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回侯府那天，养女跪在我脚边。
我伸手扶她，她顺势倒地，哭着问我为什么推她。
我还没开口，廊下扫地的停了手，修花的放下剪子，门房探出半个脑袋。
坏了。
这几个，我在别家府里都见过。
1
薛令仪倒下去的时候，我两只手还举着。
她的丫鬟已经喊起来了。
“大小姐，你怎么能推我们小姐！”
廊下的婆子往前挪了一步。
那婆子我认识。她原先在户部尚书家跟车，最会一边打瞌睡，一边听旁人说话。
如今扫帚倒着拿，她也没发现。
我赶紧去扶薛令仪。
“地上凉。有什么事，进屋说。”
她往后躲，袖子遮着脸。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却享了爹娘十几年的疼爱。”
“我不怪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
我低头看看她，又看看身后敞开的院门。
这姑娘是真不挑地方。
“令仪！”
一个年轻男人冲过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撞得我退了半步。
这是我亲哥哥，薛承业。
刚才跨门槛时，我鞋跟卡住，他都没伸手。
这会儿却把养妹的裙角也拢好了。
“才进家门便欺负人，你从前就是这样学规矩的？”
“我没推她。”
“难道她会自己摔？”
我张了张嘴。
还真会。
母亲跟过来，把薛令仪的手拉过去，看了又看。
她今日穿着团花锦衣，袖口的金线在我眼前晃。我来的路上想过，娘若抱我，我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洗菜洗得指头发皱，怕刮着她的衣裳。
如今用不着了。
她只隔着两个人看我。
“荞荞，我们知道亏欠你。可令仪没有错。”
我等她问一句方才怎么回事。
她等我认错。
最后父亲开口了。
“带大小姐去西院。今晚不必用饭，先静静心。”
院里响起一阵衣料窸窣声。
扫地婆子低下头，门房缩了回去，修花的拎着剪子转身就走。
我跟着管事过月洞门，听见身后薛令仪细细的哭声。
“都是我不好，爹爹别生姐姐的气。”
管事叹气。
“二小姐最会体谅人。”
我摸了摸袖里的小布包。
国公夫人给的银子还在。
我原是吴国公府后厨洗菜的。来认亲的婆子告诉我，侯府入京后准备替养女议亲，清理旧婚约时，又派人追查我的下落。她循着当年安置孩子的记录，一路找到国公府。
侯爷上门那日，她也在场。我襁褓里留下的半块银锁，与他们保存的另一半对上了。
国公夫人当众道了喜。
隔日便有别府夫人来问，侯爷丢失的亲女儿是不是找着了。
再隔日，我就坐上了来侯府的车。
临走前，国公夫人给我一个布包。
“拿着傍身。若受委屈，别一个人闷着。”
我不敢收。
她笑着把包按进我袖里。
“人家问什么，你照实说什么。别替谁遮丑。”
她身旁的阿杏冲我眨眼。
我知道她们想听新鲜的，也想过若一家人待我好，我就把钱还回去。
到了西院，管事锁走一只多余的食盒，说省得下人私自送饭。
我在光秃秃的桌前坐下。
窗外忽然探进来一张脸。
阿杏举着油纸包，声音压得很低。
“你哥哥方才骂你的话，再说一遍。”
2
我把油纸包抢过来。
两个肉饼，还热着。
“你怎么进来的？”
“侯府缺人，我找人牙子荐了活计。”
她翻过窗，先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再拖凳子挨着我坐。
“那个拿剪子的，也是来听事的？”我问。
“承恩侯家的。你见过？”
“见过他陪主子送花。”
“余下的我再替你认。先说正经的。”
她把我咬掉半边的肉饼往下压。
“她摔的时候，你碰到她了吗？”
我摇头。
“你娘问了吗？”
又摇头。
“你爹也没问？”
我把饼咽下去。
“他怕凉了祖宗的脸，先凉了我的晚饭。”
阿杏用力掐住大腿，才没有笑出声。
