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一岁八个月，老婆嫌在家闷，非要回美容院干活。
没跟我商量，自个儿拍板花七万二，请了个住家保姆。
五十五岁，叫孟桂兰。
我嘴上嘀咕："孩子满屋乱窜的年纪，她跟得住？"
老婆堵我一句："我亲手选的人，哄娃的本事甩你妈一条街，你管好你的鱼摊就行。"
档口确实走不开，我没再拦。
结果孟桂兰进门头一天，我收摊到家，团团被一根布条绑在餐椅上，一个人对着电视坐了整个下午。
她倒有话说："绑稳了她才不到处钻，我也好空出手做事。"
我一把扯开布条："做什么事了？洗碗池那堆碗，还是早上我泡下的。"
往后十天，一次比一次离谱。
我定好的午觉时间，她抱着孩子下楼，窝在奇牌室一坐坐到天擦黑。
花钱装好的安全座椅，她嫌麻烦，单手抱着团团就跨上了电动车。
交代过不许吃生冷，她拿筷子头沾了啤酒泡沫，哄团团伸舌头去舔。
但真正让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的，是那天晚上。
她举着手机，屏幕里头有个男人，她一字一字地教团团开口——
"叫骁爸爸。"
我问那人是谁。
她眼睛都没从屏幕上挪开。
"小孩嘴巴甜一点又不吃亏，多一个人稀罕她，你倒嫌多了？"
"曼曼都把家交我手上了，你一个守鱼摊的，手别伸那么长。"
我抬手把视频摁灭，手机翻过来扣死在茶几上。
"团团的爸就一个，正站你面前。"
"人是柳曼找来的没错，钱是从我档口一条鱼一条鱼挣出来的。"
"再多教一个字，你今晚就收拾东西走人。"
1
我话音还没落，孟桂兰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当着我的面又拨了回去。
"小骁啊，没事儿，你海生哥他脾气——"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挂断，关机，搁回茶几上。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从围裙兜里摸出另一部老人机，手指头戳得飞快，"曼曼！你快回来！你男人要撵我走！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伺候出罪来了……"
她对着电话干嚎，一滴眼泪都没有。
团团吓得往我腿后躲。我把她抱起来，拍了拍："不怕，爸爸在。"
"孟姨。"我抱着孩子看她，"你嚎归嚎，三条规矩我先立下。孩子不捆，奇牌室不去，那个视频，从今天起断干净。"
"什么奇牌室！我就去过一回！"她嗓门更高了，"小骁是我儿子！我跟我儿子视频犯法啦？"
儿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团。
"视频里那个人，是你儿子？"
"是啊！"她把胸脯拍得山响，"我家小骁，跟曼曼一个村长大的，知根知底！小孩子嘴甜不吃亏，喊一声爸多个人疼，你还不乐意？"
我正要开口，门锁响了。
柳曼冲进来，鞋都没换，先看孟桂兰，再看我："秦海生，你什么意思？孟姨哪点对不起问她自己自己。"
"我问你！"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孟姨是我妈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到的人，你说撵就撵？"
我腾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早上，她拿筷子蘸啤酒逗团团舔。中午，她拿布带把孩子捆在餐椅上看电视。刚才，她教团团管视频里的男人叫爸。"
"三条，你挑一条，告诉我哪条该忍。"
柳曼的气势停了停，随即又顶上来："那是老家逗孩子的法子！你小时候没舔过筷子？至于上纲上线吗！"
"我爸没教过我管别人叫爸。"
"就是个称呼！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脏？"她声音拔高，"杜骁是我发小，人家现在一场直播卖三千单，年底还答应帮咱家出货！你得罪他妈，你脑子呢？"
"我的货，不用他出。"
"你的货你的货，你就守着你那个腥摊子吧！"她冷笑一声，"一个月房租一万八，市场一天一个价，你那点流水，够干什么？"
"房租我月月交，孩子奶粉我一罐没少买。"我看着她，"你美容院那点工资，够你买几瓶香水？"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嫌我挣得少？秦海生，你摸着良心，这家里里外外谁在收拾？我在外头陪客户陪到几点你知道吗？回来还得看你脸色！"
"妈妈……"团团在我怀里小声喊。
柳曼伸手要抱。团团往我脖子里缩，小手抓着我的领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更难看了。
孟桂兰瞅准空当，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抹眼睛："曼曼，别求他！我明天就走！我一个老婆子，起早贪黑图什么？不就图你们小两口省心吗？他倒好，进门就给我立规矩……"
"孟姨你不能走！"柳曼急了，"你走了团团谁带？"
"我留下也行。"孟桂兰从指头缝里看我，"让他给我赔个不是。我这么大岁数，不能白白让人指着鼻子骂。"
柳曼转向我："你听见没有？跟孟姨赔个不是，今天就算翻篇了。"
我把团团往上颠了颠，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道歉没有。"我说，"规矩照我说的办。从今晚起，团团跟我睡，夜里不用谁管。"
"你——"孟桂兰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曼曼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柳曼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抱起胳膊："行，你有本事。孩子跟你睡，夜里哭了你别喊我。"
她拎起包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没过十分钟，她又出来了，换了家居服，往沙发上一坐，语气缓下来，像换了个人。
"海生，咱好好说。"她翘着腿，"杜骁那边年货礼盒的事，我都答应人家了。年底你跟他对接一下，人家帮咱是情分，别不识抬举。"
"我的货，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她嗤了一声，"这个家，你说了算过几样？"
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这回门没摔，轻轻带上了，像懒得跟我费力气。
孟桂兰讨了个没趣，悻悻进了厨房，锅铲磕得叮当响，一边磕一边嘟囔："卖鱼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
夜里十一点，我给团团洗完澡，哄睡了。孩子睡梦里还抓着我的袖子，我抽了三次才抽出来。
