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来拆我家床的时候，我正和妻子抢最后一块酱肘子。
顾惊弦筷子快，夹住肉就往嘴里送。
我按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顾候选，你已经吃了三块。”
“明日要登台，费嗓子。”
“登台费的是嗓子，不是肘子。”
院门轰然洞开。
六名青衣衙役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展开一卷黄绢。
“依照栖梧城《清选律》，城主候选人报名之日起，须与配偶分居东西二坊，直至选举结束。”
她看了眼我们同时夹住的肉。
“请沈郎君即刻搬离候选人宅邸。”
我松开筷子。
顾惊弦把那块肉放回我碗里，脸色也沉了。
半个月前，我们还在海城的新房里为房贷争论。
我说婚礼已经掏空存款，阳台柜可以晚点装。
她说猫砂袋堆在客厅，再恩爱的夫妻也会被灰尘拆散。
争到一半，雷劈中了楼顶的避雷针。
再睁眼，我们成了栖梧城一对刚成婚三个月的小夫妻。
原主留下的记忆不算完整，只够我们认出彼此的新名字和家门。
我成了修伞匠沈砚。
她成了已故女吏之女顾惊弦。
栖梧城没有皇帝派来的县令。
每四年，百姓从三名候选人里选一位城主。
顾惊弦来这里第七天，便在城门榜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这座城粮价乱、水渠坏、寡妇继产还要族老点头，不改不行。
我当时问她：“你会当城主？”
她卷着袖子修漏雨的屋顶，头也没回。
“不会，所以要学。”
这很顾惊弦。
她在现代做街道办社工时，管过漏水，劝过架，也敢追着拖欠独居老人钱款的装修队跑三条街。
她看不得有人拿“规矩”压住弱者。
可我没想到，第一条压到我们头上的规矩，是不许夫妻一起睡。
女官指向门外的木车。
“沈郎君的铺盖已登记，送往西坊安亲舍。”
我看着车上被捆得四四方方的被褥。
“谁进的卧房？”
“候选监察司。”
“谁准你们碰我的被子？”
“城规准许。”
我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
尤其那床被子，是顾惊弦熬了两个晚上重新絮的。
她针脚歪，棉花一头厚一头薄。
我睡厚的那头，她每晚都说我侵占家庭优质资产。
女官被我问得皱眉。
顾惊弦却伸手拉住我。
她掌心温热，指腹轻轻在我腕骨上敲了两下。
这是我们以前谈难缠住户时的暗号。
先别发火。
我忍了忍。
“分居就分居，床不用拆。”
衙役道：“候选人与配偶不得同食同宿，不得私递财物，不得参与彼此公务。若有违反，取消候选资格。”
我回头看顾惊弦。
“听见了？以后别饿着肚子来找我。”
她眼角弯了一下。
“你先管好自己。”
女官催我上车。
我拎起包袱，走到门槛外又停住。
“顾惊弦。”
她站在灯下看我。
“干什么？”
“赢了就来接我。”
院里院外都安静了。
衙役憋笑，女官把黄绢往上抬了抬。
顾惊弦一点也没躲。
她把那盘酱肘子递给我，声音清清楚楚。
“行。”
“赢了，接你回家睡。”
青衣衙役齐刷刷低头。
我耳根发热，接过盘子就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我回头时，她还站在门边。
夜色把东西二坊之间的白石界线照得发亮。
我忽然觉得，这一场城主竞选，我比她还输不起。
1 配偶安置处
西坊安亲舍住了十九名候选人家眷。
十一个男人，八个女人。
院门挂着牌子，写着“避嫌清静之所”。
里面吵得像菜市场。
有人骂丈夫只顾竞选，有人盘算候选人每日补贴，还有位大叔抱着酒坛哭，说他妻子若当了城主，肯定先把他欠的赌债公示。
管舍人杜嬷嬷给我一把钥匙。
“东厢末间，四人一屋。”
我没接。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回自己的伞铺？”
“候选配偶统一居住，便于监察。”
“怕我们传信？”
“怕你们替候选人买票、许利、出谋划策。”
她抬眼打量我。
“也怕候选人借枕边人的手做不干净的事。”
这规矩不是全无道理。
上任城主据说把盐务交给夫家，三年养肥了半条街的亲戚。
百姓吃过亏，才把清选律修得这样严。
可防私利和把夫妻当犯人，不是一回事。
我接过钥匙，推门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脚药味。
屋里三张床已经有人。
靠窗的瘦青年叫陆鸣生，是候选人柳青芜的未婚夫。
他抱着一本账册，冲我点头。
另一张床上躺着肉铺老板秦大勇。
他妻子没参选，他只是来看热闹时误坐了候选家眷的车，被衙役送了进来。
“解释半天也不放我走。”
秦大勇愤愤道。
“他们说我与三位候选人都没关系，更需要查明跟谁有关系。”
我把包袱扔到空床上。
“这地方办事，严谨得很随心所欲。”
陆鸣生没笑。
他问：“你妻子就是顾惊弦？”
“是。”
“那个要废寡妇继产旧条，还要清查公渠账目的外来女子？”
我看向他。
“你未婚妻也参选。你替她探底？”
“我只是提醒你。”
他合上账册。
“她得罪的人太多，撑不过第一轮问政。”
三名候选人里，顾惊弦根基最浅。
裴观潮出身旧族，掌管城中最大的水车行，又有七家坊会支持。
柳青芜是书院山长之女，门生遍布各坊。
顾惊弦只有一张报名凭帖，和不到二十日的本地户籍。
她敢参选，是因为栖梧城规写着：凡在城内纳税、无重罪者，皆可报名。
规则没拦，她就进来了。
第二天一早，安亲舍发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粥。
秦大勇喝了三口，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在自己家一天吃五顿，凭什么来这里饿肚子？”
杜嬷嬷冷冷道：“每人每日六文膳钱，监察司拨多少，就吃多少。”
我尝了口咸菜。
霉味在舌根发苦。
“六文能买两只炊饼，一碗豆浆。”
“采买、薪炭、人工都要钱。”
“十九个人，一日一百一十四文。你这锅粥用不掉二十文。”
院里渐渐静了。
杜嬷嬷把勺子砸回木桶。
“沈郎君，你妻子还没当城主，你就查起账了？”
“我没查。”
我用筷子挑起一根发黑的菜梗。
“我是饿。”
饥饿能让人团结。
不到半个时辰，十九名家眷全站在厨房门口。
杜嬷嬷终于把采买簿拿出来。
账上米价比西市贵三成，薪炭贵一倍。
供货的是长流商行。
陆鸣生看到那个名字，神色一变。
“长流商行是裴家的。”
院门外恰好传来马蹄声。
一名穿锦衣的青年下马，眉目温和，腰间玉佩却贵得晃眼。
他身后跟着两车米面。
“听说安亲舍缺粮，我来补些。”
裴观潮走进来，对众人拱手。
“诸位因清选受累，我理当尽一份心。”
家眷们立刻围上去。
有人赞他体恤，有人问米是不是免费。
他笑着点头。
一车好意，一车选票。
我也笑了。
“裴公子来得真巧。”
裴观潮看向我。
“沈郎君？”
“正是。”
我指了指账簿。
“你们家先按高价卖坏米，再由你送好米做人情。两头都不亏，确实会做生意。”
四周骤然一静。
裴观潮脸上的笑没散。
“长流商行每日数百笔买卖，我不可能样样知情。”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账簿递到他面前。
“这两车粮别送。按市价退回多收的钱，再换掉发霉的存粮。”
“沈郎君似乎忘了，你是候选人的配偶。”
他没接账簿。
“公开攻击另一位候选人，算不算替妻助选？”
这句话像刀尖，准确抵住我的软肋。
不少人退开半步。
我若再追，顾惊弦可能被罚。
我若闭嘴，这碗霉粥就得继续喝。
我把账簿转手塞给秦大勇。
“谁说我是替妻子？”
我端起粥碗，冲裴观潮抬了抬。
“我替自己的胃。”
秦大勇最先反应过来。
“对！老子也替自己的胃！”
十九个碗同时举起来。
裴观潮终于不笑了。
当天午后，监察司来人查封厨房存粮。
多收的膳钱原数退还，杜嬷嬷被停职。
秦大勇捧着新蒸的白馒头，感动得差点认我做弟弟。
我咬下第一口，忽然看见墙外露出半截青色伞面。
那是我亲手修过的伞。
伞沿缺了一根竹骨，我用红线缠的。
伞下的人没有越过白石界线。
她只隔着墙问杜嬷嬷：“安亲舍今日吃得好吗？”
院里十九个人齐声回答：“好！”
我没出声。
那把伞停了一会儿。
顾惊弦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沈郎君呢？”
我盯着手里的白馒头。
“活着。”
她笑了一声。
“那就好。”
伞影慢慢走远。
陆鸣生站在我身后，若有所思。
“你们没说一句要紧话。”
“夫妻说话，哪句不要紧？”
我把剩下半个馒头藏进袖中。
晚上没人看见时，我掰开馒头。
里面夹着一小片晒干的桂花。
那是顾惊弦从家里那棵老树上摘的。
她没传消息，也没递财物。
她只是借着给安亲舍验粮，让我知道她今天来过。
我把桂花放进枕下，心里那点硬撑了一天的火，终于安静下来。
2 东西两坊的约定
第一轮问政设在百工台。
候选人要回答十二坊代表的提问。
家眷不得入场，只能隔着望水河，在西岸听钟声。
秦大勇托肉铺伙计占了个好位置。
我站在河边，只看得见台上三道模糊的人影。
裴观潮第一个答题。
钟响三声，掌声如潮。
柳青芜答得也稳。
轮到顾惊弦时，河对岸先是一阵哄笑。
有人高声问：“你来栖梧不过半月，凭什么管我们？”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
“凭我交过税……吃过坏米……也淋过公渠倒灌的脏水。”
河岸有人笑。