她从前就这样。随国公夫人出去做一回客，回来能从谁家小妾怀孕，说到谁家猫生了四只崽。
国公夫人吃着点心听，一盘没了，还舍不得叫她停。
我也爱听。
在后厨干活，手泡在冷水里，耳朵总得有点热乎的。
国公世子曾因养外室挨过一巴掌。小厮告诉书房丫鬟，丫鬟告诉她表姑，表姑在后厨择葱时告诉我。
我只问了采买一句，那姑娘唱曲真那么好听？
没几日，菜贩都知道世子挨打时说了什么。
不过听别人家的，和自己被关在院子里，还是不大一样。
阿杏要出去，我拉住她袖子。
“只说你看见的。”
她愣了一下。
“我又没说瞎话。”
她走后，我把另一个肉饼收好。半夜饿醒，摸黑啃完了。
翌日，母亲端来一碗粥。
她亲自放在桌上，我差点站起来。
“昨晚饿着了吧？”
“还好。”
她看了眼窗户。
“你有没有同谁说家里的事？”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说我没吃晚饭，算吗？”
她皱眉。
外头管事催请，说侯爷在正厅等。
我走到门口，听见父亲正在发火。
“一个问我寻女是为尽父女情，还是为了罚她挨饿；一个问我家养女摔得可重！”
桌上放着尚未收好的公文。
“南边选将的事他们半句不问，偏问我女儿！”
母亲把我往前推了推。
父亲看见我，闭上嘴，先把公文翻过去。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
薛令仪立刻跪了。
“女儿害怕。姐姐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留在爹娘身边。”
她说到一半，肩膀抖起来。
母亲扶住她，哥哥转头看我。
“她都怕成这样了，你还要追究？”
我看向父亲。
“她承认是自己摔的了。”
父亲揉了揉眉心。
“她做得不妥，你也该顾全姐妹情分。”
我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来得及吃的馒头。
“那我哭一哭，昨晚那顿饭就能补给我吗？”
哥哥呵斥：“你眼里只有吃！”
我把馒头塞进口中。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去祠堂！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什么时候出来！”
3
祠堂里有软垫，比我原先睡的板床厚。
我跪了一阵，膝盖发麻，挪到垫子上坐着。
门轻轻响了一下。
尚书府来的婆子提进一个食盒。
“大小姐，受苦了。”
她把鸡汤和饭摆出来，自己不走。
“二小姐认错了，怎么关的还是你？”
我端起碗。
“我也想问。”
她往前凑了凑。
我捧着碗，只剩下喝汤的声音。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后来阿杏又来了，带了一小碟杨梅。
“你爹在查谁把话传出去，门房被问了半天。”
“问出什么了？”
“他说自己一直在守门。”
“倒也没说谎。”
我咬破一颗杨梅，酸得眯眼。
阿杏忽然伸手碰我嘴角。
“别擦，像血。”
我把帕子放下了。
在厅里咽馒头的那股堵劲又上来了。
我往垫子上一靠，闭上眼。
“去叫人。就说我晕了。”
阿杏没动。
“你真要演？”
我睁开一只眼看她。
“昨日她在大院里都演得，我在祖宗跟前不成？”
她低头收走碗碟，把门带上。
不一会儿，外头来了几个人。
有人探我鼻息，有人摸我的手，说大小姐嘴边带血。
我原本还绷着，后来实在困了，竟真睡过去。
清早被母亲摇醒时，我嘴角的杨梅汁已经干了。
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怎么会吐血？昨晚有人说你晕了，你哥哥还当你赌气……”
哥哥站在门口，脸色不好。
我坐起来，没再装。
“先给我水。”
他把茶递过来，手上很僵。
我一口喝完。
母亲转头吩咐换院子，安排郎中，又叫厨房以后按大小姐份例做饭。
