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青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看见自己影子在地上多了一只手。
那天下午她照常出去采气样，太阳挂在西边地平线上，个头比地球上看大两圈，颜色发橙。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铺在赭红色的砂砾地上。她抽完气往回走，低头看了一眼影子，发现影子左手攥着个东西。她停下来看自己的左手，空的。再低头看影子，影子的左手还是攥着，轮廓像个圆柱形的瓶子。
她甩了甩左手。影子的手没动。她又甩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点，影子的手跟上了，但甩的方向跟她不太一样。她往左，影子往右。
沈青站在那看了十几秒。然后她蹲下去，伸手够影子的手。手指碰到砂砾地面，凉。影子也碰到了地面。她站起来继续走，回头再看，影子正常了。
回站里她把气瓶往方远桌上一搁。方远戴着护目镜在那台老色谱仪前面坐着，头都没抬。
“你信不信影子会自己动？”
方远把护目镜摘了：“什么？”
“地上的影子。我的。刚才在外面，我停它不停。”
方远擦着镜片看了她一眼：“你抽气抽缺氧了吧。”
“我说真的。”
方远把镜片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我前天在屋里做实验，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余光瞥见地上影子多了一个脑袋。我自己就一个脑袋。抬头看什么都没有。低头再看正常了。”
“那你咋没说？”
“说啥？说见鬼了？老秦不得把我送医疗舱去。”
沈青没接话。她掏出手机把监控录像调出来。站外三台摄像头，她翻到自己下午出去那一段，一帧一帧看。看了两遍，没看出毛病。第三遍她按了暂停，屏幕上那一帧是她侧身开阀门的动作，影子投在右后方砂砾地上。她放大。影子的腿比她的腿多了一条。中间那条膝盖弯的方向不对，像在往反方向迈。
她把这一帧截下来，存了。然后把原片拷了一份到私人硬盘上。
第二天她拽着陈默出去。陈默是医生，站里就他物理学得还行。两个人站在外面，沈青说你盯着我影子看，别眨眼。
陈默盯着看了二十秒，眨了眨眼：“……它刚才是不是停了？”
“你抬右手试试，慢慢抬。”
陈默慢慢抬右手。沈青的影子跟着抬了，抬到一半顿了一下，又接着抬。陈默放下手，影子也跟着放。陈默说：“延迟半秒左右。”
“你拍视频。”
陈默掏出手机拍了十秒。回放正常，没延迟。陈默又拍了十秒，还正常。他把手机收起来，表情变了：“摄像头拍不到。”
“肉眼能看见的，机器看不见。”
陈默没说话。两个人往回走，沈青忽然蹲下来。砂砾地上有一道拖痕，两条平行线，中间宽两头窄，末端拐了个弯。痕迹很新，边上的砂粒还没被风吹散。
“什么东西？”
陈默说：“像雪橇。但咱这没雪橇。”
俩人顺着拖痕往东走了一百多米，拖痕消失在一条浅沟边上。沟半米深，沟底是裸岩。沈青跳下去，看见沟对面岩壁上有个洞，直径四十厘米左右，里面黑咕隆咚。她拿手电照了一下，洞挺深。洞壁上一道一道的刻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陈默在上头说：“你别伸手。”
“我没伸手。你看这个。”
她把光打在洞壁上。陈默看了一眼说：“这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沈青拿手电往洞底扫了最后一下。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有个东西缩了一下，黑乎乎一团，拳头大小，缩进岩缝里没了。
“里面有活的。”
“别动。回去叫老秦。”
“老秦会说咱俩疯了。”
“那叫方远。方远至少不骂人。”
往回走的路上沈青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正常了。但影子的右手里攥着个东西。她看自己右手，空的。她没说。
老秦听完汇报之后果然说：“把摄像头换了，回头我报修。”沈青说换了也拍不到。老秦说那就报修摄像头和你的眼睛。沈青说老秦你出来看一眼行不行。老秦看了她一眼，把外套披上说行，走。
三个人到了那个洞。老秦趴在地上往里照了半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砂砾：“我打电话问地面。”
地面回复很快，说那个区域是建站初期的临时取土点，岩壁上的刻痕是当年施工机械留下的刮痕，建议不必过度关注。老秦把这条回复念了一遍。沈青说建站初期的取土点在东边三公里外，这个洞在西边。老秦又念了一遍回复，说人家就这么说的。沈青说那你信吗。老秦把手机揣兜里，说我不信，但我没工夫跟你扯这个，明天补给船到站，我得准备接货。
补给船第二天上午到的。无人船，自动对接，卸了三十几箱物资，装了两管冰芯样本就飞走了。沈青帮着搬箱子的时候发现一箱压缩饼干的批号跟上一批一模一样。她翻了一下上一批的空箱子，生产日期是同一天。
她去找老秦。老秦正在站长室对着电脑填补给接收单。沈青把两个箱子摞在他桌上：“同一天生产的。中间隔了两个月，又发了一批一模一样的。”
老秦看了一眼：“厂家批量生产，正常。”
“正常的话为啥隔两个月又发一批？”
“库存周转呗。”
沈青没再问。她回仓库把那箱新到的饼干拆开数了一遍，二十四包。上一批空箱子她翻了翻，按站里五个人消耗量算，两个月吃掉的饼干大概十二包。可上一批到货是二十四包。多出来的十二包去哪了？
她翻了翻站里的物资消耗记录。记录显示过去两个月饼干消耗十二包，库存剩余十二包。但她刚才拆的那箱新的就是二十四包。也就是说总共有三十六包。消耗记录和实际库存对不上。
她把记录本合上，没跟任何人说。
当天晚上她去食堂吃饭。方远在跟陈默聊昨天那个洞的事，说回头他带个内窥镜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陈默说你别去，万一里面是啥有毒气体呢。方远说南极的洞能有什么毒气。陈默说这里又不是南极。沈青扒着饭听他俩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问方远：“你前天说你在实验室看见影子多了一个头。什么时候的事？”
方远想了想：“大前天。下午。我在看色谱仪的数据。”
“你那天下午几点在实验室？”
“三点多吧。怎么了？”
沈青掏出手机翻监控。方远说的时间段，实验室门口的走廊摄像头拍到方远三点二十进去，三点四十出来。但方远自己说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摄像头记录的时间跟他说的对得上。
沈青说：“你进去的时候手里拿东西了吗？”
方远说：“拿了个水杯。怎么了？”
沈青把监控画面放大给他看。方远进实验室的时候右手拿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右手也拿着水杯。但画面里他左手还拎着个东西，灰扑扑的，看着像个布袋。方远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我没拎布袋。”
“我知道。画面里这个人左手有布袋，你自己说你没拿。那这个布袋是谁的？”
方远不说话了。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画面是不是卡了？你进去那帧跟你出来那帧左手都有个袋子，但中间你人在实验室里，门口没拍到有人进去。”
沈青说：“所以袋子是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的。或者说，画面里的这个人，进去和出来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食堂安静了几秒。方远把筷子放下了：“你意思是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沈青说：“我没这么说。但你自己说没拎袋子。画面里你拎了。要么你记错了，要么画面有问题。你自己选。”
方远选了沉默。
老秦端着碗从旁边路过，听了一耳朵，停下来问：“你们又在那琢磨什么呢？”
沈青说：“监控画面跟人对不上。”
老秦说：“摄像头老化了呗。早说了换。”
沈青说：“行。那就换。”
她没换。当天晚上她把所有摄像头过去一个月的录像全部拷了一份到私人硬盘上。然后她坐在宿舍床上翻那些录像，一帧一帧地翻。翻了两个小时，找到十七处对不上的地方。有的是人手里多拿了东西，有的是人的位置跟口述对不上，有的是明明两个人一起进的门，画面里只拍到一个。
她把这些帧全部截了图，编了号，存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叫“账”。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陈默。陈默正在医疗舱给方远量血压。沈青把文件夹打开给陈默看。陈默翻了翻，说：“十七处。一个月。平均两天一处。”
“对。”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再去找那个洞。这回带内窥镜。你要不要来？”
陈默把血压计收起来：“方远呢？”
“方远不去。他拎过那个布袋，他可能是当事人，带他去不合适。”
方远在旁边说：“我没拎布袋。”
沈青说：“我知道。你说了。但监控说你拎了。在搞清楚到底谁在说谎之前，你先别掺和。”
方远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犟。
沈青跟陈默出了门。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正常。走了几步再看，还正常。她没跟陈默说，但她把右手攥成了拳头，余光盯着影子的右手。影子的右手也攥成了拳头。跟上了。
她松开拳头，继续走。
第二章
内窥镜是方远上个月修好的。站里那台老设备的线缆外皮裂了三处，方远拿绝缘胶带缠的，镜头端有点松，得用手扶着才能稳住角度。沈青把它接在手机上试了一下，画面能出来，偏黄，但够用。
陈默背了个包，里头装了手电、备用电池、两瓶水、还有一管急救凝胶。沈青看了一眼那管凝胶，说：“你带这个干嘛？”
“万一里头有东西咬人呢。”
“你拿止血凝胶防咬？”
“没别的了。碘伏过期了，就这管凝胶日期还新鲜。”
沈青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那个洞跟前，太阳跟昨天一个位置，影子正常。沈青蹲下来把内窥镜的线缆往洞里送，陈默在旁边举着手机看画面。线缆送了大概一米五，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腔体，比洞口宽，高度大概六十厘米，底部不平整，散着碎岩和冰碴子。
“再送。”陈默说。
沈青又松了半米线。画面里出现了颜色不一样的东西。一小片，灰蓝色，跟周围岩壁的深褐色明显不同。她把镜头凑近，那个灰蓝色的东西是布料的质感，上面有缝线，还有一小块磨损的发白的标牌。
“工装。”陈默说。
“嗯。”
“谁的衣服？”
沈青把镜头往回抽了一点，扩大视野。那个腔体里不止有一片布。角落里蜷着一团东西，灰蓝色的，有袖子有裤腿，领口位置隐约能看见一截白色的内衬。是一整套工装，叠着，塞在岩壁凹槽里。工装旁边散着几个空的水壶、一个破了的头灯、还有一截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
陈默说：“去年十一月的批号。”
沈青说：“去年十一月轮换之前那批人用的。”
两个人把内窥镜收回来，蹲在洞外面面相觑。沈青说：“有人在这个洞里住过。住的时间不短。工装脱下来叠好塞进去，说明他打算待一阵子。但人不见了。”
“会不会出去找吃的了。”
“找吃的会穿工装。光着身子出去冻得死。”
陈默想了想：“那他是走的时候把工装脱了？”
