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知微，沈家第三女，庶出。
上花轿那日天没亮，我娘往我袖里塞了一把剪子，说：
“他若敢碰你，你就刺他。”
我问她，刺了我还能活么。
她说不刺你连死都死不明白。
我娘姓柳，原是府里的绣娘，一双眼睛熬坏了，三十岁上被老爷收房，生了我，位分再没动过。
她住的偏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从不抱怨，只在灯下绣东西，绣得极慢，一针一针，像在同谁赌气。
有一桩婚事，嫡姐沈知婉不肯嫁。
新郎镇北王萧彻年二十八，掌北境十万铁骑，三年前先帝赐的婚：第一任王妃柳氏，成婚三月病故；第二任陈氏，半年后落水；第三任崔氏，去年冬天从望月楼坠下。
连着死了三任妻子，京里人人都传传他命硬克妻，也传他杀人。
嫡姐沈知婉在正厅哭了一夜，摔了三只茶盏，最后说：
“要嫁让三妹妹嫁。她一个庶出的，能进王府，已是抬举。”
临上轿前，她到我房里来了一趟。
她穿着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极好，站在门口，却不肯进来。
“三妹妹。”她说，“你替我这一遭，我记你的情。”
我正在系裙带，手上没停。
“姐姐记我的情，”我说，“那我若死在王府里，姐姐给我烧纸么？”她脸白了，说句“你胡说什么”，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来，声音很小：
“知微，你别死。”
我没应。我父亲沈崇，翰林院侍读，五品，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那夜他到我房里来，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说：
“知微，爹求你一件事。”我等着。“你若嫁过去，”他喉咙动了动，“我抬你娘做平妻。”
我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我看见他眼里有水光，不知是愧，还是怕。
我说好。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
我说，但我要先看着我娘搬进东厢。
第二日我娘就搬了，三只旧箱笼，一盆半死的兰，还有那副陪了她十几年的绣架。
她站在东厢门口，抬头看了很久那块匾，没有说话。上轿前她替我把袖口缝紧，针脚密得拆不开。“知微，”她说，“娘不怕死。”
王府的红，红得刺眼又压人。
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着毡，两侧立着执灯的人，灯罩上贴着双喜，风一吹，那些喜字齐齐地晃，像一排不说话的人。
我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落在青砖上，一声一声。
拜堂时，我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第四个了。”
我攥紧了袖里的剪子。洞房里很静，炭盆烧得旺，铜漏一滴一滴。
我坐在床沿，盖头没揭，一直坐到亥时。
门开了。
他走进来，脚步不快，也不慢，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剪子。”
他语气平静，可我却浑身一僵，藏在袖子里的手也不自主地颤抖。
“袖子里那把，拿出来。”
我没法子，只好把剪子拿出来攥在手里，刃朝外。
他没上前，只站在那里看我。
盖头底下我只看得见他一双靴子，玄色，靴底沾着雪。
“谁给你的？”
“我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很短的一声，像叹气。
“你娘疼你。”
然后他伸手，把盖头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比传闻里瘦，眉眼很沉，看人的时候不闪，像在数你身上有几处骨头。
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上。
他伸手过来，我把剪子往前一送，他没躲，直接握住了刃。
血当时就下来了，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毡上。我吓得松了手，他也没松，就那么握着，血从拳缝里渗出来，把整只手染红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空了一片，然后我看见自己站起来，抓起榻上的白帕去包他的手。
“别动。”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他低头看我。
“你不怕我？”
“怕。”我把帕子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歪歪扭扭。
“可我娘还在等我。”
他没再说话。等血止住，他把剪子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床边，掀开喜帕，用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按了上去。