哥哥听见“以后不许随意停饭”，想说话，被父亲挡住了。
父亲是在众人收拾食盒时进来的。
他扫了一眼供桌下的鸡骨头。
我也看见了。
阿杏，你这事做得不够细。
“闹够了没有？”父亲问。
我扶着门框，慢慢往外走。
他在身后说：“搬去东院。日后有话，来找我。”
“昨夜找您，您会来吗？”
没人接话。
东院的床有帐子，柜里有两套新衣。厨房送了一大碗面，上头卧着两个蛋。
我先吃了蛋，才把袖里的银子换到枕头下。
阿杏午后偷偷进来，告诉我外头已经传开了。
“说你在祠堂哭到吐血，整夜叫爹娘，没人应你。”
我筷子顿了顿。
“整夜？”
“说得可真了。”
我把汤碗推远一些。
一整夜，我只叫过她再添半碗饭。
阿杏正要笑，外头有人掀帘。
哥哥领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后面跟着薛令仪。
那男人看都没看桌上的饭，张口便说：
“我不会娶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4
我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你哪位？”
薛令仪挽着他袖子，轻轻叫了一声廷瑞哥哥。
母亲随父亲进门，先叫人撤饭。
我把碗按住。
“汤还没喝。”
父亲忍着气解释，神武将军与他早年有约，把亲生儿女定作夫妻。
如今我已十九，薛令仪也满了十八，家里原准备替她议亲。偏在此时寻回了我，旧约又没解除。邵廷瑞却同她一起长大，已经生出感情。
“你既回来了，该把话说明白。”
我点点头。
“那就说明白。”
桌上摆开一张纸。
我识字少，母亲叫管事读给我听。
读到“自知德行有亏，不堪为配”，我把碗放下了。
“谁有亏？”
母亲说：“一句套话，你又何必计较。”
“换成邵廷瑞德行有亏，也是套话？”
邵廷瑞脸色变了。
“你别得寸进尺。”
我用筷子点了点纸。
“你不愿娶，我不想嫁。写明你提出退约，各自归还凭信，我就按手印。”
哥哥忽然抓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爹娘给你脸了是不是？”
下巴疼得发木。
我拍他的手，袖子扫翻茶盏。邵廷瑞拉薛令仪往后躲，抬脚踢开我身旁的凳子，凳脚撞上我的小腿。
我疼得跌坐下去。
阿杏冲过来扶我，先把那张纸攥走。
“大小姐站不住，请郎中吧。”
父亲终于喝止哥哥。
母亲却先拿帕子替薛令仪擦掉袖上的茶水。
我捂着下巴，眼睛一直落在那方帕子上。
“请郎中。”我说。
“擦点药就好了。”哥哥松手。
“那你让郎中写下来，说擦点药就好了。”
郎中来时，大家还没走。
他看完，说下巴是指痕，小腿是撞伤，要歇几日。
我让他写在诊单上。
父亲问：“你留这个做什么？”
“免得明日又说我自己摔的。”
屋里安静了。
郎中低着头写，笔尖刮纸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阿杏将诊单折好，收在我手边。
薛令仪忽然指她。
“都是这些人！姐姐才回来，就被她们教得同家里生分了。”
她看向父亲。
“不如抓一个，狠狠罚一顿，看谁还敢嚼舌。”
阿杏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是雇来的，工钱可以结。二小姐既嫌我做得不好，我便不做了。”
“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哥哥拦住门。
她取出雇契，双手递给父亲。
父亲看了很久。
“结清工钱，送她出去。”
阿杏回头看我。
我没说留下。
她在这里，有热闹可听，也有挨打的风险。我不能为了有人替我传话，把她扣住。
人走后，父亲把管事叫到门口。
“新雇的人，一个个查。明日起，内院全换旧人。”
那张要我认下德行有亏的纸，还在阿杏手里。
我隔着窗，看她将纸揣进了衣襟。
5
换人的动静，比我搬院子时大。
