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枭首回眸血未冷
城破的那天，贺铸北被逃难的人潮簇拥着往外赶。
等他来得及回头的霎那，似与城楼上枭首飞落的目光有过长久的对望。
没等贺铸北来得及张嘴嗫嚅些什么的时候，他想说的话已经被淹没在了绝望的人流里。
贺铸北拼了命的想往回奔，像条回溯的鱼儿。只是瘦弱的身躯怎抵得过万千的拥趸。
直到筋疲力竭，直到他忘却了眼前的一切。
直到他忽然间惊醒，像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冷汗将他的身躯淋湿，像溺水被捞出后久久无法回神的肉体，空洞的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
是梦吗？
贺铸北自欺欺人的望着周遭破败的环境，寒风下忽隐忽闪的火光明灭着周遭的一切，看不真切的轮廓里，让周遭的环境变得愈发的阴森可怖。
没有城主府的香薰火炉，也没有丝锦床被的暖床。没有清晨前堂传来的吵闹，也没有了小乙拥簇的玩闹。
当然也没有了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宠溺。
贺铸北又颓废的躺倒在刚刚才睡过不知多久的干草上，后背传来一阵阵生硬，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理会身体上的不适。
他只是希望再睡一觉，可以在醒来后发现这段时间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次连续性的噩梦。
“你还要心安理得得睡到什么时候？”
一声突兀的呵斥声打破了贺铸北的幻梦。
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像极他和贺铸北如今变幻莫明的处境。
他没有抬头，也无需抬头。
失败者就该把自己藏在角落，或是沉默的逝去，或是静待下一个时机。
很显然，他不想做前者。而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做前者。
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从来没资格停下哪怕一下脚步。
那些留下的，也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尸骸。
贺铸北睁开眼睛，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彷徨，反而多出了一丝的平静。
他不认识声音的主人，就像他一夜间流落在陌生的世界，周遭的未知如同迷雾，需要他小心翼翼的探索。
他对突兀出现的声音，没有一丁点的信任。
即便贺铸北明知道声音的主人，也许刚刚救过自己的性命。
“你是谁？”贺铸北问。
“重要吗？”陌生人依旧冷冰冰的回答。
“问出这个问题很重要。”贺铸北平静反驳着。
“理由。”
“至少，你的回答，证明你对我来说暂时是安全的。或者，我在你的衡量里，还算有些价值。”
“贺擒江的儿子，价值百金。”陌生人随手将一份通缉令递给刚刚走过来的贺铸北。
贺铸北打量过手里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画像后，轻轻抛进火中。
“看来，我比我想象中更加值钱啊！”
“我也希望，你能对得起自己的这份‘身价’！”
2 孤城遗恨骨难寒
旧历十二年冬，龙帝拱手让蛮夷西北三城，贺擒江拒不执行，率百岁城八千士卒抵挡蛮夷十五万军四十三天，城破枭首于城楼之上。
然龙帝不感其孤勇，反称其为鼠目寸光之賊也。并下令不许为其收尸，三族皆贬为罪民。
于此同时，蛮夷也发出悬赏，对贺擒江旧部展开一场大追杀。
更甚者，连周遭百姓也对贺擒江发出了声讨。骂他不自量力，骂他是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来成全自己杀身成仁的壮烈。
贺铸北静静站在过路纷纷的行人旁，听着周遭人对着城头上，自己父亲的尸身指指点点。
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贺铸北知道，很多时候，对错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对自己有利最重要。
父亲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意孤行的与天下大势去作对。
以至于让父亲心里的正义变得一文不值。
“你父亲，是个英雄。”
陌生人戴着斗笠，低头走到贺铸北身边，平静的开口下着定论。
其实叫他陌生人确实生疏了些，但确实，贺铸北在与他相处的半个月的时间里，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而他也没有提过。
有些人在黑暗中待久了，早已经没有了出现在阳光下的必要。
贺铸北对陌生人的定论不置可否。
英雄，大多数时候是对死人的一种慰藉。就像别人口中认同的好人一般，是赞誉，也是悲哀。
“可惜，我不会去做那个虚无缥缈的英雄。”贺铸北对他叙述着自己的论调。