她继续道：“住一天，也是城里人。住了一辈子，也不能把别人当外人。”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天生不会讨好人。
可她会把一句道理说得像在替你撑腰。
接着，水工坊问她如何修西渠。
顾惊弦答，要先公开近五年的河工账目，再按受益坊户分级筹资，穷户以工抵款。
对岸安静下来。
这是我和她昨夜没能商量的事。
可我们在现代一起处理过老小区改造。
她知道怎么让受益者分担，我知道怎么把材料、工期和人手排开。
即使被一条河分开，我们想到的仍是同一个方向。
裴观潮忽然上前。
“顾姑娘说得容易。秋汛只剩四十日，查账、筹资、招工，哪一项来得及？”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
“来不及，也比继续把钱交给同一家水车行，再等它告诉大家没钱好。”
人群爆出叫好声。
裴观潮却没有恼。
他抬手让随从搬上一块旧渠石。
“西渠基石已酥，重修至少需白银四千两。”
“顾姑娘若筹不到，是否愿意退出竞选？”
这是个坑。
答愿意，她把胜负押在裴家把持的材料与工价上。
答不愿意，便像只会说漂亮话。
河风吹得我手心发冷。
顾惊弦沉默片刻。
“我不拿百姓的水渠当赌注。”
裴观潮追问：“那你拿什么证明？”
她抬头，目光越过人群，似乎望向西岸。
“给我七日。”
“我拿办法证明。”
钟声落下。
第一轮问政结束，三名候选人都没被淘汰。
但七日之约传遍全城。
安亲舍里的人也分成三派。
支持裴观潮的说顾惊弦不知天高地厚。
支持柳青芜的说两人都在逞强。
秦大勇问我：“沈兄弟，你有办法？”
“没有。”
我回答得很快。
他失望地走了。
陆鸣生却没动。
“你说没有的时候，右手会摸袖口。”
我低头。
我的确正捏着一截炭笔。
以前做供应链项目，预算越紧，我越喜欢用炭笔写。
写错了能擦，方案也该能改。
“你观察我？”
“我想知道顾惊弦会怎么破局。”
“你不怕柳青芜输？”
陆鸣生垂下眼。
“她若只因别人更有办法而输，我认。”
他停了停。
“我怕的是，她们都输给早已定好的结果。”
他拿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账册。
书院学生曾替西渠各坊丈量水位。
近三年，西渠并非整段损坏。
真正酥裂的只有三处，总长不到二十丈。
裴家却每年按百丈报修。
我翻到账尾，心跳快起来。
“数据可靠吗？”
“学生亲测，但不具官验效力。”
“够找办法，不够定罪。”
“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候选配偶不得助选。
但我也是西坊居民，是安亲舍十九张嘴里最挑剔的那一张。
修水渠影响我的吃喝，也影响我的伞铺。
我不能替顾惊弦做方案。
可若西坊百姓自己做出一份呢？
当夜，我把十九名家眷叫到院中。
先问他们谁家懂石工、谁家有车马、谁认识烧灰匠。
没人愿意开口。
我便在桌上放了一只铜盆，倒进半盆水。
“西渠若决，最先淹的是安亲舍。”
秦大勇立刻举手。
“我有两辆运猪车。”
一名老妇道：“我儿子烧石灰。”
另一个男人道：“我家铺子有旧木料。”
我把名字和能出的东西一项项记下。
陆鸣生问：“这算助选吗？”
“我们不替任何候选人。”
我将炭笔往桌上一搁。
“我们替自己修一条不漏的渠。”
第二天，十九名家眷联名申请出舍勘渠。
监察司驳回。
我又申请把西渠漏水引进监察司院里，让他们方便就近监管。
一刻钟后，出舍凭条批了。
我拿着凭条跨出大门时，对岸钟楼正敲午时。
顾惊弦也从东坊候选院出来。
我们隔着白石界线，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彼此。
她先停下。
我也停下。
谁都不能越线，谁都不能谈竞选。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卷尺和炭笔。
“沈郎君，这是去修伞？”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河工旧档。
“顾候选，这是去赏景？”
“正是。”
“巧了，我也赏景。”
她抿住笑，从我身边隔着三步走过。
袖口擦过风，带来一点熟悉的桂花香。
我们背向而行。
走出几步，她忽然道：“西渠泥深，别穿那双新鞋。”
我没回头。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
她的声音里有笑。
“等我赢了再管。”
我低头看了眼鞋。
到底还是转身回去，换了双旧的。
3 一条渠，十九个外行
西渠比我想的更臭。
它从北门引山水入城，经过石工坊、染坊和西市，最后灌进城南菜田。
三处裂缝都在染坊下游。
渠墙发白，石灰一捻就碎。
秦大勇用木棍探了探水底，差点连人带棍栽进去。
我拽住他的腰带。
“你这两百斤肉要是掉下去，四千两真不够修。”
他站稳后瞪我。
“你救人就不能少损一句？”
“能。”
“那你试试。”
“不能。”
跟来的家眷笑成一片。
笑归笑，十九个人没几个真懂水渠。
我只会拆项目，不会砌石头。
陆鸣生的数据能告诉我哪里坏，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坏。
我们沿渠走了一里，找到给裴家做了二十年工的老石匠韩七。
他蹲在岸边磨凿子，听完来意，只问一句：“谁给钱？”
“先看，再谈钱。”
“我看一眼也是工。”
我喜欢这种把价钱说在前面的人。
“半钱银子，走完三处。”
“二钱。”
“半钱，再加一壶酒。”
“什么酒？”
“你若看不出门道，兑水的。看得出，桂花烧。”
韩七把凿子往腰后一插。
“走。”
他凿开裂缝旁的灰浆，闻了闻，又用舌尖尝。
秦大勇一脸敬畏。
“老哥，好吃吗？”
韩七啐进渠里。
“有矾。染坊排水混进了灰浆，年年补，年年酥。”
“那得整段换？”
“不用。”
他指给我们看。
“截住染水，挖掉三处烂缝，用黏土、石灰、糯米浆重填。再添两道溢水口，三十个人，五日能做完。”
陆鸣生迅速记录。
我问：“材料和工钱？”
韩七报出一串数。
加起来不到六百两。
裴观潮说的四千两，贵在把能补的渠按整段重修，能疏的水按堵死重开。
更贵的是，染坊属于支持他的金氏坊会。
不改排水，修多少次都是往泥里扔钱。
消息若送给顾惊弦，她就能在七日之约中赢一局。
可我不能送。
我盯着水面，心里烦得像压着一把湿柴。
秦大勇问：“查清了，接下来呢？”
“先把染水截住。”
“金家能答应？”
“不答应，就让他们喝一口自己染出来的好颜色。”
金氏染坊的管事果然不答应。
他说排水沟是祖上传下来的，城规从未禁止。
我没跟他讲道理。
我请西渠下游三十户菜农，把被染蓝的萝卜、发红的白菜和死鱼摆到染坊门口。
一文不索赔，只请金管事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金管事脸色比靛缸还青。
“沈砚，你借修渠替顾惊弦造势！”
我纠正他。
“我是请你吃菜。”
“你！”
“吃完再谈排水。”
他当然没吃。
但当天傍晚，染坊同意暂封旧沟，另挖沉淀池。
条件是我们不能把金氏写进呈交问政台的方案。
我拒绝了。
“谁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那便没得谈。”
“没得谈就继续摆菜。”
金管事咬着牙走了。
夜里，西渠忽然涨水。
两道尚未稳固的临时木栅被冲断。
秦大勇的小腿被木桩划开一道口子。
我们在水里忙了大半夜，才把缺口堵住。
陆鸣生查过上游水牌。
“午后没有暴雨，不该放这么大的水。”
我望向河道尽头。
控制西渠水量的北闸，由长流水车行代管。
这不是提醒。
是裴观潮在告诉我，他不只有账上的数字。
他手里真握着这座城的水。
我攥着湿透的炭笔，第一次觉得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顾惊弦要赢的，不是一场台上的问答。
她要从别人手里抢回一座城的骨头。
而我刚拿一根卷尺，敲到了那根最硬的骨头上。
4 我们各自逞强
秦大勇受伤的消息传回城里。
监察司立刻收走所有出舍凭条。
我被关进安亲舍的静思房。
房里只有一张硬床，一扇朝东的小窗。
窗口正对候选院的后墙。
我坐到天亮，终于等来巡夜梆子三响。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我走到窗前。
“顾候选半夜扰民？”
她隔着墙道：“沈郎君私自修渠，胆子很大。”
“彼此彼此。顾候选刚来半个月就敢当城主。”
“秦大勇伤得如何？”
“缝了五针，骂人的声音比平时还响。”
墙外安静片刻。
“你呢？”
“衣服湿了。”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沈砚。”
她叫全名时，我便知道糊弄不过去。
我摸了摸左肩。
拦木栅时撞了一下，已经肿起来。
“肩膀有点疼。”
“多疼？”
“比见不到你轻一点。”
墙外没声音了。
我以为她走了。
半晌，砖缝里塞进一只小纸包。
“顾惊弦，你违规递药？”
“是监察司医官给秦大勇剩下的，我让她放在这里。不是财物，是公用药。”
“你钻规矩空子。”
“跟你学的。”
我拆开纸包，闻到跌打膏的辛辣味。
她低声问：“为什么不等我？”
我背靠着墙。
“等你什么？你在台上说七日，我总不能看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说渠。”
她声音压得很稳。
“我问你为什么发现闸门异常，不先停手？”