下午我把这个月的房租转给了我爸，备注写了十二月。这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回了一个字：收。
我起身去阳台收团团的围兜，听见阳台门缝里有动静。
孟桂兰在打电话，压着嗓子，可那股得意劲儿压不住。
"小骁，没事儿，他能翻了天？……你放心，妈在这儿一天，这家里就有你一口热饭……孩子那边你甭管，妈有的是耐心，一天教一句，一个月还教不顺一张嘴？"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
"电话打完了？"
她转过身，脸上连半点慌都没有，反而把下巴一扬。
"打完了，怎么，你要听啊？"
"不用。"我从晾衣杆上取下围兜，"该听的，我都听见了。"
我转身要走，她在背后喊：
"哎，曼曼让我问你，明早吃什么！"
2
凌晨两点四十，闹钟响。
我轻手轻脚下地，团团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我给她盖好被子，出门。
玄关换鞋的时候，我顺手抄起拖鞋闻了一下。
烟味。那种便宜的旱烟味，冲鼻子。
我戒烟一年八个月了，团团出生那天戒的。柳曼也不抽，她说美容院不让带烟味上班。
家里没有第三双脚，该穿这双拖鞋。
我把拖鞋放回去，掏出手机给我爸发消息："爸，今早的货你去进，钱在老地方。我有事，回头细说。"
三秒，他回："嗯。"
我爸秦老海，话比我还少。档口和后面两间冷库，是他年轻时一间一间盘下来的，写的他的名。这事柳曼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档口是租的，每月一万八，我从她眼皮子底下转给我爸，她还夸我痛快，说没见过交租这么老实的。
这话是结婚头一年说的。那会儿她还会冲我笑。
我没出小区。车开到对面楼下，停在路灯照不见的暗处，正对着我们这栋的单元门。后座上扔着一条毯子，昨天买的。
我打开手机上的门锁软件。这把锁是团团出生那年换的，指纹开门，谁在几点几分进来过，都记着。
指纹一共录了四枚：我，柳曼，孟桂兰。
还有一枚，备注叫"访客2"。
我没录过。柳曼没提过。孟桂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玩不转这个。
我往下翻记录。
11月29日，凌晨2点58分，访客2开门，5点20分离开。
11月30日，凌晨3点10分，访客2开门，5点41分离开。
都是我不在家的点。都是我凌晨出门进货的点。
三点零五，手机轻轻一震。
"访客2开门，3点05分。"
单元门的声控灯亮了。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缩着脖子进去，个头不高，走路外八字。
五点四十，灯又亮了。那人出来，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抽完，走了。
烟头的红点在黑地里一明一灭，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我的眼睛。
六点，我跟平时一样的时间上楼。
开门，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二月的冷风往里灌。暖气片上搭着我的毛巾，潮的，一股烟味。
孟桂兰在厨房炸鱼，油星子乱蹦："回来啦？今天炸的鲅鱼，曼曼爱吃。"
她说的香，是拿油烟盖别的味。
上午我抱团团下楼晒太阳，对门的孙阿婆正在遛狗，拉住我压低声音："小秦，你家那位阿姨，手脚不干净不干净的我说不好，就是不像个干活的样。来了十天，跟整栋楼都认了亲，就一样——从没见她给孩子洗过一块尿布。"
"阿婆，帮我留意着点。"
"放心。"她拍拍我胳膊，"你爸当年帮我扛过煤气罐，我记着呢。"
中午我开车去冷库转了一圈。管理员老周老远就喊："小老板，今天不进货？"
"我爸去了。"
"哦。"他嘿嘿两声，"老爷子身体真硬朗。"
晚上柳曼回来，进门抽了抽鼻子。
"你今天身上不腥。"
"嗯。"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换了话题："对了，你那个收款码一天到晚响，响得人心烦。要不码放我这儿，我帮你管账？女人管钱，越过越有。"
"账我爸管。"
"你爸管什么？他一个老头——"她停了一下，又换上笑脸，"行吧。那房东那边你可千万别得罪，年底了，人家要涨租你还得赔着笑。"
我嗯了一声，低头给团团剥虾。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小刘发的："海哥，你今天又不来？带鱼都让我给你挑完了，你人呢？"
我按掉了。
洗手台上那块去腥皂，干干爽爽，一个星期没沾过水。
我和柳曼是相亲认识的。她那时候不嫌腥，下夜班还来档口帮我收过秤，手冻得通红也不喊。结婚第二年她升了顾问，开始喷香水，开始说我身上有洗不掉的味，开始同学会一场接一场。
去年秋天那场同学会之后，她嘴里多了个名字。杜骁。发小，做直播，一场卖几千单，城阳买了房。
我当时在杀鱼，听完就忘了。
现在想想，那把刀，放下得太早。
12月7号，周三。凌晨的访客2没来，我反而睡不踏实。
晚上七点多，柳曼说加班，做脸，晚点回。
七点二十，车机软件弹了一条消息：车辆已熄火，停放位置，城阳，金鼎广场东侧，酒店地下停车场。
咱家那辆越野车，今天她开走的。
我在对面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把那条记录点了收藏，然后拨了小刘的电话。
"小刘，帮我约个师傅。"
"干啥？"
"行车记录仪，换张大点的卡。"
"哥，你那卡不是上个月才换的？"
"换。"
3
12月8号上午，师傅来换记录仪的卡。
他一边接线一边闲聊："哥，你这根后排的线还留着呢？"
"什么后排的线？"
"装安全座椅那年我给你走的啊。"他拍拍座椅靠背，"后排说话也录得清清楚楚。你当时还嫌多余。"
我想起来了。那年柳曼也嫌我小题大做，说一个安全座椅还不够，非要装记录仪。师傅图省事，从记录仪上多走了一根线。
"留着。"我说，"别动它。"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点开记录仪的软件。
最新的一段，12月7号晚上。我听了十秒。
柳曼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笑。
我关了，把那张小卡取下来，塞进钱包夹层。
不是不忍听。是时候没到。
下午四点，孙阿婆敲门，不进屋，就站门口压着嗓子："小秦，你快去看看。你家那位阿姨，抱着团团在奇牌室坐一下午了。我孙子说孩子哭了三回，一屋子烟，她只顾着摸牌。"
我把团团的小羽绒服从衣架上扯下来："阿婆，帮我看家。"
奇牌室在小区后街，玻璃门，里面乌烟瘴气。
我没急着进，站在门外先拍了三十秒。
画面里，孟桂兰一手摸牌，一手把团团按在腿上。团团脸蛋通红，咳个不停，旁边的烟灰缸堆成小山。对家男人叼着烟问："桂兰，你孙女？"
"雇主家的。"她头也不抬，"跟亲的没两样。"