“脱了工装穿什么？这地方没衣服穿等于自杀。”
两个人又看了一遍画面。沈青把镜头又送回去，在腔体里扫了一圈。角落里那截能量棒的包装袋上贴了一小片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她把画面放大，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往南走。旧营地。”
陈默说：“这是留给谁看的？”
沈青说：“留给来这个洞里找他的人。”
“谁来找他？”
“上一版轮换没走成的人。或者下一版跑出来的人。他不知道谁会来，但他觉得总有人会来。”
沈青把画面存了，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陈默说：“那个‘旧营地’在南边？我上个月去南边跑野外路线的时候确实路过一片旧帐篷，塌了，没进去。”
“你回来怎么没报？”
“报什么？废墟一个。老秦说建站初期的临时营地，早就废了，让我不用管。”
沈青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也去看一眼。跟我一起。那个旧营地我怀疑有人在用。”
陈默说：“你怀疑之前那批人没走？”
“我怀疑他们走了但又回来了。或者压根就没走成，一直在外面活着。站里补给多给的那一份，他们摸回来拿。那个洞里的能量棒，跟站里库存的批号一样。”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往南走。方远本来也要跟着去，沈青没让。方远问为什么。沈青说：“你在站里待着，帮我盯着老秦。别让老秦乱动东西。”方远说老秦能乱动什么。沈青说：“补给记录、人员档案、通讯系统。哪样他都能动。你去盯着就行，别让他一个人待在站长室超过半小时。”方远嘟囔了一句什么，但答应了。
往南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的地形从砂砾平地变成冰碛丘陵，一个个土包跟坟头似的。陈默指着前面一片背风坡说：“就那儿。坡底下。”
坡底下果然有几顶帐篷，塌了两顶，剩一顶用石头压着边角，拉链拉着。帐篷旁边有个设备箱，盖着防雨布，掀开一看，里面是蓄电池和一台短波电台。天线架子歪在一边，但同轴电缆接头处包着新胶带。
沈青走到帐篷前面拽了一下拉链。里面有人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谁？”
“冰穹站来的。”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拉链从里面拉开，钻出来一个人。瘦，脸上全是胡子，头发长到肩膀，但五官能认出来。第二版方远。比站里那个方远老了好几岁，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
他看到沈青身后站着的陈默，又看了看沈青，说：“你们咋找来的？”
沈青说：“洞里那截能量棒上写的‘往南走。旧营地’。我跟陈默一路摸过来的。”
第二版方远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三个月前放那的。心想万一有人来找我。”
“谁来找你？”
“不知道。总得有人来。我在这待了快两年了，除了前年赵东来过两趟，没人来过。”
陈默说：“前年赵东来过？”
“来过。他也在外面跑。他说他在西边找了个洞住着，让我有空过去串门。我腿脚还行，他腿脚不太利索了。我说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呗，他说他习惯那个洞了。”
沈青说：“那个洞里还有一件工装。叠好的。谁放的？”
第二版方远沉默了一下：“我的。我之前在洞里住过一阵，后来搬过来了。工装脱了塞那儿，懒得拿。”
“你穿什么？”
“我存了两套。一套穿身上，一套备着。站里每次补给多出来的东西我都拿一点。够用。”
沈青说：“你跟谁拿的？你进站里仓库了？”
第二版方远把防雨布掀开，指着电台旁边一个纸箱子：“补给船卸货的时候，我半夜摸过去搬的。气闸舱后门有个卡扣松了，拿石头一撬就开。我每次搬两三箱，够吃半个月。他们从来不清点露天堆场的东西。”
陈默说：“你撬了气闸舱后门？那门老秦上个月才修的。”
“修了三次了。我撬了三次。每次他修好我就换个撬法。”
沈青没忍住笑了一声。第二版方远也笑了，露出一排黄牙：“对不住。但我得吃饭。”
当天下午第二版方远带他们去看了那个旧营地。除了帐篷和电台，后面坡上还有两个用石头垒的矮墙，挡风的。地上挖了个坑，烧过火，坑底还有炭渣。第二版方远说他在这一片转了两年多，摸清了站里补给的规律。每次补给船来之前一天，露天堆场会提前把货卸在气闸舱外面，等第二天再往仓库搬。他就趁那个晚上过去搬。搬完了躲回南边。站里从来没发现过东西少了，因为补给单上多给的那一部分压根没人清点。
沈青说：“你怎么知道补给单上多给了？”
第二版方远说：“前年轮换之前，我是站里的仓库管理员。补给单是我自己签收的。每次到货我都数。从建站第三年开始，每次补给都比正常需求多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部分永远堆在露天堆场最里面，没人搬。我当时以为公司发错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给外面跑掉的人准备的。”
陈默说：“你当仓库管理员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了？”
“知道。但我没说。我那时候没想跑。后来轮换那天晚上前年赵东来拍我肩膀，跟我说‘别睡了快跑’，我才跑的。”
沈青说：“前年赵东拍了你肩膀？”
“拍了。他拍了三个人。我跑了，另一个没跑成被塞船上了。还有一个跑了但后来冻死了。”
“冻死的那个是谁？”
“不认识。脸生。前年赵东说那人是更早版本的方远。在外面活了好几年，腿脚不行了，没撑过去。”
沈青跟陈默对视了一眼。第二版方远说的“更早版本的方远”跟前年赵东说的第一版方远对得上。前年赵东把第一版方远埋在冰碛包底下了。
沈青说：“你跟我们回去一趟。站里现在出了点事。我们需要人帮忙。”
第二版方远说：“什么事？”
“监控拍到了不该拍到的东西。还有，站里多了一个人。”
第二版方远把胡子捋了捋：“多了一个人？谁？”
“一个赵东。前年轮换没走成那个。他脑子不太清楚了，但人还在。”
第二版方远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弯腰把帐篷拉链拉开，开始收拾东西。他往背包里塞了两件工装、一个水壶、半箱能量棒。收拾完了背上包说：“走。”
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沈青注意到一件事。第二版方远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她问他腿怎么了。他说去年冬天出去搬补给，在冰上滑了一跤，膝盖磕石头上了。没药，自己拿木条绑了绑，长歪了。
陈默说：“回去我给你看看。可能得重接。”
第二版方远说：“别。我怕疼。”
陈默说：“你现在不接，以后瘸一辈子。”
第二版方远想了想：“那还是接吧。”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站里。方远迎出来，看到第二版方远，两个方远面对面站着。站里那个方远比较胖，脸圆。外面那个方远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胡子拉碴，但五官底子一模一样。
站里方远先开口：“你比我瘦。”
外面方远说：“你比我胖。”
站里方远说：“你咋瘦成这样？”
外面方远说：“你吃两年压缩饼干试试。”
站里方远说：“我天天也吃压缩饼干。”
外面方远说：“你天天吃，有人给你换花样。我天天吃，没人管。能一样吗。”
站里方远没再接话。老秦从站长室探出头看了一眼，说：“又来一个方远？这站里到底几个方远？”
沈青说：“目前两个。一胖一瘦。以前还有一个，冻死了。”
老秦说：“冻死那个呢？”
“埋在南边冰碛包底下了。前年赵东埋的。”
老秦把脑袋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沈青把所有人在食堂聚齐了。站里五个加床上的赵东加外面回来的第二版方远，一共七个。她把最近几天拍到的监控截图、影子延迟的事、洞里发现的工装、南边营地的补给规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食堂安静了一会儿。方远说：“你意思是，站里一直有外面的人在拿东西，我们不知道？”
沈青说：“对。而且不止一个。前年赵东在外面晃了一年多，第二版方远在外面待了两年。他们靠的就是补给单上多出来的那一份。”
老秦说：“补给单是我签的。我从来没数过露天堆场。”
沈青说：“你不用数。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公司故意多给。他们知道有人跑出去，不打算搜救，给口饭吃让你自己在外面活着。你活着别回来闹事就行。”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监控拍到的东西呢？谁在搞鬼？”
沈青说：“我还没想通。但第二版方远说他每次摸进站里搬东西的时候走的是气闸舱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窄道，摄像头拍不到。他搬东西的时候站里人都在睡觉。如果监控拍到的是他，那应该是半夜。但那些多出来布袋、多出来手的帧，全是白天。白天气闸舱后门关着，他进不来。”
陈默说：“所以白天那些东西不是他。”
沈青说：“对。白天的东西另有来源。”
第二版方远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洞，我住过。洞里有时候会多东西。我放那儿的工具第二天位置变了。我以为是老鼠。但老鼠不搬扳手。”
沈青说：“你扳手也丢过？”
第二版方远说：“丢过。一把八号的。后来在站里车库找着了。我以为是我自己忘在那的。”
方远说：“你那把八号扳手上缠黑胶布了吗？”
第二版方远说：“缠了。”
方远说：“那是我丢的那把。缠黑胶布的就一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沈青说：“所以你的扳手跑到了站里，他的扳手跑到了你手里。你俩的东西互换了。”
第二版方远说：“那我现在包里那把是谁的？”
他把包拎过来，掏出一把八号扳手。手柄上缠着黑胶布。方远把自己包里那把也掏出来。两把扳手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区别是一把旧一点，胶布边角磨白了，一把新一点。
沈青说：“旧的是谁的？”
第二版方远说：“我的。我用了两年多。”
方远说：“新的是我的。我上个月买的。”
沈青说：“旧的怎么到你手里的？”
第二版方远说：“我从洞里拿的。我以为是我自己放那忘了。”
沈青把两把扳手翻过来看底部。旧的那把底部刻了一个很小的“方”字。新的那把底部也刻了一个“方”字。刻的位置和字体一模一样。
她说：“你俩刻字的时候用同一把刀？”
方远说：“我自己拿锉刀锉的。”
第二版方远说：“我也拿锉刀锉的。”
沈青说：“你俩锉出来的字一模一样。角度深度都一样。”
两个方远看着那两把扳手，谁都没说话。
第三章
扳手的事摆到桌面上之后，谁也没再说话。方远把两把扳手收起来锁进工具箱，说先别管这个了，回头再说。第二版方远说行，反正两把都归你了。老秦说那你们聊，我去把补给单再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对不上的数。
