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在江城读了四年中专，年少心事藏在304寝室的晚风里。一边是母亲强忍病痛、父母拼尽全力默默托举我的沉重牵挂，一边是对大姐懵懂克制的依恋，还有阿枝自始至终不离不弃的陪伴。班主任悄悄护住我的窘迫与自尊。很多遗憾没能弥补，很多心事未曾说出口，岁月走远，只余下一封写给年少的旧信，和一场安静的告别。
第一章初入江城，千里奔赴的懵懂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才十六岁。妈妈心疼我年纪太小，武汉路途遥远，放心不下，一直迟迟不肯送我动身，原本打算让我留在老家学一门手艺安稳度日。是父亲反复劝说，认定读书才是出路，再三和妈妈商量，在他的坚持之下，妈妈才松了口，同意我去武汉求学，动身的时候，已经是十月。
去往武汉的那趟绿皮火车，是我人生第一次远行。
那年十月，东北已经微凉，风里带着清冷的秋意。我从未出过远门，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火车。我还晕火车，一路昏沉、难受、恍惚。那么漫长的路途，二十多个小时，我几乎是熬过来的。
一路上，是父亲陪着我。
年少的我记不清太多他当时说过的原话，可我心里清楚，那一路，他一直在悄悄鼓励我。
他应该是一遍遍告诉我：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读书才能出人头地。
他应该是反复宽慰我：不要总惦记妈妈生病的事，你只管安心求学，家里有大人扛着。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样。
北方的萧瑟褪去，越往南方走，越是满眼青绿、层层绿意。我趴在车窗边，心里五味杂陈。
有第一次离开故土的胆怯，有牵挂母亲身体的沉甸甸的心事，有对陌生校园的慌张，也有一点对未来的憧憬。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前路，一切都是新鲜的。
我读的是中专，四年学制。等我辗转抵达武汉的时候，已经比所有同学晚入学整整一个月。
武汉不愧是四大火炉之一。刚来的时候，我完全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夏天闷热窒息，冬天湿冷入骨，和东北干爽的冷热完全不同。我那时懵懂又笨拙，不懂穿衣换季。天气闷热的日子，别人都穿清爽的衬衫，唯独我傻傻套着厚厚的校服。
老师看着我都忍不住问：“你不热吗？”
我傻乎乎摇头：“不热。”
我们的班主任，是从黑龙江来的北方人。瘦瘦小小的，身形精干，性子温和柔软，对待班里每一个学生都上心。家里困难、母亲常年重病的事，父亲曾经给他打过电话，和他说明了难处。他悄悄把这件事放在心底，从来没有在班上、在任何同学面前提起我的家境，替我守住了自尊，默默帮我扛下这份窘迫。
学费凑不齐的时候，也是他主动去找学校领导申请，帮我争取到缓交的机会，允许我延后，只要在毕业之前补齐，就能顺利拿到毕业证。
他没有大肆宣扬我的难处，只是安安静静地帮我铺好了路。这份体谅，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后来，因为自己心里的怯懦，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主动和他联系。
父亲在武汉陪我安顿好一切，帮我买生活用品，帮我收拾床铺，我们在校门口拍过一张珍贵的合照。可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一地的生计等着他回去，他终究不能久留。离别的时候，我们父女二人，在陌生的校园门口，默默掉了眼泪。
往后这中专四年，是爸妈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妈妈一直重病缠身，她骨子里要强，从来不肯把病痛的重量全盘摊到我身上。我离家去上学的时候，她还是胖乎乎的模样。可每一次寒暑假回到家里，都能看见她肉眼可见的变化。一年瘦一圈，从饱满到单薄，再到后来，一点点瘦成皮包骨。一开始只是吃药，后来要打针，疼得厉害的时候，大把大把地吃止痛片，这些她都瞒着我。每次打电话，她语气都稳稳当当，听不出半分难受，只跟我说让我安心读书。
为了凑我的生活费，她什么苦钱都愿意挣，在家熬猪肺子拿去卖，一点点攒钱。爸爸在外做力工，卖力气赚钱。手里宽裕一点，就一百、两百地往我这里寄。“老女儿，有钱花吗？给你邮两百。”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每次回家，看见她日渐衰弱的样子，心里都揪得难受，常常不想再回学校，只想留在她身边陪着。可妈妈不肯，劝我已经读了这么久，不能半途而废。我心里藏着一个念想，盼着快点毕业，早点挣钱，带她看病。可这个愿望，她终究没能等到。