“停了，证据就没了。”
“秦大勇差点被木桩穿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着他们冒险？”
这一句戳得我火气上来。
“我没逼任何人。大家都想把渠修好。”
“可办法是你定的。”
“所以呢？以后我什么都别做，躲在安亲舍等你赢？”
“我只要你别拿自己和别人去赌！”
她的声音猛地撞过墙。
我也抬高了声。
“我没赌！”
话出口，我自己先停住。
我赌了。
我赌对方只想吓退我们，不敢真伤人。
我拿现代项目里那套风险判断，套在一个权力边界完全不同的古城。
我输了半步，伤口落在秦大勇腿上。
墙外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顾惊弦没有趁机责怪我。
她只是问：“你现在明白我怕什么了吗？”
我的肩膀一阵阵疼。
“明白。”
“说出来。”
“怕我出事。”
“还有。”
我咬了咬牙。
“怕我为了帮你，把别人也拖进去。”
“沈砚，我要赢。”
她的手掌似乎贴在墙的另一面。
“但我不能拿你们受伤来换。”
“那裴观潮放水的事怎么办？”
“交给我。”
“你有证据？”
“没有，所以我会找。”
“七日只剩五日。”
“我知道。”
我闭上眼。
我讨厌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哪怕这个人是我妻子。
可婚姻不是谁替谁挡完所有的刀。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
“顾惊弦。”
“嗯。”
“我停工一天。”
“只有一天？”
“我脾气就值一天。”
她在墙外笑了，又像要哭。
“好。”
“还有，赢了以后，清选律必须改。”
“怎么改？”
“候选夫妻可以自愿分居。”
“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记住了。”
脚步声从巷口靠近。
她得走了。
我忽然叫住她。
“你也别逞强。”
“我没逞强。”
“你骗人时会先抿一下嘴。”
墙外静了静。
“你又看不见。”
“我想得出来。”
她没再反驳。
脚步声远去后，我把药膏一点点揉进肩膀。
砖墙很冷。
可她方才贴过的位置，好像一直留着温度。
第二天，我向秦大勇道歉。
他正倚着床吃猪蹄。
“若不是我低估了风险，你不会受伤。”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木栅是我让人立的。”
“水又不是你放的。”
“但我以后得把别人的命也算进办法里。”
秦大勇啃完一口肉，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嘴欠，但还能处。”
他撕下最大的一块肉塞给我。
“下回先问我。我若说敢，那就是我的选择。”
我接过肉。
“行。”
陆鸣生从外面进来，带回一条消息。
顾惊弦向监察司申请公开北闸放水记录。
监察司拒绝，理由是水务账涉及商行机密。
她当场提出，既然城内公渠由私人代管，所有闸时记录都应属于公文。
十二坊里已有四坊响应。
我咬着猪蹄笑了。
她没有证据。
她便去争取让证据必须被看见的规则。
这一次，她的办法比我的硬，也比我的稳。
5 七日之约
停工那日，我没有闲着。
不能去西渠，我便在安亲舍院里搭了一条缩小水道。
旧瓦做渠墙，淘米水当染水，三只木盆代表沉淀池。
十九名家眷轮流倒水。
水走到第三道盆时，已经从深蓝变成浅灰。
监察司问我这是不是替顾惊弦演示方案。
我说安亲舍闲得发霉，大家玩水。
他们看了半天，没找出哪条城规禁止成年人玩水。
午后，柳青芜来了。
她不能见陆鸣生，只站在门外。
“沈郎君，我想买你这套小水道。”
“为什么？”
“明日七日之约，我要用。”
院里瞬间安静。
陆鸣生隔着门板，没有出声。
我问：“你不是顾惊弦的对手？”
“是。”
柳青芜坦然道。
“可西渠方案不该只属于一名候选人。若她失败，渠仍要修。”
这话让我高看她一眼。
“我不卖。”
陆鸣生垂下眼。
柳青芜却没有失望。
我接着道：“送给十二坊。你和顾惊弦都能用。”
“那裴观潮也能用。”
“能看懂，是他的本事。”
她笑了。
“陆鸣生说你很难讨价还价。”
门里的陆鸣生耳朵一下红了。
我故意问：“他还说什么？”
“说你把半块桂花馒头藏了一夜，第二天才舍得吃。”
院里响起一片哄笑。
我回头瞪陆鸣生。
他抱紧账册，第一次笑得像个活人。
第三日，监察司在十二坊压力下公布北闸记录。
出事那晚，水牌上写的是平水。
可北闸守卒承认，长流水车行少东家持紧急调水令开过闸。
少东家不是裴观潮。
是他堂弟裴竞舟。
裴观潮立刻宣布将裴竞舟逐出商行，并赔偿秦大勇二十两医药费。
他把刀落得又快又准。
既撇清自己，又显得公正。
裴竞舟在监察司门前大骂，说他只是听命行事。
问他听谁的，他却闭死了嘴。
没有实证能把裴观潮拖下水。
可长流水车行的信誉裂开了一条缝。
第七日，百工台下挤满了人。
顾惊弦展示西渠修补方案。
六百两预算，五日工期，三处补缝，两道溢水口，染坊另建沉淀池。
每一项都有石匠、菜农、染工和坊户联名。
她没有说方案来自谁。
她只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办法。”
“是西坊百姓在水里踩出来的。”
裴观潮站在一旁。
“顾姑娘说得漂亮。可真正修渠，需要银子。”
他抬手。
长流商行的伙计抬来六只木箱。
箱盖打开，白银刺眼。
“裴家愿出六百两，不取利，不记名。”
台下掌声骤起。
他用一笔钱，把顾惊弦争来的方案变成自己的恩德。
我隔河看着，气得想笑。
有钱真方便。
连别人的答案都能当场买下来。
顾惊弦却没恼。
“裴公子愿出银，自然是好事。”
她转向十二坊代表。
“但我不收捐。”
人群哗然。
裴观潮也微微挑眉。
顾惊弦让人抬上一本薄册。
“安亲舍膳钱虚高，西渠年年虚报整修，都是因为花的是公家的钱，查账的人却与供货者同坐一桌。”
“六百两今日能救急，明日也能成为谁施恩、谁听话的凭据。”
“西渠受益商户按规模出三百两，城库拨二百两，下游农户以工抵一百两。”
“钱从哪里来，账就给谁看。”
菜农中有人高喊：“我们愿出工！”
金氏染坊的管事脸色难看，却也站了出来。
“染坊出八十两，再承担沉淀池。”
裴观潮问：“若有人不愿呢？”
顾惊弦道：“那便不强捐。”
“但今后公渠收费、用水次序和溢水损失，也按承担责任的份额公开议定。”
这不是讨钱。
是把权利和责任绑在一起。
愿意占便宜的人，也得接受别人先用水。
台下的商户开始交头接耳。
很快，一家粮铺举牌，接着是澡堂、纸坊、客栈。
银子没有裴家的箱子漂亮。
有碎银，有铜钱，还有盖着指印的出工凭条。
一点点凑到台前，像细水汇进一条渠。
监察官当众核算后宣布，所需份额已足。
七日之约，顾惊弦做到了。
钟声响起时，她越过河面朝西岸看来。
人太多，她未必能看见我。
我还是举起那截炭笔。
她也抬起手。
掌心向我，停了一瞬。
裴观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他终于不再把我当成一个被关在安亲舍的家眷。
散场后，他的帖子送到我手里。
只写了八个字。
“今夜西楼，请君吃酒。”
秦大勇探头看完。
“鸿门宴？”
“栖梧城没听说过鸿门。”
“那是什么宴？”
我把帖子折好。
“不能带家眷的宴。”
6 裴观潮请我吃鱼
西楼建在望水河最窄处。
二楼推窗，能看见东坊灯火。
顾惊弦住的候选院也在那一片。
裴观潮替我斟酒。
“沈郎君总往东边看。”
“我妻子在那边。”
“分居不过一月。”
“裴公子没成过亲，不懂一月有多长。”
他笑了笑，命人端上一尾清蒸鲈鱼。
鱼腹下压着一枚铜印。
我没动筷子。
“这鱼有骨头，还有官印，不好吃。”
“水务署副使之印。”
裴观潮道。
“城主选举后，无论谁胜，我都能保你坐上这个位置。”
“你拿什么保？”
“北闸、三座水车、七家坊会。”
他把酒盏推向我。
“城主四年一换，真正让栖梧城运转的人不会换。”
话很狂，却不全是假的。
候选人在台上谈办法，裴家掌握木料、船、仓库和水工。
新城主若不与他合作，连一道闸都抬不动。
“条件呢？”
“让顾惊弦退出。”
我夹了一筷子鱼。
“裴公子，你请客不太诚心。”
“为何？”
“这件事我办不到。”
“你能。”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婚籍抄本。
栖梧城承认夫妻双方可自行解除婚契。
只要我签字，顾惊弦便不再受配偶牵制。
而我可以离开安亲舍，以水务副使身份主持修渠。
裴观潮说：“她根基薄，又不肯收裴家的钱。你若有官职，至少能替她留条退路。”
我盯着抄本。
“你先让我休妻，再让我替她留退路？”
“只是名义。”
“名义不值钱，你何必费心？”
裴观潮转着酒杯。
“因为你比她更适合做事。”
我抬眼。
“她擅长把人聚在一起，你擅长把事情拆开。她讲公平，你先看结果。若你不是她的丈夫，本可以不必躲在墙后。”
这几句话挑得很准。
我从现代到栖梧城，最难受的不是没手机，也不是做修伞匠。
是所有人介绍我时，都先说“顾候选的丈夫”。
我做成安亲舍的账，别人说顾惊弦会用人。
我找到西渠的病根，别人说顾惊弦有个好夫君。
连我受罚，也会变成她的污点。
我想帮她。
但我不想只成为她履历里的一行小字。
裴观潮看出我动摇，语气更缓。
“休妻是假，位置是真。等选举结束，你们再复婚。”
“若她不同意？”
“那便别告诉她。”
我笑了。
“裴公子，你知道夫妻之间最蠢的四个字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别告诉她。”