白帕子上，一团血红慢慢地洇开。
“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验帕。”
他说，“你就说，昨夜我碰过你。”我张了张嘴。“你若说实话，”他把手拿开，血还在滴，“明日这府里就会传，王爷第四任王妃还是个姑娘。传出去，你活不过三天。”
我看着那团血，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为什么帮我？”
他把手上的血在帕子边角擦了擦，抬眼看我。
“我这府里死过三个王妃。你想做第四个？”
我摇头。
“那就听话。”
他指了指里间的榻，“你睡床，我睡榻。”那夜他真睡在榻上，连外袍都没脱，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他的呼吸。
一夜到亮，那呼吸匀得像钟漏，中间没有乱过一次。
第二日一早，刘嬷嬷就带人来验帕。
她把那块帕子挑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很久，又凑近闻了闻。“王妃，”她说，“这血不对。”我心里一沉，问哪里不对。
“血腥气薄，像是外头沾的。”
她把帕子放下。屋里静了，青禾站在门边，脸都白了。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膝上，慢慢地攥起来。
“嬷嬷，”我说，“王爷昨夜伤了手。”“哦？”刘嬷嬷笑，“王爷怎么会伤手？”
“他握了剪子。我要刺他，他握住了。”
刘嬷嬷的笑僵在脸上，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块帕子，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伸手把那把剪子拿过来。“嬷嬷嫌血少，”我说，“那我添。”
我在指尖上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我把它挤在帕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够了么？”
我抬头看她，“要不要再来点？”
刘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王妃言重了。”
她把帕子卷起来塞进袖里，“奴婢只是照规矩问一句。”
“问完了？”
“问完了。”
她带着人退出去，走到院门口，脚步快得像逃。青禾把门关上，回过头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王妃，您方才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像王爷。”
我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血是腥的咸的。“我本来就是这府里的人。”我说。
第二日太妃召见。
太妃姓周，是王爷的婶母，老王爷去后，先帝把爵位给了萧彻，没给她儿子。
她如今管着王府内宅，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圆的。她让我坐在下首，看了我很久。
“模样倒是周正，”她说，“就是太瘦。沈家没给你饭吃？”
“妾身自小脾胃弱。”
“脾胃弱好。”
她端起茶，“脾胃弱的人，命也弱。前三任都是这样，一场风寒就去了。”
茶盖碰着盏沿，轻轻一声。我低着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道缝线，我娘缝的，密得拆不开。
“听雪轩空着，”太妃说，“你住那儿吧。”旁边的嬷嬷脸色变了变。
我后来才知道，前三任王妃都住过听雪轩。听雪轩在王府最北，墙外就是马厩，冬天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刮得窗纸响一整夜。
院子里一株老梅，枝子被雪压断过，歪着长。我进去那日，青禾在扫地，十四岁，瘦得下巴尖，见了我也不行礼，只把扫帚往边上一靠。
“王妃，”她说，“这屋子冷，多要两盆炭。”“你叫什么？”
“青禾。”
“谁的人？”她抬眼看我，看了很久，说：“崔王妃的人。”
崔氏，第三任，去年冬天从望月楼坠下的那个。
我没再问。
第二日，太妃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她捧着一本册子站在院里，一条一条念：“王妃起居，须得寅时起，卯时去佛堂，辰时给太妃请安。夜里戌时落锁，不得出院。炭每日两斤，多了没有。”
念完她把册子一合，“还有，这丫头不懂规矩，奴婢替王妃管教。”她一抬手，两个婆子上前，把青禾按在阶下。
青禾咬着牙，不出声。
“住手。”
我说。
刘嬷嬷回过头，笑了一下：“王妃，奴婢这是替您立规矩。”
“我的规矩我自己立。”
我走下去，站到阶前，“她是我屋里的人。要打要罚，等我先问过。”
“王妃这是要驳太妃的意思？”
“太妃让我管家么？”我说，“若让我管，我管。若不让，这人我不动，也不许别人动。”
院子里静了。刘嬷嬷盯了我一会儿，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土。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夜我睡不着，起来点灯，在窗棂上摸，摸到三道刻痕，很深，是用刀尖划的，一道比一道低。第三道底下还有半个字，划到一半断了。