那时候的我，心里纠结又无力，年纪太小，不懂怎么去分担，只能把心事闷在心里。那些年我常常在夜里偷偷想家，对着窗外南方陌生的月亮发呆。明明相隔千里，可妈妈忍着病痛的模样，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压得我心口发闷。说起来惭愧，在学校里的我，日子并没有过得那么苦，是爸妈，是妈妈，替我扛下了所有的苦难。
从此，我独自一人，留在江城，开启中专四年的求学路。
刚开始落课太多，功课完全跟不上，很多内容学起来吃力。满口东北口音的我，融入不了周遭陌生的南方腔调。起初宿舍满员，我被分到别的班级寝室，一两个月后重新调寝，我才真正搬进本班308寝室，遇见了往后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人。
寝室里年纪最大、最稳重的就是她，我们都喊她大姐。她是广东人，温柔、宽厚、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我第一次和她说话，是急着借作业，口音太重她听不懂，我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拿走她的本子。
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
最初陪我最亲的是金枝。她温柔贴心，见我什么都不会、生活笨拙，常常帮我铺床、收拾内务，连我厚重难洗的校服、床单，都是她默默帮我洗干净。
我天生记性差，别人托我买菜、带水果，我转头就忘。
国庆假期，金枝打算回湖南，顺口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摇摇头，选择留守学校。
也就是那几天，寝室矛盾突然爆发。室友们翻起我屡次忘事的旧账，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压人，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崩得一塌糊涂。
全程，唯独大姐，一句指责我的话都没有。
风波过后，我心里默默认定：她是可以为我挡风遮雨的人。
懵懂的我，只想靠近这份安稳，靠近这份难得的温柔与包容。
第二章 两条平行线，藏我半生心事
我慢慢主动靠近大姐。
或许是有她处处照拂、处处包容，寝室再也没人随意排挤我、指责我，我的校园生活，终于安稳落地。
可也因为我愈发依赖大姐，和阿枝慢慢生出了隔阂。
阿枝国庆从湖南老家回来，看见我事事粘着大姐，心里委屈，觉得我抛弃了她。我慌慌张张解释，我没有不要她，我只是太贪恋这份有人庇护的踏实。
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阿枝，是干干净净、清清纯纯的友情。
大姐，是落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爱与惦念。
从那以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悄悄变了。
我和阿枝渐渐像两条错开的平行线，不再日日黏在一起。她会去别的寝室找同学玩，有了新的玩伴。
但我们从未真正疏远。
闲暇时，我们依旧会单独出门逛街、散步、说笑。
整个中专四年，我心底最深的牵挂，永远是大姐。
我盼着上课挨着她，吃饭跟着她，走路陪着她，只要待在她身边，我慌乱的心就安稳。
每到寒暑假，她回广东，我回东北。
千里相隔，我日日惦念，夜夜期盼开学。
那是年少最纯粹、最克制、无人知晓的牵挂。
这份心事，我死死藏在心底，不敢说、不敢露。
我怕流言，怕排挤，怕打碎我仅有的温柔依靠。
第三章 她遇良人，我独自酸涩自愈
临近毕业的那段日子，大姐认真找我谈心。
她告诉我，有男生追求她，她犹豫不定，问我该不该谈恋爱。
她轻声说：“快要毕业了，读书这几年，不谈一场恋爱，总觉得人生缺了一点什么。”
说完，她小心翼翼看着我，问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
“如果我谈恋爱了，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心口瞬间发酸，堵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强装洒脱，笑着安慰她：
“你放心去谈，不用顾着我，我还有很多朋友。”
嘴上应得坦荡，可低落一点点沉到心底。我没有办法把心里的委屈说出口，只能独自消化。很多时候，我一个人抱着篮球跑到球场，默默运球、投篮，任由汗水把心事冲淡；或是独自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找一处安静的角落静静坐着，把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等回到寝室，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段日子，我心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毕业，早点离开这里，逃离这份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情绪。