“做英雄是需要一些条件的。至少你父亲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至于你我，谈论这些还是太遥远了些。”
陌生人毫不客气的反驳着贺铸北的自我认同，然后才继续问道：“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所以，你是想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
“别人希望的样子，并不一定是坏事，不是吗？”
陌生人听到贺铸北的回答沉默了许久，他才幽幽开口：“其实，我们本就该死在那场守城战里。”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的。”
3 红妆照影局中局
依稀残破的庙里，柴火仍旧烧的旺盛。
林轻柔安静的坐在火堆旁，篝火堆砌的美丽，让她本就艳丽的容颜，染上一层红霞，仿佛披上了长长的红妆。
贺铸北已经站在篝火外的阴影里许久，甚至陌生人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你让我把她带回来，就是留给自己偷偷欣赏的？我想说，做人就是再落魄，也不能这么下作吧？”
贺铸北没有理会陌生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他来回抹了下下巴上的胡渣，才对陌生人说道：“能把你带她回来的经过，再详细讲讲吗？”
“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地方，没过多久，我就遇见了她，于是她带了回来，然后就是现在了。”
“你就没觉得有哪一点不合理吗？”
“有你这个对她知根知底的人在，情报上没问题，事情容易一点，我觉得不过分。”
陌生人理所应当的回答，让贺铸北对陌生人在他心里的印象，又多了一份憨直。
这样的人也许会比大多数人来的可靠，但确实不适合谈论动脑筋的问题。
对面安静的她，确实适合谈论这些伤脑筋的问题，但是贺铸北却无法与过去一般相信她了。
“两个问题，第一，倘若她故地重游的目的，只是对曾经的一种缅怀，那证明她于我有情，而她也只是个单纯的姑娘，我这么做，亏欠她。第二，倘若她故地重游的目的，是为了等我，促成现在的这场会面，那证明她于我有更深的目的。可无论怎样的结果，她至少不会因为，我价值百金来找我，对于现在一无所有的我来说，无论怎样的结果，应该都是占便宜的一方。好像我更加亏欠她。你说对吗？”
“对如今的我来说，结果是我们想要的，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已经亏欠了那么多人，再背一份债，也不必有太多的压力。”陌生人拍拍贺铸北的肩膀，留下这句话后，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中。
贺铸北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陌生人从未出现过，而林轻柔也没有等待他太久。
他依旧能够心安理得的坐在她身边，与她并肩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只是，都回不去了。
贺铸北紧了紧自己身上不算合身的棉衣，终究不再踟蹰。
4 和亲密语藏刀锋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或许等待的太久，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期待感吧。”
“经历过这许多以后，我已经不能如同以前一般纯粹了。”
贺铸北席地坐在林轻柔对面，火光将两个人的脸庞映的通红。
两个人的言语里没有了从前的热烈，平淡的话语里是尽是平静如水的温柔。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是祝福，也是苦涩。
“其实今天来，我是要送你一个消息的。”
“嗯。”
贺铸北静静等待着林轻柔的下文。看不出悲喜的面具下，心被狠狠揪着。
“北方大捷…”
林轻柔的声音很小，但听在贺铸北耳中却振聋发聩。
贺铸北忽然间，对父亲的喋血孤城的做法有了更深的难过。
父亲做了最正确的事情，还要背上最重的骂名。
这真的值得吗？
贺铸北有些绝望的看着林轻柔，希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惜，每个人总要做出选择的不是吗？北方的那支演化了自己的文字。谁知道再过几年，它就会演变成下一个文明，成为孤悬在整个国家头顶上那柄随时会斩落的绝命剑。”
林轻柔最后还是躲过了贺铸北噬人的目光，她抬起头望着外面深邃的黑暗紧接着说道：“对比草原上逐水而安的部落文明，所付出的代价自然是不同的。可我们毕竟无法轻易以一敌二，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稳住一方，然后毕其功于一役，打断最强对手的脊梁后，再回过头来解决弱势的一方。”
林轻柔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终究有一滴泪水不自觉的从她的眼中滑落。
“所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去和草原部落和亲？然后陪嫁上一份足以让他们渡过严寒的救济粮，对吗？”