“那是三位王妃刻的。”
青禾在门口说。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被子站在那儿，“一个刻一道，刻完了，人就没了。”
我伸手去摸那半个字，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下？”
我问她。
“崔王妃走的那夜跟我说，让我等着，”她说，“等下一个来。”
门外有脚步声。
我吹了灯躺回去，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进来，没点灯，径直走到里间的榻边坐下，脱靴。
是他。
我闭着眼，听见他躺下，榻板“吱”地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刀尖刻木头的声。一下。就一下。
第一年除夕，府里没人管我。
按规矩，王妃要在太妃院里守岁，太妃遣人来说她身子不适，今年免了。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个庶出的替嫁女，不配在祖宗牌位前站着。
听雪轩冷得像冰窖，炭只给了两斤，烧到半夜就没了。我披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就去小厨房。
厨下只有一个老灶，米缸里剩半缸面。我娘是绣娘，可她也是南边人，会包一种南边的角子，用面皮裹了肉馅，捏成月牙。小时候过年，她总偷偷包几个，藏在袖里带给我。我和面，擀皮，包了三十几个，手冻得发僵，捏出来的角子歪七扭八。
我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把脸烤得发烫，背后却还是冷的。
门忽然响了一声。
我回头，他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肩头一片白，大概是刚从外头回来，披风都没解。“你在这儿。”他说。
“王爷怎么来了？”
“府里没灯，”他说，“就你这儿有火。”
他走进来，在灶边蹲下，跟我并排。
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伸手在火边烤了烤，十指张开，那双手指节粗，虎口有茧。
“包的什么？”
“角子，南边的做法。”
“北边叫饺子。”
“那王爷吃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
“吃你包的。”我把角子捞出来盛在一只粗碗里递给他，他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皱眉，又吃了第二个。
“什么馅？”
“白菜，一点猪油渣。肉太贵，厨房不给。”
他没说话，一口一个，吃了大半碗。
我坐在旁边看他吃，烛火低，屋里只听见他咀嚼的声音，还有外面雪落在瓦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我十年没在家过年了。”
他忽然说。
“北境？”
“嗯。”他把碗放下，“北境的年是在城墙上过的。风大，火点不着，弟兄们就喝烧酒，一人一口，传着喝。”
“王爷也喝？”
“喝。”
他说，“喝完了看着关外。关外黑，什么都没有，可你总觉得那边有人。”
他停了停。
“有一年我手下有个兵，十七岁，叫石头。过年那夜他蹲在城垛底下哭，说想他娘包的饺子，我说等打完这仗我准你回家，他说好。”
“后来呢？”
“后来开春，他死在一场小仗里。”他说，
“就三个人受伤，他是其中一个。箭射穿了肺，撑了两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给他娘送了银子，他娘没收。她说，我儿子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卖命的。”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角子，“后来我就想，我这条命是他们拿命换的，我得替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我没有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角子拨了两个到他碗里。
“王爷，明年我还包。”
吃完，他伸手从我手背上拿起一小团面。
“你手上有面。”
“和面和的。”
他把那团面在指间捻了捻，捻成一个小圆球，放在碗边。
“沈知微。”
“嗯。”
“明年除夕，”他说，“我还来吃。”
我低着头，看见碗边那个小小的面球，鼻子里忽然一酸。
“王爷，你说话算数么？”
“算。”
“那我明年多包几个。”
太妃每日都会遣人送安神汤药来。
第一日我喝了，苦，苦得有股铁锈味。
第二日我留了个心，从头上拔了根银簪探进去，簪子拿出来，黑了半寸。
我坐在桌边看了那根簪子很久。我娘教过我这个，她年轻时在绣坊，坊主的妾就是这么没的，一碗汤，三个月，人就“病”没了。
第三日送汤的嬷嬷又来，我接过汤没倒，端着走到院门口。
“嬷嬷辛苦，”我说，“这么冷的天，日日跑一趟。”
“不敢，奴婢该当的。”
