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奖那晚的三十七块二
小强的出租屋在红钢路老机修厂家属院，三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年，物业说是灯泡型号停产了。
那是个周二。他兜里剩三十七块二，手机余额四块六，房东阿姨在楼下堵了他三回，每回都说同一句："小强啊，不是阿姨催你，阿姨也有难处。"
他本来要去买烟。十五块的红塔山，剩下的钱够两顿热干面，加一个蛋。
便利店老板娘找零的时候，顺手把他剩下的零钱换成了五注彩票："机选，不占你便宜，明天开奖。"
小强说："姐，你这是在给我上强度。"
他没当回事。回院子的路上还给狗子发了条语音，说自己完成了本月的第十七次财务危机公关，代价是下周大概率要抽一个礼拜的空气。
狗子在打排位，回了四个字："别抽，省着。"
那天晚上十点，小强把手机架在搪瓷缸上，一边泡方便面一边看开奖直播。他吃面的时候不看屏幕，吃完了才擦手，把那张彩票从口袋掏出来摊平，对着屏幕一个一个号往下数。
第一个号，中。第二个号，中。第三个号，中。
他停了一下，把面汤推开，用袖子把桌角的水渍擦掉一点——那是斌仔教他的，说屋里脏了人心里就乱。他把彩票换到灯光正下方，重新数。
第四个，中。第五个，中。第六个，中。特别号，中。
小强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干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他把彩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印字。
没有。
他站起来，走去阳台，看了看楼下。彩票店还在亮着，老板娘正在给一个骑手扫码。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又看了一眼楼下，然后退回屋里，把门反锁了两道。
手开始抖。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八千万。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先算税。
百分之二十，偶然所得税。八千万，"偶然所得税"这四个字他以前只在段子里听过，现在他趴在桌上算，算得额头上全是汗。
八千万减一千六百万，等于六千四百万。
他又算了一遍。再算一遍。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那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跟打游戏听脚步一个节奏。
他拿起手机，给狗子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喂。"狗子的声音很干，明显刚打完游戏，没喝水。
"狗子。"小强说，"我跟你讲个事，你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狗子说，"你说。"
"我可能……"小强咽了一口，"中了个奖。"
那边静了三秒。
"多少。"
"八千万。"
又是三秒。
然后狗子说了他这辈子最不像狗子的一句话：
"你现在，把票放进冷冻层。"
"啥？"
"冰箱冷冻层，最下面那层，你昨天买的速冻饺子那袋。"狗子语速快起来了，"塞进袋子中间，别夹在门上，门上会掉。放进去，关上门，然后坐下。"
小强愣了一下："你让我把八千万跟饺子放一块儿？"
"你现在屋里唯一不会有人翻的地方，就是那袋速冻饺子。"狗子说，"你屋里值钱的东西早被你自己卖完了。冰箱是这屋里最难搬走的家具，冷冻层是唯一没有任何人会去看的地方。你现在脑子不好使，票在手上会丢。"
小强张了张嘴。
"还有，"狗子说，"谁都不许说。包括伟哥。"
"伟哥嘴馋不是嘴大。"
"伟哥醉了嘴大。"狗子说，"去放票。"
小强把票塞进饺子袋，捏了捏，确认它在中间，把袋子放回冷冻层最下面，把冰箱门关上，回到客厅坐下。
坐下以后他发现，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跑到阳台上往下看。
彩票店的灯灭了。
老板娘站在门口，手机举得很高，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正在拍照。
拍的是她店里那张贴在玻璃上的、用记号笔抄下来的中奖号码。
小强看着她，慢慢把阳台的门拉上。
他后来跟狗子说，那一晚他真正感到害怕的，不是有人上门要钱，而是——从一个亮着的手机屏幕开始，这件事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第二章 冰箱里的八千万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六个人全在。
合租房是斌仔的地盘，他每周末来打扫一次，用他自己的话说，"你们这不是住人，是在做旧"。灶台上不能有油星，拖鞋必须鞋头朝里，洗手池边上的水渍要擦到没有水痕。
所以当斌仔打开冷冻层，摸出一个硬得像砖头的饺子袋、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彩票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复杂。
"谁把纸放吃的里面？"
小强举手："我。"
"这是什么东西？"
"八千万。"
斌仔捏着那张票，看了三秒，然后第一句话不是恭喜，是："这纸角都皱了，还沾了面粉。"
伟哥正在剥鸡蛋，闻言鸡蛋往桌上一放："我靠——真中了？真八千万？"
"税后六千四。"狗子坐在椅子上，正拿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东西，头都没抬，"别嚷嚷，这楼里隔音跟纸一样，隔壁老太太早上六点就在阳台上听戏。"
伟哥已经站起来了："今天必须喝一顿！我请！"
"你请什么。"狗子说，"你卡里还剩四百一十七。"
伟哥卡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三找我借了五百，说周四还。"狗子终于抬头，"周四到今天一共九天。"
伟哥坐回去了。
小万把外套挂好，倒了六杯水，一人一杯推过去："先别慌。小强，票是几点买的？"
"下午四点半左右。"
"店里有监控吗？"
"有。她那个摄像头对着收银台，能拍到我掏钱。"
小万点点头，慢慢说："那我们时间不多。她昨晚拍号码，今天早上她的群里就会有人说'红钢路有人中了'。你说得越晚，别人替你说的版本就越多。"
蚊子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转了转脖子，说了一句话："兑奖要几天？"
"今天就能去。"小万说。
"那今天就别在这儿坐着。"蚊子说，"门外从八点开始就有人拍照。我上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个人，抽了四根烟没走。"
六个人一起静了一下。
狗子把那张废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是他刚写的字，一共七条，字很小很硬。
"第一，今天兑奖，不留夜。第二，帽子口罩墨镜，别穿新衣服，昨天什么样今天什么样。第三，不带手机，谁的手机都不带，进大厅之前全关。第四，不接受任何采访，记者问什么都说'我不清楚'。第五，捐款可以，但现场不签任何文件，回来再说。第六，路上不坐地铁，打车，中途不下车。第七——"
他停了一下。
"第七，从今天起，到我们想清楚这笔钱怎么用为止，一分钱都不许花。"
伟哥的脸塌了："一分都不花？"
"一分都不花。"狗子说，"你今天花一块，明天就会有人知道你手里有钱。你买了五百块的表，一桌人第二天全知道。你请人吃饭，第三天就有人排队来借。"
小万补了一句，语气很平："而且伟哥，你花钱的时候会笑。你一笑，全露了。"
伟哥想反驳，想了两秒，没找到词。
斌仔把彩票放回饺子袋，捏平，重新塞进冷冻层，关门之前还伸手把冰箱外壁擦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我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他。
"这票别再放吃的里面了。"斌仔说，"我看着心里不安。等会儿拿个自封袋，装起来，压两本书。"
小强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真心笑："行，听你的。"
省福彩中心在江边那栋楼的三层。楼道里有股陈旧的空调味，墙面贴着防撞条，排队的人都戴着口罩，谁也不看谁。
填表，验票，复印身份证，进小屋，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录音笔，一份奖金确认单。
对面那个中年女同志很熟练，也很客气："恭喜您。按照规定，您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受媒体采访，我们建议不。您要不要考虑一部分捐赠？完全自愿。"
小强说了一句他准备了一路的话："我想捐一部分给市里的儿童福利院，五百万。但今天不签任何文件，我回去想想再定。"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您慢慢想。这个不催。"
签字的时候，小强的手还是有点抖。他把笔换到左手写了一下，写歪了，又换回右手，一笔一笔描上去。
狗子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句话没说。蚊子站在门口的位置，靠墙，手垂着，眼睛在门口和屋里之间来回。小万在跟另一个工作人员确认到账时间。斌仔在整理桌上被翻乱的材料，把每一张都按边角对齐。伟哥在走廊里守着，一站半小时，没走开。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有货船的汽笛声。
上车以后，小强的手机才开机。
第一条短信，银行卡到账，六千四百万。数字后面那一串零，他数了两遍。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伟哥说了句："我现在浑身上下就一个感觉——想上厕所。"
全车都笑了，笑得那种绷了一整天之后的、有点难看的笑。
回到院子里，楼下小卖部门口那个人还在。看见他们上楼，那个人把烟头摁了，掏出手机。
晚上八点，狗子在小强的屋里坐着，把那张废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列了一列东西。小强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狗子，你说我是不是该买套房，先搬走。"
狗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
"你搬走，"他说，"那这五个人呢？"
第三章 三千万个电话
第三天开始，消息就像水从裂了缝的管子里往外渗。
先是彩票店老板娘。她拍了号码，拍了店门口，还拍了个模糊的背影，配的文字是"我们店出大奖了，恭喜这位幸运儿"。虽然没写名字，但红钢路37号院就那么大，谁家孩子几点上班、谁家媳妇在哪上班，全院子都知道。
第四天上午九点，小强的手机第一次被陌生人打通。
"喂，是小强吗？我是你三舅。"
小强愣了："我三舅在广州。"
"我是你三舅的表弟，你应该叫我小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记得不？八几年那会儿……"
小强把手机举远了一点，看着坐在对面的小万。
小万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他别说话，然后自己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三秒钟，小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问他要多少，记下来，别答应，别拒绝，说'我跟兄弟们商量'。」
小强照着念了一遍。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绕："哎呀不是要钱，是这样，你表弟今年考大学，想在市里租个房子……"
那一天，小强接了四十一个电话。
三舅要借钱开超市。二姨要借钱给儿子还彩礼。初中同学说自己妈住院了，要两万，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自称"你妈妈那边的表哥"的人，一开口就要八十万，说要在县城买套房，"以后你回老家有地方住"。
到第四十二个电话的时候，小强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狗子。"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是不是得换个号。"
狗子在写那张纸，写得比前两天更长了。
"换号没用。"他说，"换号只是让他们的电话打到别人手机上。"
"那怎么办。"
"你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张嘴。"狗子把笔放下，"得有个门。"
门是傍晚立的。
三舅带着一家五口人真的来了，从县城坐了两小时车，拎着两箱奶。他们上楼的时候，蚊子在楼道口站着，穿着黑色速干T，抱着胳膊。
"找谁。"
"找小强，我是他三舅。"
蚊子不说话，侧身让开半步。他们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狗子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递出一张纸。
三舅接过去，眯着眼看。纸是打印的，标题写着：亲友接待登记表。
下面一行一行的格子：姓名、与被访人关系、身份证号、诉求金额、用途、还款计划、担保人、签字。
三舅的手停在半空："这……这是什么意思。"
"填一下。"狗子说，"填完我们排期。"
"排期？"
"现在排到明年三月。"狗子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小字，"上面写了，所有诉求按登记时间顺序处理，不定期回复。"
三舅的脸开始变："小强！小强你出来！你小时候三舅给你买过冰棍！你就这么对你三舅？"
门开大了一点。小强站在里面，穿着那件洗旧的黑夹克，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笑——后来斌仔说，那个笑他从来没见过，像是一个人第一次学会了不生气。
"三舅。"小强说，"冰棍两毛五，我记着呢。你要多少，填一下。要是冰棍钱，我现在就给你。"
三舅的脸涨红了，指着他说："你、你这是发达了就不认人——"
"三舅。"小强打断他，"你这二十年给我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我妈住院那年，你说你在外地；第二个是我大学毕业，你问我能不能给你儿子找个工作；第三个是昨天。"
楼道里安静了。
三舅拎着那两箱奶，一句话没说，走了。走到楼下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种被算清楚的、很难堪的东西。