我推门进去。
"孟姨，手气不错。"
满屋的人都抬头。孟桂兰的手停在牌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接孩子。"我把团团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小手，冰凉。我把羽绒服给她裹上。
"就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刺啦响，"孩子闹着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一岁八个月，会闹着来奇牌室？"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帮你们带娃——"
"工钱一分不少你的。"我打断她，"好心在哪？"
对家男人把烟掐了："那个，桂兰，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抱着团团往外走，她的声音在背后追："秦海生！你让曼曼评评理！"
晚上柳曼回来，鞋一甩就开火。
"秦海生！你当着一屋子人抢孩子，孟姨的脸往哪搁？她气得晚饭都没吃！"
我正在给团团喂粥，头都没抬："孩子哭了三回，咳了一下午。零下二度，她给孩子穿一件毛衣，自己裹着羽绒服。"
"你——"
"烟灰缸里十七个烟头，我数了。"
"你跟踪我们？"柳曼的声音劈了叉，"你像个变态一样天天盯着这个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孙阿婆看见的。"
"阿婆阿婆，外人说话你当圣旨！"她一拍桌子，团团的勺子掉在地上，"我跟你过日子还是跟她过？"
团团嘴一撇，要哭。我把她抱起来："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这是我家！"她越说越上头，"我告诉你，孟姨要是气走了，孩子你自己带！你凌晨三点出门，谁给你看孩子？！"
"我带不了，就关了档口回家带。"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接，噎了一下，随即换了副嘴脸，上上下下打量我。
"秦海生，我真是瞎了眼。"她说，"你看看人家杜骁，一场直播顶你半年流水，说话办事多体面。你呢？一身腥味，团团长大了，都不敢说她爸是个卖鱼的！"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以前我当耳旁风。
今天我把每个字都咽下去了，咽得很慢。
"你这么看得上他，"我说，"怎么不请他来给你带孩子？"
"你——不可理喻！"
她抱起胳膊进了卧室。半夜，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时不时笑一声。
12月9号早上，孟桂兰跟没事人一样煎鸡蛋，煎了三个。
"小骁晚上来吃饭，认认门。"她把盘子一墩，"曼曼答应了。"
"他进这个门，我报警。"
"你报啊！"她把锅铲一摔，"警察还管人吃饭？曼曼说了，年底的货全靠小骁，你敢动人家一根手指头，她跟你没完！"
柳曼出门上班前，忽然回头问我："你车里那条毯子怎么回事？"
"凌晨冷。"
"你以前怎么不喊冷？"她眯起眼睛。
"曼曼！鸡蛋凉了！"孟桂兰在厨房扯着嗓子喊，把她喊走了。
上午孙阿婆买菜回来，在楼道里拉住我，欲言又止："小秦，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家阿姨在楼道里教孩子喊人，喊什么……骁爸爸。喊一声，给一颗糖。我在旁边站了五分钟，孩子喊了七八声，她就在那儿数。"
我谢了阿婆，送她到门口。
然后我站在玄关，给我爸打电话。
"爸，明天你再替我一天。"
"行。"
"顺便把周叔的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爸这辈子，从没问过我为什么。
"小海。"他难得开口，"收网？"
"收。"
4
12月10号，下午一点四十七，手机震了。
"访客2开门，13点47分。"
大白天。我在冷库盘货，看着这条推送，把手里的小黄鱼放回冰上。
"周叔，我出去一趟。"
两点十分，我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我家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一半。
我上楼，指纹开锁。
门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画面像被人按了暂停。
玄关，我的拖鞋不在原位。
客厅里，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四仰八叉歪在我的沙发上，脚上趿着我的拖鞋，手里捧着我爸送我的那把紫砂杯，正对着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弹烟灰。电视声开得震天。他的外套搭在我的餐椅背上。
厨房飘着红烧鱼的味，孟桂兰在里头哼小曲。
餐椅上，团团抓着一块磨牙饼干，看见门口的我，小嘴一扁，伸出胳膊："爸爸！"
男人这才回头。黑羽绒服，外八字，凌晨从门锁记录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此刻坐在我家沙发上。
"哟。"他一点都不慌，冲我抬了抬下巴，"海哥回来了？"
我没理他，先走到餐椅跟前，把团团抱起来。
"哎你这人——"
我抱着团团出门，敲开对门。
"阿婆，帮我看半小时。"
孙阿婆一看我脸色，什么都没问，接过孩子就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自己家，反手把门带上。
"秦海生，你什么意思？"杜骁从沙发上坐直，"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抓住他的脚踝。
他还没反应过来，左脚的拖鞋已经被我扒下来了。再一下，右脚。
"鞋是我的。"
我把两只拖鞋摆在玄关，摆回原来的角度。
杜骁光着两只袜子脚站在那儿，怔住了。足有三秒，他才想起来骂人："你有病吧！一双破鞋，至于吗！"
"杯子也是我家的。"我把他手里的紫砂杯抽出来，走到垃圾桶跟前，把茶倒了，杯子放上餐边柜。
"你——"他气得直喘，一屁股坐回沙发，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翘起二郎腿，"行，秦海生，你有种。不过我得劝你一句，别给脸不要脸。"
"曼曼都跟我说了，你冷库那批年货，年底我全包，那是抬举你。就你这破档口，靠散客卖到猴年马月也卖不完。"
"曼曼还说，你这人没情趣，死脑筋，一天到晚就知道鱼鱼鱼。"他弹了弹烟灰，笑得得意，"她说跟我聊天，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拨号，按了免提。
"喂？"一个女声。