“这汤是太妃赏的，我一个庶出的受不起。嬷嬷替太妃跑腿更辛苦，这碗，嬷嬷喝了吧。”
嬷嬷的脸一下白了。
“王妃说笑了，这是给王妃补身子的……”
“我身子好得很。”
我把碗往前一递，“嬷嬷若不喝，那就是这汤有问题。”她站在那儿，手抖得接不住碗。
我把汤泼在阶下的青石上，汤渗进石缝，冒了一点白气。
“回去告诉太妃，”我说，“她的心意我领了，往后不必再送。”
那日之后汤不送了，我私下问过青禾。送汤的刘嬷嬷是太妃的陪房，跟了太妃三十年，前三任王妃在时也是她送汤。
“柳王妃喝了多久？”
“三个月。”青禾说，“从进门喝到躺下。”
“崔王妃呢？”
“崔王妃不喝，她偷偷倒了。倒了一个月，太妃就换了法子。”
“换了什么法子？”
青禾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妃，您别问了。”
“崔王妃不是被药死的。”
我说。“不是。”
她声音很低，“她是被逼死的。”
我没再问。那盆兰也死了，我倒了半盏剩汤进去，第二日叶就黄了，第三日整盆枯了。我把死兰搬到墙角用草席盖上，青禾进来收拾，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草席又掖了掖。
那夜他回来得晚，肩上落着雪，我坐在灯下等他。
“王爷，太妃送来的汤有毒。”
他解披风的手停了一下。
“你喝了？”
“倒了。”
他把披风挂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灯芯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
“从明日起，”他说，“我回来用饭。”
“太妃要杀的是我。”
“太妃要杀的不是你，”他抬眼看我，“是‘王妃’这两个字。
我若没有正妃，爵位将来就要议；我若有了正妃却生不出世子，爵位一样要议。
她只要‘王妃’死，死几个都一样。”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红了一下，暗下去。“那你为什么不休了我？”
我说，“休了我，她就不必杀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是想得开。”“我娘说，我是来活的。”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回是真的笑，眼角有一点纹。
“那你得活得久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活得比我久。”
我开始查了，却不完全是为自己。
我娘说过，人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福伯是府里的老人，跟过老王爷，在王府四十年，账目、人情、旧事都在他脑子里。
我找他，他不说。
我第三次去，他正在库房点灯，看见我，叹了口气，从柜底抽出一本账簿。
“王妃自己看，”他说，“看完，烧了。”
我翻开。
每年腊月，北境雁回庄拨银三份：一份二百四十两，一份二百二十两，一份二百两。三名，年年不落，记了三年。
“雁回庄是什么地方？”
“庄子上有三位娘子。”
福伯说，“柳娘子爱种花，陈娘子爱吃鱼，崔娘子……崔娘子绣活好。”
我手指停在“崔”字上。
“她们没死。”
福伯没应，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柳王妃‘病故’那夜，是王爷亲自送出的城。陈王妃‘落水’，尸首没捞着，其实是从水门下走的。崔王妃‘坠楼’——”
他顿了一下，“那夜望月楼底下铺了三十层棉被。”
我坐在库房的矮凳上，半天没说话。
“为什么？”
“太妃要她们死，王爷只能让她们‘死’。”福伯说，“死了，才能活。”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告诉了，她们就装不像。”
福伯把账簿合上塞进我手里，“王妃，这府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漏，您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那夜我一个人去了望月楼。
楼在西北角，三层，木头旧了，踩上去吱吱响。我提着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第三层，栏杆缺了一段，风从缺口里灌进来。
我蹲下去看那道缺口的横木。横木上有锯痕，很浅，锯了一半人就停了，像是锯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
我在楼上站了很久。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夜，一个姓崔的女子站在这儿，底下铺着三十层棉被，有人在她身后说：跳吧，跳下去你就自由了。她跳了么？
她跳了。我想象她跳下去的那一下，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是怕高，是怕那种“自由”。我从楼上下来，抱着那本账簿往回走。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走到听雪轩门口，看见窗上有个人影，他站在屋里，没点灯。
