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的打铁铺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陈，单名一个石字。镇上没人记得他年轻时长什么样，只知道现在的他弓着背，右手从手腕往下全是狰狞的烫伤，虎口裂着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旧疤，敲铁锤的时候整间铺子都跟着颤，却连半寸厚的铁甲都敲不直。大家都只当他是年轻时烧坏了手，废了功夫，靠给过往马队打马掌、给农户修犁头混口饭吃，谁也没把这个蹲在煤烟里揉眼睛的黑老头和武林扯上关系——就连陈石自己，都快忘了二十年前，江湖上曾经有过一把“破阵钉”，钉穿过三十六寨七十二门十七个绿林大豪的咽喉。
故事要从那个雪天说起。民国十九年的冬，雪把官道埋了三尺，一个穿青缎马褂的年轻人撞进打铁铺，肩骨中了毒箭，怀里抱着半块染血的青龙门令牌，进门就栽倒在铁砧边。陈石当时正给马掌淬火，听见响抬头，冰水顺着煤烟往脖子里灌，他想撵人，看见年轻人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半旧的红绳，绳头串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铜钉，和他自己藏在铺底暗格那半块，纹路刚好能对上。陈石的手当时就抖了，那是二十年前，他和结义大哥陆放拆分信物的时候留下来的，陆放说，等青龙门平了绿林，就拿半块铜钉来找他，一起回镇西开个安稳的打铁铺，再也不打杀。没想到这一等二十年，等来的却是半块令牌和一个快断气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陆承宇，是陆放的独子。他喘着气告诉陈石，青龙门灭了黑风寨，没想到黑风寨早勾了关外的胡子，寨主沙虎诈死，引着大队人摸进了青龙门总舵，老掌门重伤，陆放为了护令牌，带着沙虎绕进了乱葬岗，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是拼着命逃出来，找陈石搬救兵的。陈石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烟袋锅子烧得发黑，他把抽剩的烟蒂往雪地里一磕，说你先养伤，我去看看。当天夜里，陈石收拾了包袱，把那半块铜钉揣在怀里，刚要出门，就被陆承宇拉住了。陆承宇说陈叔，你别去，沙虎现在手里有两百多弟兄，还有关外带来的快枪，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已经托人给隔壁省的武盟发了信，等武盟的人来了一起走。陈石笑了笑，把他按回炕上，说我去去就回，武盟的人来了，让他们在乱葬岗北口等我。说完就推门进了雪夜，雪粒打在他的粗布棉袄上，沙沙响，像年轻时他敲铜钉的声音。
走了两天两夜，陈石摸到了乱葬岗。果然，黑风寨的人把总寨挪到了原来青龙门的地方，寨门挂着青龙门掌门的首级，陆放的尸体被吊在旗杆上，开膛破肚，冻得硬邦邦。陈石站在寨门外，没喊打喊杀，就攥着他那把半尺长的老铁锤，往寨门的铜锁上一敲，指头粗的铜锁“咔哒”一声碎成了四瓣。守门的小喽啰举着枪冲过来，陈石侧身一躲，铁锤敲在枪托上，精钢打的枪托直接弯成了圈，枪托尾端正好砸在小喽啰的喉咙上，连哼都没哼就倒了。消息传到聚义厅，沙虎当时正在喝庆功酒，听见消息把酒杯一摔，说哪来的老东西，敢闯我黑风寨？带着十几个当家的就冲了出来。陈石站在庭院里，雪落了他一身，像顶了个白帽子，沙虎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的“铜钉陈”，怎么，你不在镇西打铁，来给陆放收尸？陈石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铜钉，攥在手里，说陆放是我大哥，我来带他回家，你们杀了青龙门满门，一命抵一命，你们自己了断还是我来动手？
沙虎笑得直拍大腿，说陈石你是不是打铁打傻了？二十年前你是能打，那时候绿林道听见破阵钉三个字都打颤，可你现在呢？你的手当年被我们烧得只剩半条命，还能捏得动钉？话音刚落，沙虎身边的二当家举着鬼头刀就冲了上来，刀风带着雪屑劈向陈石的脑袋，陈石脚步没动，右手一扬，一道乌光飞出去，正中二当家的咽喉，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半块铜钉，直接穿了喉咙，钉进了身后的影壁里，露出小半块钉头，还嗡嗡震着。满场瞬间就静了，沙虎的笑僵在脸上，他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陈石的功夫没丢，反而更稳了。接下来就是一场混战，十几个当家的冲上来，陈石一把铁锤左挡右砸，指缝里藏着四枚铜钉，每飞出去一枚就倒一个，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庭院里躺了一片，只剩沙虎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脸白得像雪。沙虎后退一步，摸出腰里的盒子炮，对着陈石就扣扳机，陈石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去，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飞了他一片耳朵，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沙虎接着扣扳机，枪里没子弹了，陈石趁着空当几步冲上去，一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沙虎哼都没哼就倒了。