扫地婆子领了工钱，嘴里说想回家带孙子。
修花的抱走自己两把剪子。
门房原本还想多留半日，父亲站在门边，他只好把茶倒了。
几个人从我窗下经过，谁也没敢停。
新来的嬷嬷是母亲从边关带回来的，话少，手稳。
我多问一声外头在忙什么，她便答大小姐该养伤了。
院门没有落锁。
可我要去前头，便有人说侯爷正见客；想往角门走，守卫就横过一只胳膊。
我回屋，诊单还在。
父亲没收走。他大约不怕一张纸，怕的是拿纸出去的人。
郎中开的补药也送来了，整整几包。
我拆开闻了闻，没有吃。
上回他明明说歇几日就好，开方时管事却嫌便宜，问有没有更好的。
郎中便又提笔添了东西。
我不懂药，哪敢跟着管事的面子往肚里灌。
清退前，国公府来人送过一次我的旧衣。
送衣的媳妇告诉我，阿杏回去后，国公夫人邀了鸿胪寺少卿夫人做客。
那夫人的姐姐是贵妃。
她们谈过什么，我不知道。媳妇只说阿杏被叫进去，连晚饭都在里头吃。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来。
我只能从门口偶尔传来的话里拼事。
管事向父亲回禀，说外头问起大小姐，都答旧疾犯了，需要静养。
父亲说很好。
我拿诊单翻来覆去地看。
“旧疾”两个字，我恰好认得。纸上没有。
几日后，神武将军领邵廷瑞来了。
门一关，他就叫儿子给我赔礼。
“伤势我看过了，并无大碍。你们年纪轻，一时闹过头，往后别放在心上。”
我将诊单放到桌边。
“退婚的纸改了吗？”
邵廷瑞不耐烦。
“非要把两家弄得难看，你就高兴？”
我把纸往回收。
将军按住儿子的肩，叫他闭嘴，转而问我。
“外头传你毁容，还说侯爷要拿你作祭，给自己续命。大小姐，你可知此事？”
我愣住。
“什么祭？”
将军瞥了父亲一眼。
父亲脸上没有笑意。
后来管事来取补药，我才问清楚。外头把郎中、补药、伤势拼在一起，传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药是从公主家的铺子抓的，连用什么价钱买的，都有人说得出。
我张了几次嘴，没找到能接的话。
将军取出另一张纸。
上头写着我身体康健、在府中备受疼爱，又写旧约由我自愿解除。
我将纸推回去。
父亲沉下脸。
“那你继续养着。”
门在我面前合上。
这回，连替我叹气的人都没有。
6
我在东院又住了几日。
小腿能走了，长路仍疼。饭按时送来，衣服也添了，可门口始终有人。
我写不出像样的信，便向嬷嬷借笔，照着诊单把自己的名字描了好几遍。
她问我写这个做什么。
我说怕将来有人替我按手印。
她把砚台拿走了。
终于有一日，母亲亲自来替我梳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端详很久。
“伤也快好了。今日到门前去，跟大家说几句话。”
我伸手取过梳子。
“说什么？”
“邵家同你赔罪。你便说原谅了，两家仍是好亲眷。”
我握紧梳背。
母亲从匣子里拿出一支金钗，插进我发间。
“荞荞，家里这些日子都不好过。”
我看了一眼镜子。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们靠得这么近。若在进府那天，我大约会舍不得动。
我把钗拔下来，放回匣子。
到了府门口，才知道这场面准备得有多足。
邵廷瑞跪在台阶下，神武将军握着马鞭。几位随他们进京的旧部站在一旁，街对面停着好几辆车。
将军扬声说，儿子莽撞，伤了侯府小姐，今日特来认错。
人群立刻围拢。
有人问：“不是为了娶养女，才打亲女儿？”
将军答得很快。
“胡言！两家孩子一同长大，不过兄妹之情。”
父亲接话，说旧时虽有口头约定，早已议定作罢。
我站到门槛前，母亲在背后轻轻掐我。
“说呀。”
我看着邵廷瑞。
“他来退婚那日，拿来的纸上写我德行有亏。我没有按手印。”
前头静了一瞬。
父亲伸手要拉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扶着门柱。