当天晚上沈青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对不上的监控帧。白天拍到的东西，晚上就消失了。第二版方远摸回站里搬东西的时候是半夜，他拍的画面正常。白天站里人都在走动，反而拍到鬼影。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白天站里人多。五个人同时在走廊里走动、在食堂坐着、在车间干活。如果某个东西能在人多的时候混进来，跟着人一起走，那它就不容易被发现。半夜站里只有一个人值班，它混不进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陈默说了。陈默正在煮咖啡，听完之后把壶盖拧上，说：“你是说站里白天有东西混在我们中间？”
“对。监控拍到的那些多出来的手、多出来的布袋，全是白天的画面。晚上从来没有。”
“第二版方远半夜来搬东西，他走的是后门，没进走廊。所以他没碰见过那东西。”
“对。”
陈默倒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你打算怎么查？”
“做一个标记实验。我在走廊里放几个东西，每个东西下面压一张纸条，写上我放的时间和位置。然后在监控底下放着，白天不碰它们。晚上我回去看。如果东西位置变了，纸条没了或者换了，就说明白天有人动过。”
“万一就是你自己的同事顺手动了呢？”
“所以我放的是不重要的东西。一支笔、一卷胶带、一个空水壶。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碰。如果有人动了，那就是异常。”
当天上午沈青在走廊里放了四样东西：食堂门口的窗台上放了一支记号笔，下面压纸条；医疗舱门口的架子上放了一卷绝缘胶带；站长室门口的地上放了一个空水壶；气闸舱内侧的挂钩上挂了一双备用劳保手套。每样东西她都拍了照，记了时间和位置。
然后她去实验室待了一天。下午五点她出来挨个检查。记号笔还在窗台上，但位置往左偏了大概三厘米。纸条还在，但压的方向变了，从横向变成了竖向。绝缘胶带还在架子上，但胶带卷的方向翻了个面，原来开口朝左，现在开口朝右。空水壶倒在地上，盖子不见了。劳保手套挂的位置没变，但左手套的食指指头被塞进了掌心，像被人攥过一把。
沈青把四样东西的状态拍了照，跟上午的照片并排存好。然后她去找陈默。
陈默看了照片，说：“就这？笔偏了三厘米，胶带翻了个面，水壶盖没了，手套被攥了一把。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白天有人在走廊里碰了这些东西。”
“也可能是老秦路过踢了一脚水壶。”
“老秦今天上午去外面修天线，下午才回来。我问过他了。方远今天在车间修履带车，中午出来吃了顿饭，吃完了又回去了。方远走的是食堂后门，不经过我放水壶的位置。第二版方远今天在医疗舱躺着，陈默你给他膝盖做检查，你俩一直在一起。床上的赵东在仓库整理东西，前年赵东在帮他。所有人的位置我都对过了，没人经过站长室门口那段走廊。水壶就放在那段走廊上。”
陈默把照片又看了一遍：“水壶盖呢？”
“没找着。我翻遍了走廊没看见。凭空没的。”
陈默把咖啡杯放下：“行。我信你。但这事你得告诉老秦了。不能再瞒了。”
当天晚上沈青把所有人在食堂聚齐了。这次连第二版方远、两个赵东都坐进来了。她把标记实验的照片投到墙上，一五一十讲了。讲完之后老秦第一个说话：“谁今天碰了站长室门口那个水壶？”
没人说话。老秦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老秦说：“那行。明天我再放一批东西，我亲自盯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在我的站里乱翻。”
第二天老秦自己放了一排东西在站长室门口，五样：一个茶杯、一包烟、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螺丝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站长室门里头，门留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十二点，没看见任何东西经过。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出去挨个检查。茶杯位置没变，烟没动，笔记本合着，笔在笔记本上面，螺丝刀在笔记本旁边。全都没动。
老秦去找沈青：“没动静。”
沈青说：“你出去的时候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全在原位。”
“那你把东西收起来吧。今天不用了。”
老秦走了之后沈青把方远叫过来：“老秦今天盯了一上午没看见东西。但他出去检查的时候，东西都没动。你觉得正常吗？”
方远说：“正常啊。没人碰当然不动。”
沈青说：“我昨天放的东西动了。今天老秦盯着，东西没动。老秦不盯的时候东西动。这合理吗？”
方远想了想：“不合理。要么昨天是巧合，要么那东西知道老秦在盯。”
沈青说：“对。那东西知道有人在看。所以它不出现。你记不记得前年赵东说他在外面晃的时候，那东西从来不偷他的东西。他在洞里住了快一年，东西从来没少过。但第二版方远在洞里住了几个月，东西就开始挪位置了。第二版方远当时是怎么描述那个洞的？”
方远翻了翻手机：“他说‘洞里有时候会多东西。我放那儿的工具第二天位置变了。’但他没说东西丢。东西还在，只是位置变了。”
沈青说：“前年赵东住那个洞的时候东西没变过位置。第二版方远住的时候东西变位置了。区别在哪？”
方远说：“区别在第二版方远是两个人住？”
“第二版方远一个人住。前年赵东也一个人住。”
方远想了想：“区别在第二版方远是站里跑出去的。前年赵东也是站里跑出去的。没区别啊。”
沈青说：“有区别。第二版方远在洞里的那段时间，前年赵东也住在附近。两个人隔得不远。但前年赵东的洞里东西不动，第二版方远的洞里东西动。那东西专挑一个人欺负？”
方远说：“你说得我后背发凉。”
沈青说：“你别发凉。你去把第二版方远叫来，我问他个事。”
第二版方远瘸着腿走过来，陈默刚给他膝盖重新绑了夹板。沈青问他：“你在洞里住的时候，东西变位置的时候，你人是在洞里还是出去了？”
第二版方远想了想：“我出去了。我每次出去搬补给回来，东西位置就变了。我不出去的时候东西不动。”
沈青说：“前年赵东的洞里，东西动过吗？”
“没动过。他那个人在洞里待着的时间比我长。他腿脚不好，出去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洞里。”
沈青说：“所以你出去的时候东西动，你不出去的时候东西不动。前年赵东出去得少，所以东西动得少。”
第二版方远说：“好像是这意思。”
沈青说：“那东西是在你出去之后进洞的。它等你走了才进去。它知道洞里没人。”
陈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今天老秦盯着的时候东西没动，老秦一走东西也没动。老秦盯了一上午，那东西一上午没出现。老秦走了之后它也没出现。为什么？”
沈青说：“因为老秦走的时候检查了东西，全在原位。那东西知道老秦检查完了。它知道老秦下一步会去跟别人说‘没动静’。它知道我们会以为它今天不出来了。所以它今天可能真不出来了，也可能明天出来。它在跟我们玩。”
方远说：“它玩我们干什么？”
沈青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是在玩。它在试探。试探我们什么时候盯得紧，什么时候放松。它想摸清我们的规律，然后趁我们松懈的时候动手。”
当天晚上沈青在站长室调了所有摄像头过去三天的录像，把每个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按时间轴排成一排，同时播放。她盯着看了两个小时。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东西。气闸舱内侧那个摄像头，晚上十点四十二分拍到走廊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画面边缘闪过去。只出现了大概一秒钟，下一帧就没了。她把这一帧截下来放大。模糊的灰色轮廓，高度跟人差不多，但形状不规则，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它在走廊地面上投了一个影子。沈青把影子的轮廓单独抠出来，调了对比度。影子看起来像一个人蹲着走的姿势，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屁股撅着。
她把这张图发给陈默。陈默回了一条消息：“像什么动物？”
沈青回：“像人。但爬着走的。”
陈默回：“人为什么爬着走？”
沈青回：“不知道。但你看它的手。手指比正常人长。肘关节那个弯折角度不对劲。”
陈默回：“你别吓我。”
沈青回：“我在整理材料。明天拿给所有人看。另外你明天早上帮我做一件事。你跟方远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在气闸舱门口等着，让他从外面走进来。你俩一起走一遍走廊，从气闸舱走到食堂。我在监控里看。”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默和方远一起从气闸舱走进走廊，走到食堂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沈青在监控里看了全程。两个人走的时候，画面里多了一个影子。跟在陈默身后大概半米的位置，贴在地面上，形状跟昨晚截到的那只一样。蹲着走的，手撑地，头低着。
沈青把这段画面存下来，截了图，打印了五份。当天中午她把五份纸拍在食堂桌上。所有人都围过来看。老秦看了半天，说：“这什么东西？”
沈青说：“不知道。但它每天早上趁你们走路的时候跟在后面。你走它走，你停它停。你看它它就没了。你不看它它就在。”
方远说：“那我们怎么办？”
沈青说：“明天所有人一起走一遍走廊。五个人并排走。我在后面拍。我倒要看看它跟谁。”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个人在气闸舱门口站成一排。沈青站最后，手机架在胸前，镜头朝前对着前面四个人的脚后跟。老秦打头，陈默第二，方远第三，第二版方远第四，沈青殿后。老秦说走，五个人齐步往食堂方向走。走廊二十米长，走一趟不到半分钟。沈青盯着手机屏幕看画面。四个人走过去之后，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又让五个人走了一趟，这回陈默打头，顺序换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拍到。
第三趟她让方远打头，自己紧贴着方远走，镜头朝下对着方远脚后跟。走了一半她看见画面边缘有东西闪了一下。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方远右后方拍，画面里方远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轮廓，贴地爬着，跟着方远的步频一颠一颠的。沈青喊了一声停。所有人站住。她把手机画面给方远看。方远看了一眼说：“这啥玩意？”
沈青说：“你往前走它就跟着。你停下它就缩到影子里去了。”
方远说：“为啥专门跟我？”
沈青说：“你手里拿着东西。你早上从车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扳手。”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右手确实攥着那把八号扳手，黑胶布手柄露了一截在外面。他说：“我顺手拿的。刚才修车修了一半过来的。”
沈青说：“那东西跟着有东西的人。你手里有金属，有工具，它想要。前年赵东洞里东西不动，因为他出去的时候不带工具。第二版方远洞里东西动，因为他出去搬补给的时候带着撬棍和手电。老秦昨天盯东西的时候东西不动，因为老秦手里攥着螺丝刀和笔记本。它不偷没工具的人。”