陈石把陆放的尸体从旗杆上放下来，裹好背在背上，正准备走，突然听见后堂有哭声，走过去推开们，看见一群被绑起来的青龙门弟子，还有一个被按在椅子上的白胡子老头，正是青龙门掌门青道长。陈石刚要松绑，青道长突然对着他身后跪了下来，说陈义士，谢谢你为我们报了大仇，我青龙门从此欠你一条命。陈石赶紧扶他，说我是陆放的结义兄弟，这是我该做的。话音刚落，陈石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一把短刀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身后传来陆承宇的声音，陈叔，对不住了。陈石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救回来的孩子，会在这个时候捅他一刀。陆承宇的声音带着冷，说陈叔，你以为我真的是逃出来找救兵的？沙虎本来就是我引去青龙门的，我爹占着掌门位置不肯让，我早就等不及了，我就是要借你的手杀沙虎，然后我以报仇的名义接管青龙门，名正言顺，多好。
陈石叹了口气，说你爹为了护你，中了三箭都不肯把你交出去，你就是这么对他的？陆承宇笑了，笑里带着狠，说他就是太迂腐，不肯和关外大帅合作，挡了我的财路，死了活该。现在沙虎死了，你也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说完就要动手，青道长突然扑上来拉陆承宇，说孽障!你怎么能做这种事!陆承宇一脚把青道长踹开，短刀用力往陈石脖子上按，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来。就在这时候，陈石突然错步，手肘往后一顶，正好顶在陆承宇的肚子上，陆承宇“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短刀掉在了地上。陈石转过身，看着陆承宇，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早该想到，你手腕上那半块铜钉，纹路不对，我大哥的铜钉，是我亲手打的，我能看错？陆承宇捂着肚子，惊得说不出话，你…你早就知道？陈石点点头，说那天你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没有逃亡的慌，只有杀人的腥气，我就是跟着你来，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一群穿黑衣服的人涌进来，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看见陈石就拱了拱手，说陈老前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是奉天大帅座下的张参谋，陆承宇已经把青龙门卖给我们了，只要你肯归降，大帅给你一万大洋，一个师长的位置，怎么样？
陈石笑了，笑得煤烟都从皱纹里掉出来，说我二十年前就不混江湖了，我就是个打铁的，一万大洋我花不着，师长我也不想当，我今天就是带我大哥回家。张参谋脸沉了下来，说既然给你脸你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们了，今天这里一个都活不了。说完，周围的枪手都举起了枪，对着屋子里的人。青道长叹了口气，说陈义士，是我们青龙门对不住你，要不是我们出了这个孽障，也不会连累你。陈石摆了摆手，说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三十年，够本了。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喊声，紧接着就是枪声，然后喊声越来越近，张参谋正纳闷呢，门被撞开了，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军官站在门口，看见陈石就“啪”的敬了个礼，说老师，弟子来晚了。
满场都愣住了，陈石看着那个军官，笑了，说小三子，你怎么来了？原来小三子二十年前是个逃荒的孩子，饿倒在陈石的打铁铺门口，陈石救了他，教他练了两年功夫，后来他去投了军，现在已经是晋军的一个团长，正好驻防在隔壁县，昨天陈石路过的时候，顺道去给他留了个信。张参谋脸都绿了，说你竟然早有准备？陈石点点头，说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把命扔在这，陆承宇要当掌门，大帅要抢青龙门，那也得问我答应不答应。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清缴，张参谋带的几十个人都是轻装，哪里打得过小三子带来的一营兵，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缴了械，陆承宇被按在地上，对着陈石哭，说叔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一时糊涂。陈石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青龙门满门一百多口，我饶不了你。说完，亲手把他绑在陆放的灵前，让青龙门的人自己处理，陆承宇最后被活埋在了乱葬岗，给青龙门满门殉葬。