“我不愿嫁他，愿意退。但我没有德行有亏，也不曾求他娶。”
街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那你脸坏了没有？”
我抬起脸，让她看下巴淡下去的青痕。
“没有。腿也能走。”
那妇人“哦”了一声，语气里竟有点失落。
我听见一个男子嘀咕，这不是好好的嘛。
邵廷瑞立刻抬头。
“你自己也说没事了。”
“伤快好了。我没说你做得对。”
将军的鞭子抖了一下。
他叫儿子低头，转身向众人作揖，再次说儿子同二小姐绝无私情。
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薛令仪跑过前庭，哥哥在后面叫她慢些。
她没看父亲，一路冲到台阶下。
“邵廷瑞，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7
邵廷瑞猛地站起来。
神武将军一把将他拽回去，转头看父亲。
“侯爷，今日不是说好了吗？”
父亲喝令来人，要带薛令仪回去。
哥哥挡在她前头。
“爹，她只是有话想问。”
薛令仪挣开他，泪顺着脸往下落。
“你答应过，等我及笄便请人提亲。上个月在城外，你还说……”
“住口！”邵廷瑞打断她。
周围有人往前挤。
我扶着门柱，掌心被粗木头硌得疼。
将军隔开二人，压低声音，让薛令仪留些体面。
她却抓住他衣袖。
“我有了廷瑞哥哥的孩子。你们总不能不认。”
母亲身子晃了一下。
哥哥原先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我听见街边有车帘被一下掀开，好几个人同时问：“孩子？”
邵廷瑞用力甩开她。
“你胡说！”
她踉跄着撞在台阶边，仰头看他。
那眼神，我进府后头一回见。
她说不出话了。
先前每次掉眼泪，都会有人把她接住。这一回，邵廷瑞连手都缩进袖里。
将军身后的旧部走上前。
“方才不是说兄妹吗？到底怎么回事？”
将军指着邵廷瑞，手抬了又落。
父亲说先进去，家事关门再议。
“现在知道关门了？”人群里有人喊。
将军转向父亲。
“我问过你，你说两个孩子只是玩闹。要早定亲，你又说长女没找回来，不好越过她。”
父亲脸色变了。
“你自己儿子做的事，倒要怪我？”
街上不断有人问孩子几个月、谁能作证。
也有人催拿婚约出来。
我往下走了一阶，想让他们先别挤。
将军盯着儿子。
“方才你让我怎么对他们说的？”
邵廷瑞张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将军忽然扔下马鞭，伸手夺过身旁旧部的佩剑。
那旧部扑上去拦，喊了一声“将军”。他却推开人，当众自尽了。
我伸手抓住母亲，她整个人往下坠，几乎把我拖倒。
人群乱了。有人喊请大夫，旧部脱下外衣施救，亲兵挤过去，把我们挡回门内。
邵廷瑞扑在父亲身旁，一声声喊他。
赶来的郎中跪下察看，许久，低下头说救不回来了。
我站在原处，手一直抖。
父亲叫亲兵赶紧疏散街上人。
好些人终于走了，还有人伸着脖子朝里望。
“到底怀没怀？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说明白呀。”
一个卖饼的把炉子往前挪，险些碰倒了来救人的郎中。
我抬脚踢开炉架旁的木凳。
“让路！”
那人骂了一句，瞧见亲兵过来，才推车走。
后来我在母亲屋外坐到天黑。
女医进去过，父亲进去过。
薛令仪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没有，我只是怕他真不要我……”
哥哥坐在廊下，把脸埋在手里。
我缓缓松开攥了一下午的衣角。
她没有孩子。
送丧仪的管事从院外经过，说邵家门前已经挂上白灯笼。
阿杏后来托送丧仪的管事带来口信，问门口的事我看清了多少。
我让管事回她，我还没缓过来。
那一夜，我没有再说。
8
父亲派人给邵家送了丧仪。
