一分一毛往布包里塞。布包缝了三层，里头最大的一张是五块，其余都是毛票、钢镚，数了一遍又一遍，统共才攒下八十六块四。
“妈，你说我没生养，我不跟你争。” 她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可这钱，是我熬了多少个夜、卖了多少筐、多少鸡蛋攒下的。建军在外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今天给了，明天他还敢欠。”
“你咒他。” 赵桂香一拍大腿，“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敢教训起我来了。”
蹲在门槛上的周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闷声开口。“秀禾，要不…… 先把钱拿出来。建军是我亲弟，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叫人逼。”
林秀禾转头看他。这个男人，平日里老实，地里的活、木匠的活都肯下力气，可一遇上他妈的事，就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建国，你也这么想。”
“我……” 周建国避开她的眼睛，“先把这关过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往后。” 林秀禾重复了一遍，反倒不慌了，“他去年欠一回，前年欠一回，哪一回不是咱家给擦的屁股。这钱今天要是拿出去，就再回不来了。我有我的用处。”
“你能有啥用处。” 赵桂香哼了一声。
“我要养猪。”
屋里一静，门口看热闹的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林秀禾站直了身子。“村东头老李家、村西头老张家，都养着猪。我打听过了，买两头猪苗，开春喂上，喂到年关，一头能卖上百块。我这钱够买猪苗，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养猪是正经营生，挣了钱，我养这个家，也给建国挣脸面。”
“养猪。” 赵桂香像是听见了笑话，“你当猪是那么好养的，闹一场病，全得死。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我会学。兽医站就在镇上，我去问、去记。”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 赵桂香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抢，“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林秀禾侧身躲开，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妈，你今天就是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这钱我也不会拿去给建军填窟窿。”
“反了反了。” 赵桂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周家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儿媳妇要骑到婆婆头上了。”
门口的二婶赶紧进来拉架，后头还跟着两个邻居。
“桂香嫂子，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二婶拽住赵桂香的胳膊。
“你是不知道。” 赵桂香还在气头上，“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顶嘴，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我不是跟你顶嘴。” 林秀禾开口，“我是讲道理。”
“你听听，你听听。” 赵桂香指着她，“这就是讲道理的样子。”
二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吵归吵，别伤了和气。” 又把林秀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妈那脾气你清楚，顺顺她，别硬碰。”
“二婶，我不是不孝顺。” 林秀禾声音稳下来，“我是想把日子过起来。建军那毛病，给钱是害他，不是帮他。”
二婶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赵桂香，叹了口气，没接话。
赵桂香嚎了半天，见没人顺着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林秀禾的鼻子。“好，你要养猪，我拦不住。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把猪苗往这院里牵，我就给你扔到村外的沟里去。”
“妈。” 周建国站起来。
“你闭嘴。” 赵桂香瞪了儿子一眼，“都是你惯的。”
她甩门出去，门口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临走还回头看了林秀禾好几眼。
堂屋里只剩两口子。周建国搓着手，半晌才说：“秀禾，你今儿这是……”
“建国，我问你。” 林秀禾看着他，“你想不想过好日子，想不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杆，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 她把布包收好，贴着心口，“这钱，就是咱的指望。”
周建国看着她，半晌，闷声说：“你真有把握？”
“没有十成把握。” 她实话实说，“可我知道，不试，就一点指望都没有。”
“我妈那边……”
“她一时想不通，我不怪她。” 林秀禾把布包系紧，“等我把猪养起来、把钱挣回来，她会明白的。”
周建国没再说话，却把手里的烟袋放下了。
那一夜，她没睡踏实。临睡前把布包从柜子里取出来，换了个地方，塞到炕席底下最里头，又用一件旧衣裳压上。外头一有风吹草动，她就睁眼。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她就起了，揣上钱，去村南头老赵家。前几天就说好了，他家老母猪下了崽，匀给她两头，价钱也讲定了。
老赵媳妇开了门，神色却不自在，把她让进院，又给她倒了碗水，就是不提猪苗的事。
“嫂子，我来牵那两头猪苗。”
老赵媳妇搓着围裙，眼神躲闪。“秀禾啊，这…… 这猪苗，怕是匀不成了。”
“咋了，不是说好了吗，钱我都带来了。”
“昨儿你婆婆来过一趟。” 老赵媳妇压低声音，“她说…… 她说这钱来路不正，你要是买了猪，就是跟她过不去。她还说，谁要是把猪苗卖给你，就是跟你们周家结仇。秀禾，你也知道，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家男人胆小，不敢得罪你婆婆。”
林秀禾握着怀里的钱，半天没吭声。
“对不住啊，秀禾。”
“嫂子，我不怪你。” 林秀禾把钱重新揣好，“我婆婆那个人，你不敢得罪，是应该的。”
“你是个明白人。” 老赵媳妇叹了口气，“要不你再等等，等过阵子你婆婆气消了，我这猪苗还给你留着。”
“等不了。” 林秀禾摇头，“开春正是喂猪的时候，耽误了，一茬就错过去了。我去别的村找找。”
“那你路上小心。”
“嫂子，我不为难你。” 她站起身，声音有点哑，“这猪苗，我再想办法。”
走出老赵家，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一层一层的麦地，心里头那股火没灭，反倒烧得更旺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钱还在，硬硬的一沓。她又抬头望了望自家的方向，院角那片空地她早看好了，向阳，背风，离水井也近，搭猪圈再合适不过。
她把布包重新系紧，揣到贴身的地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她就不信，离了这一个村，她还买不到两头猪苗。
第 2 章 死里养猪
林秀禾真就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周边几个村子，她都去了。有的人家听说是她，客客气气地把门关上；有的倒是肯卖，可一打听，猪苗又瘦又小，价钱还高得离谱。她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脚后跟起了泡，晚上回到家，就用针挑破，挤出水，第二天接着走。
周建国看不过去，第三天晚上，把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推到她面前。“别跑了，我…… 我明儿陪你去一趟我表舅家，他们村在山那边，离得远，我妈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林秀禾抬头看他。“你肯帮我。”
“你说得对。” 周建国挠挠头，“日子是咱自己的，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
第二天，两口子天不亮就出门，翻了两道梁，走了二十多里，到了表舅家。表舅是个实在人，听明白缘由，又看了看周建国，最后一拍大腿。“行，我家那窝猪苗，匀你们两头，价钱按乡里的公道价，一文不多要。”