贺擒江的铁掌狠狠砸落在实木方桌上，震得茶杯簌簌作响。
“他敢！”
言罢，贺擒江猛然站起身，就要夺门而出。
“伯父！”林轻柔死死抓住贺擒江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哀求。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林轻柔感受着贺擒江手臂上传来最厚重的温暖，眼泪就怎么止都止不住。
可惜，她还是不能任性，小时候不能，现在更加不行：“如果能用我一个人的牺牲，换来家国几十年的和平，柔儿真的愿意…柔儿今天来，只是希望您能别把这件事苦涩。情告诉小北哥哥…柔儿希望小北哥哥能够一一生平安喜乐就够了。总要有人替我们去看看以后简单的生活的……”
听着林轻柔诀别的话语，贺擒江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他轻抚过林轻柔的头顶，就像小时候，打他第一眼看到这小姑娘的时候，就想把她留给自家小子做媳妇一般。贺擒江是真的喜欢这个小丫头的性格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事情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大人的事情留给大人们商量，事情的解法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回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伯父在，没事的。”
5 烈酒浇透英雄冢
“所以，你们就要用一城的性命来牺牲对吗？”
“还不够…”林轻柔摇摇头，“朝廷想要集结兵力到百岁城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林轻柔缓缓转过身，温柔一笑，然后慢慢低下头，才继续低声诉说着：“草原和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我也不知道能拖延多久……”
“你说什么！”
贺铸北还没从残酷的现实里回过神，听着林轻柔又一次的话语愈发的失了态。
林轻柔轻轻拨开贺铸北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别让这么多人的牺牲真的一文不值了，好吗？”
贺铸北怔怔地盯着林轻柔看了许久，他忽然神经质的笑出了声来：“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只有我被你们蒙在鼓里。只能被动的，被你们用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训来告诉我生存的真谛，是这样吗？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只有自己可以当英雄？不，你们只是足够自私罢了，自私到用自己的生命绑架周遭的一切，为你们自私的想法殉葬罢了。你们问都不问，就替这么多人下了这么大的赌注。这对他们公平吗？”
“不告诉你，也不是你自己绑架别人的理由。事情总要有人来做的。你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不是你妄图阻止这一切的理由。”
林轻柔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她的小北哥哥，她强压下自己的心痛，冷冷的开口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参与这件事情，就离开吧，离开百岁城，关内至少算得上风雨承平，找个自己待着舒心的地方，平平淡淡的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吧，我想，这也是贺伯伯选择将你送出城的原因。”
“再见了，小北哥哥……”
说罢，林轻柔一个人走进了夜色中，只剩下贺铸北孤零零站在了原地。
直到火焰渐渐平息，温暖开始散去，月光直挺挺撒下，像一场白雪覆盖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陌生人站在贺铸北不远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其实他不懂贺铸北的愤怒，就像他不懂林轻柔甘之如饴的选择一样。
他是个兵户。生在百岁城，祖祖辈辈也生在这块土地。
从出生到死亡，他所存在的意义，似乎早就与这座城融在了一起。他离不开，也逃不掉。那是他烙印在心底最深的印记。
“你都听到了。”
“所以，你要离开吗？”
贺铸北微微叹息一声，又重新坐在了地上，才冲着陌生人问道“有酒吗？”
“也许不合你胃口。”陌生人随手将酒袋扔给了贺铸北。
贺铸北提起酒袋，满足的灌了一大口后，才就着烈酒的酒气诉说到：“父亲时常说‘人在城在’。如今城丢了，他也不在了。虽说结果并不如人意，但他也算信守承诺了。所以我此时离开，并不丢人，对吗？”
陌生人无言以对。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和贺铸北无法共情。