门关上以后，小强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膝盖，很久没说话。
斌仔蹲下来，递给他一杯水："先喝水。"
"我是不是有点狠。"小强说。
"不狠。"斌仔说，"你就是把一件本来该说清楚的事，说清楚了。我以前给人做装修，最怕的不是客户砍价，是客户一开始不说要什么、最后说你做得不对。"
那天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来的不是亲戚。
是老赵。
小强的上一任老板，一家做本地广告的小公司，姓赵，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永远扎进裤腰里。
他提着一盒茶叶，站在门口，笑得很得体："小强啊，我一直看好你。当年你那个方案，我就说这孩子有想法。"
小强看着他。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他被裁掉那天，老赵的原话是："小强，你能力是有的，但你这个人吧，太跳。"
"赵总。"小强说，"您有事？"
"有事，也不算事。"老赵把茶叶递过来，"我那边最近在做一个项目，缺个合伙人。你有闲钱，不如投进来，咱们一起干。你也知道，我这人做事稳。"
狗子在屋里坐着，一句话没说，把那张登记表又往前推了推。
小强没接茶叶。
"赵总，"他说，"钱我不投。但我这两天学会一件事——所有事都可以填表。您也填一下。"
第四章 钱不借，人入股
第五天晚上，六个人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开会。
石桌是机修厂留下的，水泥的，桌面上刻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棋盘，格子都磨圆了。六个人围着坐，斌仔先拿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才让大家把手放上去。
小强拿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
"我想了五天。"他说，"我想的是：这钱，是分，还是不分。"
伟哥眼睛亮了："分啊，一人一千多万，多痛快。"
"分完呢？"小强问。
"分完……"伟哥想了想，"分完就各过各的呗。我开个健身房，斌仔开个店，蚊子开个安保公司。"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小强点点头："对，然后就没了。我们六个人，从今天开始，谁也不用再找谁了。"
石桌上安静了。
蚊子在旁边剥着一颗花生，剥完把壳捏成一团，扔进袋子里，才开口："那你就直说，不分。"
"不分。"小强说，"不是舍不得，是分了就散了。"
狗子这时候才把手里那张写了两天的纸推出来。
上面画了一个很丑的表，六行。
"我算过。"他说，"这钱如果分六份，一人一千零六十万。听着很多，但这个价，在江城买两套像样的房，装完，就差不多空了。然后我们六个，还是六个没有正经事干的人，只是手上多了点钱，还多了六个'我有钱'的把柄。"
"所以我想的是——"他用笔敲了敲纸，"不分钱。开公司。每人一个岗位，按岗位给份额，按份额分利。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不干，谁就少拿，但只要是兄弟，饭照吃。"
小万把那张纸拿过去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狗子，你这张表画得跟工地草图一样。"
"能用就行。"
"我提两点。"小万说，"第一，份额不能按人头平摊，那伟哥会觉得自己吃亏——他确实出力最多。第二，得留一部分钱不进公司，做我们六个人的底线：谁家里出事，谁生病，从这笔钱里出，不用开口借。"
"这个我同意。"狗子说，"我留了一千二百万，叫'救急池'。谁都能用，但用了得记账，账要公开。"
伟哥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声音有点大："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不爱听。"
六个人都看他。
"我这个人，脑子不行。"伟哥说，"我就一个本事，能吃苦，能扛。你们让我管钱，我管不了；你们让我干活，我干多少都行。但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我不想到最后，我成了那个'被养着'的。"
空气一下就重了。
斌仔把手里的湿纸巾叠成一个方块，叠得非常整齐，然后放在桌上，说："我也说一句。我不要白拿。"
"我也一样。"蚊子说。
小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行啊。那我就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摊在石桌正中，用手掌压住。
"这钱不是给你们花的。"他说，"这钱是拿来买你们身上那些一直没卖出去的价钱的。"
"伟哥，你带了七年私教课，几百个会员，你手上那些人脉、那套训练方法，一直租在别人健身房的更衣室里。我给你一个自己的地方。"
"斌仔，你给人做了九年装修，天天骂人家水电做得烂、瓷砖缝对不齐，你自己手上那套工艺从来没有一个作品署名。这次给你一个署名。"
"蚊子，你在部队带过兵，回来只能看大门。我要你带一支真的队伍。"
"小万，你在设计院画了六年图，图上签字的是所长的名字。我要你签一次自己的。"
"狗子，你他妈的脑子里那套东西，你只在游戏里用过。我要你用在真事上。"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我。我什么都不懂。我就一个功能：让你们不用看别人脸色。"
说完，他把手抬起来。
那张纸在石桌上，被夜里的风掀起一个角。
"入伙的，把手放上来。"小强说。
伟哥第一个，一巴掌拍上去，声音响得像拍桌子。
斌仔第二个，手放下去之前，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蚊子第三个，很轻，很稳。
小万第四个，笑着的。
狗子最后，把手压在所有人的手背上，说了一句：
"规矩我先立好。第一，公司的账每季度公开，谁都能查。第二，任何人不能以个人名义在外面借钱、担保、许诺。第三，谁要是绕过账、自己伸手拿钱——"
他顿了一下。
"那他就不是兄弟，是股东。股东可以走，兄弟不能。"
六只手叠在一起。
院子里的感应灯那时候正好灭了，六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伟哥先憋不住，笑出声："这灯是不是嫌我们太煽情。"
第五章 三十七块二
选址花了十九天。
狗子做了三张表。第一张是人流：早七点到晚十一点，每半小时在红钢路、机修厂门口、菜市场口各站十五分钟，数走过去多少人、多少人回头、多少人拎着东西。第二张是对手：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烧烤、卤味、夜宵店的客单价、翻台率、外卖评分、差评关键词。第三张是成本：房租、人工、食材、水电、折旧、平台抽成，还有一项他自己加的——"失败成本"，他按最坏情况算了一笔，写了个数。
伟哥看完说了一句："你这表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哪儿人多。"
"哪儿。"
"机修厂东门。晚上九点半有一波下夜班的，全是骑电动车的，一停下来就找吃的。"
狗子把这条加进了表里。
斌仔选地方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走进红钢路37号那间倒闭的烧烤店，先不看招牌，蹲下去，把手电筒打开照墙角。
"这地漏反坡。"他说，"水往回淌。难怪倒闭。"
房东老李在旁边尴尬地笑："哎呀这个……小问题。"
斌仔站起来，绕到后厨，抬头看排烟管道，伸手摸了摸管壁，手指一抹，一层黑油。他把手指在纸巾上擦干净，然后又摸了一下灶台后面的墙砖。
"这墙后面是承重墙，砖是老青砖，好。"他说，"但烟道是后加的，主管太细，三台炉子一起开就倒烟。得换。"
老李不笑了。
蚊子绕着楼走了一圈，从后门出去，看了看消防通道，回来只说了一句："后门被铁皮封死了。这不行。"
小万最后一个开口，他把老李请到院子里坐下，泡了两杯茶。
"李叔。"他说，"您这铺子挂了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多，来看的几拨？"
"……四五拨吧。"
"都是看完就走。"小万说，"我猜他们跟我一样，看完后厨就不谈了。"
老李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们不砍您的价。"小万说，"您报三万五，我认。但我要改三件事。第一，屋顶漏水和烟道改造您出钱，因为这是房子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第二，押金两万，租金付三，不付一年。第三，租期五年，前两年两万八，第三年起每年涨百分之五，做到第六年您再谈。"
老李算了算，摇头："那我不如空着。"
"李叔，您空着的这半年，已经亏了二十一万。"小万说得很慢，"我们给您的是五年稳定现金流，加一个把这栋楼重新做起来的机会。您要是等下一个来看后厨的，可能还得再等半年。"
老李端着杯子，很久没喝那口茶。
最后他说："屋顶我修，烟道你们改，改造方案给我看。"
签合同那天，狗子加了三条手写条款。斌仔在旁边看着，加了一条：改造施工必须留影像记录，甲方验收。蚊子加了一条：后门必须开，消防通道不许锁。
老李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了抬头看这六个人，说了一句："你们这哪像来做生意的。"
"像什么？"小强问。
"像来收房的。"
装修花了四十一天。斌仔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地漏坡度重做、瓷砖缝一条一条对、排烟管换成粗管、后厨装玻璃明档、洗手池装感应、墙角做圆弧便于清洗、所有插座加防水盖。
狗子拿预算表跟他吵了三次。
第一次："这个瓷砖为什么不用便宜那款？"
"便宜那款吸水率高，三个月就发黑。"
"那发黑了洗一下不行吗。"
"洗不掉。"斌仔说，"你以为脏是看得见的那一层，其实脏在缝里。你看着干净，客人吃的是缝里的东西。"
狗子沉默了三秒，把预算表上那一行划掉，写了个"准"。
第二次："消毒柜为什么买两台？"
"一台不够周转。"
第三次，狗子没吵。因为斌仔自己在墙上钉了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每天要做的事，最后一行是"闭店消杀记录，拍照上传"。他把笔递给狗子："你签字。以后每天你签。"
"我签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是老板。"斌仔说，"你不签，他们就不做。"
店名是小强起的。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又划掉，写了四个字又划掉，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数：37.2。
"什么意思。"伟哥问。
"那天我兜里有三十七块二。"小强说，"要不是那三十七块二，就没有这张票。"
伟哥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客人看不懂啊。"
"看不懂就会问。"小强笑了，"一问，就有故事。故事是免费的广告。"
开业那天挂的牌子是黑底的，白字，只有"37.2"和一个小的火焰图形。斌仔亲自盯着挂，左右各量了三次，说歪了两毫米。
开业头两天人不多。第三天晚上九点半，机修厂下夜班那波人来了，坐了七桌。
第十天，门口开始排队。
第六章 开业那天来了个醉汉
事情出在开业第十七天的晚上。
那天生意最好，后厨三个炉子全开，明档外面站了一排人看斌仔切肉。斌仔戴着一个白色的鸭舌帽，手上很稳，切下来的肉片厚薄几乎一样，摆盘一层一层码好。
九点四十，隔壁"老马烧烤"的四个熟客进来了。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已经红了，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空酒瓶往桌上一磕："老板！你们这儿抢生意抢得挺狠啊！"
店里静了一下。
伟哥正在后厨门口搬啤酒箱，听见声音，把箱子放下就往外走。斌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去。"
"他砸场子。"
"他喝多了，不是砸场子，是找台阶。"斌仔说，"你上去，他就没有台阶了。"
那男人又磕了一下瓶子，声音更响："我说话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蚊子从后门的方向慢慢走过来。他没跑，也没加快，就是走。走到桌边的时候，那两个跟着来的人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蚊子在桌边站住，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手，然后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毛巾，走回来，把毛巾搭在那个男人手里的半截酒瓶上，双手握住，往下按。
"哥。"蚊子说，"瓶子给我。碎了扎手。"
那男人愣了一下，手被按住了，动不了。他抬头看蚊子，看见的是一个寸头、古铜色脸、没有任何表情的人。
"你他妈谁啊。"
"我是这店的。"蚊子说，"您要骂，坐这儿骂，骂到天亮都行。您要砸，我得报派出所。您选一个。"
那男人嘴张了张。
这时候小强从后厨出来了。他穿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油，走过来先笑了："哥，坐下说。今天开业，图个热闹，您这桌我请。"
那男人转过头："你谁？"
"老板。"小强说，"您说我们抢生意。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把这条街的人分走了一部分。我今天不跟您争这个，我请您吃一顿。吃完您要是还气，您明天再来，我还请。"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坐下了。
坐下来以后他还在骂，骂得很难听，说自己在这条街吃了二十年烧烤，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什么叫烤串。小强一句没反驳，给他倒酒，给他上串，还给他那桌加了一份烤腰子。
十一点，那桌人走了。走的时候那个男人拍了拍小强的肩膀，说话已经不清楚了："小兄弟……对不住啊……我今天喝多了……"
小强送他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伟哥站在后厨门口，脸还是黑的："你请他吃一顿？他砸我们东西。"
"他没砸。"小强说，"他磕了两个瓶子，没碎。"
"那是蚊子手快。"