我把婚籍抄本按回桌上。
“这副使谁爱做谁做。”
裴观潮并不失望。
“那换个条件。”
他取出一串钥匙。
“长流商行旧库，保存北闸十年的私账。你不是想知道那晚谁下令放水吗？”
“代价？”
“替我核一遍账。”
“你敢让我看？”
“账太乱，我的人查不出缺口。”
他指了指窗外的河。
“顾惊弦若当城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水务。我得先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这是一场公平得危险的交易。
我帮他堵漏洞，他给我看证据。
若我拒绝，顾惊弦可能永远抓不到裴家控水的实据。
若我答应，我就是在替对手整理刀。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贪结果，也因为你会藏不住。”
裴观潮笑意淡了。
“顾惊弦若知道你替我做事，你们会先争一场。”
他连我们的脾气也算进去了。
我端起酒，没喝。
“钥匙给我。”
“成交？”
“我只看七日。”
“足够。”
我把钥匙收进袖口。
回安亲舍的路上，我走过望水桥。
东岸灯火稀疏。
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候选院门前，正在听坊民说话。
她没有看见我。
我也没叫她。
那串钥匙贴着手腕，冷得像一块冰。
我方才说夫妻间最蠢的是“别告诉她”。
转眼，我就做了同一件蠢事。
7 账本里的旱年
长流旧库堆着十年的水牌、工契和运货单。
我白日修伞，夜里核账。
监察司允许候选家眷自谋生计。
裴观潮便把我临时登记成商行账房。
登记文书贴出去半日，全城都知道了。
顾惊弦自然也知道。
她派人送来一句公开问询。
“沈账房受谁雇用，为谁做事？”
我回了八个字。
“按日结钱，替自己做事。”
这句话很硬。
送信的女吏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无家可归的人。
陆鸣生问：“你真不解释？”
“解释就得把私账说出去。”
“你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她会追问。”
“你怕她追问，还是怕她反对？”
我没回答。
顾惊弦若反对，我多半还是会去。
那会让我们的分歧从隐瞒变成明知故犯。
人有时不是不想坦诚。
只是想先把结果捧回去，再假装过程没有代价。
第三夜，我在运货单里发现一处怪事。
栖梧城每逢旱年，北闸进水减少，长流商行的水车收入却会上升。
水少，磨坊该停工。
收入为何反增？
我顺着收费簿查下去，找到一种“急水牌”。
持牌商户可在夜间优先引水，每次交费十两至五十两。
普通坊户不知道有这种牌。
旱年里，裴家先以检修为由压低白日水量，再把夜水卖给出得起钱的人。
西渠不是修不好。
它被有意维持在半坏状态。
渠漏得越多，水越稀缺，急水牌越值钱。
更要命的是，上一任城主也分过账。
我抄下关键页码，没有带走账页。
原件一动，裴观潮就会知道。
第六夜，他来旧库找我。
“查到了？”
“你知道急水牌？”
“知道。”
他倚在门边，神色疲惫。
“我十五岁起就在替家里发牌。”
“所以你竞选城主，是想把生意做进城印？”
“我是想停掉它。”
我愣了一下。
裴观潮把一份封存令放到桌上。
上面是他的私印。
他已命各水车行停发今年的急水牌。
“我父亲靠它养活裴家三代旁支，也养着数百名水工。”
他说。
“一刀砍断，先失业的不是裴家，是那些靠水吃饭的人。”
“所以你继续？”
“所以我要当城主，再用城库把水车行逐步赎回。”
我看着他。
这个答案比纯粹的恶更麻烦。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
他只是认定只有自己能控制代价，也认定百姓不必知道全部真相。
“顾惊弦会公开账目。”
“然后呢？”
裴观潮反问。
“坊民会围堵裴家，商户拒付旧账，水工四散。北闸停一天，全城断水。”
“这不是你把账藏起来的理由。”
“可这是你把账拿出去前，必须回答的问题。”
他走到桌边。
“沈砚，你擅长结果。告诉我，揭开这本账，谁来接管北闸？”
我张了张嘴。
没有答案。
水务署名义上有官员，真正懂机械、汛期和暗渠的人都在裴家商行。
把裴家掀翻很痛快。
掀翻之后，水不会自己流。
裴观潮把钥匙留在桌上。
“你还有一夜。”
“明日之后，我封库。”
我问：“为什么让我查到这些？”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局外人告诉我，怎么拆掉裴家而不拆掉栖梧城。”
他的声音很轻。
“可惜你妻子不会信我。”
“她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她不信任何人有权替全城决定，什么真相该被藏。”
裴观潮沉默良久。
“所以我们只能赢一个。”
他走后，我从旧账最底层翻出一张二十年前的水工名册。
上面列着北闸、三座水车和六条暗渠的掌事。
大多已经老去。
但他们还有徒弟、儿女和同工。
裴家握着体系，不等于体系里每个人都只忠于裴家。
我忽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公开账之前，先找能接住闸门的人。
可当我抱着抄录册走出旧库，顾惊弦正在街对面等我。
她身后跟着监察官。
裴观潮也从另一头赶来。
我们三个人，在雨前沉闷的风里撞了个正着。
顾惊弦看着我怀里的册子。
“沈账房，按清选律，我不能私下问你。”
她把一纸公开质询书递给监察官。
“所以我当众问。”
“你替裴家查了什么？”
街上停满看热闹的人。
我不能说私账。
现在公开，没人接得住北闸。
“商行旧年货契。”
“与你替西渠查水有无关系？”
“无可奉告。”
她的手指收紧。
“你知不知道，裴家正在拿你的受雇文书攻击我？”
“知道。”
“你仍不解释？”
“现在不能。”
顾惊弦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挡在门外的难过。
她把质询书慢慢收回。
“好。”
“沈砚，我等你的现在过去。”
她转身时，我差点追上去。
白石界线就在街中央。
监察官的手已经按在罚牌上。
我站住了。
顾惊弦一次也没回头。
雨在那一刻落下来。
我抱着能帮她的账册，却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
8 谁来抬闸
次日清晨，北闸卡死。
不是裴观潮动的手。
昨夜暴雨冲下山石，撞弯了主轴。
闸门只能落，不能升。
城内存水只够两日。
长流商行召集水工，来了不到一半。
急水牌的秘密已经从旧库伙计口中泄露。
下游坊户堵住商行，水工不敢出门。
裴观潮担心的混乱，比账目公开来得更早。
监察司宣布暂停问政，三名候选人共同处置断水。
顾惊弦主张先公布各坊存水，按人口定额。
柳青芜带书院学生逐户登记水井。
裴观潮则去北闸抢修。
他临走前找到我。
“你要的人，我带不出来。”
“为什么？”
“他们怕出去就被打。”
“那就别以裴家水工的身份出去。”
我摊开二十年前的名册。
“以北闸修造人的徒弟、女儿、同工身份。”
裴观潮皱眉。
“有区别吗？”
“有。”
“一个是替裴家守生意，一个是替全城守自己做过的东西。”
我们分头找人。
老闸师傅赵连山已经瘫了三年。
听说主轴弯了，他让女儿赵素带我进屋。
墙上挂满闸机木图。
赵连山说话漏风，脾气却比谁都冲。
“裴家人还有脸来？”
“我不姓裴。”
“替裴家查账，更坏。”
我把炭笔递给他。
“那您画个更好的办法，让坏人没机会碰闸。”
老人瞪我半晌，夺过笔。
主闸轴不能强抬。
要先开城外两条泄水槽，卸掉水压，再用六组绞盘同时起吊。
必须有熟悉节拍的人喊号。
赵连山的女儿赵素会。
她从小学闸，却因为水工坊不收女子，只能在家修小水车。
“我去。”
赵素卷起图。
老人猛拍床板。
“不准！”
“爹，水进不了城，先渴的是南坊。”
“那里没人认你！”
“闸认。”
她只说了两个字，屋里便静了。
我看着赵素，忽然想起顾惊弦。
她们都不是等别人承认才会做事的人。
我们找到二十三名旧水工。
有人肯来，有人提出要监察司出具免责文书。
还有人要求裴家先补齐拖欠的工钱。
这些条件并不过分。
可时间只剩一天半。
我把名单送到百工台，三名候选人意见第一次完全不同。
裴观潮说先抢修，条件以后谈。
柳青芜要逐条核实欠款。
顾惊弦看完，问：“城库现有多少银？”
监察官道：“可动用七百二十两。”
“先付一半欠薪。”
裴观潮立即反对。
“旧账未经审定，不能动公银。”
顾惊弦道：“那由长流商行付。”
“商行账房正被围堵，拿不出凭证。”
我站在台下，终于开口。
“我有凭证。”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将抄录册交给监察官。
“近十年，水车行从急水牌所得共一万三千余两，水工欠薪四百六十两。”
人群顿时炸开。
裴观潮脸色铁青。
“沈砚！”
“你让我核账，没说核完不能说。”
“原账还在旧库，抄录不能作证。”
“那就开库。”
我迎着他的目光。
“当众核。”
他若拒绝，便坐实藏账。
他若答应，裴家的旧利当场剖开。
裴观潮的下颌绷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取出商行印章。
“开。”
一个字落下，围堵旧库的人群开始让路。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信任裴家。