那两头猪苗，黑背白肚，圆滚滚的，叫声响亮。林秀禾蹲在猪圈边看了半天，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表舅，这猪苗，你给挑的是最好的吧。”
“那还用说。” 表舅笑，“你看这腿、这腰，将来能长大个，我自家留的也没这俩壮实。”
“多谢表舅。” 林秀禾把钱点清，双手递过去，“一文不少，你点点。”
“数啥，我还信不过建国。” 表舅接了，又叮嘱，“回去头几天，食别喂太稠，先让它认认圈，夜里凉，猪圈挡挡风。”
“哎，我都记下了。”
回来的路上，她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筐，一头装一头猪苗，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她却一点不觉得累。
“我来挑会儿。” 周建国伸手。
“不用，我能行。”
院角原本有个废弃的旧猪圈，塌了半边。两口子说干就干，周建国夯土、补墙，林秀禾砍来荆条编篱笆，又从河滩拉来新土，把圈里垫得干爽。她还在猪圈边上搭了个小木棚，放剁猪草的刀和煮猪食的锅。
隔壁胡老三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嗑着瓜子。“哟，秀禾，真把猪娃牵回来了。”
“嗯，三叔。”
“我说你一个女人家，折腾这个干啥。” 胡老三把瓜子皮吐到墙根，“养猪这活儿，又脏又累，闹不好还得赔。我看你这俩钱，迟早打水漂。”
“赔不赔，喂到年关就知道了。”
“嘿，你这媳妇。” 胡老三摇头，“我活了大半辈子，啥没见过，村里养猪的多了，真挣着钱的有几个。”
“那是他们没用心。”
“用心？” 胡老三乐了，“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用心出啥花样。”
“嘿，嘴还硬。” 胡老三摇头，“我等着看。”
林秀禾不接话，转身去剁猪草。
她从地里割来嫩嫩的猪草、野菜，还有红薯藤、青菜叶，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剁碎，倒进铁锅，掺上淘米水、糠皮，点上火煮熟。煮好的猪食冒着热气，带着一股青草和糠的味道。她盛在木盆里，晾到不烫嘴，才端进猪圈。
两头猪苗凑上来，吧唧吧唧吃得欢，耳朵一扇一扇的。
她找了个用过的作业本，裁开，用铅笔头在背面记。今日喂了啥，喂了几回，猪吃得多不多，长了没有，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下。天不亮就起来煮食，夜里还要起来看一回，怕猪圈漏风。
喂了一个多月，猪长了一圈，油光水滑。
那天早上，她照例端食进去，那头稍大的却蔫蔫地趴在角落，唤它也不起来，食拱到嘴边，只闻了闻，不吃。她伸手摸它耳朵，烫得吓人。
林秀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摸了摸另一头，还好，体温正常，吃食也香。她蹲在猪圈里，看着那头打蔫的猪，脑子里嗡嗡的。胡老三的话、婆婆的话，一齐冒上来。
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想起兽医站。
外头天阴着，没过多久就下起雨，越下越大。她披上一块破塑料布，跟周建国说了一声，扭头就往镇上跑。
“这么大雨，你干啥去。”
“找兽医。”
雨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路上全是泥，她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七八里，到兽医站时，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
兽医站的老吴正准备关门，见她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你这是……”
“吴师傅，求你救救我家的猪。它不吃食，耳朵烫，趴着不动。”
老吴二话没说，背起药箱，跟着她就往回走。雨大路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周家，天已经黑透了。
老吴进猪圈看了看，又翻了翻猪的眼皮，掰开嘴看了看，才直起腰。“不碍事，淋了凉，又积食，发了烧。我给它扎一针，再开点药，拌在食里喂，几天就好。”
林秀禾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老吴一边给猪打针，一边跟她讲。“养猪最怕的是猪瘟，那病染上，十头要死九头。防这病，关键在卫生和打疫苗。猪圈要勤垫圈、勤打扫，定期撒草木灰消毒。开春、入秋，兽医站都组织防疫，到时候我让人来，你这猪，一针都不能落下。”
林秀禾蹲在旁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雨水打湿了边角，她顾不上，一条一条往下记。
“吴师傅，这疫苗，啥时候打。”
“开春一回，入秋一回，我都记着你家。” 老吴指了指猪圈，“新买来的猪，先单独养些日子，没病再合群，免得外头的病带进来。”
“要是村里别家的猪闹了病呢。”
“那就更得小心，少串门，回来先洗手换鞋。” 老吴认真地说，“这病靠人、靠牲口都能带，防住了，比啥都强。”
林秀禾点头，又在本子上添了两行。
“来，你试试。” 老吴把针管递给她。
“我？” 她手直抖。
“怕啥，看准了，下针要稳。” 老吴扶着她的手，“养猪的人，自己得会两手。”
她咬着牙，照着老吴说的，给另一头猪打了防疫针，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针已经打完了。
“好，手不抖了。” 老吴笑了。
那几天，她守着病猪，按时喂药，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烧了热水拌食。第三天早上，那头猪终于站起来，凑到食盆边，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林秀禾站在猪圈边上，看着它，鼻子一酸，又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头猪的背，烧退了，皮肤也不再烫手。她回屋把这几天的事补记在本子上，哪一天发的病，喂的啥药，几天好的，写得明明白白。
周建国凑过来看。“你记这些干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合上本子，“下回再遇上，就不慌了。”
打那以后，她更上心了。老吴说的话，她条条照着做，猪圈干爽，猪养得壮实。两头猪一天一个样，毛色发亮，腰身圆滚滚的。
胡老三再趴在墙头上，看了几回，没再说风凉话，嗑瓜子的嘴也停了。村里几个原先看笑话的长舌妇，路过周家院门口，都要探头看一眼，背地里嘀咕，说没想到秀禾真有两下子。
周建国干完木匠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猪圈看猪。“又长了。”
“嗯。” 林秀禾给他盛饭，“照这样，年关能出栏，卖了钱，先把欠的种子钱还上，剩下的存着。”
“都听你的。”
这天她去镇上买盐，顺道给猪买点骨粉。路过镇口的集市，见一群人围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满满一车黄瓜，绿莹莹的，还顶着嫩黄的花。
她纳闷，这才刚开春，地里的菜还没下来，哪来这么多鲜黄瓜。
“让让，让让。” 摊主吆喝，“大棚黄瓜，现摘的，不水灵不要钱。”
林秀禾凑过去问：“大哥，这黄瓜…… 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她倒吸一口气。这时候鸡蛋才三毛一斤，一斤黄瓜顶四个鸡蛋。
“这么贵，有人买？”
“你这嫂子就不懂了。” 摊主一边称菜一边说，“这是大棚里种的，大冬天、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独一份。城里的饭馆、单位，抢着要。我这一车，拉到镇上，不到晌午就能卖光。”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车黄瓜，又看了看自己沾着猪草汁的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冒了芽。
第 3 章 大棚的消息
林秀禾回去之后，连着几天没睡踏实。
她把那车黄瓜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她向镇上的人打听，又问了老吴，这才知道，南边寿光那边，几年前就搞起了冬暖式大棚，一个棚子，冬天不用生火，里头的黄瓜、番茄照样开花结果，一斤反季节菜，顶平时好几倍。
她打定主意，要亲眼去看看。
打听到三十里外的王家洼，去年有几户人家学着建了棚，她挑了个天好的日子，揣上本子，天不亮就出门，走了小半天。
到了王家洼，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一排大棚。
大棚坐北朝南，后墙是夯得结结实实的土墙，又高又厚，棚顶用竹竿拱起来，蒙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棚面上一卷一卷的草苫，白天卷起来搭在棚顶，晚上就放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她绕着棚子看了好几圈，心里怦怦跳。
看棚的老汉见她转来转去，开了口。“这位嫂子，你是来看棚的？”