"对。"小强说，"所以我们没赔钱。伟哥，我说句实话，今晚这钱要是省了，明天这条街就会传'37.2跟老马打起来了'。我们一共开业十七天，打不起这个名声。"
伟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就是觉得憋。"
蚊子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冰的："憋就对了。憋着的人才能干长。"
这事本该就这么过去。
但四天以后，卫生监督所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两个穿制服的人进门，亮证，说要检查。查得很细：后厨地面、地漏、排水、餐具消毒、留样、从业人员健康证、进货台账。
查完，其中一个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抬头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后厨卫生不达标、油烟直排。"
斌仔站在明档后面，帽子还戴着，一句话没说，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我每天闭店的消杀记录，四十七天，一天不缺，每张有照片、有时间、有签字。"他说，"这是油烟净化器的采购合同和清洗记录，每两周一次。这是进货台账，供应商资质和检验报告都在后面。这是餐具消毒柜的温度记录，每天两次。"
那个人翻着文件夹，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了看斌仔，又看了看墙上的明档。
"你这后厨……比我见过的多数都干净。"
"我知道。"斌仔说，"我盯着呢。"
第二天，卫生评级下来了：A级。
狗子把那张A级证书复印了一份，贴在门口，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本店后厨全天可视，欢迎随时进来检查。"
那行字是小强写的。他写完还笑："举报的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敢让人随时进后厨。"
第三天，排队的人多了一倍。
第七章 前老板的下午茶
开业两个月后，店里开始稳定。日均流水八千到一万二，周末翻倍，净利润一个月十几万。数字不大，但六个人第一次看见"自己做的事在挣钱"这件事。
十月中旬的一天，老赵来了。
这回他没提茶叶，也没穿衬衫，头发有点乱，西装外套的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旧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坐下的时候先看了看墙上的A级证书。
"小强。"他说，"我想跟你借三百万。"
小强给他倒茶："赵总，您坐。慢慢说。"
老赵说了半个小时。他公司最大的客户是一家地产公司，欠了他两百多万的推广费，拖了十个月，对方的项目停了，款也没了。他公司三十七个人，工资已经欠了两个月。银行抽贷。他把房子抵了。
"我不是来求你的。"老赵说，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变，"我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小强听完，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狗子。
狗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随身带着的纸——那张画着六行的、被水泡过一次、边角起毛的纸——摊开，翻到背面。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名字和数字，还有几行划掉的。
"赵总。"狗子说，"您欠过六个人的工资。两个月的。一共九万四千。"
老赵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在乎这九万四。"狗子说，"但我要说清楚，这九万四对当时的我们是什么。"
"是小强交不上房租的那个月。是我把游戏账号卖了换钱的那个月。是斌仔他妈住院、他在医院门口站着不敢进去、因为押金还没交的那个月。"
老赵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
"我不是来羞辱您的。"小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平，"我不借钱。但我想跟您做一笔生意。"
老赵抬头。
"我们店要做品牌，要做外卖包装，要做短视频，要做整套视觉。您公司做的就是这些，做得比外面那些工作室强——这个我认，我在您手下干过两年。"
"我给你一个订单，三年，每年八十万。方案我给你，人你出。钱按进度付，一分不欠。"
老赵张了张嘴："小强，我……我这个公司现在这个状况……"
"所以我有三个条件。"小强说，"第一，您先把欠我们六个人的工资结了。不是还给我们，是当着我的面，转给这六个人。第二，您在公司群里发一条说明，把当年为什么扣、扣了多久、怎么补，写清楚。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从今天起，您公司所有人加社保。您公司三十七个人，我看了，有十一个没交社保。"
老赵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动。
后厨传来斌仔切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最后老赵掏出手机，手有点抖，转了一圈账。六笔，每笔数目不一样，最多的是狗子，两万一千。
转完他把手机放下，说："群里的说明……我发。"
小强点点头："赵总，我说句难听的。我不是要您跪，我是要您知道，当年您扣的那点钱，对我们不是钱，是命。"
老赵站起来，鞠了个躬，很慢，头低得比该有的角度更低。
他走的时候，小强送到门口。
老赵回头说了一句："小强，你以前在我这儿，最好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你说，一个方案不怕丑，怕说不清。"
小强笑了："那您现在这个公司，就是说不清。"
"我知道。"老赵说，"我现在开始学着说清。"
第八章 一张图纸
十一月初，区里发了一份通告。
红钢路老机修厂片区更新项目，公开征集实施方案。范围是从机修厂大门到江边那条街，一共二百六十亩地，里面包括老车间、八栋职工宿舍、沿街二十几间铺面，还有我们这个37.2。
通告贴出来那天，小万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四十分钟。
回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他手绘的一张草图。
"这块地，政府在找一个方案。"他说，"现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金鼎置业，他们想做整体推平，建一个商业综合体，二十七层写字楼加底下四层商场。另一个方向还没人报。"
"你想报？"狗子问。
"我想报。"小万说，"我不想推平。"
他把草图转过来，指着上面画的一片方块。
"老车间那栋，八十年代的，钢桁架结构，跨度十八米，现在还能用。要是推了，江城就再没有这种东西了。"他说，"宿舍楼八栋，虽然破，但结构还好，改造成公寓，租金能撑住现金流。沿街铺面留住，做成小店集群，就是我们现在这种。"
"钱呢。"狗子说，"推平能卖高价，我们留着收租，回本慢。"
"我算过。"小万说，"推平是快钱，但快钱不是我们的。我们六个凑起来的钱，砸进去，连一层楼都盖不完。"
"留着改，回本慢，但每一分钱都在我们自己手上。"
狗子盯着那张草图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老车间和宿舍之间这块空地，做集市。白天不开，晚上开。我们做夜经济，这是我们唯一比金鼎强的地方——我们会做夜里的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去跟金鼎拼资本。"狗子说，"我们是去拼'这块地应该长成什么样'。他们只会算容积率，我们算的是晚上十点这条街还有没有人。"
小万笑了："狗子，你知道你这句话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
"值一份方案的主标题。"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店里二楼的小圆桌旁坐了一夜。斌仔负责把所有人的草图重画成一张——他画图的手很稳，比例准，连铅笔线都一根一根擦干净。蚊子负责标注所有的消防通道、疏散距离、登高面。伟哥负责说"这块地晚上人多不多"。小强负责写。
到凌晨四点，桌上摊开了一张A1的纸。
纸上是红钢路的地界，一条一条的线，一片一片的色块。右下角签名栏，小万写了六个名字。
第二天去递材料的时候，他们在区里的会议室碰到了金鼎的人。
对方来了五个人，西装，皮鞋，手里是装订得像书的方案。领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姓周，看见他们手里的A1图纸，笑了。
"你们哪个单位的？"
"37.2。"小强说，"一家烧烤店。"
周总笑出了声，回头跟他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人也笑了。
"烧烤店做旧改。"周总转过头，"兄弟，我劝你一句。这个项目投资五个亿起，你们那点钱，连做地质勘探都不够。"
小强没生气。
"周总。"他说，"五个亿我确实没有。但这条街上晚上九点半下班的那批人，我认识。"
第九章 报建窗口的第47天
方案交上去以后，是等。
第一轮是资格审。区里的意思是：项目太大，需要设计资质和施工资质。我们手里只有一家烧烤店的营业执照。
小万那几天跑了四个地方，回来的时候领带松了，手里捏着一张纸。
"两条路。"他说，"第一，我们自己做主体，那就得挂靠——但挂靠是违规的，我不干。第二，组联合体。找一家有资质的设计院和一家有资质的施工单位，我们做运营方和投资方。"
"找谁。"狗子问。
"找了。"小万说，"省建筑设计院的老所长，是我老师。他退休了，但他愿意挂个技术顾问。施工那边，江城三建的一个项目经理，姓吴，是我以前工地上认识的。"
"人家凭什么跟我们干。"
"因为方案好。"小万说，"我把我们的方案给他看了。他看完问了一句：这个集市，晚上真的会有人来吗？我说会，我店里现在每天排队。他就不说话了。"
资格审过了。
第二轮是技术审。日照分析、消防、结构安全、市政管线、交通影响评价。每一项都要盖章，每一个章都要跑一趟。
狗子在电脑上做了个表，叫"跑章进度表"，四十七行。每一行一个章，每跑一个就涂绿。
跑到第三十一天的时候，卡住了。
卡在消防。
问题出在老车间。八十年代的钢桁架，跨度十八米，原来是一个整体车间，没有分防火分区。我们要把它改成集市，里面有六十多个摊位、餐饮明火、晚上九点人最多。
消防的意见只有一句话：不满足现行规范。
那天下午，六个人在会议室外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小万把那份意见书看了三遍，抬头说了一句："有解。"
"什么解。"
"不改结构，改功能。"小万说，"把老车间不做成一个大空间，做成'街'。中间打通，两侧各分出一条疏散通道，把六十个摊位分成六个防火单元，每个单元不超过两百平米，单元之间用防火隔墙和防火卷帘。这样每一段都合规，整体还是一个街。"
"那原来的通透感就没了。"斌仔说。
"通透感可以用屋顶做。"小万说，"桁架不拆，屋顶抬高，做天窗。人走在下面，抬头还能看见钢架。"
狗子在纸上算了两个小时。
"钱多两千万。"他说，"工期多四个月。"
"我们有钱吗。"小强问。
"够，但会紧。"
"那就做。"小强说，"我不想为了快，做一个将来要后悔的东西。"
改图、重新报审、专家论证会。
论证会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专家，对面坐着金鼎的人。周总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笑。
轮到我们陈述的时候，小万上去，讲了三十二分钟。讲完，一个老专家举了手。
"我提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这个方案，容积率比金鼎低百分之四十。按这个方案，这块地的土地出让金，政府少收多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小万。
小万把手里的话筒往上抬了一点。
"少收一亿两千万。"他说，"我算过。"
底下有点骚动。周总那边有人在笑。
"但我想说另一点。"小万说，"这块地上现在有一千三百多户人，五百多户是机修厂的老职工。金鼎的方案，他们全部要搬走，安置成本是政府出，大概八千万，还要建两所学校、一个社区医院。这些钱加起来，一亿两千万的差额就没有了。"
"我们这个方案，人不搬。老职工住在改造后的宿舍，租金比现在低。他们不搬，政府不用出安置费。而且这些人白天在集市里摆摊、做手艺、看店，他们不是被安置的对象，他们是运营的一部分。"
他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不是在跟金鼎抢一块地。我们是在说这块地上的人，能不能不散。"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那个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厂里干过三年钳工。"他说，"这个方案，我个人赞成。"
第四十七天，最后一个章盖上去了。
那天狗子把那张四十七行的表打印出来，涂满绿，贴在店里的墙上。旁边写了一行字："跑完了。"
斌仔看了半天，伸手把纸的四个角按平，说了一句："歪了。往左两毫米。"
第十章 工地上的第一根桩
开工那天是三月，风大。
工地在老车间前面那块空地上，第一根桩是混凝土灌注桩，直径八百，深二十六米。打桩机立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居民楼窗户都在震。
蚊子那天穿了件旧迷彩外套，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站在基坑边上。他把三支施工队的人集合起来，排成三排。
"我讲四件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进工地必须戴安全帽，帽带要扣。我不管你干几天，不扣带就是没戴。第二，每天班前会十五分钟，我讲安全，你们站着听。第三，电线不许私接，插座不许拖地，谁接谁滚。第四——"
他停了一下。
"第四，谁在工地喝酒，我让他滚，而且这辈子别想在这个行业干。"
底下有人笑。蚊子没笑，那个人就不笑了。
伟哥在旁边站着，负责材料。他每天早上六点到，比工人早一个半小时，先看昨天进的货，看钢筋的标号、水泥的生产日期、砖的尺寸。
有一天，一车砂到了。伟哥围着车转了两圈，抓了一把砂在手里搓，然后走到司机窗口："这车拉回去。"
司机懵了："咋了？"