“也许，你也该骂我是个懦夫，连自己家人的仇恨都可以不管不顾…”贺铸北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方向般，迷失在了内心的困局里。
“你信林轻柔说的话，对吗？”
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陌生人一样贺铸北睡着的时候，一声冷不丁的质问从贺铸北的方向传了过来。
陌生人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懵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才确认般由衷的说道：“我信。”
“信她说的哪一点？”
“我信你父亲是个英雄！并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他…是个好将军。”
“是啊，他就是个老好人，所以，他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来给我们搏一个更好的未来……以空间换时间的方式也许是对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你见过草原部落有哪一次像这场守城战一般拼尽全力的吗？他们虽然相比较中原王朝相对落后，但绝对不是傻瓜，不会因为一座小小的城池压上这么大的赌注，毕竟他们真的没有经营大型城池的手段和能力。所以我们做个假设，刚刚林轻柔的话全部为真。只是把她说话的顺序改一下。”
讲到这里，陌生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他径直走到贺铸北身边，随他坐在地上，看着贺铸北在地面上写上‘联姻’‘百岁’‘父亲’的字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讲到这里，贺铸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有没有一种可能，联姻在前，父亲听说这件事情以后，他想用自己的生命来完成这样的拖延。这是倔老头一定会选择的方式。只是他没能阻止草原部落太久的时间，而林家因为联姻这件事出尔反尔，其实也是逼着他们大举进攻的重要因素。就像一头饿极的野狗，倘若你用食物在他嘴边来回勾引，最后却扔进自己嘴里一样，任何野狗都会发疯的。如今林家对联姻的旧事重提，只需要把一切责任推到我父亲头上，就够他们拖延一阵了。”
6 人心算尽终成劫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家小姐害死了贺将军？”陌生人听着贺铸北的话，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问道：“这会不会太不符合逻辑了？”
“杀人何须用刀呢？”贺铸北又猛猛灌下一口烈酒，才有些喟然着叹道：“而林轻柔刚刚和我说出了与我父亲同样的话——她要去和亲。”
“她刚刚不是还劝你离开吗？”陌生人有些不解的看着贺铸北问道。
“倘若我真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你会怎么看我？”贺铸北反问他。
陌生人沉默，因为贺铸北就这样离开百岁城的话，那他就真的连看他一眼的意愿都没有了。
一个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少主，不值得他跟随。
想到这里，陌生人才猛然惊觉贺铸北刚刚说的那句‘杀人何须用刀’的话语。
原来林家小姐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劝贺铸北离开，反而是逼着他留在百岁城。
想到这里，陌生人后背不由有些发寒。这些官家子弟的脑子真没有一个是白给的啊。
看似不着痕迹的温柔细语里，原来藏了这么多的刀锋。
陌生人忍不住学着贺铸北的样子，叹息一声，由衷地说道：“现在，我倒是希望你真的一走了之了。”
贺铸北拍拍他的肩膀，哂然一笑，“相反的是，我倒是希望和你一起死在百岁城了。留一个满门忠烈，总好过多活这几年，却丢了这么多人的脸面。”
“算了，现在也不是我们多愁善感的时候……”贺铸北站起身来，将酒袋递还给陌生人后，对陌生人命令道：“现在，将你所能召集的人马悉数带来，然后……”讲到这里，贺铸北冷冷一笑，“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7 寒霜覆局父女棋
惨淡的月光洒落，像留在心底化不去的寒霜。
林轻柔踩着自己轮廓的倒影，一步步穿过回廊。
她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却终究还是走到了父亲熟悉的书房。
“回来了。”
林桓轻轻搁下笔，抬起头看着带着一身寒气的女儿，习惯性的问候。
林轻柔只是轻嗯一声，依旧挺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见到了？”他问。
“一切顺利。”她答。