回来的管事说，东西收了，人没让进。
薛令仪被关进后院，首饰匣、出门的车都撤了。哥哥去求过一次，父亲让他先想清楚，门是谁打开的。
从此哥哥见我就躲。
母亲倒来了几趟。
一次拿衣裳，一次拿点心，坐半晌，都是问我可还怨家里。
我将点心留着，人送出去。
过了头七，父亲叫我去书房。
屋里只有他和我。
他把一只匣子推过来，里头有银票、房契，还有两处田产的账册。
“这些给你。”
我没有伸手。
“要我做什么？”
他抿了口凉茶。
“补一场认亲宴。你受的委屈，爹都补给你。宴上好好说几句，让大家知道家里待你不薄。”
我把匣子合上。
“房契先过给我，田产的契也一样。以后我的银钱，我自己管。”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东西总不会少你。先办宴，后面再说。”
我起身。
“那我先回去。”
“薛荞！”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站住。
他没有继续发火，抬手按住额头。
“我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我是你爹？”
我看见他桌边压着认亲的旧记录。
那张纸送到国公府时，我擦干了手，摸都没敢摸。
“我信过。”
他坐着没动。
我伸手，将记录下面露出的半张退婚书抽出来。
与阿杏拿走的那张一样，也是“德行有亏”。连写好要我按印的备本，父亲都留着。
“您把这个改了吧。”
父亲没有答应。
我等到茶凉透，他终于叫管事拿来纸笔，重新写了退约书，写明由邵家提出，各自归还信物。
他要替邵家签，我摇头。
“还得邵公子自己认。”
两日后，邵廷瑞遣人送回签过的纸。
那人取走侯府保存的凭信，交回另一份，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我收好自己的那张。
退婚的事，总算了了。
可我还在侯府。
正想着怎样出去，国公府的帖子来了。
是夫人寿辰，请我过府吃席。
父亲拿着帖子，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母亲说我身子还没养好。
我把诊单也拿出来。
“郎中说我早能出门。您若担心，我在寿宴上当着夫人的面，再请一个看看。”
父亲将帖子放下。
他没再拦，叫母亲陪我去。
临行前，母亲替我换了最鲜亮的衣裳。
“到了那里，家里的事别总挂在嘴边。”
我将退婚书收进贴身的布袋。
袋里还有国公夫人给的银子。
两样东西，我都带上了。
9
国公府门前站了许多人。
我从前提着菜筐从角门进，没想到有一天，门房会弯腰叫我薛小姐。
国公夫人拉着我的手进门。
“住得可还惯？”
我看了眼母亲。
“不惯。”
母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夫人只拍了拍我的手，没追问，叫人带我们入席。
席分内外，中间隔着一排疏疏的花架。有人来向夫人贺寿，男女两边都能听见。
我坐下不久，便有位夫人问我夜里可睡得好。
另一位问我怕不怕黑。
还有人端详我的脸，小声说瞧着不大像吐过血。
我摸着杯沿，没有接。
母亲忙说，我小时候身子弱，回家调养得好。
隔着花架，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公子笑起来。
“听说薛小姐能哭一夜。今日给老太太贺寿，可不能这样。”
有人跟着笑。
我放下茶杯，正要说话，花架另一边先响起一声。
“你若挨了罚，也可以哭。没人拦你。”
蓝衣公子立即起身。
“七殿下，我只随口一说。”
“那就换个话说。”
席上安静片刻，又有人来敬酒，把场面接过去了。
我从花枝空隙看见一个微胖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同鱼刺较劲。
他察觉我在看，举了举筷子，没再问。