"含泥量超标。"伟哥说，"你摸，这砂捏成团不散。这砂打进混凝土里，强度上不去。"
司机打电话给供应商。供应商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笑得很客气："哥，砂都这样，工地上都用这个。"
"我不用。"
"你这工地上就你一个管材料的？"
"对。"伟哥说，"就我一个。"
供应商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兄弟，你这就不懂事了。这个价，你还想要什么砂？"
伟哥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动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一米八的个子，肩膀把外套撑得满满的，站在那儿看着对方。
"我说了，拉回去。"伟哥说，"你要是不拉，我现在打电话给监理，让他们来做含泥量检测。检测费你出，不合格的车你退，还要罚。"
供应商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
那车砂当天下午又来了，换了料。
后来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那一批砂的含泥量是百分之四点八，规范要求不超过百分之三。监理在会上专门点了这个事。
伟哥坐在会议室里，被表扬了一句，脸一直红到脖子，出来在门口抽烟，被蚊子拿走了："工地不许抽烟。"
"我这是在外面。"
"外面也是工地。"
伟哥骂了一句，把烟掐了。
斌仔那段时间在盯装修样板。他把一整间铺面的墙做出来，从基层到面层，每一道工序都拍了照，贴成一本小册子，发给施工队。
"这叫工艺样板。"他说，"你们照这个做。做不出来，就告诉我为什么做不出来，别偷偷改。"
有个老师傅不服气："我干了三十年，你教我干活？"
斌仔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对比照片：左边是常规做法，右边是他的做法。他指着右边："这个墙，两年以后你敲一下，声音是实的。左边那个，两年以后你敲一下，是空的。"
老师傅看了半天，没再说。
第十一章 有人开始算自己的账
问题是从外面进来的。
四月，一个姓孙的人通过供应商找到了伟哥。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软。
他请伟哥喝酒，在一家很贵的店，包厢，桌上摆了两瓶茅台。
"伟哥，我听说这个项目，你是最出力的那个。"
"还行。"
"我算过。"孙先生说，"六个人，你出力最多，拿的份额跟小万一样。你不觉得亏？"
伟哥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这边有个想法。"孙先生往前倾了一点，"你出来单干。我出钱，你出人，我们做一条街的餐饮，利润对半分。你不用再给人打工。"
那杯酒，伟哥最后还是喝了。
喝了三杯以后他回去了，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进去，坐在小强旁边，说了一句：
"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是不是拿少了。"
店里安静了。
狗子正在算账，笔停在半空。斌仔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上。蚊子靠在门框上，没动。
小强放下手里的杯子："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出力最多。"伟哥说，"我天天六点到工地，我管材料，我跟供应商吵，我盯夜班。小万画图，狗子算账，斌仔管装修，蚊子管人，我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
"我的份额跟我干的活，是不是不配。"
小强看着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狗子把账本拿过来了。不是那种记流水的账，是那本他们从第一天开始记的、手写的、封面写着"六"的厚本子。
他翻到最后，把本子推到伟哥面前。
"你自己看。"狗子说，"从开店到现在，一共十一个月。你拿的钱，比小万多十一万，比斌仔多九万。"
伟哥愣了："我不是按份额……"
"份额是死的。"狗子说，"但每个月的绩效是活的，绩效是按'这个月谁扛了什么'算的。你每个月都在这栏里。"
"还有一个。"狗子把本子往前推了一页，"这一页是'救急池'的动用记录。去年八月，你爸做手术，从池里拿了八万。去年十二月，你弟结婚，拿了五万。这两笔，我们六个人都签了字。"
"这两笔钱，不算你的份额。是兄弟们给的。"
伟哥的手按在账本上，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不是……"他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小强说，"你是累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伟哥的眼睛红了。
他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强喊了一声："伟哥。"
"我出去走走。"伟哥没回头，"明天回来。"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狗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第二天，斌仔把伟哥的房间收拾了一遍，把他那堆脏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一件一件按颜色排。第三天，蚊子在工地门口站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
第三天晚上十点，伟哥回来了。身上有酒味，衣服皱的，眼睛肿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六个人都在。
"我错了。"他说，"我他妈的就是被人灌了几杯酒，就觉得自己委屈。"
"你没委屈。"小强说，"你就是累了。累了以后人会变傻。"
伟哥笑了，笑得很难看："那个姓孙的，我把他微信删了。"
"你怎么想明白的。"
"我在外面住了三天酒店。"伟哥说，"第一天我觉得我亏。第二天我在房间里坐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我爸做手术，手术室外面，是你们五个在走廊里坐着。我坐不住，我在外面抽烟，你们没一个人说我。"
"我要是走了，我这辈子，就再也找不着五个这样的人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半夜。没人喝酒，斌仔泡了一壶茶，一杯一杯倒。
后来三舅也来过一次，闹到公司门口，说当年借过小强两万，要按利息算。狗子把一张纸递给他：当年借条的照片，还有两次还款记录，一次五千，一次三千，签收人是他。
三舅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走了。
第十二章 体检单
六月，项目主体结构到第九层。
那天下午三点，伟哥在工地上搬钢管。天气三十五度，他喝了三瓶水，出的汗比喝的多，帽子里全是湿的。
他忽然蹲下去，说了一句"有点晕"，然后整个人往前倒。
蚊子在他旁边，一把接住了他。
救护车来得很快。狗子跟着上车。斌仔在后面把工地的事交代给三个工长，然后自己开车跟着。
医院检查了一整天。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狗子和小万叫进办公室，指着化验单上的一串数字。
"转氨酶四百八。"医生说，"正常人不超过四十。他的肝现在是损伤状态。还有，心电图有问题，怀疑是长期高强度、熬夜、喝酒造成的。"
"严重吗。"
"现在还不算最严重。"医生说，"但再这么下去，就是最严重。他这个年纪，三十岁，身体指标像四十岁的。"
那天晚上，六个人都在医院。
病房是单人间，小万安排的。床边的椅子上，斌仔坐着，手里拿着一瓶消毒喷雾，正在喷床头柜的把手。喷完擦，擦完喷，来来回回三遍。
小强站在窗边，没说话。
狗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他掏出那张随身带的纸，翻过来，想写点什么，笔盖打开又盖上，一个字没写。
蚊子没进病房。他在门口的走廊上站着，靠着墙，站了一整夜。中间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椅子，他说不用。凌晨四点，斌仔出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
"你去睡一会儿。"斌仔说，"我在这儿。"
"你进去。"蚊子说，"我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伟哥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看见吊瓶，看见五张脸，然后第一句话是：
"我想喝酒。"
斌仔把保温杯打开，塞到他手里："喝这个。"
"这什么。"
"小米粥。"
"我要喝酒。"
"你再说一次。"斌仔说，"我把这杯粥倒你脸上。"
伟哥笑了，笑得扯到针头，疼得皱眉。他捧着那个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抖得很厉害。
小强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伟哥在被子里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我怕我以后干不动了。"伟哥说，"我这个人就这点用处。我要是干不动，我还剩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
狗子这时候站起来了。他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化验单折起来，塞进伟哥的枕头底下。
"你听我说一句。"狗子说，"你这个人用处挺多的。你会在工地上抓一把砂就知道含泥量超标。你会看钢筋标号。你会记住每一个供应商的脾气。你会让那帮工人不敢戴歪安全帽。"
"这些我都不会。"狗子说，"这跟你干不干得动没有关系。"
伟哥在被子里没动。
"还有。"狗子说，"你出事那天，是蚊子接住你的。他要是没接住，你现在不是躺这儿。"
"我们六个人，是互为安全网的。谁倒下去，都有人接。这个网没有份额，没有绩效，也不算钱。"
伟哥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那……我什么时候能喝酒。"
"一年。"斌仔说。
"半年。"
"十个月。"
"八个月。"
"十个月，一分不少。"斌仔把保温杯往他手里按了按，"你现在先把这个喝完。"
第十五章 同学会
同学会的消息是十月的一个晚上来的。
初中班级群，四百多条未读，小强点开一看，是班长在攒局：老地方，金悦酒店三楼，AA制，每人三百八。
他本来不想去。但班长单独给他发了条信息："小强，你一定要来。大家都想见见你。"
后面跟了一句："听说你发了。"
小强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狗子。
"去不去。"他问。
狗子正在算一份新的测算表，头都没抬："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躲着，他们就会替你把故事编完。"狗子说，"编出来的版本一定比真的难听。"
那天晚上七点，小强一个人去了。
金悦酒店三楼，包厢里坐了三十几个人。桌上摆着凉菜，酒已经开了两瓶。他一进门，声音就慢慢低下去了。
"哟，来了。"
"小强！"
"这不是我们班的大老板吗。"
小强笑了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班长挨着他坐，很热情："听说你中了大奖？多少来着？"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吃饭。"
班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热情了："哎哟，这就见外了。当年咱们一个班，谁不知道谁啊。"
酒过三巡，气氛起来了。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端着杯子走过来。他叫陈立，当年班里成绩最好的，现在在一家券商做客户经理，穿得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
"小强。"他把杯子举起来，"我敬你。"
小强端起杯子。
"我听说你中了大奖。"陈立说，"我跟你讲个实话——钱这个东西，放在银行里，就是贬值。你这种一下子拿到一大笔的，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资产配置'的概念。"陈立说，"你信不信，三年以后，你会比以前更穷。"
桌上有人笑。
小强端着杯子，没说话。
陈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彩页，往桌上一放："我这边有个产品，年化十二，门槛刚好是五百万。你要是信我，三个月能翻一倍。"
小强看了一眼那几张彩页。
纸上印着一个项目名字，一串收益曲线，还有一行小字："历史业绩不代表未来收益。"
他把彩页放回桌上，抬起头："陈立，你这个产品，底层资产是什么。"
陈立愣了一下："底层？
"就是钱投进去以后，去买什么了。"
"这个……是我们公司精选的。"
"精选的什么。"
"结构化产品。"
"结构化产品的劣后级是谁。"
"……"
"优先级给多少。"
"……"
"担保方是谁，有没有抵押，抵押率多少。"
陈立的笑开始变形："小强，你现在怎么这么……"
"我这两年天天看这个。"小强说，"我有个兄弟，天天算这个。"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狗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啤酒。后面跟着斌仔，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刚烤好的串，还冒烟。
"送外卖。"狗子说，"37.2，加急。"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声。
狗子把啤酒放在桌上，把托盘放下，站在小强旁边，拿起那几张彩页，看了一下，看了大概十秒。
"这个产品我不建议买。"他说。
"你谁啊。"陈立的脸已经不好看了。
"我是他算账的。"狗子说，"我跟你讲三句。第一，年化十二，底层是地产项目，现在的地产，这个价，说明抵押率不到四成。第二，这个产品的劣后级是你们公司自己的钱，也就是你们先亏。第三——"
他把彩页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很小的字。
"第三，这行字写着'本产品不承诺保本'。你刚才跟他说三个月翻一倍。"