事情了结了，青龙门重新立了掌门，青道长说什么都要请陈石当总护法，说陈老前辈武功高，人品好，当总护法我们心服口服。青龙门弟子都跪下来喊，请陈老前辈主持大局。陈石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说我就是个打铁的，不会当什么总护法，我得回镇西了，我那打铁铺还堆着一堆马掌没打呢。青道长留了他三天，陈石执意要走，最后青龙门凑了一千两银子给陈石当谢礼，陈石一分都没要，只背上陆放的骨灰，拿了自己那半块铜钉，就回了镇西。小三子要派人送他，他也拒绝了，说我自己走惯了，不用人送。
一路无话，快到镇西的时候，陈石在路边的茶馆歇脚，刚坐下，就听见邻座的两个客商在聊天，说你听说了吗？镇西的陈铁匠，原来是当年的铜钉陈，一个人端了黑风寨，杀了沙虎，救了青龙门，现在武林道都传遍了，说陈铁匠是活着的武林神话，过两天武盟就要来给他送匾，叫什么“天下第一钉”。另一个客商说，这么厉害？那我下次去镇西，可得去拜一拜。陈石听完，端着茶碗笑了笑，没说话，喝了茶付了钱，背着骨灰继续走。刚出茶馆没多远，就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拦住了路，年轻人腰里佩着剑，长得英气勃勃，对着陈石拱了拱手，说在下华山柳轻尘，久仰陈老前辈“破阵钉”的大名，特来请教。陈石叹了口气，说小伙子，我就是个打铁的，什么破阵钉，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和人比武，你走吧。柳轻尘不肯走，说老前辈，现在江湖上都称你是武林神话，我就是想看看，天下第一钉到底有多厉害，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
陈石没办法，只好说，那咱们就在这比划两下，点到为止。柳轻尘也不客气，拔出剑就刺了过来，剑招又快又狠，是华山的正宗剑法。陈石空手入白刃，躲了三招，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钉，轻轻一弹，铜钉打在剑脊上，柳轻尘的剑“当啷”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手腕震得发麻。柳轻尘脸一下子红了，对着陈石鞠了一躬，说老前辈好功夫，我服了，说完捡起剑就走了。陈石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没走半里地，又出来一个和尚，说少林寺的了空，来请老前辈去少林寺讲武，陈石说我不去，我要回家，了空说你不去我就不走，缠着陈石说了半天，最后陈石没办法，说我年纪大了，手脚不方便，就给你露一手吧，说完一锤砸在路边一块半尺厚的青石上，青石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像切豆腐一样。了空看完，吐了吐舌头，赶紧走了。
快到镇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镇子口围了一大堆人，都是附近武林门派的，还有当地的乡绅，举着一块大金匾，写着“武林神话”四个大字，看见陈石回来，都涌上来打招呼，说陈老前辈，我们可等着你回来呢。陈石把陆放的骨灰放好，对着大家拱了拱手，说各位错爱了，我陈石就是个打铁的，不是什么武林神话，当年杀绿林，是因为绿林杀了过路的百姓，抢了粮，今天杀沙虎，是因为沙虎杀了我大哥，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哪配得上什么武林神话。大家哪里肯听，都围着他夸，说老前辈太谦虚了，一个人挑了黑风寨，那就是本事，就是武林神话。陈石没办法，只好把大家请到打铁铺坐，打铁铺小，坐不下，大家就站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从中午说到太阳落山，陈石一直笑眯眯的听着，没多说什么。
等到大家都走了，天已经黑了，陈石把陆放的骨灰埋在了打铁铺后面的菜园里，堆了个小坟包，插了个木牌，写着“结义兄陆放之墓”。然后他打了盆水，洗了脸，把手上的血污泥垢都洗干净，就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烟抽了一半，突然听见墙头上有轻微的响声，陈石头都没抬，说出来吧，我等你半天了。墙头上跳下来一个人，裹着黑斗篷，看不见脸，声音沙哑，说陈石，你果然厉害，竟然能发现我。陈石抽了一口烟，说你跟着我一路，从乱葬岗跟到这，我要是还发现不了，这二十年的打铁就白练了。说完，那个人把斗篷掀开，陈石抬头一看，愣住了，竟然是沙虎!沙虎的脑袋缠着纱布，左边脸塌了一块，原来那天陈石一锤砸下去，只是砸塌了他的天灵盖骨，没砸死，他被张参谋的人救了，一直藏在后面，等着陈石落单的时候报仇。
沙虎笑了，笑得声音像破锣，说陈石，你万万没想到吧？我没死!那天陆承宇引我们进去，我就听说了你，二十年前你坏了我们三十六寨的好事，烧了我们的山寨，今天我就要杀了你，给兄弟们报仇!陈石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二十年前，你们三十六寨洗了淮阴城，杀了三千多百姓，我坏你们的事，那是应该的，今天你要来报仇，我接着就是。话音刚落，沙虎从怀里摸出一把短枪，对着陈石就扣了扳机，陈石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子弹打在了木门上，穿出一个洞。沙虎接着开枪，枪里没子弹了，陈石冲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沙虎虽然受了伤，但是力气极大，他一把抱住陈石的腰，往铁砧上撞，想要撞断陈石的腰。陈石右手抬起来，一锤砸在沙虎的后背，沙虎闷哼一声，不但不松手，反而一口咬在了陈石的肩膀上，咬得鲜血直流。