散席时，国公夫人带我去旁边暖阁，让母亲先去吃茶。
阿杏在门口守着。
她想同我说话，被夫人一句吩咐支开了。
夫人问我要不要留下住几日。
我点头，又摇头。
“夫人肯收留，是我的好处。可侯府明日来接，我还是得回去。”
她打量我。
“你懂得比从前多了。”
她提起有位外放官员的夫人愿认我作义女，让我过去散散心。
我没答。
她又说，那位大人与国公爷往来多年，家风好。
“过去以后，住多久？”我问。
“这得同你义母商量。她若疼你，自会替你安排。”
我摸着袖里的退婚书。
“若她安排的亲事，我不愿意呢？”
夫人端茶的手停了停。
“人还没见，你倒先想到这一步了。”
我没见过那位夫人。她如何待我，能不能容我自己拿主意，都得等我跟着车去了才知道。
我慢慢从袖里拿出布袋。
“我想先把自己的事办明白。离京的事，眼下不定。”
银子放到桌上，夫人却按住袋口。
“这点钱，急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杏掀帘进来，说宫里来了人。
我以为是来给夫人贺寿。
内侍却对着我行礼。
“太后听闻薛小姐今日在此，请小姐明日随夫人进宫说话。”
母亲刚好走到门口，手里的茶盏一歪。
茶水泼在新换的裙子上。
国公夫人起身接话，脸上有了笑。
我把装银子的布袋收回来。
那日七皇子只替我说了一句话。
夫人看了我好几眼，却一直没问，我从前洗菜的手还疼不疼。
10
进宫前，阿杏替我理衣带。
“太后问什么，你别害怕。”
我问她，宫里听到的也是献祭那个版本吗。
她点头，又摇头。
“传得多了。我们夫人也只知道一部分。”
到了太后面前，我先磕头。
母亲跪在旁边，起身比我慢了许多。
太后没让我哭，也没问我是不是可怜。
她先问，谁打的。
我说了哥哥捏下巴、邵廷瑞踢凳子撞伤腿的事。
她又问祠堂吐血。
我喉咙发紧，手贴住裙边。
“是杨梅汁。我气不过，叫人说我晕了。”
母亲猛地扭头。
国公夫人看了我一眼。
太后把茶盖合上。
“为什么现在肯说？”
“那夜没有人让我惨叫，也没整夜打我。”
我低下头。
“我不想以后谁再出事，都拿我的话作凭。”
太后没有说我聪明，只叫我以后不可再这样。
我磕头应了。
她转而问母亲，认亲第一日，为什么不问经过便罚亲女挨饿。
母亲说怕姐妹失和。
“所以只叫一个人饿着？”
母亲跪下，没再答出来。
太后让人把我的退约书呈上去，又叫来女官记下所问之事。
没人提献祭。
等母亲退出去，太后留我在偏殿用了饭。
七皇子来请安，在门外被留住。他端端正正行完礼，看见我，还认得。
“那日的鱼做得好，可惜刺多。”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太后瞧着他，叫他坐下。
“他到了议亲的年纪，一直拖着。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只说能安稳过日子就好。”
七皇子小声道：“您挑的几家，都盼着我领差，我怕耽误人家。”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问我，可愿同他说几句话。
我这才知道，她想提婚事。
我握着筷子，没有立刻谢恩。
太后说尚未下旨，有什么顾虑，可以问。
我望向七皇子。
“婚后住哪里？”
“我的府里。地方不大，后院空着，你可以挑屋子。”
“我带来的嫁妆呢？”
“你自己管。我若借用，先问你。”
太后笑了一声，他耳朵红了，却没改口。
我又问：“你要我去侯府替你说话吗？”
他把筷子摆正。
“说什么？”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把那点盘算讲明白。
他看了看太后，才道：“我没有要薛侯爷替我办的事。”
他还说，他没领差，不会带兵，书读得慢，平日爱养花，手头不算宽裕。
“你不必觉得嫁过来，就什么都有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饭粒很软，咽下去不费劲。