老秦说：“那我昨天盯着的时候它不出现，是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对。你手里有工具，它可能怕你拿工具砸它。或者它觉得有工具的人不好惹。”
方远说：“那我把扳手放下试试。”
沈青说：“你放下它就不跟了。我要你拿着扳手再走一趟，这次我不跟在你后面，我走在你前面倒着拍。我看它到底在哪个位置冒出来。”
方远攥着扳手又走了一趟，这次沈青走在他前面，手机倒着举，镜头对着方远身后。画面里方远往前走的时候，右后方地面上那个影子又冒出来了。沈青喊停，所有人站住。她把画面放大，那个影子贴在方远右后脚的位置，形状蹲着，手撑地，头冲着方远手里那把扳手的方向。
老秦凑过来看了一眼：“它想要扳手？”
沈青说：“它想要金属。或者它想要工具。扳手是铁的，沉，能砸东西。它想要能用的东西。”
陈默说：“它要工具干什么？”
沈青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是偷。你看它的位置，它贴在方远后面大概半米，不伸手够，就跟着。它可能在等方远把扳手放下。方远放下扳手走了，它就捡走。”
方远说：“那我放下试试？”
沈青说：“你放下。放地上。然后你空手往前走。我看它捡不捡。”
方远把扳手搁在走廊地面上，空手往前走了五步。沈青盯着手机画面看。画面里那个影子从方远脚后跟的位置滑出来，慢慢爬到扳手旁边，蹲在那不动了。然后画面里多了一个东西：扳手从地面上浮起来大概两厘米，悬了一秒，然后慢慢往走廊侧面的墙根方向移动。移了大概半米，贴在墙根放下来了。整个过程大概三秒钟。那个影子在扳手落地之后缩回地面，不见了。
沈青说：“它把扳手从路中间挪到墙根了。怕人踢到。”
老秦说：“它替我们收东西？”
沈青说：“它把东西挪到不碍事的地方。方远随手扔在路中间，它觉得挡路，就挪到墙根。它不偷。它整理。”
陈默说：“你说得好像它是个保洁员。”
沈青说：“你记不记得我放的那几样东西。记号笔往左偏了三厘米，胶带翻了个面，水壶倒了盖子不见了，手套被攥了一把。记号笔偏了是因为原来放的位置不整齐。胶带翻面是因为开口朝左容易散，翻到朝右卷得更紧。水壶倒了它把盖子捡走了。手套被攥了一把是因为手指头塞进掌心看着不顺眼。它在整理。它把所有东西都摆成它觉得对的样子。”
方远说：“那水壶盖呢？它捡走干嘛？”
沈青说：“你去仓库看看水壶架上是不是多了一个盖子。”
方远跑了一趟仓库，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拿了一个水壶盖。他说：“水壶架上第三个壶的盖子没了，但架子上多了一个盖子，跟那个壶型号一样但旧一点。我比对了一下，就是我前天放走廊上那个水壶的盖子。它把盖子还回仓库了。”
老秦说：“这玩意是个仓库管理员？”
沈青说：“它可能在帮我们收拾东西。但它收拾东西的方式我们看不懂。它把工具从路中间挪到墙根，把水壶盖还回架子上，把手套手指头塞好。它在做它认为合理的事。但它的判断标准跟我们不一样。”
当天下午沈青在走廊里放了一个新的测试：她把一卷胶带故意放在路正中间，旁边放了一把椅子挡路。她坐在食堂里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去看。胶带被挪到了椅子扶手上。椅子被往墙边推了推，靠得更紧了。路中间空出来了。
她回食堂跟陈默说：“它帮我们把路让开了。椅子挡路，它把椅子推到墙边。胶带在路中间，它放到扶手上。它在做保洁。”
陈默说：“那它跟我们一起住着，白天出来收拾东西，晚上不出来。它是个什么玩意？”
沈青说：“我不知道。但它肯定不是人。人不会爬着走，手指头也没那么长。而且它怕人盯着看。你一盯它它就缩回去。”
老秦说：“那我们要不要抓它？”
沈青说：“抓它干嘛？它帮我们收拾东西。你要抓它它下次就不出来了。”
老秦说：“但它把东西挪来挪去，我找东西找不到。”
沈青说：“那你以后把东西放整齐。你放整齐了它就不动了。你看方远那把扳手，扔在路中间它就挪。你要是把扳手挂在工具板上，它绝对不碰。”
老秦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得把东西收拾好？”
沈青说：“对。它替我们收拾。我们不收拾它就替我们收拾。我们收拾好了它就没事干。”
当天晚上沈青把这几天的录像和实验记录整理成一份文档，存在硬盘里。然后她拿着手电去走廊里转了一圈。站里人都睡了，走廊灯关着。她走到气闸舱内侧那个摄像头底下，蹲下来，拿手电往墙根照了一圈。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蹲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沙沙声。她猛回头，手电照过去。走廊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那沙沙声停了一下，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了。她把手电关了。黑暗中她蹲在原地没动。沙沙声又响了起来，离她大概两米远，听着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蹭过去。她伸手往那个方向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东西。凉的，硬的，表面有纹路，像骨头。那东西缩了一下。她缩手。手电打开。地面上干干净净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宿舍。关上门之后她把门锁了两道。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下午她在走廊里放胶带的时候，椅子的位置是她自己挪的。她挪椅子的时候那个东西在不在旁边看着她挪？如果在看，它是不是在学她怎么挪？它学她挪椅子，学方远放扳手，学老秦检查东西。它在学所有人怎么收拾。然后它自己上手收拾。它迟早会学得比所有人都好。到时候她分不清哪把椅子是她挪的，哪把是它挪的。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沈青在食堂煮面的时候，方远跑进来说仓库里的工具板被重新挂了一遍。沈青放下筷子跟他去仓库看。工具板原来挂得乱七八糟，扳手跟钳子挨着，螺丝刀跟卷尺挤在一起，有些钩子空着有些钩子挂了三四样。现在整个板子上的工具按大小排好了，扳手一排、钳子一排、螺丝刀按十字和一字分开、卷尺单独挂一个钩。连胶带都按颜色从浅到深排了。
方远说：“我昨晚上走的时候还乱着呢。”
沈青凑近了看。工具板上没有手印，没有划痕，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间距都差不多。她说：“你那些工具昨天都放回去了吗？”
方远说：“放回去了。但我没摆这么整齐。”
沈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她去食堂把面端过来，蹲在仓库门口一边吃一边盯着工具板看。吃了半碗面的时候她看见工具板上有一把扳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从钩子上滑出来大概两毫米，然后又滑回去了。她放下筷子盯着看。过了大概一分钟，那把扳手又滑出来两毫米，又滑回去。像是在试钩子的松紧。
她没喊人。她蹲在那吃完了整碗面，看着那把扳手来回滑了七八次。最后扳手从钩子上掉下来了，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沈青没动。过了大概十秒，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墙根爬过来，爬到扳手旁边。它伸出一只手把扳手捡起来，举到钩子下面。扳手浮起来，自己挂回了钩子上。然后那个轮廓缩回墙根底下不见了。
沈青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拍了下来。她端着空碗回食堂，把视频给陈默看。陈默看完之后说：“它在调钩子。扳手太松了老掉，它试了几次才挂稳。”
沈青说：“对。它在修东西。工具板钩子松了，它把扳手挂上去试了好几次，确定不会掉了才走。”
陈默说：“这玩意到底什么来路？比我还勤快。”
沈青说：“你记不记得第二版方远说的那个事。他在洞里住的时候东西变位置了，但他出去搬补给回来之后发现东西被挪了。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现在看，那东西一直在帮他收拾。”
陈默说：“那前年赵东住洞里的时候东西怎么不动？”
沈青说：“前年赵东腿脚不好，出去得少。他大部分时间在洞里躺着。那东西可能怕他。前年赵东脑子不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那东西可能觉得他不好惹。第二版方远正常，那东西就帮他收拾。”
陈默说：“所以这东西挑人？觉得谁正常就帮谁收拾，觉得谁不正常就躲着？”
沈青说：“我觉得它在学。它在看我们怎么收拾东西，然后照着我们的样子来。前年赵东不收拾，它就不管。第二版方远收拾，它就跟着收拾。我们站里五个人天天收拾，它就天天跟着收拾。”
当天下午沈青做了一件事。她把仓库里所有的工具从工具板上取下来，堆在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然后她把手机架在仓库角落里录像，所有人离开仓库，门关上。过了两个小时她回去看录像。画面里工具堆被重新整理了一遍，扳手归扳手，钳子归钳子，螺丝刀归螺丝刀，跟上午工具板上的排列一样。整理完之后那些工具自己飞回工具板上挂好了，一件一件挂的，挂完了还挨个晃了两下试松紧。
她把录像拿给所有人看。老秦看完之后说：“这不挺好么。以后仓库不用收拾了，它替我们干。”
沈青说：“你信它？”
老秦说：“我信它干活利索。比你利索。”
沈青说：“它利索是因为它在学。它学我们怎么摆东西，学完了就替我们摆。我们不用动手了，它全包了。时间长了我们连怎么摆都忘了。到时候工具板上的东西乱了一点点，我们看着就不舒服，就得等它来摆。它不摆我们就难受。”
老秦说：“你这话说的，跟它要控制我们似的。”
沈青说：“我没说要控制。我是说依赖。我们现在已经依赖它了。方远的扳手掉地上它捡的，你水壶盖丢了它还的，胶带翻面它翻的。这些事以后你都不用干了。你觉得方便，时间长了你就离不开它了。到时候你想找什么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翻，是等它给你摆出来。它给你摆到哪你拿哪。它要是哪天摆错了呢？你连自己找的能力都没有了。”
方远说：“那我不让它动我东西了。我把工具锁柜子里。”
沈青说：“你锁一个试试。”
方远当天下午把工具锁进仓库的铁皮柜里，上了锁，钥匙揣兜里。第二天早上开柜子，里面的工具被重新排列过了。锁没动，柜门没撬，工具自己进去了。他把工具倒出来重新乱塞进去，锁上门，站旁边盯着看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柜门自己弹开了，工具又排好了。
方远把钥匙拍在食堂桌上：“它开我锁。”
沈青说：“它没开锁。它从缝里钻进去的。柜门底下有一条缝，两厘米宽，它爬得进去。”
方远说：“那我拿胶带封死。”
沈青说：“你封。封完了它从通风口钻。通风口堵死了它从线缆管道钻。这站里的墙缝管道它哪都能进。你堵不住它。”
方远把钥匙收起来，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不乱扔东西了。”
沈青说：“对。你乱扔它就收拾。你收拾好它就不动。它只动乱的东西。”