"嫂子，我是水产市场的秦海生。"我说，"杜骁预售的三千单年货，货源在我冷库。我跟你对个账。"
啪嗒。
杜骁指间的烟掉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拍得裤腿上火星乱蹦。
"你敢——"他扑过来抢手机。
我自己挂了电话，揣回兜里。
"急什么。"我说，"还有腊月二十。"
"你玩阴的！"
厨房门砰地撞开，孟桂兰举着锅铲冲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打人啦！杀人啦！"
我把胳膊抽出来。她自己顺势往地上一坐，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曼曼啊！你快回来啊！你男人打小骁啦！要出人命啦！"
"孟姨。"我居高临下看她，"锅里的鱼，是我冷库的。火，该关了。"
她的嚎声卡了一下，爬起来就往厨房跑。
杜骁站在客厅中间，脸色变了几次，忽然又硬气起来："行，你等着。等曼曼回来，看她信你还是信我。这个家，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
"对！"他梗着脖子，"曼曼心里有谁，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看孩子面上，她早跟你离了！"
门锁滴了一声。
柳曼冲进来，鞋跟都没换稳："秦海生！你凭什么打人！"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去看杜骁："你没事吧？他打你哪了？"
"曼曼……"孟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眼泪说来就来，"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他，跟疯了一样，又是摔杯子又是撵人……"
柳曼转过身，胸口起伏着，指着我："秦海生，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道歉！给杜骁道歉，给孟姨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先看时间表。"
"什么时间表？你少转移话——"
"12月3日。"我说，"凌晨3点05分，访客2开门。5点40分离开。"
柳曼的脸色，从涨红一点一点褪成了白。
孟桂兰的哭腔卡在嗓子里："你、你血口喷人！什么访客2！我听都没听说过！"
"12月7日——"
5
"12月7日，晚上7点20分，咱家那辆车进了城阳金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11点31分出来。"
我看着柳曼。
"四小时十一分。做脸做到负二层，挨着电梯口的车位。你旁边那辆黑色轿车，车主姓杜。"
客厅里静得可怕。厨房里，红烧鱼的汤汁咕嘟了一声，没人管。
"巧合……"孟桂兰的声音发飘，"城阳那么大，酒店那么多——"
"12月9日，上午10点半，楼道里。"我打断她，"你举着手机，让团团冲视频喊骁爸爸。喊一声，给一颗糖。"
"七八声。孙阿婆在楼道里听你教了五分钟。我数了，七八声，七八颗糖。"
柳曼猛地扭头看她："妈？！"
这一声"妈"喊出口，她自己先意识到了，脸更白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柳曼，你请的不是阿姨，是让他妈先住进来。占我的房，带歪我的孩子，把我闺女的嘴教顺，再把我这个人，一点一点磨没。"
"我没有——"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查我？"她忽然又昂起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你这个变态！"
"从拖鞋里有烟味那天起。"我说，"凌晨我就没去过市场。你说我身上不腥的那几天，我的车，停在对面楼下。"
她怔住了。
"小刘问我怎么天天不去，我按掉了八条消息。洗手台上的去腥皂，一个星期没动过，你一次都没发现。"
"你眼里早就没有我了，柳曼。我也是花了几天，才认下这个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倒是孟桂兰先缓过劲来，一拍沙发扶手："就算有又怎么样！小骁和曼曼才是青梅竹马！当年要不是你横插一杠子，要不是你爸有个破档口，曼曼能轮到你？"
"妈！"柳曼喊了一声。
晚了。该听的我都听见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我点点头，"那今天正好，全清了。"
门铃响了。我开门，是开锁的师傅，拎着工具箱。
"师傅，换锁芯。"
"秦海生你敢！"柳曼扑过来。
我让开一步。她冲着师傅嚷嚷这是她家，师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把门完全打开："师傅，进来。工钱双倍，你只管干活。"
然后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门锁软件，点开指纹管理。
"孟桂兰，删。"
滴。
"访客2，删。"
滴。
"柳曼——"
"这是我家！"她扑过来抢手机，"你敢删我的试试！"
我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按下删除。
滴。
"从12月3号凌晨起，这里就不是你家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孟桂兰眼见势头不对，扑到茶几跟前抓起自己的老人机："反了天了！曼曼，把收款码要过来！档口的钱以后你管！不能便宜了外人！"
"给。"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当着她们的面，拨通冷库的电话，开了免提："周叔，从现在起，冷库门禁，除了我爸，谁刷都不开。"
"明白，小老板。"
我挂了电话，看着柳曼："零售的码牌在档口，明天一早，我让人送到你美容院。你不是要管账吗？"
柳曼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茫然盖过去。她大概想起了什么，又不敢细想。
师傅的活儿干完了，旧锁芯搁在鞋柜上。我付了钱，送师傅出门，顺手拿起旧锁芯，用纸巾包好，塞进柳曼的包侧兜。
"留个纪念。"
然后我拉开抽屉，数出现金，搁在茶几上："孟姨，说好一个月六千，你干了二十天，四千。捆孩子那四天，扣八百。三千二，点清楚。"
"你敢扣我工钱！"
"点完，走。"
她一把抓过去，手指头翻得飞快，嘴里骂骂咧咧，老家的脏话一串一串。
杜骁一直缩在沙发边上，这会儿悄悄往玄关挪，去够他那双运动鞋。
"那双鞋。"我开口，"上个月，她刷我的卡买的，三千二。"
他的手停在半空。
"放下吧。"
他看看柳曼。柳曼别过脸去。他咬了咬牙，把鞋脱了，踢到一边，就这么穿着袜子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十二月的楼道，风直往里灌。