后来，她第一次约会，结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带了一个汉堡。
那是我长那么大，人生第一个汉堡。
热乎乎、香喷喷，我吃得无比认真，香甜到极致，却又酸涩到极致。
还有一次周五，卫生检查结束，她和同学去学校旁的鹦鹉市场逛街。回来一脸无奈地和我吐槽趣事。
她看上一个半斤重的大梨，发现果皮有腐烂痕迹，好心和摊主理论。摊主死活不认，反倒耍赖，说是她亲手摁烂的，一群人围着几个学生不让走。她们势单力薄，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掏钱买下。
她讲得哭笑不得，我听得又心疼又好笑。
我天生喜欢运动，虽然身形微胖，却很有运动细胞，尤其擅长打篮球。在女生里，我的球技一直很好，运球、带球、投篮都利落，偶尔也能投出漂亮的三分球。
唯独一次遗憾，我至今记得。
那时房建班挑战我们班女子篮球赛，特意挑了最强的阵容来对决。全班能打的女生本来就少，我是主力之一。
可那天我刚好出门逛街，没有手机，没人通知我。
那场球赛，我遗憾缺席，班级最终输了比赛。
事后同学都惋惜地说：“如果你在，结果一定不一样，场面也会好看很多。”
我听着，心里默默遗憾。
那是我青春里，一次小小的、永远补不回来的错失。
青春里除了遗憾，还有窘迫。
班级组织集体野炊，每人需要交五十块钱。那时候我身无分文，生活费早已花光。
大姐看出来我的窘迫，悄悄告诉我：“我给你出五十，你一起去。”
我怎么舍得。
大家都是穷学生，她也不宽裕，我怎么能花她的钱。
我固执地摇头，谎称自己不想去，不愿去。
我没说出口，是因为我没钱。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
她的温柔、体贴、默默照顾，从来都没变过。
平日里，她常常悄悄帮我打饭、帮我端饭、事事顾及我、处处迁就我。
我长大后慢慢懂得。
那不是爱情。
是她天生温柔善良，是姐姐对妹妹的疼惜，是朋友最纯粹的照顾。
可于我而言，那是我灰暗、懵懂、惶恐的青春里，冬天最温暖的一束火光，是照亮我异乡岁月的一缕微光。
年少的我，把这份姐姐式的疼爱，当成了心底最深的眷恋与寄托。
也是在这段临近毕业的实习时光里，噩耗传来，母亲病逝。我匆匆赶回东北，再独自回到武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是阿枝早早去火车站接我，把我带回她的宿舍陪着我。她不多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守着，留意我的情绪，小心翼翼照拂我。在我最崩溃无助的时候，是她稳稳托住了我。我常常会想，能遇见阿枝，到底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四章 岁岁江城，一半温暖，一半亏欠
我的青春，大半是大姐给我的温柔，小半是阿枝予我的赤诚。
阿枝对我的好，是毫无保留、独一份的偏爱。
每次从湖南老家返校，她都会把家里带来的吃食一一留给我：
自制辣椒酱、风干腊鱼、家里树上新鲜采摘的枇杷。
这些别人都未必能吃到的东西，她第一时间分享给我。
我生活费见底、身无分文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很久的硬币，凑了整整五十块塞给我。
她本就不富裕，却从不吝啬对我好。
这份情谊，沉甸甸、干干净净，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恩情。
后来阿枝也谈了恋爱，有了属于自己的偏爱。
可她待我依旧如初，温柔体贴，事事顾我。
我真心诚意，盼她一生安稳、永远幸福。
我们常常趁着周末，独自去长江边散步。江风拂面，江水滔滔，那是独属于我和阿枝的安静时光。
只是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份深深的亏欠。
我心里的重心，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落在大姐身上。我把所有隐秘的心动、依赖、牵挂都给了大姐。可阿枝，始终毫无怨言、一如既往真心待我。
有一次和阿枝逛街，她心情低落、闷闷不乐。我一心想哄她开心，想送她一件小礼物弥补心意。
我们走到汉阳街边的小店，门外摆着首饰柜台。老板随口说手链十几块一条，我满心欢喜，想着可以送她一份小美好。
谁知那手链是按厘米计价，拆开之后，老板告知一厘米三块，整条算下来，高达几百块。
我们都是学生，根本无力承担。
我说不要了，店家却恶意拦着不让走，一群人围着我们。我吓得心慌，趁乱先跑出店铺，阿枝被困在里面。