当天晚上沈青在仓库里放了一个新东西：一个空纸箱，里面塞了一堆废纸和包装盒，故意乱塞的。第二天早上纸箱里的东西被倒出来重新叠好了，纸盒压扁了码成一摞，废纸裁齐了叠成一沓。空纸箱被翻过来扣在地上，里面垫了一张旧报纸，像个小窝。
沈青蹲下来看那个纸窝。她伸手摸了一下里面的报纸，温的。她缩回手。报纸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形状圆圆的，大概拳头大小。她站起来拍了个照，发到工作群里。配文：“它在仓库里搭了个窝。以后仓库是它的了。”
老秦回了一句：“那它交房租吗？”
沈青回：“它交。它帮我们收拾东西。这就是房租。”
第六章
仓库变成它的地盘之后，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沈青每天早上到仓库门口都能看见新变化。第一天是工具板被重新排了一遍，扳手从左到右按大小排好，钳子头朝同一个方向。第二天是货架上的箱子被重新码过，重的在底下轻的在上头，标签全部朝外。第三天是地上多了一个用废纸板铺的小区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空水瓶，瓶子标签全部撕掉，瓶盖拧下来单独堆成一堆。
方远说它在搞垃圾分类。沈青说比垃圾分类高级，你看那堆瓶盖是按颜色排的。方远蹲下来看了一眼，瓶盖从白到蓝到绿到红排成一溜，色阶过渡均匀。他说：“它还懂色谱？”
沈青说：“它在学。你平时做化学分析是不是老按颜色分类试剂？”
方远想了想：“对。我色谱仪旁边那排试剂瓶就是按颜色排的。”
沈青说：“它去看了。它把你那排试剂瓶的样子学会了，然后拿瓶盖练手。”
当天下午沈青去实验室看了一眼方远的试剂架。果然，架上试剂瓶从红到紫排了一排。她把每瓶试剂的位置记下来，第二天早上再去检查。顺序没变。但架子上多了一个空瓶子，放在最右边，瓶子里塞了一团揉皱的锡箔纸。她说方远你塞的？方远说没有。她把锡箔纸掏出来展开，发现上面压出了几道折痕，折痕的排列跟试剂架上那排瓶子的高低起伏对得上。
沈青把锡箔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半天，说：“它在画我们。”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画什么？”
“你看这几道折痕，高低高低低高低。跟试剂瓶的瓶盖高度一模一样。它把瓶子顶端的连线拓下来了。”
陈默说：“拓这玩意干嘛？”
沈青说：“它在做记录。它把看到的东西描下来存着。我不知道它存在哪，但它在存。”
当天晚上沈青在仓库里放了一摞白纸和几根铅笔。第二天早上白纸少了两张，铅笔短了一截。她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一张纸，上面画了东西。画的是仓库货架的俯视图，箱子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每个箱子上还写了字——但字是反的，左右颠倒的。沈青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从背面看那些字是正的。它写了“饼干”“水”“工具”“电池”。
沈青把这张纸拿给所有人看。老秦说：“它认字？”
沈青说：“不光认字。它把货架上的标签抄下来了。我们箱子上的标签是贴在正面的，它从对面看过去是反的，它就照反的抄。它不知道字要正着写，它就是照着画的。”
方远说：“那它画得还挺准。箱子位置都没画错。”
沈青说：“它画了货架位置，画了箱子，写了标签。但它漏了最上面一排箱子。你看这里，最上面这排它只画了一个框，里面没写东西。”
老秦说：“最上面那排是备用被服，箱子上的标签字小，它可能看不清。”
沈青说：“它趴在地上画的。最上面那排它得仰头看，仰头看字就更小了。它看不清就不写，画个框占位。它知道那有东西，但它不知道是什么。”
方远说：“那它还挺严谨。不知道的不瞎写。”
沈青说：“对。它不瞎写。不知道就空着。这比很多人强。”
第二天沈青又放了一摞纸。这次她放了三张，一张白纸，一张上面画了一个横格，一张上面画了一个方框。她想看看它会不会照着用。第二天早上三张纸全用完了。白纸上画了仓库地面的俯视图，横格纸上每一格画了一样东西——扳手、钳子、螺丝刀、卷尺、胶带、锤子，一样一格，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方框纸上画了一个大框，里面空着，框旁边写了一个反的“大”字。
沈青说：“它把工具画在格子里了。大框旁边写了个大字。它想要个大东西装东西，但不知道装什么。”
陈默说：“它想要个箱子。大箱子。”
沈青说：“给它。”
她拿了一个空塑料箱放在仓库地上，里面塞了几个废纸团。第二天早上废纸团被掏出来展平了叠好放在旁边，塑料箱里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了两把扳手、一把钳子、一个卷尺，排得整整齐齐。箱子外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反的字：“工具”。
方远说：“它自己贴标签了。”
沈青说：“它把我们给它的箱子改成了工具箱。它想要个箱子装它收拾好的工具。”
老秦说：“那现在仓库里两个工具箱了。一个我的，一个它的。”
沈青说：“你那个它不动。它只动它自己那个。”
当天下午沈青在仓库里装了一个小摄像头，正对着它那个塑料箱。她想看看它什么时候来整理箱子。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它来了三次。第一次把箱子里的卷尺拿出来量了一下箱子的长宽，量完了放回去。第二次把扳手换个方向摆，头朝外。第三次拿了一块废纸板过来裁成箱子底的大小垫进去，又把工具重新摆了一遍。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从墙根底下爬出来的，形状跟之前看到的一样，蹲着走，手撑地，脑袋低着。
沈青把视频拿给陈默看。陈默看完之后说：“它量箱子的时候用的卷尺。它会用卷尺。”
沈青说：“它还会裁纸板。拿什么裁的？”
陈默把视频倒回去放大看。它裁纸板用的是一把美工刀。刀是从方远工具板上拿的。裁完了之后它把美工刀放回去了，放回原来那个钩子上，挂得端端正正。
陈默说：“它借东西还还。”
沈青说：“它不偷。它借。借完了还。还摆回原位。”
陈默说：“这东西要是个人，我肯定夸他有教养。”
沈青说：“它比人有教养。人借东西不还的多了去了。”
当天晚上沈青在仓库里放了一个新东西：一个空的木箱子，比塑料箱大两圈。她在箱子里放了几块废木板和一把钉子。第二天早上木箱子里多了一个隔板。废木板被裁成两段，一段横着卡在箱子中间当隔层，一段竖着卡在隔层上面当分区。钉子是拿锤子敲进去的，钉帽跟木板表面齐平。箱子隔成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了一样东西：左边上格放扳手，左边下格放钳子，右边上格放螺丝刀，右边下格放卷尺。
沈青蹲下来看那个隔板。钉子敲得很正，板子裁得很直。她说：“它拿锤子敲的钉子。锤子哪来的？”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工具板上的羊角锤。昨天还在的。”
沈青去工具板看了一眼。羊角锤挂在原位，锤柄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是锤钉子的时候卡出来的。她说：“它用完放回去了。锤柄上留了印子。”
方远说：“那以后我工具上都有它留的印子了。”
沈青说：“你留个记号。用砂纸把锤柄磨一下，把划痕磨掉。明天看它会不会再留新印子。”
方远磨了锤柄。第二天早上锤柄上又有了新划痕。方远说：“它又锤东西了。”
沈青说：“你去看木箱子。”
方远去看了一眼。木箱子四个格子变成了八个格子，隔板加了一层，钉子敲得整整齐齐。箱子外面贴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笔画的锤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方远说：“它给我画了个锤子。啥意思？”
沈青说：“意思可能是‘锤子我用过了’。”
方远说：“它还知道留条？”
沈青说：“它学你的。你每次借老秦的工具是不是在工具板上贴条？”
方远说：“对。我写‘方远借’。”
沈青说：“它没写字。它画了个锤子。它知道写字别人可能看不懂，画图更直接。”
方远把那张纸揭下来贴在自己工位上。他说：“行吧。以后我锤子归它管。它用完还回来就行。”
第七章
方远第二天真给那东西留了东西。他从口粮箱里摸了一包饼干，拆开，搁在仓库地上，旁边压了张纸条写了个“给”字。沈青说你这是喂狗呢。方远说那怎么写，我又不知道它认不认字。沈青说它画锤子画得挺像的，你画个饼干试试。方远拿笔在纸条背面画了个圆圈，里面戳了几个点，看着像块饼干。他把饼干和纸条搁地上了。
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纸条还在，背面多了个东西。方远画的饼干圈旁边多了一个小圈，大概是它回的。方远拿着纸条看了半天，说：“它这是说‘收到了’？”
沈青瞅了一眼：“它给你画了个小的。你给大的它回小的。可能意思是‘饼干太小了’。”
方远说：“那明天给两包。”
第二天方远搁了两包饼干，纸条上画了两个圈。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纸条背面画了一个大圈套着两个小圈，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多”字，是反的，得对着光看。
方远说：“它要更多。”
沈青说：“你甭给了。你再给它就赖上你了。”
方远说：“赖上我啥？它又不跟我进屋。”
沈青说：“它跟你要东西。你今天给两包，明天它要三包。你后天不给，它自己来拿。到时候它进仓库翻箱子，把口粮箱拆了，你拦不拦？”
方远想了想，把纸条收起来了：“那我不给了。”
当天晚上沈青在仓库里加了个摄像头，正对着口粮箱。夜里两点多钟，那个东西从墙根底下爬出来了。它爬到口粮箱跟前，绕着箱子转了一圈。箱子上盖着盖子，没锁，就是扣着。它伸出一只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给扣上了。然后它爬到方远搁饼干的那个位置，蹲在那待了大概一分钟，不知道在干什么。之后爬回墙根底下不见了。
沈青第二天早上看录像，把方远叫过来：“它掀了口粮箱的盖子看了一眼，没拿。它知道箱子里面有东西，但它没动。它等着你给。”
方远说：“那它还挺规矩。”
沈青说：“规矩个屁。它掀开看了一眼，知道里面有多少，然后合上了。它在数。它知道你有多少存货。你今天给两包，明天给三包，后天要四包，你不给，它知道箱子在哪，它自己会来拿。你拦不住它。它从墙缝里钻进来，你连它影子都摸不着。”
方远说：“那我锁箱子。”
沈青说：“锁了它也能开。它开你铁皮柜的锁你忘了？”
方远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沈青把口粮箱搬到了仓库外面，搁在食堂后面的角落里。仓库里只留了当天的份。她跟所有人说以后口粮现吃现拿，不在仓库囤。方远问那它要是半夜来翻怎么办。沈青说它翻不着就不翻了。它又不是非吃饼干不可，它就是看你有，就要。你没有，它就不要了。
头两天晚上那东西还去仓库转悠。沈青看录像，它爬到原来放口粮箱的位置，蹲了一会儿，又爬到方远搁饼干的地方蹲了一会儿，之后就没再来了。第三天晚上它没出现。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方远去仓库拿工具，发现工具板上的螺丝刀被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排的。方远说：“它又来了。不拿饼干了，改收拾工具了。”
沈青说：“它把饼干的事忘了。你撤了箱子它就知道没了，不惦记了。”
方远说：“那它不惦记饼干，惦记啥？”