“大爷，我…… 我想打听打听，这棚咋建，种菜挣不挣钱。”
“进来瞧瞧。” 老汉掀开棚角的薄膜，让她钻进去。
一进棚，一股暖烘烘、湿乎乎的气扑面而来，跟外头是两个天地。棚里的黄瓜顺着竹竿搭的架往上爬，藤上挂着一条条翠绿的黄瓜，开着黄花，还有红彤彤的番茄。温度计挂在棚柱上，老汉说，外头再冷，这棚里头也冻不着。
林秀禾的眼睛都不够使了，蹲下来看土，又抬头看架，本子摊开，刷刷地记。
“大爷，建这么一个棚，得多少钱。”
“不便宜。” 老汉伸出手，“薄膜、竹竿、草苫、木料，再加上人工，杂七杂八，得六七千。搁前几年，够盖一栋大瓦房。”
她心里一沉。她全部家底加起来，连这零头都不够。
“那…… 能挣回来吗。”
“咋挣不回来。” 老汉笑了，“你看这冬天的黄瓜，啥价。一棚菜，一冬天下来，挣个万八千的不稀奇。我家这棚，头一年就回本了，往后都是净挣。就是头一关难，得敢下这个本钱，还得会伺候，嫁接、温湿度、放风，样样有讲究。”
“嫁接？”
“黄瓜苗嫁接到黑籽南瓜上，根壮，抗病，还耐冻。” 老汉指着棚角的苗，“这手艺，得练。”
“大爷，这嫁接，难不难。”
“头一回都难，手生，一刀下去，苗就废了。” 老汉拿起一根苗比划，“练上几十上百棵，就有准头了。这切口要一刀成，对得齐，伤口才长得好。”
“那棚里的温度，咋管。”
“白天看日头，热了就掀开条缝放风，晚上盖严实。” 老汉指着棚柱上的温度计，“全凭这个，还有你这双眼睛。偷懒，菜就给你脸色看。”
林秀禾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全记下来，本子写满了好几页。临走，她又问了建棚的方位、土墙多厚、草苫多重，问得仔仔细细。
老汉都有点纳闷。“嫂子，你这是真要建？”
“嗯。” 她合上本子，眼睛亮得很，“我要建。”
回镇的路上，她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路过镇上的蔬菜收购点，正碰上一群人往外抬菜，一个穿中山装、腆着肚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指挥，手里捏着个算盘。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就是赖长贵，这一片的菜，大半都经他的手。”
赖长贵也瞧见了她，又听旁边的人嘀咕，说这媳妇想建大棚，他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想建棚的？”
“是我。”
“哈哈。” 赖长贵笑出声，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你们听见没，一个妇道人家，也要摆弄大棚。” 他转回头，脸上带着讥诮，“嫂子，不是我小瞧你。这大棚是技术活、力气活，是爷们儿干的。你一个女人，在家喂喂猪、做做针线就行了。真把棚建起来，赔了钱，可别在我这收购点门口哭。”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赖长贵见她不恼，更来劲。“再说了，建棚那是要本钱的，你一个女人，上哪儿弄六七千去。信用社的钱是要还的，到时候还不上，你男人得替你蹲墙角哭。”
“赖老板操心的事挺多。” 林秀禾抬眼看他。
“我是好心提醒你。”
“好意我领了。” 她不慌不忙，“能不能成，到时候自有分晓。”
林秀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赖老板，你这收购点，菜是咋收的。”
“咋收？” 赖长贵撇撇嘴，“收不收，啥价钱，自然是我说了算。这一片就我这一个大点的收购点，你们种出来，不卖给我，还能卖给谁。”
“我记下了。”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你这嫂子。” 赖长贵在身后喊，“我话放这儿，你那棚，建不成。”
她没回头，脚步却更稳了。
回到家，她把建棚的事一说，赵桂香当场就炸了。
“六七千？” 赵桂香差点跳起来，“林秀禾你疯了，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个钱。那是盖房的钱，你要拿去搭几个塑料棚子，败家也没你这么败的。”
“妈，这不是败家，是挣钱。”
“挣钱？我看是赔钱。” 赵桂香一摆手，“我不同意。建国，你说话。”
周建国皱着眉，蹲在地上。“秀禾，六七千，咱家哪有。就算去信用社贷，那是要还的，万一…… 万一菜种砸了，咱拿啥还，难不成把房子抵出去。”
“所以我都打听清楚了。” 林秀禾把本子摊在桌上，“你们看，这是建棚的账，这是菜的价钱。冬天反季节菜，独一份，一棚一冬天能挣上万。贷款是有利息，可只要菜种成了，一年就能回本，往后都是净挣。”
她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本钱多少，利息多少，菜能卖多少，多久能还清。
赵桂香撇着嘴。“你这账，是纸上画的，真到时候菜卖不出去，纸能当钱花？”
“妈，所以我才要先去看、去问，把销路摸清楚。”
“销路，赖长贵不是说了，收不收他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 林秀禾合上本子，“菜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是压价，我就拉到县城去，城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买主。”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赵桂香听不进去，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反正这钱不能借。”
周建国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半天，还是摇头。“这事太大，我心里没底。”
屋里正僵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大嗓门。
“秀禾在家不？”
门帘一掀，马春梅风风火火地进来。她男人开春就南下打工去了，家里就她和一个婆婆、一个娃，她性子爽快，跟林秀禾一向合得来。
“春梅，你咋来了。”
“我听说了。” 马春梅眼睛发亮，往桌边一坐，“你想建那大棚，是不是？”
“你咋知道。”
“镇上都传遍了，说周家媳妇要搞啥冬天种菜的棚子。” 马春梅一拍大腿，“秀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在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挣的钱不够给娃交学费。我早想干点啥，就是没个门路、没个伴。你要建棚，算我一个，咱俩搭伙。”
林秀禾怔住了。“你…… 你不怕赔？”
“怕啥。” 马春梅笑了，“穷都不怕，还怕赔。再说了，我信你。你那两头猪，养得全村都看见了。你干啥，我跟着干啥。”
“搭伙的钱，我手头有一点，不够的，咱一块儿去信用社借。” 马春梅扳着指头，“我家那口子寄回来的钱，我也能做主拿出一部分。”
“春梅，钱的事，咱得立个明白账，谁出多少，将来咋分，先讲清楚，免得日后伤和气。”
“你这人就是周全。” 马春梅点头，“都听你的，你说咋立就咋立。”
林秀禾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账，心里头那点没底，一下子踏实了。
她伸出手。“那咱姐妹，就一块儿干。”
马春梅一巴掌拍在她手心，啪的一声脆响。“干。”
“信用社的钱咱也得借，可不能急在这一时。” 林秀禾翻开本子，“我打算先把这两头猪喂到年关，出栏的钱加上咱各自攒的，凑足自有本钱，明年再去信用社贷款建棚。”
“对，根基打牢了，楼才盖得稳。” 马春梅点头，“我回去也接着攒，咱明年大干一场。”第 4 章 立字据
一年的工夫，说快也快。
那两头猪，在林秀禾精心喂养下，年关前长得膘肥体壮，一头足足两百多斤。腊月里，两口子把猪赶到镇上收购点，卖了个好价钱。还了当初欠下的种子钱，余下的她一文没动，全存了起来。加上这一年编筐、卖鸡蛋攒的，她手头第一次有了一笔像样的本钱。
马春梅也没闲着，她男人又寄回了钱，自家也攒下一些。
一开春，两姐妹就把建棚的事重新提上了日程。
去信用社之前，林秀禾和马春梅先把账算了一宿。
“咱搭伙，先建一个棚，跑顺了再建第二个。” 林秀禾把本子摊在炕桌上，“薄膜、竹竿、草苫、木料，再加上人工，杂七杂八，得六千大几。”
“你手头有多少。”
“体己钱，加上那两头猪出栏的钱，能凑一千出头。”
马春梅掏出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毛票和几张整钱。“我这儿有八百，是我男人寄回来的。”
“加起来不到两千，还差四千多。” 林秀禾合上本子，“这缺口，只能找信用社。”
“贷款要给利息吧。” 马春梅有点担心。
“要给。” 林秀禾翻开记着利息的那页，“我问过了，四千块，一年下来，利息得掏几百块。”
“几百块……” 马春梅吸了口气，“那咱还得清吗。”
“你算这笔。” 林秀禾拿笔在纸上划，“一棚菜，冬天一茬，反季节的价顶平时好几倍。只要菜种成、卖出去，一茬的钱，连本带息都够还，剩下的还能挣。”
“要是卖不上价呢。”
“所以咱得把菜种好，把销路提前摸清。” 她看着春梅，“怕，咱就小步来，先建一个棚，跑顺了再说。”
马春梅看着本子上一笔笔的账，心里慢慢定了。“行，你脑子清楚，我跟着你。”
“听说贷款可难了，得有门路。”