最后无奈，我们把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全部给了对方，才得以脱身。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那条手链最后有没有留给阿枝。
只记得当时的慌张、窘迫、年少的无力，历历在目。
四年江城岁月，酸甜苦辣，样样俱全。
甜，是大姐温热的汉堡、温柔的包容、默默替我打饭的细碎温柔；
暖，是阿枝独留我的家乡味道、塞给我的五十块硬币、长江边岁岁的晚风，还有我丧母之后，她无声的陪伴；
还有来自黑龙江的班主任，不动声色的体谅，帮我争取缓交学费，护住我年少的体面；
心底最重的，是妈妈藏在病痛里的坚强，爸妈默默扛下所有辛苦，一点点攒钱供我读书，而我终究没能等到挣钱给她治病的那天；
涩，是我四年不敢言说、无人知晓的依恋，看着她奔赴别人时独自吞咽的低落；
憾，是错过的篮球赛、窘迫的野炊、懵懂又笨拙的青春，还有永远留不住的母亲。
我这一生，说不清对大姐的感情。
是年少孤身在外寻求庇护生出的依赖？是懵懂的心动？
时至今日，我依旧分不清。
我只知道，在我最孤单、最惶恐、最笨拙的青春岁月里，
是大姐为我遮风，是阿枝予我温暖，还有班主任悄悄护住我的自尊，以及爸妈，拼尽全力托举着我往前走。
遇见他们，是我青春最大的幸运。
第五章 挥别江城，与青春郑重作别
毕业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收拾行李，打包书本，喧闹的寝室一点点空了。
最后的去向，我们三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大姐买了车票，回遥远的广东，回到她的故土。而我和阿枝，选择留在武汉。
她没有丢下我。
找工作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一段时光。茫然无措，四处投递简历，一次次面试，一次次落空。整整一个多月，阿枝陪着我，和我一起跑人才市场，陪我在陌生的街道上奔波，陪着我熬过求职的迷茫。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还差一笔学费没有缴清，拿不到毕业证书。
我急得没有办法，四处为难。阿枝看我发愁，主动去找她在武汉的表姐，开口借了几百块钱，交到我的手上，帮我补齐学费，顺利拿到毕业证。
原来陪我走过最后、最艰难一关的人，是阿枝。
我们没有盛大的告别，大姐走之前，只是简单和我们道别，说着以后常联系。
后来大姐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隔着千里山海，联系渐渐稀少。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是人海辽阔，她有她的前路。
而阿枝，陪我站在了江城的风里，陪我跨出从校园走向社会的第一步。
时隔多年，我常常回头回望那段武汉岁月。
回望绿皮火车上父亲无声的鼓励，回望南方满目青绿的新鲜与憧憬；
回望武汉盛夏的燥热、寒冬的湿冷，回望那个穿厚校服傻傻不知冷热的自己；
回望球场独自投篮的傍晚，藏起心事的黄昏，还有错过比赛的小小遗憾；
回望大姐温柔宽厚、处处护我的模样，回望她给我的无数细碎温暖；
回望阿枝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友情，长江边岁岁年年的晚风，火车站接我、宿舍陪我熬过丧母之痛，还有后来帮我借来、解我燃眉之急的几百块钱；
也想起那位黑龙江来的班主任，瘦瘦小小的，安静、温柔，替我守住难堪，为我争取缓交学费的机会。我心里一直感恩，只是当年的怯懦，让我这么多年，都没有主动联系他；
更常常想起妈妈，想起她一点点消瘦的模样，想起她藏在止痛片背后的坚强，想起她一百两百寄来的生活费，那份遗憾，一直沉在心底。
我终于彻底明白：
大姐对我，是姐姐的疼爱、朋友的善意、温柔人的本能善良。
而我对她，是年少缺爱、缺庇护、缺安全感，生出的极致依恋，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干净、最懵懂、最克制的一场心事。
那段看着她开启新恋情的低落，我独自藏在球场与晚风里，一遍遍盼着早点毕业逃离，现在回头看，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酸涩。
这份心事，止于毕业，止于她踏上回广东的列车。
陪我落地、扛住现实一关又一关难关的，是阿枝长久、踏实、不离不弃的友情。
还有班主任那份不动声色、保全我自尊的善意，以及爸妈默默负重的爱，一直安放在心底。
我从不后悔遇见，也从不遗憾未曾开口。
有些心意，不必言说，不必圆满，只需妥帖安放岁月里。
我写下这篇长长的文字，不是为了追忆谁，不是为了圆满谁。
只是为了
和当年那个孤单、胆怯、笨拙、缺爱又渴望温暖的少女，好好告个别。
和我滚烫、纯粹、酸涩、温柔的一整个青春，
郑重作别。
江城风不息，青春永不返。
所幸，我的年少，曾被几份温柔，先后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