沈青说：“惦记收拾东西。你看它把螺丝刀排得多齐。”
方远把螺丝刀拔出来重新插回去，顺序打乱了。第二天早上又齐了，从大到小。方远说：“它跟我较劲。”
沈青说：“你跟它较什么劲。它排齐了你拔乱，它再排齐。你俩闲的。”
方远说：“那我不拔了。它爱排排去。”
那天之后方远不跟它较劲了。仓库里的东西它爱收拾收拾，方远不管了。有时候他找工具找不着，喊一嗓子“我钳子呢”，过一会儿钳子就出现在工具板最显眼的位置。方远说：“它听得见。”
沈青说：“它就在墙根底下趴着。你喊它听见了，给你拿出来了。”
方远说：“那我以后东西丢了就喊？”
沈青说：“你试试。”
方远试了。他故意把卷尺塞到货架底下，然后喊：“我卷尺呢？”喊完站那等了大概半分钟，卷尺从货架底下滑出来了，贴着地面蹭出来的。方远弯腰捡起来，说：“行。以后不收拾了，丢了就喊。”
沈青说：“你这就开始依赖它了。”
方远说：“依赖就依赖呗。它又不要工资。”
沈青没再接话。她当天晚上把仓库的监控录像从头翻了一遍，算了算那东西每天出来的时间。早上六点到八点一次，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一次，下午四点到六点一次。每次大概十到二十分钟。它出来的时候站里人都在食堂吃饭或者在宿舍休息，走廊里没人。它挑人少的时候出来收拾。沈青说这玩意比老秦会排班。
她把这个发现跟陈默说了。陈默说：“那它白天不出来？”
沈青说：“白天人多它不出来。晚上没人它出来。它知道什么时候安全。”
陈默说：“那它到底怕我们什么？”
沈青说：“怕我们盯着它看。你一盯它它就缩回去。你不看它它就在。”
陈默说：“那它怕我们看它，还是怕我们看见它在干什么？”
沈青想了想：“它不怕我们看它干活。它怕我们看它。它干活的时候我们从旁边走过去，它不躲。你蹲下来盯着它看，它就缩回去。区别在眼神。你看它，它知道你在看它。你不看它，它当你不在。”
陈默说：“那它能分清谁在看它谁没在看？”
沈青说：“它刚才听见方远喊卷尺，它去把卷尺拿出来。它知道方远在找东西，知道方远没在盯着它。它分得清。”
陈默说：“那它这脑子比我想的够用。”
沈青说：“够用得很。它能认字，能画图，能认人，能看眼神。它还能记住口粮箱的位置和数量。它要是哪天想干点别的，我们不一定拦得住。”
陈默说：“你说得我有点瘆得慌。”
沈青说：“瘆得慌就对了。你想想，这东西要是从我们来的第一天就在墙根底下趴着，我们谁都不知道。它看我们看了一个月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它全看在眼里。它只是不说。”
陈默说：“它要是会说呢？”
沈青说：“它不会说。它连字都是反着写的。它跟人沟通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但它肯定在记。你看它画的那张货架图，箱子位置、标签、数量，全记下来了。它记了一个月了。它脑子里有一本账。”
陈默说：“那我们得防着点。”
沈青说：“防不了。它从墙缝里钻来钻去的，你堵不住。你能做的就是把东西收拾好，别让它替你收拾。你收拾好了，它就不碰了。你乱扔，它就替你摆。你摆得比它好，它就不动你的东西了。”
陈默说：“那它以后干嘛？”
沈青说：“不知道。可能找个新活干。它闲不住。你看它一天出来三趟，不收拾这个就收拾那个。它不干活难受。”
陈默说：“那我们给它找点活？”
沈青说：“你疯了。它自己找活干你别管。你给它派活它就跟你走了。到时候它天天跟着你，你去哪它去哪，你受得了？”
陈默想了想那画面，说：“受不了。”
沈青说：“所以别招它。它爱干嘛干嘛。我们干我们的。两不相干。”
第八章
宋协调员在站里待了快一周了，每天就是翻翻档案、拍拍照片、跟每个人单独聊两句。她带了个小本子，走哪记哪，连食堂吃了什么都记。方远说她是不是公司派来查伙食的。沈青说她是来查人的，你少跟她搭话。
但宋协调员自己找上门了。那天下午沈青在仓库门口坐着喝水，宋协调员晃过来，蹲在她旁边，说：“我问你个事。”
沈青说：“问。”
“你们仓库谁收拾的？”
沈青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前天进去看了一眼，工具板上东西排得特别齐。我以为是方远收拾的，问他，他说不是他。问老秦，老秦说也没动过。我就好奇问问。”
沈青说：“方远最近勤快，自己收拾的。他怕你查他，表现表现。”
宋协调员笑了一下，那个笑一看就是没信：“方远那个工位我去看过。他桌子上三根用过的咖啡搅拌棒排成一排，笔筒里三支笔两支没笔帽。他要是能把仓库收拾成那样，我当场把这本子吃了。”
沈青说：“那你别吃本子。我收拾的。”
宋协调员说：“你收拾的？”
“对。我闲得慌。”
宋协调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那你收拾得挺好。回头有空帮我把宿舍那柜子也收拾收拾，我东西老找不着。”
沈青说：“自己收拾。”
宋协调员走了之后沈青去找方远。她说宋协调员盯上仓库了，你以后别在仓库里留纸条了，饼干也别搁了。方远说那它要东西怎么办。沈青说它不要了。它现在光收拾东西不要吃的了。你把纸条全收干净，别给她留把柄。
方远当天把仓库里所有纸条全收走了，饼干袋子也清干净了。沈青去仓库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留下任何那东西来过的痕迹。工具板上的工具她故意摆乱了一点，看着像人手摆的，不那么齐。
第二天宋协调员又来了。她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这回没提收拾的事，但她在货架侧面蹲下来看了半天。沈青站在门口看着，心说坏了。货架侧面底下有一条缝，那东西进出走的缝，边上的水泥地上有浅浅的蹭痕。不明显，但蹲下来仔细看能看出来。
宋协调员站起来，回头看了沈青一眼：“这仓库有老鼠？”
沈青说：“南极能有什么老鼠。”
“那地上蹭的什么？”
“箱子拖的。”
宋协调员没说话。她看了沈青两秒，然后说：“我前天晚上值夜班，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我开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走廊地上有个东西。”
沈青说：“什么东西？”
“方远那副劳保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根底下。你说方远把手套叠好了放墙根底下？”
沈青没接话。
宋协调员说：“我不问了。我就跟你说一句：我不是瞎子。你们这站里有点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不对劲了。你们爱瞒着就瞒着，我不管。但调查组上站之前你们得把该收的东西收了。到时候他们看见什么我可管不着。”
沈青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协调员说：“意思就是，我要是你们，我就把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收拾干净。调查组来了之后他们自己会翻。翻到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报我的，他们查他们的。咱俩不冲突。”
沈青想了想，说：“行。我知道了。”
宋协调员走了之后沈青把所有人叫到食堂。她说宋协调员知道仓库有东西了，但她不打算管，她让咱们自己收干净。老秦说收什么。沈青说仓库里那东西来过的痕迹，蹭痕、纸条、饼干渣，全清干净。从今天开始仓库门白天锁着，谁进去谁登记。晚上也别留东西在地上。
方远说：“那我工具怎么办？我白天修车要用。”
沈青说：“用完拿回宿舍。别搁仓库。”
方远说：“那它晚上来发现仓库空了怎么办？”
沈青说：“它发现就发现。它总得习惯。我们有人来查，不能让它随便进出了。”
当天下午方远把工具全搬回宿舍了，仓库里只留了几个大件设备，挪不动的。沈青拿拖把把地上的蹭痕拖掉了，货架底下塞了块挡板，缝堵上了。仓库门换了把新锁，钥匙老秦管。
头一天晚上沈青没睡好。她怕那东西从别的口子钻进来。第二天早上她开门进去看了一眼。仓库里干干净净的，工具板上空着，货架上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看了看挡板。挡板没动。缝确实堵上了。
她出来跟方远说：“它昨晚没进来。”
方远说：“那它去哪了？”
沈青说：“不知道。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当天中午方远回宿舍拿工具，发现宿舍门口地上多了一张纸。他捡起来看，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画了个问号。
方远把纸拿给沈青看。沈青看了半天，说：“它问你仓库为什么锁了。”
方远说：“它还知道仓库锁了？”
“它昨晚去仓库了。门锁了它进不去。它在你门口画了个图问你。”
方远说：“那我怎么回？”
沈青说：“你画个锁，再画个日历。意思是最近锁门，过段时间再开。”
方远照着画了。他把纸搁在门口地上。下午他回去看了一眼，纸没了，门口多了一张新纸。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锁，锁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了个东西。方远把沈青叫过来看。沈青说：“它画的是你自己？你手里拿的什么？”
方远看了半天：“看着像饼干袋子。”
沈青说：“它问你锁门期间它吃什么。”
方远说：“那还是得给它留点。”
沈青想了想：“你每天中午搁一包饼干在仓库门口地上。它来拿。别搁多了。一包。”
方远说：“行。”
第二天中午方远搁了一包饼干在仓库门口。下午他去看，饼干没了。地上多了一张纸，画了一个大拇指。
第九章
饼干喂了大概四五天，方远每天中午搁一包，下午去看就没了。它每天回一张画，头两天画大拇指，后来画的东西越来越复杂。有一回画了个方远的脸，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方远，因为画里那人戴了个眼镜。方远说我没戴眼镜。沈青说陈默戴。方远说它画的是陈默？沈青说你看这画上的人嘴角往下撇，陈默平时就那样。方远把画拿给陈默看，陈默瞅了一眼说：“我嘴角没往下撇。”沈青说：“你平时就那样，自己不知道。”
又过了一天，它画了个新东西。纸上画了一个方远，旁边画了一个小点的东西，圆的，有手有脚，脑袋上画了两只眼睛。方远说：“这画的它自己？”
沈青看了一眼：“它把自己画得比你小。它觉得自己比你小。”
方远说：“那它到底多大？”
沈青说：“你去问它。”
方远还真问了。他在纸上画了个尺子，旁边画了个问号。第二天纸上多了一幅画：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几个竖道道，一共五道。方远数了数：“五。五什么？五厘米？五寸？”
沈青说：“可能是大概这么长。你画个更长的尺子试试。”
方远画了个更长的尺子，标了十个道道。第二天回画上画了一条横线，大概在第三个道道的位置。方远说：“三十厘米左右。”
沈青说：“三十厘米？你之前看它爬的时候觉得多大？”
方远说：“趴地上看也就二三十厘米长。比我手掌大点。”
沈青说：“那它自己报的尺寸靠谱。三十厘米左右，爬着走。跟个大号老鼠差不多。”
方远说：“那它到底吃什么？光吃饼干？”
沈青说：“你换点别的试试。”
方远从口粮箱里翻了翻，找出一包花生米搁在仓库门口。第二天花生米没了，画上多了一个大拇指。他又搁了一包牛肉干。第二天画上多了一个大拇指和一个歪扭的“好”字，反的。方远说：“它不挑食。”
沈青说：“你搁点它可能不爱吃的试试。”
方远搁了一包压缩蔬菜干。第二天画上那个大拇指歪了，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叉。方远说：“它不爱吃蔬菜。”