“我也不大识字。”
“可以慢慢学。”他说。
太后等我吃完，没有催。
我将碗放下，跪到她跟前。
“我愿意。”
几日后旨意下来，另有口谕，让我先住国公府待嫁。
父亲来送嫁妆单，女官把房契、田契逐项核明，要求按单移交。
他原本推在书房匣子里的东西，这次一件件交到了我手里。
我拿着印契的匣子，终于有了自己的钥匙。
11
回侯府取旧物那日，薛令仪的车正在角门外等。
她要去京外别业，那里有薛家族亲照看，月例另定，不能再随意回来。
她跪在母亲身前，抓着她的衣摆。
母亲哭得喘不过气，却迟迟没有说留下。
哥哥站在廊柱后，见她转头，往后退了一步。
薛令仪松开手。
她瞧见我，忽然问：“你满意了吗？”
我把自己旧衣裳装进包里。
“我来拿东西。”
她还要说，车夫已来催。
从前她咳一声，全院都得停下。如今车马备好，没有人再等她哭完。
我走前去见父亲。
他摊着南方的舆图，桌角放着调令。入京时交出去的北地兵权没有回来，这次赴任，兵马另拨，粮饷另有人管。
“陛下仍肯用我。”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他在说给谁听。
他从图上抬头，问国公夫人究竟许过我什么。
我把临行前收银子的事说了。
父亲攥住桌边。
“所以你一开始便——”
“您若待我好，我会退。”
他看着我，没有再问那些钱够不够我卖掉父母。
我问他，入京途中是否说过旧勋贵不过倚仗祖宗、军中往后该看他的脸色。
父亲嘴唇动了一下。
这些话，是国公夫人在待嫁时告诉我的。同席的鸿胪寺少卿是她家的姻亲，回京后，把那晚的醉话当笑话学给她听。
她还给我看过一张那场接风宴的座次单。上头只有名字，少卿与父亲隔着一个座。
我没有亲耳听过那些话，便问父亲：“您还记得入京前，在驿馆吃的那场酒吗？少卿坐在您左边。”
父亲的手从调令上挪开了。
“我以为不过喝多了，席间闲谈。”
他垂下手，碰倒了桌边的茶杯。
我替他扶起来，没替他擦水。
国公夫人想压一压新来的侯爷，皇上却仍要用他。谁都能从这件事里取一点自己需要的，只有我不能再留在原处。
父亲临走前，让人给世子找了份低阶差事。朝廷也不许母亲和哥哥随军，他们仍住京中。
母亲来国公府求我，希望我进宫说情。
“你如今是将来的皇子妃，总能说上一句。”
我把她的茶续上。
“军务我不懂，不能替谁答应。”
她坐了很久，最后问，我是不是真不肯再叫她一声娘。
院里有人送进来裁好的喜服。
她下意识伸手，想替我理平袖口。
我往后让了让，叫丫鬟接过去。
待嫁的日子里，我把国公夫人给的银子再次放到她桌上。
“我如今有自己的银钱了。”
她这次没有按住。
“觉得我利用你？”
“您让我照实说。我说了，也留了一些没说。”
她看着我，收下布袋。
嫁给七皇子后，我才知道他真没藏着什么惊天本事。
花养死过，账算错过，教我认字时，也要停下来想笔顺。
我学到能独自看完一张采买单，先查厨房。
两筐萝卜，竟记了三筐的钱。
掌勺的嬷嬷赶紧去叫采买，他也挨着我坐，拿手指一行行往下对。
父亲出征前的信，就是那时候送来的。
信不长，他叫我荞荞，说对不住，又叮嘱我好好过日子。
我读了两遍，投进火盆。
七皇子没有问内容，只将桌上的账册挪开，免得火星燎着。
过了一阵，阿杏来做客，讲起城里一户人家闹分家。她说到有人掀桌，我问伤了谁没有。
她摆手，说只有两盘点心落地。
我这才叫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甜汤。
临近晚饭，厨房来问菜色。
我说想吃肘子。
七皇子从账册后抬起头。
“酱别都浇上，给我留一碟。”
我把他手里的笔拿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知道了。先洗手，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