陈立的脸从红变成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低了。
"我不想干什么。"狗子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在卖这个东西，你自己家里买了多少？"
椅子上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有人小声说："陈立，你自己买了吗？"
陈立没回答。他把彩页收起来，塞回公文包，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我喝多了。"他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出去以后就没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阵。然后有个女同学小声说："小强，刚才那个……我上个月投了八十万。"
小强转过头。
"能退吗。"他问。
"说是锁三个月。"
狗子把手机拿出来，搜了几分钟，抬起头："这个产品的备案编号，我在基金业协会的网站上查不到。要么是私募，要么根本没备案。"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炸了。
有人立刻打电话，有人翻自己的合同，有人开始骂。最后有六个人当场给陈立打电话，打不通。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班长送小强到门口，脸上有点尴尬："小强，今天这个……"
"不怪你。"小强说，"班长，你以后组局，别让人带产品进来。"
"我记住了。"
小强和狗子、斌仔走到停车场。斌仔把空托盘放在后备箱，回头说了一句："那六个人，明天会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们知道自己被骗了。"斌仔说，"人被骗的时候，最恨的不是骗子，是那个告诉他的人。"
小强站在车边，想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把他们拉个群。"他说，"帮他们想办法。"
第二天，那六个人真的组了个群。小强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帮他们做了份材料，报了案。三个月后，追回来一部分。
陈立后来在群里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道歉。小强没回。
狗子问他为什么不回。
小强说："他道歉是因为他被抓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我等他自己想明白。"
第十六章 那年的分手理由
林夏是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来的。
她站在37.2的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比以前短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抬头看了看牌子，看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小强正在收银台后面写东西，抬头看见她，笔停了一下。
"林夏。"
"好久不见。"她说。
"坐。"
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文件夹上。
"我不是来叙旧的。"她说，"我是来谈合作的。"
小强把笔放下："你说。"
"我在立诚做招商。"她说，"我们那边有个商场，想引进你们这种业态。我看过你们的数据，想谈一个档口。"
小强笑了："你连这个都能查到。"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林夏说，"查这些不难。"
她讲得很专业：铺位面积、租金模式、人流测算、开业节点、对面的竞争对手。讲了二十分钟，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
小强听完，问了一句："这个项目，现在是谁在负责。"
"我。"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她顿了一下，"我们公司去年裁了一批人，招商部剩两个人。"
小强点点头。
"这个档口我不进。"他说。
林夏的手在文件夹上收紧了一点："为什么。条件可以谈。"
"因为你的商场，人流不行。"小强说，"你们那个位置，旁边是一家大型超市，晚上八点以后，整个商场是空的。我们做的是夜里的事。我进去，三个月就得退。"
林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图。
"你说得对。"她说，"我算过，晚上八点以后的人流，是白天的百分之十七。"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我需要这个项目落地。"林夏说，"我今年要是再签不下来一个，我就要被优化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厨传来斌仔切肉的声音，一下一下。
小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
"我给你另一个东西。"他说。
"什么。"
"红钢路市集的招商，我在做。里面有一部分铺位是给外部商户的。"他回过头，"这个位置晚上人流能到白天的六成，因为我们做的是夜经济。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去看。"
林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小强，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可怜我。"
"我知道。"小强说，"我也没可怜你。你刚才讲的那二十分钟，是我这几年听过最专业的招商陈述。我给你这个位置，是因为你专业，不是因为我们以前认识。"
林夏把文件夹合上，很久没说话。
"当年。"她忽然开口，"我说我看不到未来。"
"我记得。"
"我不是说钱。"她说，"我是说……你那时候每天下班回来，坐在那儿打游戏，一句话不说。我问你想干什么，你说'不知道'。我怕的是那个'不知道'。"
小强没接话。
"我后来结婚了。"林夏说，"三年，去年离的。"
"他不好？"
"他很好。"她说，"他有规划，有目标，三十五岁要当总监。他做到了。但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像两块石头。"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小强走回来，坐下。
"林夏。"他说，"我不恨你。"
"我知道。"
"我那时候确实是'不知道'。我每天打游戏，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认真问他一句'你想干什么'。"
"我有五个。"他说，"他们问了三年。"
林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已经擦干净了。
"那个铺位，"她说，"我带团队来做。你给我一个公平的条件，我给你做出一个能打的样板。"
"行。"小强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让人带你去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强。"
"嗯。"
"你现在，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吗。"
小强想了想。
"知道。"他说，"我想让这条街，晚上十点还有人。"
林夏笑了。这是那天她唯一一次真心笑。
"那你比我强。"她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走以后，斌仔从后厨探出头："刚才那个，是你前女友？"
"嗯。"
"漂亮。"
"嗯。"
"你怎么不留她吃饭。"
小强把笔拿起来，在账本上写今天的流水。
"因为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不是一顿饭。"他说。
第十七章 工地上的一根钉子
事情是从一根钉子开始的。
那是八月，主体到第十二层。质监站来了三个人，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进工地，抽了三组钢筋。
抽完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留下一句话："有人举报你们使用不合格钢材。"
蚊子当时就站在旁边。他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报告什么时候出。"
"七个工作日。"
"我等。"
那七天，六个人都没睡好。
狗子把所有的进货单据翻出来，一张一张对：钢厂、炉批号、质保书、进场复检报告、第三方检测。伟哥把材料台账抱到会议室，一页一页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批，我退过。"
"退过？"
"就是老韩第一次给我送的那车砂。"伟哥说，"退了，重新换的料。"
第八天，报告出来了。
全部合格。
那个举报是匿名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金鼎那边一个项目经理，在酒桌上跟人说过一句话："让他们停半个月，半个月就能把他们拖死。"
半个月的停工，对一个现金流绷到极限的项目，就是死。
蚊子那几天做了一件事。
他把工地所有可能被挑出毛病的地方，列了一张表，一共六十三项。然后一项一项过：扬尘、噪音、临边防护、临时用电、夜间照明、渣土车覆盖、生活区卫生。
有一项他改得最狠：夜间施工。
原来为了赶工期，晚上干到十一点。他把时间压到九点半，九点半以后只做不发声的活。为此多花了二十万，工期慢了十八天。
小强不同意："十八天，我们扛不住。"
"扛得住。"蚊子说，"你听我说。我们被举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们不会只查钢筋。他们会查噪音。"
"我们要是被停一个月，就是死。多花二十万，慢十八天，是买一个不出事的可能。"
小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按你说的做。"
噪音的事，后来真的来了。
十月初，环保的人来了，带着噪声仪。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工地上在浇混凝土，泵车的声音很大。蚊子提前十分钟就知道了，他在门口等着。
"我们九点半停。"他说，"现在八点四十一。"
测出来的分贝，五十八。标准是六十。
检测的人走的时候说："你们这个工地，挺规矩。"
同一个月，三个工长被挖走了。
对方开的价是原工资的一倍半，还许诺项目分红。三个人一起走，工地上一下乱了。混凝土班组没人管，第二天就浇错了一个区的标高。
狗子连夜算损失：返工，二十七万。工期，九天。
小万那天晚上去找了那三个人。
他没去人家家里，他去了其中一个还没走的人——姓刘，四十七岁，两个孩子，老婆在超市上班。小万跟他坐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小时。
"他们给你多少。"
"一万八。"
"我给你一万六。"小万说，"但我给你另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个项目完了以后，你会有一个完整的履历。"小万说，"从基础到封顶，全过程，你是主要工长。这个履历，在江城能吃饭吃十年。"
"他们那边给你一万八，是让你去填坑。填完了，你就是个临时工。"
老刘坐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他回来了。另外两个没回来。
蚊子没骂那两个人。他只是在班前会上说了一句："走的人，我记着他们的好。留下的人，我记着他们的名字。"
那年冬天，项目拿了市里的"安全文明工地"。牌匾挂在工地门口，蚊子每天早上经过都要看一眼。
有一次小强问他："你看那个牌子干什么。"
蚊子说："提醒我，这个牌子是一根钉子换来的。"
第十八章 老楼里的人
八栋宿舍楼里，有一户不签。
姓周，退休钳工，六十七岁，一个人住，三楼最东头那间。房子四十二平米，屋里的东西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一台缝纫机，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1987年的厂先进生产者奖状，玻璃框里的奖状已经发黄了。
蚊子第一次去，门没开。第二次，门开了条缝，老周师傅看是他，说了句"我不搬"，就把门关上了。
第三次，蚊子带了一箱牛奶去，老周师傅接了牛奶，还是那句话："我不搬。"
第四次，蚊子去的时候，老周师傅正在屋里搬东西——他要自己把一台洗衣机挪到阳台上。那台洗衣机是老式的，铸铁配重，两百多斤。
蚊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了一句："我帮您。"
他没等回答，双手一沉，把那台洗衣机抱起来了。搬到阳台上，放平，蹲下去看了看水平，又垫了一块木片。
老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蚊子在他家待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老周师傅说了第三句话："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
"您想住哪儿。"蚊子问。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
后来蚊子跟小万说这件事的时候，小万沉默了很久。
"他不怕搬家。"小万说，"他怕的是搬完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二天，小万改了方案。
原来那八栋楼的改造方案是：整体翻新，重新分配，按楼层统一装修。老周师傅那间，会被并到隔壁，改成一个大间。
小万把方案改成：老周师傅那一间不动。
结构加固、水电重做、外墙保温，但位置不动，门牌不动，屋里的东西一件不搬。他的阳台，还是对着原来那片院子。
为了这一间房，整个东侧的结构方案改了两版，多花了三十七万，工期多了十二天。
狗子在预算表上看到这一项的时候，抬头问："三十七万，就为一间房？"
"就为一间房。"小万说，"因为如果这一间房也能保住，方案就不是'把老的推掉'，是'让老的活着'。这句话，是我们整个方案的根。"
狗子把笔盖上，签了字。
老周师傅签协议那天，是在他家里，桌子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问："我阳台那个口子，还能开吗。"