我推门进去，他背对着我，看着那株歪脖子老梅。
“福伯都说了？”
他说。“说了。”
“那你该明白，”他转过身，“我送你走，是迟早的事。”
我把账簿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
“等到太妃动手的那一日。”他说，“她一动，我就有由头送你‘死’。然后你去雁回庄，和她们三个一起。种花，吃鱼，绣东西，活到老。”
我看着他。“王爷，那我算什么？”
他没答。
“一个死了的王妃，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我说，“我娘盼了一辈子名分，我若这么走了，她抬了平妻又有什么用？”
灯没有点，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活着比名分要紧。”
那年冬天雪大。腊月十九，他半夜才回，是被两个人架回来的。
左肩中了一箭，箭拔了，伤口没处理，血把中衣黏在肉上。
福伯慌了要请太医，他说不能请，请了全城都知道镇北王伤了。
我把他扶到榻上剪开衣裳，伤口比我想的深，箭头带倒钩，撕开一块肉。我手抖，抖得厉害。
“你抖什么。”
他闭着眼说。“
“我没抖。”
“你手在我肩上。”
我把手按住，深吸一口气。我娘绣了三十年，针脚要平，线要匀，手不能抖，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稳住。
我用酒洗了刀，把腐肉一点点剔掉，他一声没吭，只是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像拉满的弓。
剔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
“疼？”
我问。
“疼。”
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说不疼，这些年在北境，身上多少伤，他大概从没说过一个疼字。
“疼就攥着，”我说，“别攥我手，攥榻沿。”
可他没松。
我也只好由他攥着，另一只手继续下刀，他攥得越来越紧，我的手腕被捏出一圈白印。那一夜我缝了十七针。
缝完天快亮了，雪停了，窗纸白得像孝布。我坐在榻边手还在抖，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娘教你的？”
“嗯。”
“她倒是什么都教你。”
“她教我活着，”我说，“也教我怎么让别人活着。”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那只没伤的手，很慢地，把我垂在脸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很凉。“
“沈知微，”他叫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你今年十七？”
“嗯。”
“我二十八。”他说，“我打过十年仗，杀过人，也看着人死。
我这辈子只学过一件事——怎么让该死的人不死。”他收回手。
“可我没学过，怎么让一个不该死的人，好好活着。”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王爷，那三位王妃，长什么样？”他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都哭。柳氏哭的时候不出声，陈氏哭起来要摔东西，崔氏……崔氏不哭，她就那么坐着，坐一夜。”
“她们走的时候，哭么？”
“哭，都哭，哭着求我别送她们走。”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闭上眼，“活着。”
当夜他起了热，伤口发了炎，人烧得糊涂。太医不能请，我守在他榻边，一夜换了七次冷帕。
第二夜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走。”他说。那声音很轻，不像他，像一个小孩。
“我不走。”
我说。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都走了。”
我坐在榻边，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替他把额上的汗擦掉。
“王爷，我叫沈知微，我不走。”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只是攥着，一直攥到天亮。第三日热退了。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榻边睡着，手还被他攥着，他松开了。我醒过来。
“王爷醒了。”
“嗯。”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两夜。”
“我……”
他顿了一下，“说什么了么？”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有点躲。
“说了。”
“说什么？”
“说胡话，”我说，“听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嗯”了一声，把药端过去。