是赵素带着二十三名水工从街口走来。
她肩上扛着绳索，身后的人各自拎着工具。
“欠薪先记。”
赵素说。
“水不能等。”
她看向台上三名候选人。
“但今日之后，北闸怎么管，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顾惊弦道：“给。”
柳青芜道：“书院愿替你们整理水工技法，公开授徒。”
裴观潮沉默片刻，也低下头。
“长流商行补发全部欠薪。”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让步。
队伍赶往北闸。
我也要跟去。
顾惊弦从台上下来，拦在我面前。
“你不是水工。”
“我会算绞盘受力。”
“你肩伤没好。”
“已经能动。”
“沈砚。”
她盯着我，眼里还有昨夜留下的冷意。
“现在不是你拿结果向我证明一切的时候。”
我也看着她。
雨水从檐角落在我们之间。
“我不是去证明我没错。”
“那你去做什么？”
“把我惹出来的乱局接住。”
她指尖微微一颤。
我低声道：“我替裴观潮查账，是想在公开之前找到能接管北闸的人。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反对，也怕你一反对，我还是会去。”
“这不是保护我。”
“我知道。”
“也不是信任。”
“我知道。”
我喉咙发紧。
“所以等水进城，我回来认错。”
她没有立刻让路。
身后的人不断催促。
最终，她取下披风系在我肩上。
动作很重，系带勒得我往前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
监察官提醒：“候选人与配偶不得共同参与事务。”
顾惊弦转头。
“北闸若不开，清选暂停，全城应急。现在没有候选人，也没有配偶。”
“只有要喝水的人。”
她说完，先一步冲进雨里。
我追上去，与她并肩。
白石界线被雨水淹没。
这一刻，没人拦我们。
9 六组绞盘
北闸像一头趴在山口的黑兽。
暴雨把河水抬到闸门半腰。
主轴弯成弓形，木梁每隔几息便发出一声闷响。
赵素踩上闸台，先让所有人停手。
裴家原来的工头不服。
“再不抬闸，城里就断水了！”
“现在硬抬，主梁会断。”
“你一个修水车的女人懂什么？”
赵素把绳索扔到他脚边。
“我懂你再摇三圈，大家一起下河。”
那人还要争，裴观潮走过去夺下摇柄。
“听她的。”
赵素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
她把二十三名水工分成六组。
先开泄水槽，再固定副梁，最后同时拉动绞盘。
我按图算过每组所需人数。
算到第四组时，发现少了两个熟练工。
秦大勇拖着伤腿从雨里走来。
“算我一个。”
“你缝过针。”
“腿缝针，手又没缝。”
他身后跟着安亲舍的家眷。
有人抬绳，有人背木楔，还有人扛着一锅热姜汤。
杜嬷嬷也来了。
她被停职后一直没露面，此刻拎着一串厨房铁钩。
“别看我。”
她板着脸。
“公家的锅还在舍里，缺水坏了算谁的？”
我笑了一声。
“算你会找理由。”
六组人终于齐了。
赵素站上中央木架。
“听鼓，一声收绳，两声停，三声放！”
鼓槌落下。
绳索同时绷紧。
我和裴观潮在第三组。
顾惊弦本该留在安全处，却跑到泄水槽边，带人清理不断冲来的树枝。
我一边拉绳，一边盯着她。
裴观潮喘着气道：“再看，你那组先松。”
“你没妻子，不懂。”
“这句话你今晚说第二次了。”
“听得烦，就赶紧成亲。”
主轴缓缓抬起半寸。
闸下水流变急。
赵素敲出两声。
所有人停住。
一根固定副梁的木楔被水冲松。
顾惊弦立刻踩进齐膝深的泄水槽，伸手去够。
我松开绳子便往那边跑。
“顾惊弦！”
她没回头。
木楔就在她指尖前，却被水推着往外滑。
我从岸边扑下去，一把扣住她腰侧。
另一只手抓住木楔。
水势把我们同时撞向石壁。
她后背砸进我怀里。
我的旧肩伤像被撕开，眼前一黑。
“你松手！”
她在水声里喊。
“松哪只？”
“腰！”
“不松！”
“沈砚，木楔！”
“也不松！”
她气得转头瞪我。
我将木楔塞进她手里，抱着她往上托。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我们拉回去。
顾惊弦跪在泥里咳水。
我撑着地，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她缓过气，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我的衣领。
“你是不是有病？”
“夫妻共同病。”
“谁跟你共同！”
她眼圈通红，手却不敢碰我的左肩。
“我让你松腰，是让你抓绳！”
“早说。”
“那种时候我怎么说全？”
“所以夫妻不能分居。配合会生疏。”
她被我气笑了。
眼泪却同时落下来。
她迅速用手背抹掉，起身把我交给医工。
“待着。”
“你去哪？”
“把那根害我们吵架的木楔钉回去。”
她重新跳进水槽。
这次腰上系了三道安全绳。
我坐在棚下，看她一锤一锤将木楔打牢。
忽然明白，她并不需要我每次替她扑下去。
她需要我在扑之前，先相信她也知道怎么站稳。
半个时辰后，六组绞盘再次起动。
鼓声整齐落下。
弯曲主轴在吱呀声中一点点抬高。
水先是从缝隙渗过。
接着，一道雪白的水浪冲入城渠。
北闸开了。
山口爆发出欢呼。
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有人直接跪进泥里。
赵素扶着鼓架，手一直在抖。
赵连山被人用板车推来。
老人看着女儿站在闸台中央，半天没有说话。
赵素走到他面前。
“爹，闸认我。”
老人抬起手，替她擦掉额头上的泥。
“我也认。”
裴观潮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他把水工坊的铜牌交给赵素。
“从今日起，你掌北闸。”
赵素没有接。
“你说了不算。”
裴观潮的手僵在半空。
顾惊弦走来，把铜牌推回去。
“她说得对。”
“北闸今后归谁管，要由全城定。”
赵素这才点头。
“等定了，我再接。”
水沿西渠流进城。
远处一座又一座蓄水钟被敲响。
我靠在顾惊弦身边，浑身湿透。
“水进城了。”
“嗯。”
“我可以认错了。”
她侧脸看我。
“先记着。”
“为什么？”
“我要听的不是你说自己错了。”
她替我把散开的披风重新系好。
“是你下次准备怎么做。”
她总是这样。
不要一句漂亮话。
要我把选择真的改掉。
我点头。
“那我想好了再说。”
“行。”
“想好之前，能不能先抱一下？”
“不能。”
她拒绝得干脆。
手却从披风下面伸过来，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10 罚牌
北闸恢复后，城里只高兴了半日。
监察司送来三张罚牌。
裴观潮隐瞒急水牌，暂停候选资格三日。
我擅抄商行私账，罚银二十两。
顾惊弦与配偶共同处置水务，违反清选律，候选积分清零。
前两张都不致命。
第三张等于让她此前所有支持作废。
安亲舍里骂声一片。
秦大勇扯着嗓子道：“救人也算助选？那天全城都该被罚！”
监察司的解释很简单。
应急时可以共同救灾。
但顾惊弦在闸台上听取了我的受力计算，属于配偶提供政务意见。
我气得肩膀都不疼了。
“按这说法，夫妻两人只要都长脑子，就算互相作弊。”
陆鸣生却提醒我：“罚牌不是监察官一人能发。”
清选会由十二坊各派一名代表组成。
至少七人同意，才能给候选积分清零。
裴家支持者只有四人。
另外三票从哪里来？
当晚，柳青芜承认书院坊也投了赞成。
她亲自来安亲舍向我解释。
“若紧急时共同参与也不算违规，往后每个候选人都能制造一场紧急，再让配偶介入。”
“所以你明知我们在救水，也投赞成？”
“规矩不能只看这一次是谁。”
陆鸣生隔着门问她：“那规矩错了呢？”
柳青芜沉默。
陆鸣生将一卷旧书从门缝推出去。
“这是栖梧建城时的《共治约》。”
“清选律最初只写候选者之家属不得代持城印、收受选资、承诺官职。”
“没有写不许见面，也没有写不能在灾时提供意见。”
柳青芜捡起旧书。
“后来的增补同样是十二坊通过。”
“可每次增补，都发生在旧族担心对手夫妻联手的时候。”
陆鸣生声音很轻。
“你教我读律时说，规矩是为了约束权力，不是替权力消灭不方便的人。”
门内门外都安静了。
柳青芜抱紧旧书。
“你希望我撤票？”
“我希望你自己重读一遍。”
她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慢。
我问陆鸣生：“你们平时也这样谈情？”
“哪样？”
“句句像书院考试。”
他耳根微红。
“至少我们不隔墙讨论谁抱谁。”
我被噎得没话说。
第二日，顾惊弦申请公开申辩。
百工台上，她没有否认听过我的意见。
“北闸若再坏一次，我还是会听。”
清选会代表问：“你承认不尊重清选律？”
“我尊重它防止家属借权牟利的目的。”
她举起罚牌。
“但我不尊重把夫妻隔开、把正常协作定成私弊的办法。”
台下有人叫好，也有人反驳。
金氏坊会代表冷笑。
“你是因为自己获利，才说规矩不公。”
顾惊弦点头。
“对。”
所有人一怔。
“人被刀割到，才知道刀口在哪里，不丢人。”
“我先前只想着赢，直到丈夫被送进安亲舍，才真正知道这条律令如何伤人。”
“我受益时没看见，是我的迟钝。”
“如今看见了，便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停了停。
“但罚不罚我，与这条律令要不要改，是两件事。”