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你在怪我？”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悲喜。
“您还是这么喜欢给自己加戏。”她轻笑，语气了已然没有了对父亲的尊敬。
“在精心设计的剧本里，没人想要出现纰漏。”
“既然精心，何来纰漏？”
“因为人心是善变的。任何人，总是不愿意将自己放在合适的角色里。”
林方旭轻轻捏住林轻柔的脖颈，直至慢慢收紧。
“女人，总是短视的。你以为贺铸北会走吗？不不不，他只会拉着你我陪葬…不不不……”
林方旭的神情开始变得癫狂，“……不不不，我想到一种可能，他会救你的！他一定会！”
“咳咳…”林轻柔大口喘着粗气，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曾经，我与小北哥哥提过林家寨，那里有你的后手吧？”
“当然，那里的粮饷器械和死侍们，都是我送给他完成演出的道具。真希望他能够演得足够出彩呢！”
“小北哥哥成为下一个英雄！而你成为最终的赢家！”林轻柔缓缓道出林方旭的目的。
“嗯，不愧是我的女儿。”林方旭言语间，眨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越来越聪明了。可惜我们往后能交流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到现在你都不愿意跟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吗？”林轻柔做着最后的挣扎。
“因为…”林方旭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一段多年的往事，“宰辅之才，当经纬天地。些许风霜不过是必要的经历罢了。”
“其实在我设计的故事里，每个人都应该是成功的——你是和亲的功臣，贺家父子是守城的英雄。而我将是力挽狂澜的新任宰辅。边关亦会有更多的和平，这样的结局不好吗？”
“可你偏偏妄图用自己的意愿改变些什么？可结果呢？当我的计划徒劳无功的时候，没人记得住你我，却让人们都记住了自私的贺家父子……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吧？所以你应该感谢我！”
8
清冷的夜色里，贺铸北看着陌生人带过来的几十号人，神情萧索。
“你们认识我吗？”他问。
“少主！”众人齐声高喝。
“不再是了。”贺铸北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林家寨，“今夜，我们要拿一些利息回来。怕吗？”
“愿听少主吩咐！”众人高喝。
贺铸北仔细打量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后，柔声道，“出发。林家寨。”
林家寨位于百岁城东南山谷，终年黄沙漫天，罕有人知。
而贺铸北能知道这里，当然是得益于林轻柔。
曾经贺铸北和林轻柔无意间走入此地，还曾经幻想过在这个世外桃源归隐度日。
只是时空变幻，有些幼年的承诺好似风中青萍，留下的只剩一段记忆。
那时的贺铸北不懂这片山谷的意义，如今再看，这里分明就是林方旭多年前就有的绸缪。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修建这里，也没人知道他练这些兵的具体目的。
他好像用很长时间编织了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具体用处却只有他一人知晓。
贺铸北不想去想他们父女间的龌龊，可偏偏他们却生生将自己全家都算计了进来。
贺铸北恨吗？他当然恨。
可恨过之后，他也不得不在这盘别人演绎的棋局中继续前行。
恨是结果，而非目的。
贺铸北可以讨厌憎恶林家的决绝，可是他贺铸北没资格否定林家为家国所做出的努力。
所以他还是来了。
他在赌林方旭不会轻易让他死去。他在赌贺家最后的生机。
若是没有林家寨的助力，如今的他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林家寨里比想象中更加安静，似是择人而噬的虚无，预示着无法回头的前路渺渺。
贺铸北就这样站在寨门口安静的等待着。似是一种胆怯，又似乎只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平淡。
不多时，火光亮起，不自觉让贺铸北带来的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来者何人？”寨台上有人喝问。
“你们要等的人。”贺铸北朗声开口，一点也没有陷入包围的窘境。
听到贺铸北的回答，寨台上没有再回答。
时间仿若静止，让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多时，寨门打开，整齐的列队带着肃杀之气而来。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
不一会功夫，人马已经尽在眼前。
“如何证明？”忽时，队列散开，有一人骑马而出，冷声问道。
贺铸北从怀中摸出一张自己的通缉令让陌生人递给对方，认真回答道，“我的头颅，价值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