“王爷，”我说，“您这府里，还有别人么？”
“什么别人？”
“除了我，还有谁是不该走的？”他捧着药碗，看了我很久。
“没有了，”他说，“就你一个。”
第三年中秋，太妃设宴。那日王府来了许多人，宗室的几位婶娘，还有太妃娘家的人。席上摆着蟹，摆着新酿的桂花酒，太妃亲自给我斟了一盏。
“王妃这几年辛苦了，”她笑，“听说你身子一直不好，这酒性温，喝一盏。”
我接过酒盏，酒色很浅，浮着一点桂花。我端起来凑到唇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酒盏打翻了。
酒泼在桌上，浸湿了半幅桌布。满堂静下来。
萧彻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他今天穿了郡王朝服，玄底金纹，可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
“婶母，”他说，“这酒，她不能喝。”太妃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三年，她喝的每一碗汤，我都尝过。”
席上有人倒抽一口气。太妃放下筷子，慢慢地说：
“王爷这是疑我？我周氏进门三十年，伺候过老王爷，教养过王爷，王爷凭一句话，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不泼脏水，”他说，“我查了五年。”他从袖里取出一叠纸摔在桌上。
“永安二十一年，柳氏‘病故’，药方十二张，其中七张出自太妃院里的嬷嬷。二十二年，陈氏‘落水’，那夜当值的水夫是太妃娘家陪房。二十三年，崔氏‘坠楼’，望月楼的梯子被人锯过三分。”
他一字一句，堂上没人敢喘气。有位宗室婶娘小声说：
“这……这可都是人命。”
太妃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你血口喷人！”
“我还有一样。”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柳氏当年喝的药渣。我留了五年。”太妃看着那个瓷瓶，忽然不说话了。
“三位王妃，都是我送走的，”萧彻说，“活着送走的。”满堂哗然。
“我欺君。”他说，“我私送宗妇出府，匿改户籍，欺瞒朝廷五年。这三条，我认。”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把什么东西当众摔碎了。我站起来，堂上所有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就是她，沈家那个庶出的。”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说：“诸位，我是第四任。”堂上静了。“前三任都‘死’了，我还没死。我若今夜死在这张桌子上，明日这府里就又多一桩‘病故’。
可我今日站在这儿，就还有人记得，这府里死过三个人。”
我看向太妃。
“太妃，我不认得柳氏、陈氏、崔氏，可我知道她们都爱什么。柳氏爱种花，陈氏爱吃鱼，崔氏绣活好。这些，都是活人才有的。”
太妃的手在抖。
“你为了一个庶女——”
“她不是庶女，”萧彻说，“她是我萧彻的妻子。”
太妃被人架起来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冷的、看得极远的东西。
“沈氏，你以为你赢了？”她说，“这府里的规矩，不是靠一个男人护得住的。他护得了你三年，护不了你三十年。等他老了，等他倒了，你再看。”
她被拖出去了。堂上的人陆续散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着什么。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冷。他走过来，把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别听她的。”
“我听见了，”我说，“她说得对。”他停了一下。
“那你怕么？”
我想了想，说：“怕。”
“怕还留下？”
“怕也得留下。”
我说，“我娘说，我是来活的。”
折子递上去，半个月没有回音。
王府的门被锦衣卫围了，进出都要验牌。北境的兵符交了，十万铁骑换了主将。
锦衣卫在太妃院里搜出了药渣、锯子和一封书信，信是写给娘家兄弟的，上头写着：中秋之后，王妃当以急症殁。他每日进宫，跪在丹陛外，跪了三日。
我也去了，跪在他身后三步远。宫里的人来赶，我说我是他妻子，他跪的是欺君，我跪的是没拦住他。
第二日下雪，雪落在肩上，落一层，化一层，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第三日我的膝盖也没了知觉。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我说不回。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那日之后再没赶过我。第三日回来，是被人抬进来的。膝盖上的皮肉烂了，血把裤子黏住，撕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我给他上药，问：
“王爷，值么？”
“值。”
“十万铁骑，一个王爵，”我说，“换一句‘她是我妻子’。”他抬眼看我，眼里都是血丝。