“我接受清选会依现行条文处罚。”
“同时申请十二坊重议清选律。”
我站在人群最后，胸口发胀。
她没有用北闸的功劳求宽免。
也没有把我们说成被规则欺负的可怜夫妻。
她愿意承担，又不肯闭嘴。
这才是她。
清选会维持罚牌。
顾惊弦积分归零。
离最终投票只剩九日。
她从第二名跌到最后。
裴观潮恢复资格后稳居第一。
散场时，他走到我身边。
“这就是公开规则的代价。”
“至少大家知道是谁罚了她。”
“知道又如何？”
“九日够他们记住。”
裴观潮看着台上收拾文书的顾惊弦。
“你还相信她能赢？”
“信。”
“凭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
“凭她都把我这种人治得肯认错了。”
他终于笑了一声。
“沈砚，你确实很会替妻子说话。”
“这不算助选。”
“算什么？”
“陈述婚后事实。”
11 我不替你赢
顾惊弦积分清零后，支持她的商户撤了一半。
不是人人都愿意押一场翻盘。
她的临时办事处从大院搬到一间废茶铺。
桌椅是借的，墙上还留着“雨前龙井，三文一碗”的旧字。
我仍住在安亲舍。
我们隔着一条街，各忙各的。
她去十二坊听诉求。
我和赵素整理水务接管名单。
北闸不能只换一个掌事。
要把水工技法、排班、维修费和用水次序都从裴家私账里拆出来。
这事又碎又慢，做成也不热闹。
裴观潮公开承诺，若他当选，将把急水牌收入退回城库。
百姓对他的怒气渐渐消了。
有人说，裴家虽有错，至少懂水。
也有人说，顾惊弦只会把事情闹大。
我听见这话时，正在替赵素抄轮值表。
炭笔折成两截。
赵素看我一眼。
“你想去跟人吵？”
“想。”
“吵完他们会改投？”
“不会。”
“那你坐下。”
她脾气比顾惊弦还硬。
我只好重新削笔。
傍晚，一个小女孩跑来送伞。
青色伞面，缺的竹骨缠着红线。
伞柄里藏了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
“今夜戌时，旧茶铺后窗坏了。”
我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笑。
赵素问：“什么事？”
“有人公然破坏房屋。”
戌时，我绕到旧茶铺后巷。
窗子果然坏了。
准确地说，是从里面卸下来了。
顾惊弦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两碗面。
白石界线从巷子中央经过。
她在东，我在西。
两碗面也各放一边。
“这算私会吗？”我问。
“候选人慰问参与水务交接的坊民。”
“那为何有两碗？”
“我饭量大。”
我坐到界线另一边。
面里有一颗煎得焦黄的鸡蛋。
她碗里没有。
我把蛋夹起来。
“顾候选，这是贿赂。”
“那你还我。”
我一口咬掉半边。
“证据销毁了。”
她笑着低头吃面。
我们隔着一步远，谁也碰不到谁。
却是分居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吃到一半，她问：“你是不是在替我准备最后一场问政？”
“不是。”
她筷子停住。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我在准备水务署怎么脱离裴家。”
“若裴观潮赢，这也会帮他。”
“会。”
“你不怕？”
“怕。”
我用筷子拨了拨汤里的葱花。
“可北闸不是选票。谁赢都得有人守。”
她望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想。”
“以前我做项目，只认交付。谁挡进度，我就想办法绕开。”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人不是表格里的一行资源。”
我抬眼看她。
“秦大勇那道伤，是我欠他的。没把接手的人找齐就公开账，是我差点欠全城的。”
“还有欠我的。”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还？”
这是北闸边没说完的答案。
我放下筷子。
“以后我若觉得一件事你会反对，我先把它说出来。”
“说了以后呢？”
“听完你的理由，再决定做不做。”
她眉梢一动。
“还是可能做？”
“顾惊弦，我在认真认错，不是在换个人。”
她忍笑。
“继续。”
“若风险会落在别人身上，让当事人知道并自己选。”
“还有呢？”
“别把结果当道歉。”
巷子里的风吹动伞面。
红线在灯下轻轻颤。
顾惊弦伸手，将掌心停在白石线边。
“勉强合格。”
我也伸手。
我们的指尖各在界线一侧，只差半寸。
“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竞选以后，总想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自己这边。你不告诉我累，不告诉我怕，也不告诉我被罚后有多难受。”
她垂下眼。
“说了也不能加分。”
“婚姻不是问政台。”
我看着她。
“你不用每句话都有用。”
她指尖动了一下，越过白线，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只有一下。
随后立刻收回。
“我很难受。”
她说。
“不是因为积分。”
“是你站在旧库门口，明明有很多话，却一句都不肯告诉我。”
我胸口像被细细拧了一圈。
“对不起。”
“这次收下。”
她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很怕输。”
“输什么？”
“城主，改律，还有……”
她看向我的眼睛。
“怕忙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不能去接你。”
我将手按在白线上。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没用的话。”
“什么？”
“我每天都想你。”
她眼眶红了，却笑起来。
“这句话很有用。”
巡街的梆子从巷口传来。
她收起碗，重新装回窗板。
关窗前，我说：“最后九日，我不替你赢。”
她动作一顿。
“我做我该做的。”
“你做你该做的。”
“到时候，看百姓要选哪一种栖梧城。”
窗后安静了片刻。
“好。”
木窗合上。
隔着木板，她又轻轻敲了两下。
先别发火。
也是我们之间，继续往前的暗号。
12 城主丈夫不能当官
最后问政前两日，城里忽然传出一张任命书。
上面写着，顾惊弦若当选，将任命丈夫沈砚为水务署正使。
纸上没有城印，却模仿了她的笔迹。
我去废茶铺找她时，门口已经围满人。
金氏坊会代表举着任命书质问：“清选律还没废，你们就分好官位了？”
顾惊弦接过纸，只看了一眼。
“假的。”
“你说假便是假？”
“我写沈砚的名字，砚字最后一点习惯往回收。”
她把纸举向众人。
“这一张没有。”
有人不服。
“夫妻关起门来，想怎么圆都行。”
我从人群里走出去。
监察官立刻横起木杖，不许我靠近她。
我便站在五步外。
“顾候选，我也想问。”
她看向我，眼里有一瞬担忧。
“你若当城主，会不会任命我？”
“不会。”
她答得没有犹豫。
人群静了一下。
我心里还是被扎了一下。
明知这是对的，听妻子当众说不用我，滋味并不好受。
我问：“因为我是你丈夫？”
“是。”
“若我比别人更合适呢？”
“亲属任职会让所有合理决定都背上疑问。”
她看着我。
“你有能力，不该只剩一条靠我任命的路。”
我胸口那点刺慢慢化开。
她不是说我不行。
她是不肯把我的本事变成她手里的赏赐。
我转向围观的人。
“都听见了？”
金氏代表冷笑：“你们自然提前串通过。”
我从怀中取出一份水务民社章程。
“那就再说一件没串通的。”
赵素和二十三名水工决定成立栖梧水务民社。
所有技术、轮值和账目向坊民公开。
城主府按年购买维护服务，不直接任命掌事。
我出任第一年账房，由全体水工推选，报酬也写在章程上。
“顾惊弦若当选，能换掉我吗？”我问。
赵素在人群里回答：“不能。”
“裴观潮当选呢？”
“也不能。”
“柳青芜？”
“照样不能。”
我看向顾惊弦。
“顾候选，我不做你的官。”
“我做一个你也得按契约付钱的人。”
她眼底亮起来。
唇角却故意压着。
“若账做不好呢？”
“城主照契约罚。”
“你会不会回家求情？”
“会。”
人群里一阵笑。
我接着道：“求不求是我的事，罚不罚是你的事。”
顾惊弦也笑了。
“那我多半还会罚。”
这场质问没有按造谣者预想的方向烧起来。
反倒让水务民社一日收到七十六户入社申请。
傍晚，伪造任命书的人被抓到。
是裴家旁支的账房。
他承认受裴老爷指使。
裴观潮赶到监察司时，他父亲正坐在堂上喝茶。
裴老爷年近六十，手里转着一对乌木球。
“为一张没盖印的纸，也值得审？”
裴观潮站在门口。
“值得。”
“你想把亲爹押进去？”
“伪造候选文书，按律罚银、禁选十年。”
裴老爷笑了。
“你还没当城主，就先拿家里立威？”
“不是立威。”
裴观潮走到堂中，摘下自己的家主玉牌。
“是让裴家知道，从今日起，我的候选身份不替家里遮罪。”
玉牌落在桌上。
乌木球停了。
裴老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冷声道：“没有裴家，你拿什么跟她争？”
“拿我自己。”
“你的水务、银钱、人脉，哪样不是裴家的？”
裴观潮沉默片刻。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不能输。”
“可北闸那天我才看见，离开裴家的人也能把闸抬起来。”