"能开。"小万说，"我们还要给您把阳台的门换个新的。"
老周师傅把名字签上去。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笔画都压透了纸。
签完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窗外是那片空地，那时候还在打桩。
"我年轻的时候，这片空地是钳工车间。"他说，"我在里面干了二十七年。你们把它改成什么样，我都去看看。"
第二年市集开业，老周师傅真的来了。
他没去逛街，他在市集东侧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工具：扳手、螺丝刀、打气筒、补胎片。
牌子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写在一块旧木板上："修自行车，不要钱，随便给。"
第一天他修了四辆。第二天七辆。第三天，摊子前面排了队。
有个年轻人推着车来，说链条掉了。老周师傅蹲下去，两分钟搞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年轻人问多少钱，他说："随便给。"
年轻人掏了十块钱。
老周师傅把钱放进一个铁盒里，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钱归市集公共，我不收。"
小强后来问他为什么。
老周师傅说："我这辈子就会修东西。以前在厂里修机器，现在在这儿修车。你们让我留在这儿，我就得干点事。"
"我在这儿不是被照顾的。"他说，"我在这儿是有用的。"
蚊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在旁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后来小万问蚊子怎么了。
蚊子说："我当兵的时候，带过一个兵，姓李。他退伍那年跟我说，'班长，我最怕的不是苦，是我回去了，没人需要我'。"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第十九章 一份检测报告
事情发生在市集开业第四个月。
一个周六的晚上，一个客人在点评网站发了一条帖子，配了九张图。标题是："在红钢路37.2吃完，全家拉肚子，别去了。"
帖子当天晚上就传开了。第二天上午，店里少了一半客人。
斌仔看到帖子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他正在后厨验货，看到手机，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然后把手里的菜放下，走到办公室。
"小强。"他说，"出事了。"
小强看完帖子，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要回复。
斌仔按住了他的手。
"别回。"他说，"你现在回，就是吵架。"
"那怎么办。"
"我们自证。"斌仔说。
那天上午九点，斌仔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的留样——每一道菜、每一批肉、每一筐蔬菜，全都从留样柜里拿出来，编号，装进保温箱，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
第二，他打了市场监管的电话，主动请他们来查。
第三，他把后厨的监控，从当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原片导出，不做任何剪辑，放在店门口的电视上循环播放。
"你要让人看见。"他跟小强说，"不是看见我们说我们干净，是看见我们怎么做的。"
检测结果四天以后出来。
所有留样，全部合格。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儿。
斌仔那几天一直在看那份帖子里的九张图。他把图放大，一张一张看。看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桌子上的照片：一个空盘子、两双筷子、一个吃了半截的烤玉米。玉米上有一段很细的纹路，是烤糊的痕迹。
斌仔把这张图截下来，放大，然后拿去比对：那套餐具的盘子边缘花纹，跟他们店的不一样。桌上那个纸巾盒的logo也不一样。
他把照片发给了小强。
"这个不是我们店。"
小强看了半天："那她为什么说是我们？"
"因为她可能真的记错了。"斌仔说，"红钢路上有三家烧烤，挨得近，桌子都是差不多的塑料桌。人喝多了，走错了店，第二天想不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把这个说清楚，但不指责她。"斌仔说，"她也是受害者，她真的拉肚子了。"
那天下午，小强写了一篇公开回复。
他没骂人，没喊冤，没摆证据。他写的是：
"这位客人，您好。四天前您在我们店用餐后身体不适，我们非常抱歉。这几天我们做了三件事：把所有留样送去第三方检测，结果全部合格；主动请市场监管部门来检查，结果合格；把后厨全流程监控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来看。"
"但我们发现一件事，想跟您核对一下。您照片里那个盘子，边缘的花纹跟我们店的不一样。我们怀疑您可能记错了店，我们不希望您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要为这个费心。"
"所以我们做了另外一件事：我们把红钢路上另外两家烧烤店的负责人请来了。我们三家一起，把这条街所有店的食材供应商、检验报告、消杀记录，全部整理成一个公开的清单，贴在每一家的门口。"
"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吃的东西从哪儿来，都可以查。"
"如果您愿意，我们三家店，随时请您来吃一顿。不用付钱。"
这篇东西发出去第二天，那个客人自己删了帖子，发了一条新的："是我记错了，对不起。37.2的老板还给我打电话问身体，我挺不好意思的。"
反转之后，店里客流反而涨了。
但斌仔那几天不高兴。
原因是一个老员工。
那个人姓赵，在后厨干了两年，切肉一直是他。事件期间有一天，斌仔在监控回放里发现一件事：那天晚上忙，赵师傅切肉的时候，有一盘肉的厚度明显比标准薄了三分之一，而且他没换刀，直接切了下一盘。
斌仔把那盘肉的留样找出来，称了重，比标准少了八克。
第二天他找赵师傅谈。
"赵师傅，你在这干了两年。"
"嗯。"
"你知道我们的标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切。"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太忙了，我想快一点。反正客人也吃不出来。"
斌仔没说话。
他把那盘留样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电子秤，把标准的一份放上去，再把他切的那份放上去。两个数字摆在桌上。
"八克。"斌仔说，"客人吃不出来。但我知道。"
"你要是干得累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加人。你要是觉得钱少，你跟我说，我给你加钱。但你不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标准降低。"
赵师傅脸红了，然后恼了："斌仔，你也不看看这两年谁给你撑着的！你就为一个八克，要赶我走？"
斌仔站起来。
"我不赶你走。"他说，"但你不能再上切肉的台。你去管库房。"
"工资呢。"
"不降。再给你加三百。"
赵师傅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两年的活，我认。"斌仔说，"但你今天这个八克，我也认。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赵师傅在库房干了三个月，后来自己提出要回后厨。
斌仔让他回去了，但给他配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切。
小强后来问他为什么这么处理。
斌仔说了一句话："一个店最难的不是把脏东西擦掉，是让人不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藏脏东西。你罚得越狠，人越会藏。你罚得越准，人才会怕。"
第二十章 图签栏上的名字
小万的事，是被一个快递揭开的。
那天他收到一份行业期刊，是设计院寄来的。他随手翻开，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个获奖作品，标题写着《江城红钢路老工业片区更新概念设计》，作者署名：陈明远。
陈明远是他原来设计院的所长。
那张图，是小万画的。
三年前，他还在设计院的时候，做过一个内部概念方案，就在红钢路这片地上。当时所长说"这个方向不行，推了重做"，他就把方案存进了自己的硬盘。
后来他离开设计院，那份方案被他带了出来，成了现在这个项目最早的一张草图。
而现在，这张草图，署了别人的名字，拿了奖。
小万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期刊看了三遍，然后给小强打了个电话。
"我要去打一个官司。"他说。
小强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打这种官司，行业内会怎么说你吗。"
"知道。"小万说，"他们会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会做人。"
"那你还打。"
"我要是不打，"小万说，"我这辈子画图，图签栏上都签不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他去了设计院。
陈明远在办公室里，泡着茶，看见他进来，笑了："小万，稀客。"
小万把期刊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陈明远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变："这个方案，是院里集体创作的。"
"这张图的第一版，是我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画的。"小万说，"源文件在我硬盘里，每一版的修改记录我都有。邮件我也留着，我当时发给您的邮件标题是'红钢路概念方案第一版'，时间是三月十八号早上八点零六分。"
陈明远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小万。"他把茶杯放下，"你也在院里干过。你应该知道，一个方案从概念到落地，中间有多少人的活。院里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署名是院里的规矩。"
"规矩我认。"小万说，"但署名的规矩不是'谁官大谁签'。"
"你想怎么样。"
"两个选择。"小万说，"第一，你发一个更正声明，把作者改回我。第二，我把源文件、修改记录、邮件、还有您当时给我的那封'方向不行，推了重做'的回信，一起发到行业群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过。
陈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小万，你知道这个奖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小万说，"评职称。"
"你还年轻。"
"我三十岁。"小万说，"我在您那儿画了六年图。这六年，我画过的图，图签栏上一个名字都没有。我不是要一个奖，我是要一个名字。"
陈明远转过身，看了他很久。
"我发声明。"他说。
声明发出来那天，行业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小万不懂事，有人说他"以下犯上"，也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早该有人这么干了。"
但真正的反转在后面。
那个获奖方案，陈明远拿去申报的时候，为了跟另外两个项目"呼应"，改了三处：把老车间的钢桁架改成了混凝土框架，把宿舍楼的改造改成了整体拆除，把集市的动线改成了商业街。
三处改动，把这个方案的核心全拆了。
也就是说，那个拿了奖的方案，是一个已经死掉的方案。
小万在行业论坛上发了一篇技术分析，不长，一千二百字，只讲这三处改动的技术后果：结构跨度、消防分单元、人流组织。他没提陈明远的名字，也没提署名的事，只讲技术。
那篇东西被转了很多次。有个评论说得很准："这个方案最值钱的地方，就是它没改。"
一个月后，陈明远退休了。
小万后来听说，他退休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墙上挂的那些获奖证书一张一张摘下来，装进纸箱。
小万没去看他。
他忙着自己开工作室。工作室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签"。
开业那天，六个人都在。工作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两间房，一张大桌子，墙上挂着一张图——就是那张A1的、六个人签名的那张。
小强问他："为什么不叫'万工设计'，叫'签'？"
小万说："因为我要提醒自己，一张图，最后签的那个名字，是担责任的，不是占便宜的。"
斌仔在旁边擦桌子，抬头说了一句："你这话，我可以抄到我的工艺手册第一页。"
"抄吧。"小万说，"不收钱。"
第二十一章 分红日
第一年的分红是在腊月二十六发的。
会议室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六个信封。信封是一样的，牛皮纸，没有名字，只在左上角用铅笔写了数字。
狗子把账本翻开，摊在桌上。
"今年总收入一千八百四十万。"他说，"成本一千一百万，税二百四十万，净利润五百万。按份额分，小强百分之二十八，我百分之十八，小万百分之十八，斌仔百分之十六，蚊子百分之十二，伟哥百分之八。"
"但是——"他把账本往前推，"这一页，是每个人的绩效调整。伟哥这一年多拿了十一万，斌仔多拿了七万，小万多拿了五万，蚊子多拿了四万。小强和我各少拿了三万，因为我们在工地的时间少。"
"最后到手：小强一百三十七万，我八十六万，小万八十六万，斌仔八十七万，蚊子六十三万，伟哥五十一万。"
伟哥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笑了："五十一万。我这辈子第一次一年挣五十万。"
"你以前一年挣多少。"小强问。
"最好的时候十二万。"伟哥说，"最差的时候，负三万。"
六个人都笑了。
笑完，小强问了一句："这钱你们准备干什么。"
斌仔先说："我准备给我妈换个房子。她现在住的那套是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她的膝盖不好。"
"多少钱。"