“沈知微，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我摇头。
“我在等，”他说，“等一个能让我不必送你走的由头。”
他把手放在我手上，那只手很凉。
“我毁了我自己，你就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药碗里。七日后旨意下来：镇北王萧彻，私送宗妇出府，匿改户籍，欺君罔上，本当论斩，念其北境十年战功，削爵，夺兵权，降为庶人，家产抄没，迁居城南旧宅。
太妃周氏，谋害宗妇，赐自尽。那日王府抄家，东西一件件搬出去，桌椅、屏风、箱笼、字画。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把三年来我认得的每一件东西，从我眼前搬走。青禾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我旁边，问：
“王妃，我跟您走么？”
“我不是王妃了。”
“那我跟您走么？”我看着她，十四岁进府的丫头，如今十七了。
“跟。”
我说。福伯抱着账册走过来，眼睛红着，一直在抹。
“老奴跟了王府四十年，”他说，“四十年，就这么完了。”
萧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拿着。”
我展开，是一张放妻书：萧彻，因罪削爵，自顾不暇，愿与妻沈氏两相离绝。此后嫁娶，各听自便。
下面按着他的手印。
“你走吧，”他说，“城南旧宅三间屋，我住得下。你还年轻。
我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他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正，最后那个“便”字收笔重了，墨洇开一小团。
“王爷，这纸我不接。”
“沈知微。”
“我娘抬了平妻，我有了名分，”我说，“这名分是拿我换的。我若接了这纸，她算什么？”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三年了，那道缝线还在，针脚密得拆不开，线头磨白了，可一针都没松。
“再说，”我把纸折起来塞回他手里，“你写的这个，‘各听自便’。我不便。”
人都走了，院子里空下来，我回听雪轩搬最后一箱书。屋里只剩那张榻，榻上的褥子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木板。
我把褥子拖下来，想把榻也搬走——那是他睡了三年的榻。板子翻过来的时候我愣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一道挨着一道，横平竖直，排得整整齐齐。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旁边还刻着小字。
我从箱底翻出那块喜帕，三年了，血早黑了，硬得像一片瓦。我把它铺在榻板上，压住一角，然后伸手去数。
数到一百手就抖了，数到五百眼睛花了。一千零九十五。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夜，一道不落。我跪在榻边一格一格往回看，前面几百道旁边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净的一道。到第五百多道，开始有字了。
“腊月十九。她替我缝了十七针。手抖，没抖歪。”
“今日她说，她是来活的。”
“她想有个名字。”
“中秋。她在席上说话，声音不大，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府里有活人了。”再往后，字越来越密。
“她想走，我看得出来，可她不说。”
“今日我又想送她走。想了三次。”
最底下那一行刻得最深，几乎把木板刻穿了：
“我这一生，只会救人。不会留人。”
我跪在榻边，手按着那些刻痕，一直按到掌心发麻。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夜，他每夜睡在这张榻上，我每夜睡在里间的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我以为那是防我。原来那是防他自己。我伸手从袖里摸出那把剪子，三年了，我一直带着，刃口早卷了，可还能划。
我在最后一道刻痕底下找了一块空处，一笔一笔地划。
划得很浅，划了三遍才划出印子。
三个字，沈知微。
这三年，府里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丫鬟叫我王妃，太妃叫我沈氏，账房上写的是“萧沈氏”。
只有他叫过——就在这张榻上，他一边听我说话，一边用刀尖，把我的名字刻进木板里。
划完，我把剪子收进袖里，手掌上全是木屑。门口有脚步声，停在门槛外。他没进来。
“沈知微，”他说，“车备好了。”我抬起头。
他站在门槛外，穿着那件旧袍，肩上落着一点雪。
他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王爷，”我说，“前三任都走了。”
“嗯。”
“这一任，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