他站在门口，回头放狠话："秦海生，咱们没完，你——"
"腊月二十。"我说，"记得发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关上了门。
门外柳曼的声音隔着门板炸开。离婚，档口一人一半，房子孩子，她什么都要。我由着她喊，喊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阿婆把团团送回来。孩子一进门就到处看："阿姨呢？"
"阿姨走了。"
"哦。"她想了想，踮起脚，指着玄关我的拖鞋，"爸爸，鞋鞋。"
"对，鞋是爸爸的。"
我把她抱起来。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的："海哥，明天你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来。"
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档口。
小刘差点把秤扔了："哥！你还活着！"
"嗯。"我系上围裙，"这几天的账，拿来我看看。"
九点多，我远远看见丈母娘穿过市场往这边来，就迎了出去。
"妈，您来了。天冷，先喝口水。"
"我不喝！"她抡手往台面上一拍，震得塑料袋乱跳，"秦海生！你个没良心的！曼曼给你生了孩子，你说撵就撵？！"
"12月3号，凌晨三点，有男人刷指纹进我家，五点四十走的。"我看着她，"妈，这事柳曼没跟您说？"
丈母娘的手停在半空："你胡说八道！"
"记录都在。指纹是我家的锁记的，不是我编的。"我把毛巾搭回肩上，"您回去问她。问完了，您再来骂我，我听着。"
"曼曼！曼曼你出来！"丈母娘转头喊。
柳曼就站在人群外面，脸一阵红一阵白，上来拽她妈的胳膊："妈，咱回去说，回去说——"
丈母娘被她拽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已经变了。
小刘凑过来："哥，这……"
"干活。"
下午，孟桂兰来了，叉着腰站在档口前，要那扣下的八百块。
"秦海生！你扣我工钱，我到劳动局告你去！"
"去吧。"我把一条鲅鱼摔在案板上，"顺便带上这个。"
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播放那段三十秒的视频：她一手摸牌，一手按着我闺女，旁边烟灰缸堆成山。
"你抱着我闺女上牌桌那天，就该想到有今天。"
她的脸由红转紫。
我没等她骂出口，拎着外套去了后街奇牌室。老板认识我，买过我的鱼。
我把视频放给他看："孩子一岁八个月。一屋子烟。"
老板的脸当场挂不住了："秦老板，这我真不知道……以后她再来，我撵出去。"
不知道是谁把视频转进了牌友群。天黑之前，孙阿婆的儿媳妇在楼下碰见我，说群里都传遍了，带孩子打麻将的住家阿姨，附近几个小区的妈妈群也转了。
孟桂兰在这一片，算是出了名了。
第二天上午，柳曼收到一个跑腿件。
零售收款码牌，崭新，附一张纸条：你要的账。
十分钟后，她的电话炸了进来："秦海生！你耍我？这码一天进账几百块！"
"零售码。"我说，"你不是要管账吗？先管这个。"
"批发呢？冷库的走账呢？！"
"冷库是我爸的。你想要的那张码，从来就不存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是尖叫："离婚协议我律师会发你！档口经营权，我要定了！"
我把电话挂了，继续杀鱼。
傍晚，杜骁的电话进来了，语气跟换了个人似的。
"海哥，夫妻吵架，别拿生意撒气嘛。"
"说事。"
"年货那批货，你开个价。"他在那头笑，笑声发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没货。"
"你冷库堆了半个库！你当我不知道——"
"没货。"
我挂了。他又打，我又挂。第三条消息进来："秦海生，你等着，我天天开播，就说你卖死鱼，看谁还敢买你的！"
小刘在旁边看见了，急得直搓手："哥，他要真这么干……"
"让他干。"我把刀往案上一插，"你去，把咱家这些年的检疫单，按月理出来，理成一本。"
晚上九点半，一个陌生号码。
"秦老板？"女声，很冷，很稳，"我是杜骁媳妇，金玲。那天你说，要对账。"
"对。"
"明天晚上八点。"她顿了顿，"我把公司账本带出来。你把你手上的东西带出来。"
"地方你定。"
"城阳，随便哪家茶楼，我发你位置。"她停了一秒，补了一句，"秦老板，我多问一句，那批货，你打算给他吗？"
我看着冷库的方向。周叔刚发来今天的盘库单。
"一条都不会给。"
电话那头，轻轻出了一口气。
"好。"她说，"那我有东西给你看。"
7
茶楼包间，金玲比我想象的年轻，短发，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本子。
她开门见山，连茶都没点。
"我只问一件事。他说的货源，付过钱没有？"
"一分没有。"
"签合同了吗？"
"他连我冷库的门都没进过。"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把电脑转过来。
"预售三千单，每单268，定金百分之三十，二十四万一千二百，在我公司账上。他跟我说货稳了，腊月十五发第一批，腊月二十前发完。"
"他拿什么跟你保证的？"
"他说……"她停了一下，"柳曼跟他说，货是她家的，一句话的事。"
我把带来的东西推过去：门锁记录的打印件，访客2的时间用红笔标了出来；酒店停车场的记录；另有一张小卡，我誊了时间地点在本子上，卡没给。
"这是什么？"她指着本子。
"行车记录仪。后排。"我说，"12月7号晚上的。你想听，我放给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摆了摆手："不用。我信。"
她一页一页翻打印件，翻得很慢。翻到酒店那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腊月二十之前。"她把打印件推回来，"你一条鱼都别给他。"
"本来也没打算给。"
"之后的事，走我的账。"她合上本子，"公司注册在我名下，我娘家出的钱。他这三年，吃我的，用我的，拿我的钱养直播团队。"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了我一眼："秦老板，咱俩不熟。但你今天这些东西，值一顿饭。"
"饭就免了。"我说，"我就一个请求。他的事办完，通知我一声。"
"通知你干什么？"
"我放挂鞭。"
她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拎包走了。
从那天起，杜骁疯了。
小刘天天给我转播："哥，杜骁出双倍价收鲅鱼，市场没人理他！""哥，他去即墨那边的码头收了一车杂鱼，回来让人看出来了，直播预告都删了！""哥，他直播间全是催发货的，评论区都关了！"
年底的货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的货在我库里，市场里的老伙计年底都指着团购大单，没人愿意蹚他这滩浑水。