他看向我。
“这很难受，但是真的。”
裴老爷拂袖而去。
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你会后悔。”
裴观潮没有追。
我把家主玉牌推回他面前。
“真不要？”
“你喜欢便拿去。”
“卖了值多少？”
“沈砚。”
“开个玩笑。”
他收起玉牌，低声道：“最后问政，我不会让她。”
“千万别。”
我说。
“她赢了才有脸接我。”
13 三种办法
最后问政只问一题。
“若成为城主，你准备把栖梧城交给谁？”
柳青芜先答。
“交给能学会治理的人。”
她提出在十二坊设公学，城务文书、律法与账目对普通百姓开放。
书院不再只教付得起束脩的人。
“没有谁天生会管一座城。”
“让更多人看懂规矩，城才不会只在几个姓氏手里。”
她的支持者多是学生、手艺人和小商户。
掌声清亮而持久。
裴观潮第二个。
他没有回避急水牌。
“过去十年，裴家从城水中取利。”
“其中一部分养了水工、修过闸，也有一部分进了不该进的私库。”
他承诺交出水车行六成产权，由城库三年赎回。
剩余四成分给实际做工的水工。
裴家退出急水牌和公渠收费。
“我曾以为，只有把一切抓在手里，才能保证它不坏。”
他看向台下的父亲。
裴老爷面无表情。
“现在我承认，抓得太久，本身就是坏。”
这番话赢得的掌声不比柳青芜少。
轮到顾惊弦。
她站上台，没有厚厚的策论。
手里只有三件东西。
一碗从安亲舍带来的旧米，一截西渠裂石，一张北闸轮值表。
“把城交给谁？”
她拿起那碗米。
“不是交给一个愿意施舍好米的人。”
又拿起裂石。
“不是交给一个年年答应重修的人。”
最后展开轮值表。
“也不是交给我。”
台下有人问：“不交给城主，还选城主做什么？”
顾惊弦道：“选一个愿意让权力被看见、被问责、也被替换的人。”
她提出三项规则。
城库每月公开收支。
公渠、粮仓和医馆等重要事务由城府、从业者与坊民共同监督。
十二坊可联名要求城主公开答询，六坊以上不信任时提前重选。
裴观潮问：“若坊民被谣言煽动，城主是否仍要交权？”
“要。”
“哪怕决定是对的？”
“城主可以解释，可以说服，可以请求时间。”
顾惊弦答。
“但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对，就把全城当作不懂事的孩子。”
这句话也在回答裴家藏了十年的账。
裴观潮继续追问：“你来栖梧不到一月，凭什么确认这些规矩适合这里？”
“我不确认。”
台下出现低低的议论。
顾惊弦没有躲。
“所以每项新规试行半年，由十二坊复议。”
“错了就改。”
“城主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不许别人说。”
我在人群里忍不住鼓掌。
秦大勇跟着用力拍。
很快，掌声从西坊传到东坊。
问政进入自由质询。
有人问粮价，有人问治安，有人问外来户籍。
三名候选人各有长短。
柳青芜最懂律法和教化。
裴观潮最熟悉商路与城务。
顾惊弦有些细节答不上，却会当场记下，也会明确说需要谁来补足。
最后一问来自裴老爷。
他站在人群最前。
“顾姑娘口口声声不把城交给自己。”
“可你丈夫组织水务民社，你推动公渠改制，最后城库的钱不还是进了你家？”
四周渐渐安静。
这是最难洗清的怀疑。
顾惊弦若说相信我，像护短。
若说不信，又会伤害民社的正当性。
她看向我。
没有替我回答。
我从台下举手。
“这题该问我。”
监察官让我登台，但在我们之间留出三步。
我把民社章程交给十二坊代表。
“沈砚不得承接城府其他采购。”
“民社账目每月由三坊轮查。”
“报酬按普通账房市价，不随工程金额抽成。”
裴老爷冷笑：“写几条规矩，就能证明你不谋私？”
“不能。”
我说。
“所以你们要查。”
“若查出问题呢？”
“罚款、除名，该坐牢坐牢。”
“你舍得放掉水务署官位，不过是想把公家的生意变成自己的。”
他盯着我。
“说到底，你仍靠妻子。”
这句话精准扎进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台下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可以反驳。
可以列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
但我忽然不想再证明自己和顾惊弦毫无关系。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她影响我，我也影响她。
亲近不是罪。
不受约束的利益才是。
“对，我靠她。”
我说。
全场一静。
顾惊弦也愣住。
“刚来栖梧时，我不懂城规，不认识坊路，是她带我去登记户籍。”
“我撞伤肩膀，是她找医官给我送药。”
“我不敢承认自己判断错了，是她逼我面对。”
我看着裴老爷。
“夫妻互相依靠，不丢人。”
“拿这种依靠去侵占别人的水和钱，才丢人。”
我翻开章程最后一页。
“所以我们把利益写出来，把边界写出来，也把惩罚写出来。”
“你若怀疑，欢迎每月来查。”
台下有人笑。
裴老爷脸色铁青。
我转向顾惊弦。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扬着。
监察官提醒我们不得借机交谈。
我便对所有人说：“还有一句。”
“我做这些，确实希望她赢。”
“因为她赢了，答应来接我回家睡。”
百工台下先是死静。
随后笑声轰然炸开。
顾惊弦抬手捂住额头。
耳朵红得彻底。
她隔着三步咬牙道：“沈砚。”
“在。”
“你回去等着。”
掌声、口哨和笑声混在一起。
最终问政的钟声就在这片喧闹里敲响。
14 封仓
投票前夜，裴家封了仓。
裴老爷以家主身份收回木料、绳索、粮船和水车零件。
七家依附裴氏的商行同时停业。
他没有违法。
那些本来就是裴家的私产。
可城里一半的运输因此停下。
裴观潮若继续竞选，就得先解决自己家制造的瘫痪。
他来找我时，眼下全是血丝。
“我父亲要我公开道歉，撤回水车行产权承诺。”
“你答应？”
“我若答应，明日一切恢复。”
“代价是以后也随时能再封一次。”
“我知道。”
他坐在安亲舍门前的石阶上。
从前永远整洁的锦袍沾满灰。
“沈砚，我一直觉得你冲动。”
“现在呢？”
“现在发现，轮到自己时，谁都不比谁清醒。”
我递给他一碗水。
“想听建议？”
“想。”
“别问怎么保住选票。”
“问你最舍不得什么。”
他握着碗，没有喝。
很久后，他说：“裴家从前穷过。”
“我祖父推着一辆破水车进城，被人赶了三次。”
“后来有钱了，他在祠堂写下一句话，裴家人永远不能再让别人决定我们有没有饭吃。”
“我父亲信了一辈子。”
“你也信。”
“对。”
他抬起头。
“我最舍不得的，是裴家再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别让你父亲把裴家变成全城都想踩的人。”
他望着我。
我把水务民社的第二份章程递过去。
“仓是裴家的，路不是。”
秦大勇已联系西市的骡车。
柳青芜让书院腾出库房。
赵素带水工拆解旧水车，能修的先修。
顾惊弦则向十二坊申请临时互保。
任何愿意调出存货的商户，都由坊民联名担保，城务恢复后按契支付。
裴家能封住最大的仓。
封不住每一家小铺、每一辆板车、每一双愿意帮忙的手。
“还缺什么？”裴观潮问。
“缺熟悉商路的人。”
“你让我帮顾惊弦？”
“我让你帮栖梧城。”
这句话他曾用水务副使的印来试探我。
如今，我还给他。
裴观潮低头笑了笑。
“好。”
那一夜，全城像被打散又重新拼起来。
肉铺的车运木料。
送嫁妆的马车运粮。
书院学生拿着清单守库。
安亲舍家眷烧了十锅粥，杜嬷嬷亲自盯着米袋，再没人敢报高一文。
我负责把车、人、仓和需求写在一面大木板上。
每完成一项，便用湿布擦掉。
顾惊弦在另一端协调十二坊。
我们隔着人群，偶尔对上一眼。
没有交谈，也知道彼此下一步要什么。
天快亮时，只剩最后一项。
城南医馆需要一枚水车铜轴。
全城只有裴家主仓有现货。
旧轴最多还能撑半日。
裴观潮看着木板，忽然取下腰间家主玉牌。
“主仓认牌不认人。”
我问：“你父亲会告你盗窃？”
“会。”
“你还去？”
“先借。”
“怎么还？”
“用我名下最后一间铺子抵。”
他握紧玉牌，转身往裴家主仓走。
我追上去。
“我跟你一起。”
“怕我临阵反悔？”
“怕你被亲爹打死，没人给我作证。”
主仓前站着二十名护院。
裴老爷坐在门内。
“你跨进来，就不再是裴家少主。”
裴观潮停在门槛外。
天色将明未明。
他背后是空荡荡的长街，远处却不断有装着物资的小车驶过。
那是没有裴家也在慢慢恢复的栖梧城。
“父亲。”
他跪下，郑重磕了一个头。
“您教我，裴家不能让别人决定有没有饭吃。”
“可您没教我，要靠决定别人有没有水，才能站着。”
裴老爷手里的乌木球猛地撞出一声。
“滚。”
裴观潮站起身。
把家主玉牌放在门槛上。
“铜轴我不拿了。”
他转向我。
“西门外的废磨坊，还有一套旧轴。”
“锈了八年。”
“赵素能不能修？”
“先问她。”
我们跑回水务民社。
赵素看完旧轴，只说：“给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医馆水车重新转动。
第一桶净水送进煎药房时，晨钟响了。
投票开始。
裴家封仓没有困住全城。
也没有替任何候选人直接增加一票。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三件事。
顾惊弦能把散落的人组织起来。
柳青芜能让知识和场地真正开放。
裴观潮在最后关头，选择离开那只紧攥着全城的手。