沈青说：“跟你一样。”
方远说：“那以后蔬菜干我自己留着吃。”
喂了十来天之后，方远发现一件事。他每天搁饼干的位置固定，但有一天他换了个地方，搁在仓库门口左边三米远的消防栓旁边。下午去看，饼干还在。他回去跟沈青说它今天没来。沈青说你搁哪了。方远说消防栓旁边。沈青说你挪回去。方远把饼干挪回仓库门口。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
方远说：“它认地方。不在老位置它不拿。”
沈青说：“它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挪窝。你把东西放别处它不知道是给它的。”
方远说：“那我以后就搁老地方。”
又过了几天，方远在纸上画了个仓库的简图，门口画了个叉，意思是饼干搁这。第二天回画上仓库门口多了一个圈，圈里画了饼干。方远说：“它跟我确认了。”
沈青说：“它跟你把规矩定下来了。你搁哪它拿哪。别的地方它不动。”
方远说：“那这算不算我养了它？”
沈青说：“你养它什么了？一天一包饼干，它给你收拾仓库。算工资。”
方远说：“那我这工资给得够低的。”
沈青说：“它觉得够。你看它画的大拇指，挺高兴的。”
喂了半个月之后，出了件事。那天宋协调员路过仓库门口，看见地上搁着一包饼干。她捡起来看了看，拿进食堂问：“谁搁的？怎么搁地上？”
方远说：“我的。下午饿了吃。”
宋协调员说：“你搁地上？”
方远说：“我一会儿就拿进去。”
宋协调员看了他一眼，把饼干搁桌上了：“你自己的东西收好。别搁外面。调查组过几天就来了，看见地上搁吃的算怎么回事。”
方远把饼干收回去了。当天下午他没搁新的。第二天早上他去仓库看，门口地上多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个方远的脸，脸旁边画了个问号。方远拿着纸去找沈青：“它问我为什么没给饼干。”
沈青说：“你跟它说这几天有人来，别出来。”
方远在纸上画了个锁，又画了个日历。他把纸搁地上。下午去看，纸没了。门口又多了一张新的，上面画了个小人躲在墙后面，只露了半个脑袋。方远说：“它说它躲着。”
沈青说：“那就行。你告诉它躲好了别出来。等调查组走了再出来拿饼干。”
方远在纸上画了个大拇指，搁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大拇指没了，门口干干净净的。
调查组来的那天，站里所有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的，仓库门锁着，走廊里没放任何杂物。三个人在站里转了两天，查了档案、拍了照片、挨个谈话。仓库他们也进去看了，货架整整齐齐，工具板干干净净。带队的那个调查员说：“你们站仓库收拾得挺好。”老秦说：“应该的。”
调查组走的那天下午，方远回宿舍发现门口地上搁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从墙后面探出脑袋，旁边画了个大拇指。方远把纸捡起来揣兜里，去仓库门口搁了一包饼干。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纸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两只眼睛画得一高一低。
方远把这张纸贴在自己工位隔板上。陈默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画的什么玩意，眼睛都歪的。”
方远说：“它画的。歪就歪呗。它又不是画家。”
陈默说：“你把它画的贴一墙，
回头老秦看见了问你咋说。”
方远说：“我就说是沈青画的。”
沈青在隔壁工位抬起头：“你说是谁画的？”
方远说：“你。你画画不行。大家都知道。”
沈青说：“滚。”
第十章
宋协调员没走。调查组撤了之后她还在站里住着，说总部让她留下来做“后续观察”，等整改方案批下来再走。沈青说你观察什么。宋协调员说观察你们有没有再犯。沈青说我们犯什么了。宋协调员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她嘴上说不管仓库的事，但沈青发现她每天下午都去仓库那条走廊转一圈。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地上有没有东西。方远搁饼干的位置她肯定知道，但她没再管。有回方远当着她的面把饼干搁地上，她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方远说：“她是不是默许了？”
沈青说：“她不想管。管了她得写报告，写了报告总部就得处理，处理起来麻烦。她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等整改方案下来她走人。”
宋协调员确实在等整改方案。老秦隔两天就跟总部通一次话，催进度。总部那边一直说“正在审批”。老秦说审批个屁，一个破方案审了快一个月了。沈青说他们拖着呢，拖着咱们不能轮换，他们也省事。老秦说那咱就干耗着？沈青说耗着呗，反正补给够。
日子耗着耗着就耗出事了。那天宋协调员来找沈青，手里拿着张纸。她说：“我今天早上在门口捡的。”
沈青接过来看。纸上画了一幅画：一个方远，一个宋协调员，两个人中间画了个叉。宋协调员下面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站外方向。方远下面画了个大拇指。
沈青看了两遍，说：“它画的。”
宋协调员说：“我知道是它画的。我之前就看见过你们搁饼干，我没管。但这画什么意思？让我走？”
沈青说：“它画着玩的。”
宋协调员说：“你少糊弄我。它画了个叉在我跟方远中间，又画个箭头指外面。这不是让我走是什么？”
沈青说：“它可能觉得你站这碍事。”
宋协调员说：“我站这碍什么事了？”
沈青说：“你每天下午去仓库门口转一圈。它看见了。它觉得你在盯着它。它不想让你盯。”
宋协调员沉默了一会儿，说：“它知道我在盯它？”
沈青说：“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你每天几点来、站多久、往哪看，它全记着。”
宋协调员说：“那它画这画是警告我？”
沈青说：“它画这画是问你什么时候走。”
宋协调员把纸折起来揣兜里，走了。当天下午她没去仓库走廊转。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她跟老秦说她打算回地面了，整改方案批不批她不等了，总部那边她回去当面催。老秦说那你走吧，我们不拦着。
宋协调员走的那天早上，方远在仓库门口搁了一包饼干，旁边多搁了一包牛肉干。宋协调员路过看了一眼，说：“给我送行？”
方远说：“它送你的。那包牛肉干是它画的画里点名的。它昨天画了包牛肉干，旁边画了个箭头指着你的门。”
宋协调员站那看了一会儿，把牛肉干拿起来揣兜里了。她说：“替我谢谢它。”
方远说：“你自己谢。它就在墙根底下趴着呢。你说一声它听得见。”
宋协调员冲着仓库墙根方向站了两秒，说：“谢了啊。”墙根底下没动静。她把牛肉干揣好，拎着箱子走了。
宋协调员走了之后方远把饼干搁回老地方。第二天早上他去看，饼干没了，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方远一个宋协调员，两个人中间画了个大拇指。
方远把画拿给沈青看：“它说宋协调员走得好。”
沈青说：“它说宋协调员走了它高兴。你看那大拇指。”
方远说：“那它以后不用躲了？”
沈青说：“不用躲了。调查组走了，宋协调员也走了，站里就咱们自己人了。它爱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出来。”
当天晚上沈青在仓库里搁了一包饼干、一包牛肉干、一包花生米，排成一排。第二天早上三样全没了，纸上画了三个大拇指。
方远说：“它今天过节。”
沈青说：“你以后别一天给三样。给一样就行了。给多了它拿习惯了天天要三样。”
方远说：“那明天减回一样。”
第二天方远只搁了一包饼干。纸上画了一个大拇指。方远说：“还行。没闹。”
沈青说：“它不闹。它知道你有多少给多少。”
又过了几天，老秦收到总部的正式通知：整改方案批了，要求站里在三十天内完成人员编制调整，把超编人员送回地面或者转移到其他站点。老秦把通知念了一遍，说：“三十天。咱们现在七个。编制五个。得走两个。”
方远说：“谁走？”
老秦说：“看你们自己商量。总部不管，反正最后剩五个就行。”
沈青说：“我不走。我在这待习惯了。”
陈默说：“我也不走。我走了谁给你们看病。”
方远说：“我也不走。我走了它没人喂。”
第二版方远说：“我回南边营地。我本来就住那。”
床上的赵东说：“我回西边洞里。我住那住惯了。”
前年赵东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咱俩搭个伴。”
老秦说：“那正好。走三个，剩四个。还差一个名额。”
方远说：“差一个？编制五个，咱们剩四个，还缺一个？”
老秦说：“缺一个。总部说可以补招一个。或者就这么空着。”
沈青说：“空着吧。少一个人少张嘴。补给还照发。”
老秦说：“那行。我回总部说咱们自愿空编。”
当天晚上方远在仓库门口搁了一包饼干，又搁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七个小人。他在其中三个小人下面画了箭头，指着站外方向。另外四个小人下面画了个圈。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一个东西：三个小人下面各画了一个大拇指，四个小人下面各画了一个圈。圈中间打了个勾。
方远说：“它同意咱们的方案。走的三个它送，留的四个它留。”
沈青说：“你把你这套翻译学收收。它就是画了个勾。”
方远说：“勾就是同意。它同意了。”
第十一章
第二版方远带着两个赵东搬走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挂在西边，比平时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沈青帮他们把补给搬上车，第二版方远自己拄了根木棍站在车旁边看着。老秦从仓库里翻出三个旧保温壶，一人给了一个，说路上喝。床上的赵东说老秦你咋不早拿出来。老秦说早拿出来你们就不走了。
车装好了，第二版方远坐驾驶位，两个赵东挤在后头。方远站在车门外头，两个方远面对面站着。站里这个方远说：“你膝盖还疼不？”外面那个说：“疼。但比上回好。”站里方远说：“下回我过去给你送药。”外面那个说：“你送药就行，别送饼干。那玩意我吃两年了，看见就想吐。”
方远说：“那你吃啥？我下次给你送罐头。”
外面方远说：“罐头行。番茄的别送，那玩意太酸。”
站里方远说：“行。番茄的我自己留着吃。”
第二版方远发动了车。车往南边拐的时候方远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车拐过冰碛包看不见了才回来。
当天晚上方远在仓库门口搁了一包饼干，又多搁了一包花生米。沈青说你怎么多搁了。方远说它今天看了一下午车来车往，估计也累了。沈青说它累什么累，它又没搬东西。方远说它帮着搬了。沈青说什么意思。方远说你去仓库里看看。
沈青进仓库看了一眼。工具板上多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辆小汽车，车上面画了个大拇指。沈青说：“它说车走得挺好。”
方远说：“对。它送了个行。”
第二天早上方远去看饼干，没了。纸上画了三个小人挤在一辆车里，旁边画了个大拇指向上的胳膊。方远把画收起来，揣兜里了。
人少了之后站里安静了不少。四个人的排班重新调了，沈青和陈默管白天，方远和老秦管晚上。活还是那些活，但干起来快多了，没人磨蹭。老秦说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起码厕所不用排队了。