“难也得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上干净衣裳，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信用社是两间砖瓦房，门口挂着木牌子。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信贷员，姓王，正低头扒拉算盘。
林秀禾把来意说了。王信贷抬起眼皮，打量她俩。“建大棚，种反季节菜？”
“是。”
“贷多少。”
“四千。”
王信贷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嫂子，不是我不贷给你。信用社的钱，也是老百姓的存款，放出去得能收回来。你拿啥还，有抵押没有，有担保人没有。”
“我家有承包地，有房子。”
“地是集体的，房子自家住，都不好作抵押。” 王信贷摇头，“你们这种，得找有正经收入、有头有脸的人做担保，再立个字据。到时候还不上，担保人得替你还。”
两人正说着，赵桂香不知咋得了消息，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嚷嚷。
“王同志，你可不能把钱贷给她。”
王信贷皱眉。“你是？”
“我是她婆婆。” 赵桂香指着林秀禾，“这媳妇疯了，要拿六七千搭几个塑料棚子，那是败家。她要是还不上，我家可不管，你别到时候来找我。”
“妈。” 林秀禾脸沉下来，“你这是干啥。”
“我干啥，我拦着你跳火坑。”
王信贷看着这架势，把手里的笔搁下了。“嫂子，你家里这意见不统一，这贷款，我更得慎重。”
气氛正僵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腆着肚子，正是赖长贵。他是来取贩菜的周转钱的，瞧见这一幕，乐了。
“哟，这不是要建大棚的嫂子吗。” 赖长贵走过来，“咋，贷款碰壁了？我早说了，这钱不好借。”
“赖老板。” 林秀禾不看他。
“嫂子，听我一句劝。” 赖长贵皮笑肉不笑，“你就算把棚建起来，菜种出来，这一片也只有我那一个大收购点。到时候啥价，我说了算。你现在折腾得越欢，将来赔得越惨。”
“赖老板这是怕我种成了，不好压你的价吧。” 林秀禾抬眼。
赖长贵脸色一僵，随即哼了一声。“嘴硬。我把话放这儿，你这棚，建不成，就是建成了，也得求着我收。”
他取了钱，甩门走了。
林秀禾转向王信贷，声音放稳。“王同志，我知道你担心啥。这样，担保人我去找，村支书和农技站的吴师傅都能给我作证。我这两年种地、养猪，没欠过谁一文钱，村里可以查。”
“吴师傅我认得，他肯担保，分量不一样。” 王信贷想了想，“嫂子，我再问你。” 王信贷靠在椅背上，“这大棚，你懂多少，以前种过没有。”
“我去外村看了好几回，建棚、种菜、嫁接，都记了本子，农技站的吴师傅也答应教我。”
“嘴上说没用，种砸了的，我见得多了。”
“王同志，我家那两头猪，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闹过一回病，也是我连夜请兽医、亲手打针救活的。” 林秀禾不躲不闪，“我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会下死力。你可以去村里打听，我林秀禾这两年，欠过谁一文钱没有。”
王信贷看着她，神色松动了些。“嗯，先把担保人找来再说。”
“你要是真能把他和村支书的字据拿来，再加上你们自己的本钱，这四千，我给你报上去。”
“多谢王同志。”
出了信用社，马春梅小声问：“吴师傅和村支书，肯吗。”
“去问。”
她先找了老吴。老吴听明白，二话没说，拍了胸脯。“你这是正经营生，我支持。大棚的技术我懂，到时候我帮你盯着，赔不了。这个保，我担。”
“你这棚，建在哪儿。” 老吴问。
“村南那片向阳地，挨着胡老三，地界也调好了。”
“嗯，那地方行。” 老吴点头，“你记住，头一年别贪多，把一个棚伺候好，比啥都强。嫁接那关最容易栽跟头，到时候我盯着你练。”
“哎。” 林秀禾双手接过担保的条子，心里头热乎，“吴师傅，谢谢你。”
“谢啥，我就盼着咱村能多出几个你这样的。”
村支书那边，听说是建大棚、带村里搞生产，也痛快，还夸她有想法，当场在担保的条子上盖了村里的章。
字据立好，王信贷核对了，又跑了两趟手续，那四千块钱，终于贷了下来。拿到钱那天，林秀禾把钱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头沉甸甸的，也踏实。
钱有了，地又出了岔子。
建大棚得要连片、向阳、靠水的地。她看好的那片地，挨着胡老三的承包地，要想棚子方正，得跟胡老三换一小块，再调一调地界。
她提着两斤点心上门，好话说了一箩筐。胡老三跷着二郎腿，听完，慢悠悠开口。
“换地？行啊。” 他搓着手指头，“我那地是好地，你拿啥换。”
“我拿村东头那块肥地跟你换，一亩顶你八分，再补你二十块。”
“二十块？” 胡老三嗤了一声，“现在知道你要建大棚，地金贵了。没五十，免谈。”
“三叔，咱地换地，我还倒贴，你这价涨得没道理。”
“嫌贵，你别换啊。” 胡老三端起茶缸，“反正卡在那儿，着急的是你，不是我。”
林秀禾压着火。“三叔，地换地，我还倒贴钱，你这是趁火打劫。”
“话别说那么难听。” 胡老三晃着腿，“你建大棚是要发大财的，还在乎我这几十块？”
“发财是我拿本钱、拿力气挣的，不是天上掉的。”
“反正少了五十，我不换。” 胡老三端起茶缸，摆出送客的架势。
林秀禾看着他，知道再磨也没用，转身出来。马春梅在外头等着，小声问咋样。
“他狮子大开口。” 林秀禾脚步不停，“咱不跟他私下磨，找村干部，按地亩公道来，他想耍赖也没处耍。”
“对，讲理的地方，咱不怕。”
林秀禾没跟他吵，转身去找了村支书，又请了当初分地的老会计，当着众人的面，把地亩、地界一一量清。她提出，用村东头的肥地一亩换胡老三那八分，再补三十块，立字据，村干部作证。
村支书当场拍板，说这公道。胡老三本想再抬，可见村干部都在，白纸黑字，再耍赖就是他没理，只好悻悻地按了手印。
地拿下了，钱也齐了。
动工那天，赖长贵路过，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撂下一句狠话。“我等着，看你这棚能撑几天。”
马春梅听不下去，回了一句。“撑几天，总比有人光会站着说嘴强。”
周建国也直起腰，看了赖长贵一眼，没说话，手里的活却更快了。
林秀禾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赖老板，咱走着瞧，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林秀禾没回头，手里的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田埂上，三个人的身影在日头底下越拉越长，谁也没再往后看。
第 5 章 建棚嫁接
建棚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
头一步是夯土墙。大棚坐北朝南，后墙要又高又厚，才能挡住冬天的北风、保住棚里的热气。周建国拉土、和泥，林秀禾和马春梅两个人抬着木夯，一下一下把土砸实。
“起。”
“落。”
木夯砸在湿土上，发出闷响，震得人胳膊发麻。一堵墙要一层层往上夯，每铺一层土，浇点水，再砸实，砸到墙面上能站住人为止。马春梅头一回干这个，没半天，腰就直不起来。
“这活儿，比下地还累。” 她捶着腰。
“墙是棚的靠山，糊弄不得。” 林秀禾换了个姿势，“冬天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墙薄了，棚里的热气全得漏光。”
周建国拉着一车土过来，听见了，接话。“你俩抬不动就言语，重活我来。”
“没事，慢慢就顺手了。” 林秀禾抹把汗，“春梅，咱歇口气，喝口水再干。”
三个人蹲在墙根，就着搪瓷缸喝水，谁也没说退堂鼓。一上午下来，手上都磨出了水泡，汗把衣裳浸透了，贴在背上。
“这墙，得有多厚。” 马春梅抹了把汗。
“底脚要厚，往上慢慢收窄。” 林秀禾翻开本子，上头是她在王家洼记下的数，“大爷说，墙厚了，冬天才冻不透。这一步不能省。”
墙夯起来，接着立柱、搭架。周建国的木匠手艺派上了用场，竹竿、木柱在他手里削得齐整，一根根立起来，弯成拱，再用草绳扎牢。
“这柱子，埋多深。” 马春梅帮忙扶着。
“得埋实了，上头要扛住棚架和草苫，冬天还有雪压。” 周建国一边削竹竿一边说，“浅了，一场雪就能压塌。”
林秀禾在旁边递草绳，叮嘱。“间距都按本子上的来，别图省事。”
“放心，这活儿我心里有数。” 周建国比划着，“你看这拱，弯度得顺，薄膜蒙上去才不积水。”
三个人配合着，立柱、弯拱、扎绳，一排排架子立起来，齐整得很。
最要紧的是薄膜。
那时候塑料薄膜金贵，供销社的货有限。林秀禾提前去订了，等去提货，供销社的人却告诉她，货叫人截走了。
“截走了？” 她心里一沉，“不是说好了给我留着。”
“对不住，县里头来了个关系户，一口气要得多，先紧着他了。”
马春梅急了。“那咋办，棚架都搭好了，就等覆膜，误了时节，苗都没法育。”
林秀禾站在供销社门口，脑子转得飞快。她没急着吵，先问清楚下一批货啥时候到，又打听周边几个供销社的库存。当天下午，她跑了二十多里，去了邻乡的供销社，一家一家问，好说歹说，又托老吴从农技站调了一部分，总算把薄膜凑齐。
她先去了最近的李家铺，供销社的人摇头，说货也紧。她又翻了道梁，去了张家坳，人家倒是有，可数量不够。
“嫂子，你这是要多少。” 张家坳供销社的人问。
“得够一个棚。”
“我这儿只有一半，你再去河湾那边看看，听说他们前天到了一批。”
她道了谢，脚没停，又往河湾赶。等赶到河湾，天快擦黑，人家正要关门。她好说歹说，把缘由讲了，又拿出老吴开的条子，供销社的人这才答应匀给她。
“多亏了你这条腿。” 帮她点货的人说，“一般人早放弃了。”