腊月十一，他又打电话来，这回装都不装了："秦海生，咱们打开天窗，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腊月二十，按时发货。"
"你——"
我挂了。
腊月十二，律师函寄到档口。小刘抢着拆开，念出声："起诉离婚……请求分割水产档口经营权……房产……女儿抚养权……抚养费每月八千……"
他越念声音越小："哥，她真要分咱档口？"
"让她分。"我拨通律师的电话，"函收到了，应诉。另外，她婚内往外转了十八万，你帮我查查流水去向。"
腊月十三下午，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声音很急："团团爸爸，孩子妈妈来接人，孩子哭得厉害，说什么都不走，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幼儿园赶。
门口，柳曼正拽着团团的胳膊往外拖。团团坐在地上哭，嗓子都哑了："要爸爸！我要爸爸！"
"团团。"
孩子抬头看见我，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把她抱起来，拍着她后背，看着柳曼："老师没告诉你？接送名单上，没有你。"
"我是她妈！"柳曼的眼睛通红，"我生的她！法院会把她判给我！"
"你拿什么争？"我问，"奇牌室的视频？酒店的车位？还是你教的骁爸爸？"
她的气焰矮了半截，声音压下来："你非要这么绝？十年夫妻——"
"路是你们先走绝的。"我打断她，"凌晨三点开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十年？"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师把团团的小书包递出来，我接了，道了谢，转身就走。
身后柳曼喊："秦海生！你会后悔的！"
团团趴在我肩上，小声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沙子迷了眼。"我说，"咱们回家，爷爷晚上来，给你带鱼肠。"
刚到楼下，周叔的电话来了，火急火燎。
"小老板！冷库门口来了辆卡车！姓杜的，带着两个工人，说要提货！"
"提谁的货？"
"他说……他说提柳曼答应他的货！"
我把团团交给闻声出来的孙阿婆，转身下楼。
"周叔，拦住他们。"我钻进车里，"我马上到。"
8
冷库门口，一辆蓝色卡车横着，两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烟。
杜骁正跟周叔掰扯，唾沫星子乱飞："老头，你算干什么的？曼曼亲口答应的货，半个库！你敢拦？"
"没有小老板的话，一只虾也出不去。"周叔往门禁跟前一站。
我把车停稳，下来。
"周叔，辛苦了。"
"秦海生！"杜骁扭头，眼睛都红了，"你可算来了！你什么意思？曼曼答应的货，你凭什么扣！"
"她答应的？"我走到他面前，"你找她发去。"
"你——"他胸口起伏着，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这货，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三千单，腊月二十发货，违约金一天三万！你赔得起吗！"
"账算得挺熟。"我点点头，"那咱把账算全。"
"你预售三千单，每单268，发货期限腊月二十。到今天，腊月十三，你定金一分没给过我，合同一张没有，张嘴就要拉我半个库。"
"曼曼说了——"
"她说了不算。"
"她是你老婆！"
"前妻。"我纠正他，"起诉状我收到了。你也可以等等，判决书下来，看看她能分到什么。"
杜骁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秦海生，你别敬酒不吃。曼曼跟了我，那是早晚的事。你那点货，与其烂在库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烂在库里？"我打断他，"谁告诉你会烂？"
"你睡我老婆，图的不是她，是我冷库里这批货。"我说得很慢，"货今天没了，你看她还跟不跟你。"
"你放屁！"他跳起来，"我跟曼曼是真爱！你这种人懂什么叫感情吗！一身鱼腥——"
"真爱？"我说，"软饭都吃不明白。"
我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六家饭店采购的群，把早就编辑好的报价发了出去。
大黄鱼，鲅鱼，刀鱼，带鱼段，年货礼盒装，比市场价低一成，现款，腊月十六自提。
群里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海天阁订两百箱。"
"老郑家订一百五。"
"渔码头酒楼把刀鱼全要了。"
十分钟。周叔的对讲机里都在响订货的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杜骁："现在，货没了。"
他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两个工人站起来，面面相觑。
"杜老板，还装车吗？"
"装什么装！"他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声音都劈了，"秦海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等着，我天天去市场门口堵你！我开直播曝光你！"
"你的财路，从我家门口开始错的。"我说，"直播间里三千单等着你，先顾自己吧。"
他忽然又换了副脸，往我跟前凑："海生，哥，咱有话好说。这样，利润我分你四成，不，五成——"
"你拿什么分？"我看着他，"你的定金在金玲账上。你的货，在我库里。你的人，在我家门口光过脚。"
他的声音卡住："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早。"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第一天认识我一样看着我。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他接了。金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不大，但字字清楚：
"杜骁，公司账户我冻了。你团队的工资，从我账上停发。你现在，马上，回来。"
他举着手机，看看我，又看看冷库的大门。
"周叔。"我说，"关库。"
9
腊月二十，发货期限的最后一天。
早上八点，小刘冲进档口，手机举得老高："哥！炸了！杜骁的直播间炸了！"
屏幕上，满屏的弹幕和评论。
"骗子！发货！"
"腊月二十了！我的年货呢！"
"已投诉，已申请赔付，大家一起去平台举报！"
"他收了一车杂鱼冒充深海的，被人当场认出来了！"
小刘念着念着直咂舌："平台扣了他保证金，还按规则赔超时费。三千单，一单赔三十，这就是九万，还不算退的定金……"