"四十万左右，剩下的存着，我结婚要用。"
蚊子说："我给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我想把他们从老家接过来，租个离医院近的房子。"
小万说："我还债。我当年读研借的钱，还没还完。剩下的，我买一套画图的设备，我要自己做出图来。"
狗子说："我买一台好点的电脑。剩下的存着，我要做一个系统，把这条街所有店的账打通。"
轮到伟哥，他半天没说话。
"你呢。"小强问。
"我想给我爸换个助听器。"伟哥说，"他现在那个，杂音太大，他不太爱戴。医生说要一万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还有，"伟哥说，"我想留十万，给我们工地那个老刘。他儿子今年上大学，他不敢跟我说，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小强看着他，看了很久。
"伟哥。"
"嗯。"
"你这五十一万，一句都没给自己花。"
"我没什么要花的地方。"伟哥说，"我这人，吃得多，穿得随便，睡一觉就行。我这辈子最花钱的地方就是喝酒，现在也不喝了。"
那天晚上，小强一个人去了江边。
他妈妈是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妈妈的墓在江边那座山上，一个很小的位置，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
他妈妈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在电话里说的："小强，你别老换工作了，找个能干长的地方。"
他那时候说："妈，我在找。"
他找了七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碑前，然后收回来了——他后来跟狗子说，他本来想放在那儿，但想了想，他妈一辈子省，看见这么多钱，会心疼。
"妈。"他说，"我现在有个能干长的地方了。"
"六个人，一间店，一条街。"
"他们五个，人都挺好的。有一个爱喝酒的，现在戒了。有一个洁癖，天天擦桌子。有一个当兵的，话少，但靠得住。有一个画图的，嘴特别会说。有一个算账的，脑子比我快。"
"我们在一起干了三年，没红过脸——红过一次，后来好了。"
"我不换工作了。"
风从江面上吹上来，有点凉。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下山的时候他给小强发了一条语音——不，是给狗子。
"狗子。"
"嗯。"
"明年，我想把37.2开到南城去。你觉得行不行。"
狗子在那边静了一下。
"行。"他说，"但你得先算清楚，南城的人晚上几点睡。"
第二十二章 蚊子的兵
那个兵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蚊子正在工地上查临边防护，一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蚊子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检查表停在半空。
那个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的鞋沾着水泥。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班长。"他说。
蚊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李阳。"
"到。"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七个人。"李阳说。
李阳是蚊子带过的兵，二〇一九年退伍，回了老家。退伍以后干过几份活：送快递、开网约车、在建材市场搬货。前年他老婆跟他离了，孩子跟着老婆。他一个人在江城，租了一间地下室。
"我来找工作。"他说。
蚊子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你会什么。"
"会干活。"
"会看图纸吗。"
"不会。"
"会算量吗。"
"不会。"
"会用测量仪吗。"
"不会。"
蚊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跟我来。"
那天下午，蚊子把他带到工地，给了他一把扫帚，让他扫地。
李阳扫了一下午。第二天又扫。第三天还是扫。
第四天，工地上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了个扳手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李阳扔了扫帚，跑过去把扳手捡起来，然后抬头看脚手架上的人，喊了一声："上面的人，把工具袋系上！"
那天晚上蚊子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今天为什么喊。"
"因为他会掉东西下来。"
"掉东西下来，砸不到人。"
"会砸到。"李阳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我们营有个兵，就是被掉下来的扳手砸到脚背，骨裂。"
蚊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开始，你跟着安全员。"他说，"你负责工具管理。"
李阳干了一年。
他考了安全员证，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过了。蚊子给他报了班，学费是蚊子自己出的，没走公司的账。
第二年，李阳成了项目部的安全主管，管两个工地。
他第一次独立主持班前会那天，蚊子站在后面听。
李阳站在四十几个人前面，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件事。"他说，"进工地必须戴安全帽，帽带要扣。"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蚊子，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不管你干几天，不扣带就是没戴。"
散会以后，蚊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为什么抖。"
"怕说错。"
"说对了就不用怕。"蚊子说，"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当年跟你说的。你现在说的是你自己的。"
李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班长。"
"嗯。"
"我那年退伍，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工作。"
"是什么。"
"是没人需要我。"
"现在呢。"
李阳笑了，笑得有点难看："现在四十多个人，每天早上等我开会。"
那天晚上蚊子回家，给六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很少在群里说话，那条消息只有八个字：
"李阳今天主持会议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强回了一句："晚上来店里，我请。"
斌仔回："我下面。"
伟哥回："我带酒——我带茶。"
小万回："我带图纸，让他看看。"
狗子最后回了一句："账上给李阳加一个人头。安全员，正式编制。"
那天晚上六个人加李阳，在中庭那张桌子上吃了一顿面。
吃到一半，李阳忽然站起来，端着杯子，对着蚊子说了一句："班长，我敬你。"
蚊子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你不用敬我。"蚊子说，"你以后带人的时候，也这么做就行。"
"做什么。"
"让人有用。"
第二十三章 一场暴雨
那年七月，江城下了六天雨。
第七天凌晨三点，狗子的手机响了。是市集物业的值班员，声音很急："狗哥，水进来了。"
狗子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到哪儿了。"
"到中庭了。东侧那几个铺面全泡了。"
狗子挂了电话，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都起来。"
四十分钟后，六个人全在市集东门。
水已经到小腿。雨还在下，砸在塑料棚上，声音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
红钢路这一片是江城最低的地方之一，老机修厂当年建在这儿，是因为要靠江运煤。地势低这件事，在三十年前是优势，现在是灾难。
小万蹲在水里，用手摸了一下地面。
"水往哪儿流。"他问。
"往东。"物业的人说，"东边低。"
"东边那条沟呢。"
"哪条沟。"
小万站起来，指向老车间北侧："机修厂当年有一条排水明沟，从车间北边一直通到江边泵站。你们把它填了？"
物业的人愣了一下："那个……改造的时候填了，上面铺了地砖。"
小万在水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回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很旧的图——那是他从区档案馆复印的1985年厂区管线图。
"沟还在。"他指着图上一道线，"填的是上面，管还在下面。只要把这段打开，水就能排出去。"
"要多长时间。"
"按图纸，从这儿到这儿，一共八十米。"小万的手在图上划过去，"挖开，清淤，接上泵站。四个小时。"
狗子当场算了一下："八十米，挖机一台，人工二十个，管材，泵两台。天亮之前能干完。"
蚊子已经开始打电话。他打了七个，二十分钟后，二十几个人到了——工地上的人、李阳、还有市集里几个年轻商户。
蚊子站在水里，声音很平："我讲三件事。第一，挖机从北边进，人跟在后面清淤，注意脚下，这一片有旧电缆。第二，所有人在腰上系绳，两个人一根，互相拉。第三，谁也不许单独下水。"
他停了一下。
"老周师傅家在东边三楼。"他说，"伟哥，你带两个人，先去他家。"
伟哥转身就走。
老周师傅家的水已经到膝盖。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抱着墙上那张1987年的奖状——他把它从玻璃框里拆出来了，抱在怀里。
伟哥进门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我不走。"
"周师傅，水还要涨。"
"我不走。"老周师傅说，"我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老婆在的时候摆的。"
伟哥站在水里看着他，然后回头喊了一声："斌仔！"
斌仔从楼下上来，看了一眼屋子，二话没说，开始搬东西。
他没搬大的，他先把墙上挂的三张照片取下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老周师傅怀里。然后把缝纫机上的东西——一个针线盒、一个铁皮糖果罐、一副老花镜——一样一样放进一个塑料箱。
"周师傅。"斌仔说，"这些我先搬下去。其它的，水退了再搬回来，一样都不少。"
老周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六个人分成六路。
蚊子在挖沟的现场。他站在水里四个小时，脚上那双作训靴灌满了水，他一句话没说。
伟哥在背人。东侧那排铺面里有三个老人，他一个一个背出来，最后一个背到一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里的石头上，他没停。
狗子在中庭的临时指挥点。他拿着一块小白板，站在水里，把每一路人、每一台泵、每一车物资都画在板子上，谁在哪儿，水到哪个刻度，全部实时更新。
斌仔在冷库。停电了，冷库的温度在往上走，里面有六万块钱的货。他把所有的冰袋、矿泉水瓶、能冻的东西全塞进冷库，然后拿着温度计，每二十分钟记一次。天亮的时候，冷库温度回升到六度，他守住了。
小万在办公室和现场之间跑。他一边改方案，一边打电话给泵站，一边让人去拉管材。天亮前他把整套临时排水方案发到了区里的应急群，附了一张图。
小强在外面。他从凌晨四点开始打电话，打了三十几个。他打通了区里的应急办、街道、消防、水务，还打了一个电话给周总。
"周总，你工地东边那个基坑，水进没进。"
"进了三米。"
"我这边有泵，两台。你要不要。"
周总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小强，你这是……"
"我不是帮你。"小强说，"你那基坑要是垮了，整条街的地基都会动。我这边有六栋楼。"
天亮的时候，沟通了。
水从东边那条旧沟里哗哗地往外流，一直流到江边的泵站。中庭的水位开始往下退。
六个人站在中庭，水到脚踝，浑身湿透，脸上一层泥。
老周师傅从楼上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张奖状。
他站在水里，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这雨，明天还下。"
"下就下。"伟哥说，"沟通了。"
那天上午十点，区里的领导来了。
他们看了那条挖开的沟，看了那张1985年的管线图，看了狗子那块小白板，看了斌仔的冷库记录。
带队的那个副主任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了一句："红钢路这个片区，以后的防汛预案，就按这个标准做。"
同一天，金鼎的工地被通报：基坑排水系统不完善，造成周边道路积水。
周总后来给小强打了个电话。
"小强。"
"嗯。"
"你那个泵，我用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的泵吗。"
"为什么。"
"因为我那个项目经理说，'不用他们的，丢人'。"周总说，"我说，'水都到腰了，还丢人'。"
小强笑了。
"周总，我说一句实话。"
"你说。"
"我那天打电话给你，一半是怕你的基坑垮，一半是怕我这边垮。"小强说，"我们这六栋楼，地基都在你基坑旁边。"
"我知道。"周总说，"所以你那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的时候，顺手帮了我一下。"
"对。"
"这就叫专业。"周总说，"做生意的，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只帮自己，一种是只帮别人。你是第一种加一半。"
挂了电话，小强站在中庭，把手机放进口袋。
六个人坐在中庭的台阶上，浑身湿的，谁也没换衣服。斌仔从冷库拿来六瓶水，一人一瓶。
"我算了一下。"狗子说，"这一场雨，损失大概四十万。"
"值。"伟哥说。
"怎么算值。"
"保住了老周师傅那张奖状。"
六个人都笑了。
斌仔喝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中庭。地上的水已经退了，天窗上的光照下来，落在他昨天擦过的地砖上，亮得能照见影子。
"我说一句。"他说。
"你说。"