“放弃，棚就建不成了。” 她笑了笑。
拉着薄膜回来的路上，她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却松了口气。
“你真行。” 马春梅接过薄膜，“换我早慌了。”
“慌没用，得想办法。”
薄膜蒙上去，绷紧，四边用土压得严严实实。再配上一卷一卷的草苫，白天卷起来，晚上放下来。大棚的模样，就立起来了。
“这草苫，咋这么沉。” 马春梅试着卷了一卷，胳膊一使劲才抬起来。
“沉才挡风。” 林秀禾帮她一起卷，“夜里全靠它，盖不严，棚里的热气守不住。”
“一天卷上卷下，也是个力气活。”
“习惯就好。” 林秀禾拍了拍草苫，“这一棚菜，将来就靠咱这一双手，一早一晚地伺候。”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关，嫁接。
越冬黄瓜，得把黄瓜苗嫁接到黑籽南瓜上。砧木是黑籽南瓜，接穗是黄瓜，嫁接口要一刀切成，对得齐，伤口才活。
林秀禾先在小畦里育苗，南瓜、黄瓜分开播。等苗长到刚露真叶，就是嫁接的时候。
头一回下刀，她手就抖。一刀下去，切口歪了，苗废了。再练，又把南瓜的生长点挑坏了。一上午，她面前摆了一堆废苗，额头上全是汗。
“别急，慢慢来。” 老吴被她请来，在旁边看着，“你这刀，要稳，看准了再下。”
“吴师傅，我这手不听使唤。”
“练。” 老吴拿起一根苗，慢慢示范，“你看，先挑去南瓜的生长点，再在子叶下斜着切一刀，黄瓜也斜切，然后两个切口对在一起，夹住。关键是这两个面，要贴合，不能有空。”
林秀禾照着做，废了一棵又一棵。她不吭声，捡起苗接着练，手指被刀片划了好几个口子，贴上块布，又来。
天黑透了，她点起煤油灯，还在棚里练。
“你歇会儿。” 周建国端来热水。
“再练十棵。”
第二天，她又练。手还是抖，可她不慌了，先深吸一口气，看准南瓜的生长点，刀片斜着下去。一棵，两棵，十棵，废苗还是有，可越来越少。
“你这切口，比昨天齐多了。” 老吴拿起一棵看。
“我夜里琢磨，是下刀的角度不对。” 林秀禾说，“刀放平点，切面才大，贴得才牢。”
“自己琢磨出门道了，好。” 老吴赞许。
她手上的口子又添了新的，胶布缠了好几处。马春梅劝她包严实点，别感染。她摇摇头，说不碍事，手里的活没停。
就这么练了三天，她手底下渐渐有了准头。一刀下去，切口齐整，南瓜和黄瓜对在一起，夹好，动作越来越顺。
嫁接好的苗，栽进营养钵，放进棚里缓苗。她天天守着，看切口有没有长好，看苗有没有蔫。
几天后，第一棵嫁接苗挺直了腰，叶子舒展，活了。接着第二棵、第三棵，一棵接一棵缓过来。
“活了，活了。” 马春梅蹲在苗床前，声音里带着惊喜。
林秀禾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苗，这才觉得手上的伤口不疼了。
她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棚看苗。头两天，有些苗看着没精神，她心里打鼓，赶紧请老吴来看。
“别急，这是缓苗，伤口在长。” 老吴蹲下来，指着切口，“你看，这儿已经开始愈合，根也扎稳了。”
“真的？” 马春梅凑过来。
“嗯，再等几天，就开始冒新叶。” 老吴站起来，“你们这嫁接，做得比我预想的好。”
林秀禾松了口气，又把这几天的观察记在本子上。没过几天，一棵棵苗挺直了，叶心冒出嫩绿。
老吴来复查，看了看苗，又看了看她记的本子，点头。“嫁接成活了，这一关你算过了。定植之后，浇水、追肥、绑蔓、放风，一样都不能松。”
“哎。”
十月下旬，苗定植到棚里。
定植也有讲究，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水要浇透，又不能积在根上。她和马春梅一棵一棵栽，栽得笔直，行距、株距都用尺子量过。
“咋还量这么细。” 马春梅问。
“齐整了，通风透光都好，将来绑蔓、摘菜也方便。” 林秀禾扶着苗，“种菜跟养娃一样，前头费心，后头省心。”
栽完，她顺着竹竿搭架，把黄瓜藤一棵棵轻轻绑上去，生怕折了，又在本子上记好每天的温度、浇水的日子。
苗一天天长，藤往上爬，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那天傍晚，村广播忽然响了，播报这几天的天气。林秀禾正端着猪食，听见 “近日有连续阴雨，气温下降”，脚步停住了。
她抬头看天，西北角堆起一层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周建国从棚里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这天，怕是要变。”
“嗯，咱得提前把排水沟再清一遍。” 林秀禾收回目光，“该来的躲不过，咱早做准备。”
第 6 章 连阴天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是小雨，淅淅沥沥，到了天亮，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一连几天，日头都没露过脸。
大棚里，温度一天比一天低，光照也不足。林秀禾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原本绿油油的黄瓜苗，开始发黄、打蔫，叶子上起了病斑，藤也不怎么长了。
她掀开草苫，棚里还是暗沉沉的。草苫被雨淋湿，又沉又重，卷起来费劲，放下去又怕苗见不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棚里的土，湿乎乎的，再看温度计，水银柱比前几天低了一截。
“根要是沤烂了，就真没救了。” 林秀禾自言自语，赶紧去看棚外的排水沟。沟里积着水，流得慢，她抄起铁锹，把沟挖深、拓宽，雨水顺着新沟哗哗排走。
马春梅也跟着摘病叶，捧着一堆发黄的叶子，小声问。“这些，都得摘？”
“都摘，病叶留着会传染给好的。” 林秀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摘过病叶，别再去碰好苗。”
“这可咋办。” 马春梅蹲在苗前，声音发紧。
“先排水，棚外的沟挖深，别让水渗进来。” 林秀禾强作镇定，“棚里少浇水，多放风，降湿气，病叶摘掉，别让它传染。”
两个人披着雨衣，在棚里棚外忙。
赵桂香却来了，一进棚，看见那一片发黄的苗，当场就哭天抢地。
“完了，全完了。” 她蹲在地上拍大腿，“我早说啥来着，六七千块，就这么打水漂了。秀禾啊秀禾，你可把周家害苦了。”
“妈，还没到那一步。”
“苗都黄成这样了，还嘴硬。” 赵桂香站起来，伸手就要拔，“趁早退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耗下去，连本钱都没了。”
“你别拔。” 林秀禾一把拦住她，“苗还活着，根没烂，就能救。”
“你懂啥，等根烂了就晚了。” 赵桂香红着眼，“那可是四千块贷款，还不上，信用社要扒咱房子的。”
“妈，谁告诉你还不上要扒房子。”
“赖长贵说的，他还能骗我。”
“他巴不得你慌。” 林秀禾扶着婆婆，“你先回去，别在这儿添乱，苗我来救。真到了救不活那天，我自己担着。”
“你拿啥担。” 赵桂香抹泪。
“拿我这双手。” 林秀禾看着她，“妈，你信我一回。”
赵桂香看着她，拔苗的手慢慢放下了，蹲在一边哭。
“救，拿啥救。”
正闹着，赖长贵披着雨衣进来，后头跟着个帮工。他在棚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发黄的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嫂子，这菜，怕是不行了。” 他蹲下来，装模作样看了看，“这样，我心善，你这棚里的菜，我按三毛一斤，全收了。”
“三毛？” 马春梅瞪大眼睛，“这跟白送有啥区别。”
“现在这行情，有人要就不错了。” 赖长贵站起身，慢悠悠地说，“我把话撂这儿，你不卖给我，这一片没人敢上门收。菜烂在地里，你连三毛都拿不到。”
这是最后通牒。
林秀禾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的菜，就是烂了，也不卖给你。”
“好，有骨气。” 赖长贵冷笑，“我等着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带人走了。
棚里安静下来，赵桂香还在抹眼泪。一直没吭声的周建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沉。
“秀禾，要不…… 听妈的，认了吧。”
林秀禾猛地转头看他。
“赖长贵那话不好听，可这苗……” 周建国看着一片黄，“贷款四千，加上咱自己的本钱，真全砸了，咱拿啥还。现在认赔，好歹还能剩点。”
“连你也这么想。”
“我是怕。” 周建国声音发涩，“怕这窟窿填不上，怕连累你跟我吃苦。”
“周建国，你看着我。” 林秀禾走到他面前，眼睛发红，却没掉泪，“苗是黄了，可根没死，心没烂。连阴天总会过去，日头总会出来。这时候认怂，前面那些罪，就全白受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 她打断他，“我信吴师傅的话，也信我自己这双手。你要是怕，就一边待着，别拦我。”
“我不是拦你。” 周建国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四千块。咱长这么大，没欠过这么多钱。”
“欠债是吓人，可日子穷，更吓人。” 林秀禾声音软下来，“建国，你还记得成亲那会儿，你说想让我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咱不能自己先退。”