"二十多万的定金，他拿什么退？"我翻着今天的进货单，"金玲把账户冻了，他的钱，只出不进。"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金玲。
"秦老板，答应你的事，办到了。"她的声音很平，"昨天我起诉离婚了。公司是我的，婚前的底子，他分不走。供应商在堵他的门，平台在催缴，他名下的车，我申请保全了。"
"鞭我买了。"我说，"五百响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你说什么？"
"没事。恭喜。"
挂了电话，小刘凑过来："哥，咱那批货，六家饭店提完了，昨天又追加了单。今年这行情，咱赚翻了。"
"干活。"
下午三点，柳曼来了。
她没像上次那样站得远远的，而是径直走到档口前。我先开了口：
"档口不忙，你跪错地方了。"
她还是跪下了。当着市场里半条街的人。
"海生，我求你了。"
小刘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周围摆摊的、买货的，全都看过来。
"把货给杜骁吧，多少钱都行，我求你了……"她头发乱着，妆也花了，"他完了，我也完了……我那十八万，刷信用卡凑的十八万，全给他周转了……平台在告他，供应商在告他……"
"十八万。"我重复了一遍，"婚内的钱，你问过我吗？"
"我错了……"她砰砰地磕头，"看在团团的面上，你救救他，救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报价单。她愣愣地接过去。
"原价，现款，排队。"
"排……排到哪天？"
"货没了。"我说，"腊月十三那天，六家饭店分完了。你跪晚了一个月。"
她捏着那张纸，整个人晃了一下，跪坐在地上。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杜骁。
她看着手机，手机看着她，铃声一遍一遍，市场里所有人都看着。
她哆哆嗦嗦接了。杜骁的吼声漏出来，半个档口都听得见："曼曼！你先借我十万！平台催缴，今晚十二点前交不上我就完了！你去找秦海生！你去求他！你不是说他最听你的吗——"
柳曼举着手机，抬头看我。
"你的款，"我说，"我不赊。"
天黑透了，市场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正在落闸，小刘从街那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哥！门口！杜骁来了，喝多了，拎着根棍子，喊着你的名字——"
我放下卷帘门的拉手，整了整围裙。
"报警。"我说，"再喊两个人，别让他砸了我的秤。"
10
杜骁那根棍子，最后落在了市场保安的胳膊上。
民警来得很快。酒后寻衅滋事，拘留五天。这事在市场里传了两天，传成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里，他都光着一只脚。
腊月二十六，开庭。
走廊里，我先看见了柳曼和她的律师，开了口：
"律师请得不错。就是诉求写错了。"
那律师夹着公文包，胸有成竹，甚至还冲我点了点头，像在可怜我。
庭上的事，不多说了。
就说休庭那十分钟。
我的律师把两份材料递给对方：一份，产权证明，水产市场档口两间、冷库两座，产权人，秦老海；一份，租赁合同和七年的转账记录，承租人秦海生，每月租金一万八，收款人，秦老海。
"这不可能！"柳曼一把抢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转账记录那页，手指头开始抖，"七年……每个月一万八……房租是转给你爸的？！档口是你家的？！"
"结婚前就是我爸的。"我说，"你一直以为房东姓什么来着？姓王？"
她张着嘴，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点灰败。
"你盘算着要分的经营权，摊在一个'租'字上。"我说，"可房子是自家的，冷库是自家的，你连租金都没掏过一分。"
"你们父子俩！合起伙骗我七年！"
"骗你什么？"我问，"档口是我爸的，婚前就是。房租我月月转，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问过，也没看过。"
她的律师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半句："柳女士，情况有变化，经营权的诉求，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他婚内挣的钱呢？！档口挣的每一分都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我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了，"那您婚内转给杜骁的十八万，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柳曼的声音戛然而止。
判决下来得很快：准予离婚。柳曼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财产分割予以少分；转移的十八万，从她那一部分里扣；女儿抚养权归我，她每月付抚养费一千五。
家政公司那边，违约退款六万六，孟桂兰列入行业黑名单。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炸了锅。
孟桂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把揪住柳曼的头发："扫把星！我儿子进去了！我工作没了！家政公司把我拉黑了！你赔我儿子！"
"你儿子是废物！"柳曼反手就是一巴掌，"害我赔了十八万！你还有脸来！"
两个女人撕成一团，法警过来才分开。杜骁缩在走廊尽头，刚出来两天，胡子拉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谁都没看他。
孟桂兰看见我，眼珠子一转，扑过来就要抓我的手："秦老板，秦大兄弟，你大人有大量，我那八百块——"
"你儿子欠的债，"我侧身让开，指了指柳曼，"找你儿媳要。"
"她算什么儿媳！我们小骁从来——"
"哦。"我说，"那你儿子，图她什么？"
孟桂兰的嘴张着，半天，嗓子眼里没挤出半点动静。
我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柳曼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拦住我。
她出奇地平静，妆化得整整齐齐，像换了个人。
"海生。"她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为了团团。"她往前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也不想让团团没有妈妈吧？"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女人，今天才刚刚露出真面目。