"明年雨季前，我要把这条街所有的排水口，一个一个清一遍。"
狗子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明年三月，清所有排水口。责任人：斌仔。预算：不设上限。"
第十三章 那笔没人签字的钱
七月，钢材涨价。
狗子早上七点看到报价，坐在电脑前没动，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报价单打印出来，拿到会议室，放在桌上。
"涨了多少。"小强问。
"螺纹钢从四千二涨到五千六。"狗子说，"一吨涨一千四。我们这个项目，一共要一万八千吨。自己算。"
小万算得最快："两千五百万。"
"加上水泥、砂石、人工的涨幅。"狗子说，"缺口两千八百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是工地，塔吊正在转，钢管碰在一起，当当地响。
"三条路。"狗子说，"第一，追加投资。我们账上还剩四百万，不够。第二，银行贷款。项目没建成，没有抵押物，贷不到，就算贷到，利息也能把我们压死。第三，预售。集市摊位、公寓认筹，先收钱。我算过，能回一千二百万。"
"还差一千六百万。"
小强把手里的笔放下："我那套房，可以抵。"
"那是给你妈买的。"斌仔说。
"我妈住在我这儿。"小强说，"房子空着。抵了就抵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各自回家，第二天早上又都回来了。
斌仔先开口。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二十八万。"他说，"我存了六年。"
"这什么钱。"
"结婚的钱。"斌仔说，"我跟她说了。她说，你先拿去用，婚什么时候结都行。"
小万也放了一个信封："六十万。我准备付首付的。"
狗子放了一个，很薄："二十一万。我全部。"
蚊子放了一个，最厚："十五万。退伍安置费加这几年攒的。"
伟哥最后一个。他刚出院半个月，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是黄的。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八万。"他说，"出院结完账剩的。"
六个人的钱加在一起，一百三十二万。
对着两千八百万的缺口，这个数字近乎可笑。
小强把钱推回去，一份一份推回每个人面前。
"这些钱，我不能要。"他说，"你们留着。"
"为什么。"伟哥的声音有点高，"你刚才不是说要抵房吗。"
"因为我抵房，抵的是我自己的。"小强说，"你们的钱，是你们这些年攒下来的命。要是这个项目倒了，我一个人扛；要是把你们的钱也砸进去，就是我们六个人一起扛。那我当初中这个奖，是为了什么？"
没人接话。
第三天，供应商老韩来了。
老韩就是当初被伟哥退掉一车砂的那个供应商，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带口音。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我听说你们缺钱。"他说。
狗子点头："缺两千八百万。"
"钢材我垫。"老韩把合同放在桌上，"六千吨，三个月账期，不要利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他。
"为什么。"小强问。
老韩指了指门外："因为那个胖子。"
"去年他退我那车砂，我气得想打他。"老韩说，"但我回去查了一下，那批砂确实不行，是我底下人贪便宜进的。他没跟我吵，他跟我说，'你这个价，我给你加五毛，你给我好料'。"
"后来我们合作一年半。"老韩说，"他从来不拖款，一分不欠。有一次我工人出事，他跟我一起去医院，垫了三万块，没让我还。"
"我做这行三十年。"老韩说，"借钱我借过，垫料我垫过。但我垫料，只看一种人——说话算话的人。"
那份合同，六个人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签了。
六千吨钢材，按当时的价，两千四百万。
加上预售回款一千二百万，缺口补上了。
签完字那天，狗子把那本账本拿出来，在老韩这一笔下面写了一行：
"人品，是一种可以抵押的东西。"
第十四章 封顶那天
十一月，主体结构封顶。
封顶那天工地摆了流水席，三十桌，工人、监理、设计院的人、街道的、还有周边居民。斌仔提前三天把后厨的动线重新排了一遍，临时灶台的位置、上菜的路、收碗的路，全都用粉笔在地上画了线。
蚊子组织了安保。四十六个人进场，他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发安全帽。
上午十点，最后一车混凝土浇完。塔吊停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
那个老专家来了。他站在老车间前面，抬头看那排钢桁架。桁架没拆，屋顶抬高了，天窗换成了玻璃，阳光从上面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还没铺完的地面上。
"还在。"他说。
"在。"小万说，"一根都没拆。"
老专家伸出手，摸了摸钢柱上的锈迹。
下午两点，金鼎的周总来了。
他没带那五个人，只带了一个律师和一个会计。他站在集市的中庭，抬头看了看天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我出六倍。"他说。
"六倍什么。"小强问。
"你们投进去的钱，六倍。"周总说，"整个项目，我全收。"
狗子在心里算了一下，抬头："五亿四。"
"对。"
"不卖。"
周总笑了："小强，你别急。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谈的。这个项目你们做成了，我认。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把这个项目捂在手里，五年以后你们会累死。运营、招商、物业、维护，全是细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停。"
"你们六个人，能扛几年？"
这句话说得很准。
小强没反驳。他看了一眼小万，小万看了一眼狗子，狗子看了一眼斌仔。
然后狗子开口了："周总，我提一个方案。"
"你说。"
"写字楼那栋，卖给你。"狗子说，"四亿。市集、街区、公寓，我们不卖。"
周总愣了一下："你们要那三块干什么？"
"因为那三块是我们会做的。"狗子说，"写字楼我们不会做，那是你们的事。你拿去做你的商业综合体，我们拿钱把这三块做完、做久。"
"四亿。"周总重复了一遍，"你们投进去九千万。"
"对。"
"你们赚三亿一。"
"对。"
周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次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
"我做了十九年开发。"他说，"我见过太多人，一有钱就想全要。你是第一个，敢把自己不会做的那块切出去卖的。"
"因为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小强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是来把这条街做活的。"
合同签了一个月。
签完那天，周总临走前回头说了句："小强，我当初在会议室说，你们那点钱连勘探都不够。"
"我记得。"小强说。
"我说错了。"周总说，"你们的钱确实不够，但你们有一样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们有六个人。"周总说，"我只有一个董事会。"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中庭摆了一张桌子。
不是庆功宴，就是六个人吃饭。斌仔下了面，一人一碗，加了两个蛋。
老李来了，他现在是市集里一间铺面的房东，也是运营顾问。老赵也来了，他公司现在是我们品牌的服务商，三十七个人，社保全交了。老师傅也来了，他做的那面墙，现在成了样板。
三舅没来。他后来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是用自己攒的钱开的。
狗子举杯。杯子里是茶。
"我说一句。"他说，"这三年，我算过很多东西，算错过两次。第一次是砂涨价，我算漏了，损失了一百四十万。第二次是消防，我以为会被卡死，结果改功能就过了。"
"但我最算错的一次，是三年前那个晚上。"
"我以为这八千万，会让我们六个人散。"
"结果是这八千万，让我们六个人，第一次知道彼此能干什么。"
"干杯。"
第二十四章 账本
第二年春天，37.2开了第二家店，在新区。第三家在南城。斌仔做了统一的工艺手册，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有照片。
伟哥的十个月到了。到期那天，六个人在院子里等他。斌仔把一瓶酒放在桌上，没开。
伟哥走过去，拿起那瓶酒，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了。
"不喝了？"小强问。
"喝一杯。"伟哥说，"就一杯。"
他喝了那一杯，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这十个月，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喝酒，是因为不喝就静不下来。"他说，"现在我能静下来了，就不太想喝了。"
那年秋天，斌仔结婚了。婚礼在集市的中庭办，摆了十八桌。六个人全当伴郎，穿一样的西装，站成一排。斌仔的新娘说，她第一次见斌仔，是在装修工地，他蹲在地上擦一块瓷砖，擦得特别认真。
蚊子现在是项目部的安全总监，带四十六个人。他每天早上六点开安全会，风雨无阻。他的兵里有三个当年在工地上被他骂过的人，现在都跟着他。
小万在图签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红钢路市集那个项目，图纸上最后一行是：设计人 小万。他签完那天，把那张图纸复印了一份，寄给了他老师。
狗子开了个小公司，叫"数策"，做商业测算。他不接大活，只接那种"说不清自己要做成什么样"的项目。他的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先算清楚，再动手。"
小强还是那个小强。他还是爱抛梗，还是会在饭桌上一句话把人噎住。但院子里的人都说，他这几年变了——他不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再怕别人的脸色。
那本账本还在。封面写着"六"，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里面记的不是钱。
去年三月十七日，蚊子垫了三天夜班，没要加班费。去年五月，斌仔把自己家的冰箱搬到工地，给夜班的人冰水。去年八月，小万连续四天没回家，睡在办公室。去年九月，狗子为了等一份检测报告，在检测站门口坐了六个小时。去年十一月，伟哥出院第三天就去了工地，被蚊子扛回去了。
最后一页，是小强写的。
上面写着：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我兜里有三十七块二。"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晚上，我中了八千万。"
"二〇二四年一整年，我花了八千万里的大部分，买了六个人这辈子最贵的东西——"
"不是房子，不是公司。"
"是我们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那一页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
"欠：一次不许再瞒着兄弟。"
尾声 冰箱冷冻层
今年冬天，37.2的老店重新装修了一次。
斌仔把墙拆了一半，做了一面展示墙。墙上挂着几样东西：那张A级卫生证书的复印件；工地封顶那天的照片；老韩签的垫料合同；还有一张裱在玻璃框里的彩票复印件。
彩票被复印得很模糊，号码看不太清。
框子下面有一行说明：
"这张票，曾经放在这台冰箱的冷冻层里，跟一袋速冻饺子放在一起。"
冰箱还在。是老店后厨那台旧的，斌仔没让扔，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展示墙旁边。
有人问过为什么留一台旧冰箱。
斌仔说："因为它替我们守过一夜。"
小强那天在店里，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狗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天晚上。"小强说，"我把票放进冷冻层，然后坐下。屋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我当时想，这八千万能干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狗子喝水，等他说。
"它买不回来什么。"小强说，"它买不回我妈早走那几年，买不回斌仔他妈住院时他在门口的害怕，买不回伟哥那三个晚上在外面住的委屈。"
"但它买回来了一个地方。"
"一个我们六个人可以一起变老的地方。"
狗子笑了，笑得嘴角单侧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不像你。"
"我练了三年。"小强说，"总得有点长进。"
门口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来，坐下来，抬头看墙上的价目表，看见最上面那行小字——
"本店后厨全天可视，欢迎随时进来检查。"
他笑了笑，喊了一声："老板，来两瓶啤酒，十个串，一份烤腰子。"
后厨传来斌仔的声音："稍等，马上。"
伟哥在门口招呼："里边坐，里边坐，暖和。"
蚊子在后巷检查了一遍消防通道，回来把门推开一条缝。
小万在二楼画新店的图。
狗子坐在窗边，把账本翻开，写下今天的流水。
小强站起来，把围裙系上。
八千万这三个字，从此以后，在这条街上就只是一段故事。
但六个人还在这儿。
夜里十二点，客人走完了。斌仔关了后厨的灯，最后一遍擦灶台，连旋钮的缝都用牙签挑干净。蚊子绕着店走了一圈，检查后门、消防通道、燃气阀，然后在本子上打了个勾。伟哥把最后一张椅子倒扣在桌上，抬起手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外有人在等车，他把椅子放下来，又擦了一遍。
小万从楼上下来，手里卷着新店的图，边走边跟狗子说哪个地方的层高不对。狗子一边听一边算，算完了说了一句"改"，小万就笑。
小强把当天的流水写完，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的彩票复印件在灯下泛着一点旧纸的黄。
他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点——斌仔说过，歪了两毫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