“我……”
“你要是实在怕，就当为我，再撑几天。” 她看着他，“等天晴了，苗要是真缓不过来，我啥都听你的。”
周建国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喉头动了动，没再劝。
夫妻俩对视着，谁也不说话。雨声敲在棚膜上，密密麻麻。
末了，周建国别过脸，蹲下身，一把抓起铁锹，闷声说：“我去挖沟。”
林秀禾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病叶。她照着本子上记的，又冒雨去请了老吴。老吴来看了，说是低温寡照加湿气大，教她及时摘病叶、趁雨歇的间隙放风、控水、补点肥，保住根，等天一回暖就能缓。
“只要根不烂，就有救。” 老吴说。
她记住了，没日没夜地守在棚里。
她趁雨歇的空档掀开棚角放风，把湿气赶出去，又控水、松土，让根喘口气。温度计挂在随手能看见的地方，她一天看十几回，温度低了就赶紧检查草苫有没有漏风。夜里她也不脱衣裳，就靠在棚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起来看。马春梅劝她回去睡，她摇头，说这时候离不得人。
周建国挖完排水沟，浑身是泥，看着妻子在棚里忙碌的背影，又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又愧又堵。他闷头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走到林秀禾面前。
“秀禾，我去县城。”
“干啥。”
“你在这儿守着苗，我去县城摸销路。” 他搓着手，“那天我不该劝你认赔。我寻思着，苗要是真缓过来，菜总得有地方卖。我先去批发市场、去单位食堂问问，把路先铺好。”
林秀禾看着他，紧绷的脸松了些。“你认得路？”
“嘴长在身上，问呗。”
周建国揣着干粮，冒雨出了门。
他头一回独自跑这种事，到了县城，先找到批发市场。市场里一排排摊位，菜贩子吆喝着，他蹲在边上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你们这儿收不收冬天本地大棚种的黄瓜。”
“收，咋不收，只要货好。” 菜贩子上下看他，“你有？”
“我家种的，头茬快下来了。”
“那你拉来看看，品相好，价钱好商量。”
他又摸到机关食堂，管采购的师傅听说有本地反季节菜，也来了兴趣，说他们冬天正缺这个，让他送样来。周建国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又问清了人家的名号，生怕记错。
他在县城跑了两天，批发市场、机关食堂、饭馆，一家一家问。第三天傍晚，他踩着泥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问着了。” 他喘着气，“批发市场里有几个外地来的贩运商，还有两家单位食堂，冬天正缺反季节菜。人家说，只要菜的品相好，愿意上门看货，价钱好商量。”
林秀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过了两天，雨终于停了，云缝里透出日头。她赶紧把草苫卷起来，让苗好好晒。
那些原本发黄的苗，根没烂，一晒到太阳，又有了精神，叶心悄悄冒出新绿。
她蹲在棚里，看着那一点新绿，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春梅掀开棚进来，看见那一片新绿，惊喜地叫出声。“活了，真活了，秀禾，你快看。”
“嗯，我看见了。” 林秀禾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棚柱才站稳。
“这些天，多亏你没松劲。” 马春梅看着她，“要是听了我和建国的，这会儿早拔光了。”
“咱是姐妹，也是搭伙，就得有个主心骨。” 林秀禾笑了笑，“往后再遇上事，记住，别先慌，先看根。”
马春梅重重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棚外的风也暖了，吹得棚膜沙沙响。
县城那头，正等着看她的菜。
第 7 章 头茬菜进市场
头茬黄瓜，是在一个清早摘下来的。
林秀禾钻进棚里，藤上挂着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翠绿翠绿，还沾着露水。她小心地摘，怕碰伤了皮，摘下来一根根码进竹筐，铺上湿布，码得整整齐齐。
“这品相，真俊。” 马春梅捧着一根，舍不得撒手。
“品相好，才卖得上价。” 林秀禾把筐盖好，“咱头一回卖，得让人家一瞧就相中。”
“这些小的、歪的，也摘？” 马春梅指着藤上几根长得不周正的瓜。
“歪的、病的，趁早摘掉，别让它们抢养分。” 林秀禾说，“一棵藤上挂多少瓜得有数，留多了，个个长不大，还把藤累坏了。”
“这里头学问真多。”
“我也是看了本子、问了吴师傅才懂的。” 林秀禾小心地把一根畸形瓜摘下来，“咱卖的是好菜，就得舍得，不能啥都往筐里装。”
马春梅点头，照着她的样子，把瓜藤整理了一遍。
菜有了，咋运进城，又成了难题。
村里有辆小四轮，是马光棍家的，平时谁家拉货都求他。林秀禾去找他，马光棍叼着烟，张口就开价。
“拉一趟县城，三十。”
“三十？” 林秀禾皱眉，“平时不才十块。”
“平时是平时，你这是金贵菜，颠坏了赔不起。” 马光棍吐了口烟，“嫌贵，你找别人去。”
林秀禾知道他是看她菜要卖钱，趁机抬价。她没惯着，转身出来。
马春梅跟在后头，小声说。“要不就给他三十，误了进城卖菜，损失更大。”
“一分也不能给。” 林秀禾脚步不停，“今儿给他三十，明儿他就敢要五十，这口子不能开。”
“可咱上哪儿找车。”
“车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有。” 林秀禾回头看她，“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多打听，总有别的法子。”
马春梅追上来。“咋办，总不能挑着走二十多里。”
“我听说，后村孙婶她们几个，明早要拼车进城卖鸡蛋、卖粉条，正凑不够一车。” 林秀禾想了想，“咱跟她们拼一辆，分摊运费，划算。”
她当天就去后村，跟孙婶说好了。几户人家凑一车，油钱、车钱按份摊，她这两筐菜，只出五块。
“你们这菜，可真金贵，又是湿布又是铺草的。” 孙婶帮她装车，小心得很。
“嫂子，这一路颠，碰伤了皮就卖不上价。” 林秀禾把筐固定好，“筐底下垫上草，筐跟筐之间塞紧，别让它晃。”
“你这心细，难怪能成事。”
马春梅在旁边小声问。“秀禾，咱头一回上市场，心里头真没底，万一……”
“没有万一。” 林秀禾握住她的手，“菜是好的，咱就不怕。真一时卖不动，咱就多问几家，嘴勤点，总不会烂在手里。”
马春梅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心也定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几个人就摸黑把货装上了车。小四轮突突突地开，颠得厉害，林秀禾一路扶着菜筐，生怕颠坏。
到了县城批发市场，天刚蒙蒙亮。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声一片。
她找了个空位，把菜筐摆开，掀开湿布。翠绿的黄瓜一露出来，在周围一堆普通菜里，格外扎眼。
赖长贵也在市场里，他常年在这儿摆摊。瞧见林秀禾，他先是一愣，随即抱着胳膊走过来，一脸看笑话的样子。
“哟，嫂子真把菜拉来了。” 他瞥了眼菜筐，“这市场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你这菜，没人要，可别哭。”
“要不要，不是你说了算。” 林秀禾没理他。
起初，菜摊前冷冷清清，路过的人看两眼就走。马春梅有点急，搓着手。
“别急，这会儿人还没到齐。” 林秀禾把黄瓜摆得更显眼，又掀开湿布，让那股新鲜劲露出来。
有个大妈过来问价，林秀禾报了，大妈嫌贵，摇摇头。马春梅小声说要不便宜点。
“咱这是反季节的大棚菜，跟普通菜不是一个东西。” 林秀禾稳住，“好货不愁卖，咱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那筐翠绿的黄瓜，开始引来不少目光。
“我倒要看看。” 赖长贵就站在不远处，等着。
没一会儿，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走过来，是长途贩运的。他一眼瞧见那筐黄瓜，停下脚步，拿起一根翻看。
“这黄瓜，本地大棚的？”
“是，头茬，刚摘的。” 林秀禾说。
客商又看了看瓜条，又看了看顶花，点头。“条直，色正，新鲜。你这货，比外地拉来的还精神。”
“我们嫁接的，管理也上心，没乱打药。”
旁边机关食堂的采购师傅也过来了，正是周建国前几天问过的那家。他认出这是周家的菜，拿起一根掂了掂。“这菜我要了，食堂天天要，先给我来五十斤。”
“哎，好。”
外地客商一听，急了。“老哥，你少要点，我是拉到外地去的，量要得大。” 他转向林秀禾，“嫂子，你这一筐，我全包了，价钱好说，一块五一斤，咋样。”
周围几个卖菜的听见一块五，都探头看。那时候普通黄瓜才几毛钱，这价，足足高了两三倍。
赖长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几个摆摊的，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
“一块五，这是啥概念。”
“人家那菜确实好，你瞧那颜色，多正。”
“赖老板平时压价压得凶，这回碰上硬茬了。”
这些话飘进赖长贵耳朵里，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上一阵发烫。