我站在投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胜负不再只是我们最初想的那一种。
但当顾惊弦从东坊走来时，我还是悄悄握紧拳头。
道理可以宽厚。
妻子必须赢。
15 最后一只木筹
栖梧城用木筹投票。
每名登记坊民领一只，刻着自己的户号。
三名候选人各有一只封箱。
落筹无声。
计票却要把每一只重新核过。
我们从清晨等到黄昏。
安亲舍门前摆了三排长凳，十九名家眷比候选人还紧张。
秦大勇每隔一刻钟就去问一次。
第三次回来，他说顾惊弦领先。
第四次又说裴观潮反超。
第五次，杜嬷嬷拿笤帚把他赶出门。
“再报一次假数，今晚没你的饭。”
秦大勇委屈道：“前面开箱就是这么数的。”
我坐在台阶上削炭笔。
削断了六次。
陆鸣生终于按住我的手。
“你再削，明日全城账房都没笔用。”
“我不紧张。”
“嗯。”
“我只是手闲。”
“嗯。”
“你能不能换个字？”
“不能。”
最后一箱来自西渠下游。
那里的菜农曾经最不信任外来人。
木筹一只只落到桌上。
顾惊弦的名字被念出的次数越来越多。
天彻底黑下去时，清选官捧起最后一只。
“西十二坊，顾惊弦。”
我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
清选官核对三方记录，起身敲钟。
第一声，长街安静。
第二声，候选院开门。
第三声，结果张榜。
“顾惊弦，四千三百六十二筹。”
“裴观潮，四千零九十一筹。”
“柳青芜，两千七百五十六筹。”
“顾惊弦当选栖梧城第二十九任城主。”
我听见欢呼，却像隔着一层水。
直到秦大勇把我从石阶上拽起来，用力拍我后背。
“沈兄弟！你今晚能回家了！”
整条街笑成一片。
我这才真的听清那三声钟。
她赢了。
不是靠一车银子，不是靠一个姓氏。
也不是靠我替她赢。
她让这座城相信，权力可以被摊开来谈。
候选院外，三个人一同走上百工台。
柳青芜先向顾惊弦行礼。
“城主。”
顾惊弦扶住她。
“公学的方案，我希望你继续做。”
“以什么身份？”
“书院山长之女，十二坊教习，还有提出方案的人。”
柳青芜笑了。
“这三个身份，都比城主任命稳妥。”
裴观潮站在另一侧。
他失去少主身份，也输掉选举。
台下有裴家人骂他。
他却显得比竞选时轻松。
顾惊弦问：“水车行六成产权的承诺，还算不算？”
“我如今做不了裴家的主。”
“那你能做什么？”
“把我名下剩下的两间水车铺交给水工。”
他顿了顿。
“还有，证明没有裴家，裴观潮也能把生意做下去。”
顾惊弦伸出手。
“那下次再争。”
裴观潮看着她的手，最终握了一下。
“下次，我未必输。”
权力交接要在次日。
可顾惊弦没有等。
她当场向清选会提交第一份动议。
不是废律。
废除清选律需十二坊复议，她不能用刚到手的城印强压。
她申请在复议期间，暂停候选配偶强制入住安亲舍。
理由是现行措施已超出防止利益输送的必要范围。
柳青芜代表书院坊第一个赞成。
西渠四坊紧随其后。
北闸水工所在两坊、安亲舍家眷所属两坊也先后举牌。
八坊通过。
清选官宣布动议即刻生效。
安亲舍院门缓缓打开。
十九名家眷先愣着，随后疯了一样往外跑。
有人去抱妻子，有人去找丈夫。
那位欠赌债的大叔跑到门口又停住，说想在里面多住一夜。
杜嬷嬷一脚把他踹出去。
“这里管饭，不替你躲债！”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有跑。
我站在门内等。
她答应过。
赢了，要亲自来接。
16 接我回家
半个时辰后，一辆木车从长街尽头驶来。
六名青衣衙役跟在车后。
还是分居那夜的那一队。
为首女官跳下车，神情难得尴尬。
“沈郎君，奉新任城主之命，送你回宅。”
我靠着门框没动。
“她人呢？”
“城主正在交接印册。”
“谁说一辆车就能接我？”
女官压低声音：“您别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
“我妻子答应亲自来。”
秦大勇蹲在旁边看热闹。
杜嬷嬷抱着胳膊，也没有催。
又过了一刻钟，街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顾惊弦提着裙摆跑过来。
她刚换上城主的深青外袍，腰带系歪了，发簪也松了一支。
众人纷纷行礼。
她喘匀气，先瞪我。
“沈砚，你还真等？”
“新城主第一天就想失信？”
“印册交接到一半。”
“那你回去。”
我转身往院里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回来。”
“做什么？”
“接你。”
我这才回头。
她当着一整条街的人，认真看着我。
“沈砚，我赢了。”
“嗯。”
她攥紧我的袖口，眼里还映着一路跑来的灯火。
“我来接你回家睡。”
我原本还想拿乔，听见这句，心口一下软得没了脾气。
“好，跟你回家。”
身后爆出比宣布胜选时还响的叫好声。
顾惊弦耳朵又红了。
手却没有松。
她把我拉到木车旁。
车上放着那床一头厚、一头薄的被子。
分居那晚怎么运出来，如今又怎么运回去。
我摸了摸捆被子的麻绳。
“监察司碰过吗？”
女官立刻道：“这次没有。”
“很好。”
顾惊弦踢我鞋尖。
“上车。”
“你拉？”
“我现在是城主。”
“城主不能拉车？”
她看了眼围观百姓。
弯腰握住车辕。
“能。”
我哪敢真让她拉。
刚伸手，秦大勇、陆鸣生和安亲舍众人一拥而上。
有人拉车，有人推车。
我们被簇拥着走过白石界线。
那条曾经把东西二坊、候选人与家眷隔开的线，如今只是地上一道普通石纹。
走到一半，顾惊弦停下。
“怎么了？”我问。
她拉着我退回西侧。
然后与我十指相扣，一步跨过去。
“补一下。”
“补什么？”
“上次没能一起走。”
她说得平静。
手心却微微出汗。
我握紧她。
“以后还有很多次。”
回到小院，酱肘子的盘子还摆在柜里。
桂花树落了一地碎金。
屋里被衙役翻动过的东西，她都归回原位。
只有床架空着，显得卧房格外宽。
我们重新铺床。
那床被子果然还是一头厚、一头薄。
我熟练地把厚的一头拉向自己。
顾惊弦按住被角。
“你是不是忘了，这床是谁絮的？”
“我只记得优质家庭资产应该合理分配。”
“你睡安亲舍这么久，今晚不该让让我？”
“正因为睡了硬床，才需要厚的。”
她眯起眼。
“沈砚。”
“顾城主，公器不能私用。”
“现在不是城主。”
她突然扑过来，把我连人带被子压倒。
床板发出一声危险的吱呀。
我下意识托住她的腰。
“那你是谁？”
她头发散下来，发尾扫过我下巴。
“你妻子。”
这三个字比当选钟声更近，也更重。
我看着她，先前准备好的玩笑忽然都说不出来。
分居这些日子里，我们隔过墙，隔过河，隔过一条不许迈过的白线。
我以为自己最想念的是这张床。
直到她真正在我怀里，才知道想念一直有具体的体温和呼吸。
我抬手碰了碰她眼下的青色。
“累不累？”
“累。”
“怕不怕？”
“还怕。”
“城主也怕？”
“城主不能，妻子可以。”
我翻身坐起，让她靠在我肩上。
“那就怕一会儿。”
“明日再去厉害。”
她闭上眼，安静了很久。
“沈砚。”
“嗯？”
“谢谢你没有替我赢。”
“我也没闲着。”
“知道。”
她在我肩上笑。
“谢谢你做了自己的事，还一直想回来。”
我的喉咙发涩。
“这里是我家。”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一点点扣紧。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伸手去抢被子。
我没让。
最后，我们一人裹住一半。
厚的横在中间，谁也没占全。
一个月后，十二坊通过新的清选律。
候选人的亲属不得收受选资、代持城印或参与利益相关任命。
但是否分居，由夫妻自行决定。
公灾与普通生活中的协作不再被视作助选。
安亲舍改成了城务公开客舍。
杜嬷嬷仍管厨房。
每一笔米钱都挂在墙上，写得比城主府的牌匾还大。
柳青芜开了第一间坊学。
陆鸣生去教算术，两人依旧一说情话就像在辩律。
裴观潮用那两间水车铺做起了新商行。
他第一次竞价输给水务民社时，黑着脸请我喝了一晚的酒。
裴老爷始终没原谅他。
但北闸新规上墙那天，有人看见老人坐在远处的茶棚里，看了很久。
赵素成了水务民社第一任掌事。
她把“闸认我”三个字刻在铜牌背面。
秦大勇伤好以后，继续一天吃五顿。
第五顿专门送到我们家，说是感谢我让全城知道他腿上那道疤。
至于我，白日修伞，晚上给民社理账。
偶尔也替城主府做供应调度。
每次都走公开契约，顾惊弦罚起我来毫不手软。
我也会回家求情。
通常求着求着，就被她赶去做饭。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夜，她忙到很晚才回来。
我在灯下修那把青伞。
红线已经旧了，我换成新的。
她脱下外袍，钻进被窝。
“沈砚，冷。”
“厚的那头在你那边。”
“还是冷。”
“那怎么办？”
她伸出手。
“城主来接丈夫回家以后，丈夫应当负责暖床。”
“哪条城规？”
“新城规。”
“谁定的？”
“我。”
我放下伞，握住她的手。
“不是说权力不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往我怀里靠了靠。
“那你反对吗？”
窗外雨打桂树，屋里被子柔软。
我故意想了很久。
“这条不反对。”
她笑起来。
我拉下床帐，把风雨关在外面。
这一次，没有墙，没有河，也没有白石界线。
只有她赢来的城，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