方远说：“那咱是不是得跟总部说不用补人了。”
老秦说：“说过了。总部说随你们便。”
方远说：“那就不补了。四个人挺好。”
沈青说：“你算过账没有。四个人干活，补给还是按五个人发。多的那一份给谁？”
方远说：“给它呗。”
沈青说：“它又吃不了多少。”
方远说：“那剩下的存着。万一哪天又跑出来一个版本的人呢。”
沈青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远。”
方远说：“我这是跟它学的。它什么都存着。你看仓库里那堆瓶盖子，它按颜色排了一百多个。问它攒这干嘛，它不吭声。它就是存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沈青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方远起夜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仓库方向有动静。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仓库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瞅。里面没开灯，但地上有一小片区域在发亮。他仔细看了一眼，是它那个塑料箱子，箱子里面垫的报纸在发光。那种光很淡，淡绿色的，像夜光贴纸。那个东西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往箱子里塞。方远看了一会儿，它塞完了之后把箱子盖好，爬回墙根底下不见了。那团淡绿色的光慢慢暗下去了。
方远第二天跟沈青说了这事。沈青去仓库里翻了翻那个塑料箱。箱子里面垫的报纸被换过了，旧报纸拿走了，换了一张新的。新报纸上有几个圆形的光斑，分布不均匀。沈青把报纸举起来对着灯看，光斑的位置对应着报纸上的字。她把那几个字圈出来，连起来读：“饼干好吃。”
沈青说：“它用发光的东西在报纸上写字。”
方远说：“什么东西能发光？”
沈青说：“不知道。可能是它在外面捡的什么矿石。白天吸光晚上放光。它写字用那个东西抹的。”
方远说：“那它能写字了？”
沈青说：“它一直能写。以前是反着写，现在正着写了。它练了。”
方远说：“它练写字干嘛？”
沈青说：“跟你练说话一个道理。它想让人看懂。”
当天下午方远在仓库门口搁了一包饼干，旁边搁了一张纸，写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不谢。”
第十二章
打那之后它写字越来越多。头几天还是反的，后来慢慢正过来了。沈青说它大概是对着仓库里某个标签练的，练了半个多月才把方向搞对。字还是丑，歪七扭八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拐得太狠，看着像小孩刚学写字。但能认。
方远跟它聊上瘾了。每天搁饼干的时候附张纸条，写个问题，第二天等回复。有时候问它吃什么不吃什么，有时候问它白天睡不睡觉。它回得挺痛快。方远问它晚上在哪待着，它画了个墙根底下的豁口，旁边标了个箭头，意思是它住那底下。方远趴地上看了一眼，砖缝里有团碎报纸，塞得整整齐齐的。
沈青说你俩这跟网恋似的。方远说啥叫网恋。沈青说隔着门缝递纸条，不见面光写字，这不就是网恋。方远说那不一样。沈青说哪不一样。方远说网恋得打字，我俩这是手写。沈青说滚。
老秦看方远天天趴地上跟那东西递纸条，说这玩意儿能靠得住吗。方远说靠得住，它干活比我利索。老秦说我不是说干活。我是说它跟咱们这么近乎，万一哪天翻脸呢。方远说它翻什么脸，它连饼干都舍不得多吃。老秦说你就知道饼干。它脑子比咱们好使。它从咱们来之前就趴这了，看了多少批人。你知道前几批人跟它什么关系？
方远不说话了。当天他递纸条问了一句话：“你之前跟其他版本的人递过纸条吗？”
第二天回复：“递过。第三版跟我递过。第五版也递过。”
方远把这张纸拿给沈青看。沈青说：“你问问它第三版的人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状态。”
方远又递了一张：“第三版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第二天回复：“走了。没回来。走之前跟我说再见。”
方远说：“它说再见。”
沈青说：“它记着前几版的人。它跟每一版的人都搭过话。”
方远说：“那它到底跟多少版的人聊过？”
沈青说：“你问它。”
方远递了一张纸条：“你一共见过多少版的人？”
隔了两天它才回。纸上画了一排小人，横着排了七排，每排五个。七排下面画了个省略号。
方远数了数：“七排？每排五个？三十五个？”
沈青说：“七次轮换。每次五个人。它见过来这里的所有人。从建站到现在，每一批它都见过。”
方远说：“它记得每批人的样子？”
纸上又多了几行字，它接着写：“第一版有个人天天骂人。第三版有个人老给它带肉干。第五版有个人拿扫帚打过它。”
方远说：“第五版谁打它？”
它写：“瘦高个。戴眼镜。天天坐电脑前面敲键盘。”
沈青说：“第五版陈默。戴眼镜的瘦高个。它记仇了。”
方远说：“那它后来跟第五版的人还递纸条吗？”
它写：“递。那人后来不打了。天天给它倒水喝。”
沈青说：“打完了又给人倒水喝，这什么操作。”
方远说：“第五版陈默不知道它是什么。以为是老鼠。拿扫帚赶了两回没赶着，后来发现工具板自己变整齐了，就知道有东西在帮他们收拾。他就开始给倒水了。”
沈青说：“你怎么知道的？”
方远说：“我猜的。换我我也这么干。”
当天晚上沈青自己去仓库递了张纸条：“你记得前几版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第二天回复写了好几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有第三版沈青的名字，有第一版方远的名字，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最后一个名字写的是“何建国”。
沈青把这张纸拿给老秦看。老秦说：“何建国？第一任站长？”
沈青说：“它记得第一任站长的名字。”
老秦说：“第一任站长走的时候跟它告别了？”
沈青说：“你问它。”
老秦自己递了张纸条：“何建国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第二天回复：“他说别跟后面来的人说话。说公司会换人。换了人别信。后来我就没跟他说话了。”
老秦把纸放下来，说：“何建国知道这事。他让这东西别跟后面的人说话。它在站里趴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吭声，是因为第一任站长交代过。”
沈青说：“那它后来怎么又跟人说话了？”
老秦说：“你问它。”
沈青递了张纸条：“何建国让你别跟人说话，你怎么又说了？”
回复：“第三版沈青天天给我搁饼干。不吃白不吃。”
沈青看着这行字笑了半天。老秦说笑什么。沈青说：“它跟人打交道的原因跟方远一样。饼干。”
第十三章
又过了几天，沈青递了张纸条问它：“你见过最奇怪的版本是哪个？”
第二天回复写了一长串，字挤字，有些地方涂改了，像是它写错了又划掉重来。大意是：第四版有个人从来不跟人说话，天天蹲在仓库角落里拿小刀刮地面，刮了三个月，把水泥地刮出一个坑。后来走了。第六版有个人半夜不睡觉，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整整一宿，第二天白天接着干活，跟没事人一样。走了之后它收拾那人住过的宿舍，床底下一堆烟头，数了数三百多个。
方远说：“这都什么毛病。”
沈青说：“第四版那个刮地的，可能是想挖什么东西。第六版那个走一宿的，失眠呗。压力大。”
方远说：“那我天天搁饼干是不是也算毛病？”
沈青说：“算。它记着呢。以后它跟下一批人聊天的时候会说‘第七版有个人天天给我搁饼干，搁了俩月’。”
方远说：“那我得给它留点印象深的。光搁饼干不够。”
第二天方远拿了几块碎木板和钉子，搁在仓库门口。纸条上写：“给你做个架子。你自己钉。”
第二天木板被钉成了一个简易的小书架，两层，歪歪扭扭的。书架放在仓库墙角，上面搁了一排空瓶子，瓶子里塞了卷起来的纸条。方远抽了一根出来看，纸上写了字：“第七版方远送的架子。第七版方远爱说话。第七版方远养我。”
方远把纸条塞回去，说：“它把咱们记成档案了。”
沈青说：“你翻翻别的瓶子里写的啥。”
方远又抽了一根。上面写：“第三版沈青说别信公司。第六版方远走的时候哭了。第一版何建国让我别说话。”
方远说：“它每个瓶子记一个人？”
沈青说：“每个瓶子记一件事。它把记不住的事写在纸条上塞瓶子里。跟咱们存档一个意思。”
方远把纸条塞回去，数了数架子上的瓶子，大概二十来个。他说：“那咱们七个人它得塞七个瓶子。”
沈青说：“你问它给你塞了哪个。”
方远递了张纸条：“你给我写的啥？”
第二天回复：“写你饼干搁得勤。还写你修车不收拾工具。还写你唱歌难听。”
方远说：“我什么时候唱歌了？”
沈青说：“你修车的时候老哼歌。你以为没人听见。”
方远说：“它连这都记。”
沈青说：“它什么不记。你打呼噜它都知道。”
当天晚上方远在仓库门口搁了饼干，纸条上写：“别写我唱歌难听。写点好听的。”
第二天回复：“写你给第二版方远送罐头。”
方远说：“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老秦也凑热闹，递了张纸条：“你给我写的啥？”
回复：“写你天天翻补给单。写你骂总部。写你给第三版的人修过天线。”
老秦说：“它记我修天线的事？”
沈青说：“你修天线的时候它趴在墙根底下看着呢。你以为它光收拾仓库。它什么都看。”
老秦说：“那我以后得注意点。别干什么丢人的事被它记下来。”
沈青说：“晚了。你上个月骂总部那段它估计早记了。你问它。”
老秦没问。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揣兜里，走了。
陈默也递了一张：“你给我写的啥？”
回复：“写你嘴角往下撇。写你给赵东接腿。写你半夜不睡觉在医疗舱抽烟。”
陈默看完把纸叠好揣兜里，说：“我没在医疗舱抽过烟。”
沈青说：“你抽过。上个月有天晚上你值夜班，我在走廊里闻见烟味了。你没开窗。”
陈默说：“那它怎么知道的？”
沈青说：“它闻见的呗。它鼻子比你好使。”
陈默说：“那我以后不抽了。被它记着太丢人。”
沈青自己也递了一张：“你给我写的啥？”
第二天回复写了半页纸：“写你影子不对的时候不跟人说。写你偷着拍监控。写你跟陈默出门不叫我。写你天天翻老秦的补给单。写你在食堂吃饭掉筷子。”
沈青看到最后一条，说：“我什么时候掉筷子了？”
方远在旁边说：“上周三中午。你夹面条的时候掉了一根在桌上，捡起来接着吃了。”
沈青说：“它连这都写？”
方远说：“它说了，什么都记。你以后吃饭注意点。”
沈青把纸条折好塞口袋里，说：“行吧。记就记。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天晚上她回宿舍，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画。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大拇指，到后来能写完整的句子，前前后后攒了快三十张。她翻到最后一张，上面画了四个小人排成一排，每个小人脑袋上画了个圈。圈里分别写了字：沈、陈、方、秦。四个小人手拉手站着，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个仓库的轮廓。
她把这张画存进相册里，关了手机。躺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把画调出来看了半天。然后她翻了个身，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