“一块五……” 马春梅小声惊呼，拽了拽林秀禾的衣角。
林秀禾却没急着应，她看着客商。“老板，你要是诚心要，我这菜，往后一茬一茬都有，量也能上去。咱要是长期合作，价得稳，不能忽高忽低。”
客商乐了。“嫂子是个明白人。这样，只要你菜一直保持这品相，我按市场价收，只会高不会低，往后我直接派车上门拉，省得你来回折腾。”
“老板，你这上门收，咋个收法，我得问清楚。” 林秀禾认真。
“每回菜熟了，你捎个信，我车按日子来，过秤当场点钱，不赊账。” 客商说，“价随行情，咱白纸黑字，谁也不坑谁。”
“那我放心。”
“嫂子，我收菜这么多年，就待见你这样实在的。” 客商笑着，“菜种得好，人又讲规矩，咱这合作长着呢。”
食堂采购也在旁边说。“我们食堂用量稳，你每天给我留一份，价钱按市场走，月底结账，我给你盖公章。”
“哎，都记下了。” 林秀禾一一应下，把这些都写进本子。
“那敢情好。”
食堂那边也订下了长期的货。两筐黄瓜，没一会儿就分完了，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林秀禾和马春梅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趟，刨去运费和本钱，净落了一百多。
“一百多……” 马春梅把钱捂在胸口，声音发颤，“我男人在外头干一个月，也就这个数。”
“往后会越来越多。” 林秀禾帮她把钱收好，“咱先把贷款还上，剩下的，再添第二个棚。”
赖长贵站在一旁，脸一阵白一阵青。他本想压价收菜、看她笑话，结果人家的菜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高价抢光，还定下了长期上门的车。他那套压价的把戏，这下彻底失灵了。
“嫂子，往后我车上门，你可得把好菜留给我。” 客商临走又叮嘱。
“放心，错不了。”
回去的车上，马春梅还沉浸在欢喜里。“一块五，真有一块五。秀禾，咱这棚，真成了。”
“这才头一茬。” 林秀禾望着窗外，“路还长着呢。”
回去的车上，同车的孙婶她们卖了鸡蛋粉条，也都挣了钱，听说林秀禾的菜卖了一块五，啧啧称奇。
“秀禾，你这一筐菜，顶俺们卖好几趟。” 孙婶羡慕。
“嫂子，你要是想建棚，我教你。” 林秀禾说，“一个人富不算啥，咱村都富了，才是真的好。”
“这话中听。”
车一进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就围上来打听。林秀禾也不藏，把价钱和客商上门的事说了，人群里一阵惊叹。
“好家伙，冬天的黄瓜，真卖上肉价了。”
“人家秀禾，是真有本事。”
车进了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传遍了全村。那一夜，不少人家的灯，亮到了很晚。
第 8 章 村里的风波
头茬菜卖了高价，村里一下子炸了锅。
不少人眼红，也有几户动了心思，跑来打听建棚的事。林秀禾没藏着掖着，能说的都跟人家讲，还说想建的，她可以带着去看。
“秀禾，你就不怕教会了徒弟，抢了你的买卖？” 有人问。
“买卖大着呢，光靠我一家做不完。” 林秀禾笑着，“咱村建棚的多了，成了规模，客商才愿意往咱这儿跑，对大伙都好。”
“你这心胸，真没得说。”
可也有那小心眼的，嘴上不说，心里头酸溜溜，背地里议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凭啥挣这么多，指不定是撞了哪门子大运。这些话，林秀禾听见了，也不往心里去，只管埋头把自己的菜种好。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胡老三。
大棚种菜，离不了水。村里那口机井，是大伙浇地用的，一到用水的时候，得排队。胡老三那几亩地也在附近，他仗着自己离得近，抢着要先用，还想多占些水。
那天林秀禾正要抽水浇棚，胡老三拦在前头，把水管往自家地里拽。
“我先来的，这井今儿得先紧着我。”
“三叔，咱排着队呢，前头还有两户。” 林秀禾说。
“我这地旱得冒烟，等不得。” 胡老三耍横，“你们大棚金贵，我这地就不金贵？”
两人正僵持，林秀禾没跟他硬抢，她蹲下来，看了看胡老三的地，又看了看墒情。
“三叔，你这地，底下还湿着，今儿不浇，误不了事。” 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你看，攥成团，说明墒还够。我那棚里的黄瓜，正挂果，一天离不得水，旱一上午，瓜就蔫。”
胡老三不信。“你少糊弄我。”
“我糊弄你干啥。” 林秀禾拉着他，“你要不信，去问吴师傅，浇水也得看墒情，不是浇得越勤越好。水浇多了，根反而沤坏。”
胡老三将信将疑。“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能没你懂？”
“三叔，种地不是光靠力气，也得讲科学。” 林秀禾不恼，“你看你这土，表层发硬，就是水浇勤了，土板结，根扎不下去。”
“那咋整。”
“先松松土，过两天再浇，浇就浇透，别天天毛毛雨。”
胡老三半信半疑，嘴上还硬。“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正好老吴来村里，被请了过来。他看了看，说的跟林秀禾一样，还指出胡老三那地前阵子浇得太勤，反倒有点板结。
胡老三将信将疑，按着说的，松了土，过两天再看，地里的庄稼果然没事，还更精神了。他这才服了气，再用水，也乖乖排队，见了林秀禾，还主动让一让。
后来他逢人就说。“人家秀禾那是真懂，不是瞎逞能。我以前那点小心思，如今想想，真臊得慌。”
他还主动帮着看棚、搭把手，从前那个爱占便宜的胡老三，像变了个人。
“你这脑子，真有东西。” 他后来跟人说。
那阵子，村里好几户学着建了棚，可有人光学了样子，没学到本事，菜种得参差不齐，一到集中上市，价就往下掉。
“这可咋整，当初说能挣钱，如今菜价跌了。” 有跟风的人急得团团转。
林秀禾看了，主动上门，帮他们找毛病，教他们错开播种、错峰上市，别都挤在一个时候。
“种菜不能一窝蜂，得有自己的节奏。” 她跟大伙说，“再就是把品质提上去，好菜啥时候都不愁卖。”
几户人家照着做，果然缓了过来。可也有人不领情，自己没种好，反倒眼红林秀禾的订单，心里头不平衡。
水的事刚平，村里又起了风言风语。
眼红的人多了，加上赖长贵不甘心，在背后煽风点火。他到处放话，说林秀禾这是撞大运，长不了，还说她一个人独吞了好价钱，搭伙的马春梅肯定吃了亏。
“你想啊，钱都在她手里攥着，账也是她记，她说是多少就是多少，春梅那老实人，能算得过她？” 赖长贵跟人嚼舌根。
这话传来传去，就传进了马春梅耳朵里。她本就是个耳根软的，听多了，心里头也犯起嘀咕。加上有几回分钱，她没好意思细问，这疙瘩就越结越大。
有一回，赖长贵的婆娘故意在井边跟马春梅搭话，话里话外都是挑拨。
“春梅啊，你可长点心，钱都在人家手里，你那一份，人家说多少是多少。”
“秀禾不是那种人。” 马春梅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打了个结。
“是不是，你自己对对账不就知道了。” 赖长贵婆娘压低声音，“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从那以后，马春梅看林秀禾，总觉得哪儿不对，分钱的时候也忍不住多问两句，话里渐渐生分了。
那天在棚里，马春梅终于没忍住，话里带了刺。
“秀禾，这阵子的账，我也没细看。” 她低着头，“要不，咱把账摊开，好好对对？”
林秀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里头一沉。“春梅，你这是听见啥了？”
“我…… 我就是想弄明白。”
“行，该对。” 林秀禾没有恼，当天晚上，就把本子、单据、卖菜的钱，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又请了村支书和老吴来作证。
她从最初搭伙的本钱算起，谁出了多少，贷款多少，薄膜、木料、化肥各花了多少，一茬菜卖了多少，运费、利息扣了多少，剩下的该怎么分，一笔一笔，念得清清楚楚，还有供销社和客商的单据为证。
“你看，这是你的本钱，这是你该分的红。” 林秀禾把钱推到她面前，“春梅，咱姐妹立账的时候就说过，明明白白，谁也不亏谁。我要是有一文钱对不上，你当着村干部的面，啐我。”
马春梅看着那一笔笔清楚的账，又看了看自己那份一分不少的钱，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湿了。
“秀禾，对不住。” 她握住林秀禾的手，“我糊涂，听了外头的闲话，疑心你了。”
“不怪你，怪我没早点把账摊开给你看。” 林秀禾反握住她，“记住，咱是搭伙的姐妹，别人越想拆散咱，咱越得一条心。”
“嗯。” 马春梅抹了把泪，重重点头。
“秀禾，你咋不早跟我说这些，我也好少受这几天的煎熬。” 马春梅破涕为笑。
“是我疏忽，总觉得姐妹之间不用那么见外。” 林秀禾帮她擦泪，“经这一回也好，往后咱每月对一次账，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再挑拨。”
“对，就这么办。”
“春梅，你记住，咱这搭伙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林秀禾看着她，“外头越是见不得咱好，咱越得抱成团。”
马春梅使劲点头，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村支书当场就把那造谣的事问了，几个人一对，话头都指向赖长贵。
村支书先开了口。“秀禾这账，我看了，一笔笔都有凭据，清清白白。”