"明天上午。"我说，"你来看她。我在场。"
11
腊月二十八，夜里两点，冷库的警报响了。
周叔守在值班室，抄起手电就出去了。有人撬开配电箱，拉了闸，正在撬二号库的门。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杜骁，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再低，那身黑羽绒服我也认得。
警车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撬棍还没扔。
这回不是五天的事了。破坏生产经营，涉嫌盗窃，货值半个库，刑事案件。周叔给我打电话通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小老板，人带走了。"
"库里呢？"
"闸我合上了，货没事。"
"年三十，给你包个大的。"
"客气啥。"周叔停了一下，"你爸刚才也来电话问了。我跟他说，有你盯着，塌不了天。"
上午十点，柳曼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全是给团团的东西。
新衣服，新玩具，还有一盒进口草莓。
"东西放下，人坐。"我说，"半小时。"
团团从阿婆怀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我，没动。
"团团，妈妈抱抱。"柳曼蹲下来，张开胳膊。
团团往阿婆怀里缩了缩。
她的手就那么张着，停了几秒，慢慢放下了。她站起来，转向我，眼圈红了。
"海生，我知道错了。"
"嗯。"
"我跟杜骁，彻底断了。他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图的都是你的货……我也是鬼迷心窍……"她抹了把脸，"我们复婚吧。团团不能没有妈妈。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爸养老送终，我什么都干……"
"你是想团团，"我问，"还是想那张收款码？"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十月怀胎生的她！我——"
"12月7号晚上，城阳那家酒店的路上。"我打断她，"你在车里说的话，想听听吗？"
她的哭声停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放在茶几上。
先是一阵音乐声，然后是柳曼的声音，清清楚楚，语调轻快：
"……等经营权分到手，你那边直播公司一合，咱就搬市南去，天天看海……"
杜骁的声音："那孩子呢？真舍得？"
"丫头片子，爱跟谁跟谁。"她说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到时候每月给点钱，打发了。秦海生那个死脑筋，到现在还以为档口是租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录音放完，屋里静得只剩草莓盒上的水珠往下渗。
柳曼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比那天在法院走廊里还白。
"你……你在车里……"
"安全座椅。"我说，"当年装座椅，师傅从记录仪上多走了一根线，后排说的话，都录着。我嫌多余，没让拆。"
她晃了一下，扶住沙发背。
"这段录音，我不会给团团听。"我把手机收回来，"但你娘家要是再问，法院要是再查，你以后要嫁的下一家人，要是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说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随时有。"
她抓起自己的包，踉踉跄跄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团团一眼。
团团把头埋在阿婆的肩膀上，小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苍蝇。
门关上之后，阿婆叹了口气："作孽。"
"阿婆。"我把那盒草莓拆开，挑了个最大的递给团团，"下午我出去一趟，孩子麻烦您。"
"去哪？"
"买鞭炮。"
下午，丈母娘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海生，曼曼她糊涂……妈对不住你，那天在市场……"
"妈，您是我长辈。"我说，"以后想看团团，提前打电话，我送过去。别的事，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说："哎。"
晚上，我爸来了，带着他自己灌的鱼肠。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逗团团，忽然开口："年三十，把招牌换了吧。"
"换什么？"
"咱爷俩的招牌，挂了七年了，该添行字了。"他逗着团团，头也不抬，"添上：团购批发。"
12
年三十，市场只开半天。
我凌晨进的货，十点前就出了大半。六家饭店的采购群里，初一的单子已经排上了，一条接一条地蹦。
小刘在档口门口挂那挂五百响的鞭，挂了三次才挂正。
"哥，点吗？"
"等招牌。"
十点半，装招牌的师傅来了。旧招牌摘下来，新的挂上去，红底金字：秦记水产。底下一行小字，是我爸坚持的：团购批发。
"大了？"我爸仰着头问。
"再大就俗了。"
"俗点好。"他说，"招财。"
鞭炮响的时候，半个市场的人都来看。周叔捂着耳朵喊："小老板！明年冷库该扩建了！"
"扩！"我说，"你说了算！"
收摊的时候，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哥，听说了吗？杜骁批捕了。金玲姐把公司盘出去了，他爸妈把城阳的房子挂出去还债了。孟桂兰回老家的票，还是柳曼给买的。"
"嗯。"我把最后一条大黄鱼装进老客户预留的袋子，"别人的年，别人自己过。"
"那咱的年呢？"
我指了指头顶的新招牌。
我爸抱着团团走过来，团团手里举着一只虾，奶声奶气："爸爸！鱼鱼！年年有鱼！"
"对。"我把她接过来，扛在肩上，"年年有鱼。"
我爸锁了档口的门。周叔在冷库那头喊收工。我扛着团团，我爸拎着年夜饭的菜，往家走。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采购群里在接龙明年的订货。
走到楼下，孙阿婆从窗口探出头："小秦！饺子包好了，韭菜鲅鱼的，一会儿给你端一盘！"
"谢谢阿婆！"
团团在我肩上挥着小手："阿婆！团团要吃两个！"
"吃四个！"
我扛着她上楼，她在头顶数台阶，一级，两级，数到六，忽然说："爸爸，明天还来市场吗？"
"来。"
"那团团也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