两个人滚在煤堆里，滚了半天，沙虎突然一把抓过旁边的炭火盆，往陈石的脸上扣过来，陈石来不及躲，左手被炭火浇了一脸，疼得他一撒手，沙虎趁机站起来，抽出腰里的匕首，对着陈石的心脏捅过来。就在这时候，陈石突然抬起右手，一枚铜钉飞出去，正中沙虎的左眼，直接穿进了脑子里，沙虎哼都没哼，倒在了煤堆里，不动了。陈石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都是炭灰和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左手烫得发泡，他靠着铁砧喘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他把沙虎的尸体拖到后院，挖了个坑埋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屋子里，找了块布，把伤口包上。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人起来，看见陈石蹲在铺子门口，还是那个弓着背的黑老头，右手还是那道旧疤，脸上多了几道新伤，但是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呼哧呼哧”的拉风箱，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通红，一锤一锤敲在马掌上，“叮当叮当”，声音还是那么沉，整间铺子都跟着颤。没过多久，武盟的人又来了，还带了一个武林大会的请帖，请陈石去嵩山参加武林大会，选武林盟主。陈石接过请帖，放在了桌子上，说谢谢你们，我不去，我就是个打铁的，当不了武林盟主，也不想当什么武林神话。武盟的人再三请，陈石就是不去，最后武盟的人没办法，只好走了。
从那以后，还是不断有武林中人来拜访，有的来请教功夫，有的来求陈石出山，有的就是来看看武林神话长什么样。陈石一概不见，要么就说我出去打铁了，要么就关着门，时间长了，大家也就渐渐不来了。只有小三子每年过年都会来，给陈石送点年货，坐下来陪他喝两杯，小三子好几次劝陈石跟他去城里享清福，陈石都摇头，说我就在这挺好，守着你陆伯父的坟，敲我的马掌，比什么都强。
又过了三十年，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华北，镇西也来了一个日本联队，联队长叫山本，是个剑道高手，来了就听说了陈石的名字，说什么都要找陈石比武，说陈石是中国的武林神话，他要打败陈石，证明日本武道比中国强。那时候陈石已经六十九了，背更驼了，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听见山本来找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说我就是个打铁的，不比武。山本不肯，把打铁铺围了，放火烧了边上的草料堆，说陈石你再不出来，我就把整个镇子都烧了。
陈石没办法，只好拿着他的铁锤出来了。山本穿着剑道服，举着武士刀，对着陈石鞠了一躬，说请陈老先生赐教。陈石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铁锤，半天没动，山本等不及了，一声大喝，举着刀就劈了过来，刀风把陈石的白头发都吹起来了。就在刀快要劈到陈石脑袋上的时候，陈石突然动了，他侧身一躲，右手一扬，一道乌光飞出去，正中山本的咽喉，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钉，正好穿断了山本的喉咙，山本的刀掉在地上，人晃了晃，倒下去，没了气。
周围的日本人都惊呆了，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举着枪对着陈石乱射，陈石没躲，好几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晃了晃，靠着打铁铺的门框，慢慢坐下来，右手还攥着那半块铜钉，血顺着铜钉流下来，滴在地上，染红了门口的青石板。镇上的人冲过来的时候，陈石已经没气了，他的脸上还带着笑，眼睛看着后院菜园里那个小小的坟包，那是陆放的坟，他守了三十年。
后来日本人撤走了，镇西的人给陈石修了个坟，就在陆放的坟旁边，有人要给他立碑，写“武林神话陈石之墓”，最后被镇上一个老秀才改了，老秀才说，陈石这辈子，从来不想当什么武林神话，他就是个打铁的，就写“镇西打铁陈石之墓”就好。现在，镇西还流传着陈石的故事，有人说，他从一个穷打铁的，变成武林神话，是真的厉害，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武林神话，偏偏要去当小人物，只有那个老秀才说，哪是什么小人物变神话，陈石这一辈子，不管是当小人物，还是当神话，他都是陈石，从来没变过。那枚穿过奸人、穿过恶贼、穿过侵略者喉咙的铜钉，一直埋在陈石的坟里，再也没人见过，但是“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好像还一直响在镇西的风里，敲得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