老吴也点头。“人家这是真本事，科学种菜，公道分钱，村里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早就富了。”
围观的人也议论。“就是，那些嚼舌根的，纯属见不得人好。”
村支书当场告诫大伙，往后再有人无凭无据造谣生事，村里要管。
“往后谁再乱嚼舌根，就是跟咱全村过不去。” 一个老人站起来，“秀禾带着大伙挣钱，咱不能让好人受委屈。”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里透着一股齐心。
赖长贵挑拨不成，反倒落了个没脸，在村里更没人信他了。
经这一遭，两姐妹的情分，反而更牢靠了。马春梅回去后，把那本账也抄了一份，说要好好学着，将来也能当个明白人。第二天，她还主动把自家那份账拿给林秀禾看，两人对着核对，一笔笔都对得上，相视一笑，往日的疙瘩彻底没了。
马春梅看着那远去的车，感慨。“从前咱求着人家收，如今人家上门来，这日子，做梦都不敢想。”
“只要咱把菜种好，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林秀禾说。
客商的订单一茬接一茬，上门收菜的车，也一趟趟往村里跑。
第 9 章 评比夺魁
转过年来，镇上办起了蔬菜评比，要在各村的大棚里，评出最好的菜。
消息传来，林秀禾报了名。她这一棚菜，经过一冬的伺候，又迎来了新的一茬，长势正好。
评比那天，镇农技站的院子里，摆开了各村送来的菜，一筐筐、一篮篮，评委是农技站的人，还有县里来的专家。老吴也在其中。
赖长贵也来了，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些外地的好菜，也摆了个摊，想压林秀禾一头，挽回点脸面。
评比不光看菜的品相，还要当场问答，考的是真本事。
轮到林秀禾，她把黄瓜摆上桌。一根根瓜条笔直，颜色翠绿，顶花带刺，切开一看，籽少肉厚，水灵得很。几个评委传着看，都点头。
“这黄瓜，是嫁接的吧。” 一个专家问。
“是，嫁接到黑籽南瓜上。” 林秀禾答。
“为啥要嫁接，你说说。”
“黑籽南瓜根壮，耐低温，抗病，嫁接到它上头，黄瓜冬天不爱闹病，长势也旺，还能克服连作的毛病。”
专家又问。“嫁接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啥。”
“切口要一刀成，两个切面要贴合，不能有空，夹好之后，得注意保温保湿，让它缓苗。” 林秀禾不慌不忙，“我头一回练，废了不少苗，后来才摸准下刀的角度。”
专家又接着问。“浸种的时候，水温多少，为啥要这么做。”
“五十五度的温水，一边倒一边搅，等水温降下来再泡。” 林秀禾答，“这么做，能把种子上带的病菌烫掉，苗出得齐。”
“育苗用的营养土，咋配。”
“熟土掺上腐熟的粪肥，再加一点草木灰，疏松又有养分，装在营养钵里，移栽的时候不伤根。”
几个评委交换了一下眼色，都露出赞许。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吴师傅教的，加上我自己一点点试，本子上都记着。”
她又把随身带的本子递上去。上头一笔一笔记着浸种的水温、播种定植的日子、每天的温度、浇水追肥的时间，还有病害的处理，清清楚楚。
专家翻看了，赞许地说：“这就叫科学种田，不是凭运气。”
接着又问了连阴天咋管理、咋控水、咋放风，林秀禾都结合自己的经历，一一对答，没有一句虚的。
轮到赖长贵，他那菜看着光鲜，可一问到咋种的、咋管理的，他一个贩菜的，哪里答得上来，支支吾吾，露了馅。评委一查，他那菜根本不是本地种的，是从外地倒来的，当场就取消了他的资格。
“凭啥取消我。” 赖长贵急了，涨红了脸，“菜好就行，管它哪儿来的。”
“这是本地大棚蔬菜评比，比的是种菜的真本事。” 一个评委正色，“你连菜咋种的都答不上来，还拿外地菜冒充，这是弄虚作假。”
“我……” 赖长贵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原来他那些好菜都是倒来的，自己根本不会种。”
“平时压价、造谣，如今可算现眼了。”
赖长贵抱着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哄笑。
赖长贵弄巧成拙，灰头土脸地缩到一边，再也抬不起头。他这些年靠压价、短斤少两、造谣使坏挣的钱，如今大棚户都有了自己的销路，没人再求他，他的生意，眼看着就做不下去了，算是自食恶果。
评比结果出来，林秀禾的黄瓜，拿了头名。
“头名，咱村拿了头名。” 跟来的村干部激动得直搓手。
老吴走过来，眼里满是欣慰。“秀禾，我就知道你能行。当初你说要建棚，多少人拦着，你硬是没退。”
“吴师傅，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林秀禾真诚地说。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老吴摆摆手，“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周围其他村的人，也围过来，打听她是哪个村的、咋种的，言语里满是佩服。
“一个妇道人家，能把大棚种成这样，了不起。”
“人家那本子，比啥都金贵。”
更让她高兴的是，现场几个外地来的客商，看中了她的菜和她这本实在的技术，当场跟她签下了一笔大订单，还说要带动村里的大棚户，一块儿供货。
“林嫂子，我们几个商量了，想跟你长期合作，量要得大。” 一个客商代表说。
“多大的量。”
“不光你一家，你把村里的大棚户组织起来，统一标准，我们按保护价收，行情再低，也不低于这个价。” 客商拿出一张写好的单子。
林秀禾接过来看了，又问。“要是有人菜种得达不到标准呢。”
“你帮着把关，教他们，合格了我们才收。”
“行，这是好事，我答应。” 林秀禾当场签下，“我得先跟大伙商量，立个规矩，保证每一批菜的质量。”
“就冲你这份实在，我们放心。”
捧着奖状和订单回村，林秀禾心里头百感交集。
家里，赵桂香早就等在门口。这一年多，她从一开始的拦着、唱衰、当众夺钱，到亲眼看着媳妇一次次把事办成，把日子过红火，心里头那点偏见，早散了。
那天晚上，赵桂香做了一桌子菜，把一家人叫齐。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家里的存折和那串钥匙。
“秀禾。” 她把红布包推到林秀禾面前，“这个家，往后交给你当。妈以前糊涂，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妈。” 林秀禾愣住了。
“你比妈强，比妈有本事，也比妈公道。” 赵桂香红了眼眶，“这个家，你当，我放心。”
林秀禾推辞不过，双手接过了那个红布包，沉甸甸的。
“妈，这个家，咱还是一块儿当。” 林秀禾说。
“不，你当，我给你打下手。” 赵桂香抹了把泪，“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算明白，人好不如心好，强势不如公道。”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叔周建军也站起来，红着脸。“嫂子，以前我不懂事，没少给你添乱，对不住。”
“都是一家人，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想分家单过，自己挣口粮，不能老靠哥嫂。” 周建军搓着手，“我也学个手艺，活出个人样来。”
周建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哥支持你。”
分家那天，周建国帮弟弟把屋子收拾妥当，又塞给他一笔启动的钱。周建军红着眼，说哥嫂的恩情，他记一辈子。
“好好干，比啥都强。” 林秀禾叮嘱，“遇到难处，家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小叔周建军，这些年没少惹麻烦，也没少沾哥嫂的光。如今哥嫂的日子红火，他也提出分家单过，说要自己学着挣口粮，不再拖累哥嫂。周建国帮衬着给他安排了，兄弟俩好聚好散。
一家人的心，反倒比从前更齐了。
打那以后，村里的大棚，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她牵头立了规矩，统一育苗、统一技术、统一收购，谁家有难处，她都上门帮。马春梅成了她的得力帮手，胡老三也跟着忙前忙后。
“秀禾，你说咱这日子，咋就越过越有奔头了。” 有老人感慨。
“叔，靠的是大伙肯下力，也靠政策好，让咱能放开手脚干。” 林秀禾说，“咱不能光自己富，得拉着乡亲们一块儿。”
“这话，敞亮。”
一筐筐菜，从村里的大棚运出去，换成了新房、新衣裳，换成了娃们的学费，也换成了村里人脸上的笑。
林秀禾没忘了当初帮过她的人，她带着大伙学技术、找销路，把自己的本子，变成了村里人人能看的明白账。
那天傍晚，周建国收工回来，看着一排排大棚，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
“秀禾，当初要不是你，我还在原地打转。”
“是咱一块儿走过来的。” 林秀禾望着远方，“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曾经那个被当众夺钱、被人笑话的媳妇，凭着一双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在这片黄土地上，硬是种出了一条宽宽的路。
日头底下，大棚一排排，亮闪闪的，照着村里人越来越有奔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