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看见挂牌单那天，没问我为什么，只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七天。"
第七天，我婆婆住进心内科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他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妈的手术费，先从我们房子上出。
群里七个人，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七年我给他弟做过车贷担保，他爸住院的押金是我刷的卡，一句没问过。
欠九万六，他要卖一套两百多万的房，这账谁都算不平，只有我一个人在算。
我当了七年儿媳，头一回发现，他们算账的时候从来没把我算进去。
他接着说了第二句：卖房的事你别操心，钱到账先转我，我来安排。
话说得很自然，跟这七年里他说过的每一句"我来安排"一样。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名字，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
1
周立诚：妈的手术费，先从我们房子上出。
家庭微信群，说话的是我老公。
这条消息挂了三分多钟，下面跟了两条。
周立伟：好的哥。
林蓓蓓：谢谢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先解绑了一张卡。
那张亲属卡绑在我账上三年，他每个月从里面划走两三千，加油、吃饭、给他妈买药，我从没问过，今天我问了自己一句：凭什么。
然后抽出笔，把刚打出来的费用清单翻过来，在背面算了一遍，应缴十二万八，已缴三万二，欠九万六——九万六不至于卖房，可他在群里说的是卖房。
我是干造价的，习惯把每一笔都落在纸上。
手术排在下周三，搭桥，主刀是外面请的专家，加急费另算，护工一天二百八，已经付了七天，这些我都记着，也就是说，周三之前，这套房子得卖掉。
清单折起来塞进包里，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信号最好，我站在那儿点开手机里那个橙色的 App。
小刘在我通讯录里的备注是"中介·小刘"，去年陪我看了一年房，一套没成。
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他发过一张片区成交价表格，我当时回的是"再看看"。
表上列着同户型三套，都是八十六平，最低二百一十七万，最高二百三十一万，我记了三天。
一行字发过去：房子挂出去，比市场价低二十万，备注只写五个字：只卖，不议价。
隔了半分钟，小刘回：姐，这价……是急用钱？
我：急。
小刘：那我给您加个全款优先，这个价全款客户能抢。
我：七天过户。
小刘：这个有点难。
我：难才找你。
小刘：行，今晚就挂。
发完，手机揣回兜里。这套房子，房本上只有我一个名字。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婆婆的床靠窗。
她靠在床头，鼻子上挂着氧气管，看见我进来，先看我手里那只保温桶，再看我的脸。
她判断一件事的好坏，就看两样：带的东西够不够分量，人的脸色顺不顺。
"熬粥了？"
"嗯。"
"你别总熬，食堂不也有。"
"食堂的放碱。"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护工进来收走床头柜上的饭盒，一句话没说，提着就出去了。
"立伟呢？"我问。
"四点多就走了，说医院吵。"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我把粥盛出来，试了温度，递到她手上，她喝了两口，放下。
"砚秋啊。"
"嗯。"
"立诚在群里说的话，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你不生气？"
我用纸巾擦掉桌沿上那点溢出来的粥："妈，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嘴角松了一点。那一点松，我太熟了。
七年前我第一次去周家，她专门炒了一盘鸡蛋，说"家里没什么好菜，你别嫌"，我以为那是客气。
嫁进去第二个月，早饭就变回了咸菜。
她谈不上坏，就是抠，抠自己，抠儿子，也抠我。
那盘炒鸡蛋是她待客的规格，我只赶上过那一回，从第二个月起，在她那儿我就不是客了。
收拾完碗筷，我去开水间洗。
开水间在走廊另一头，路过楼梯口那扇窗，我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花坛边站着周立诚，背对着楼，在打电话，脚边搁着一袋水果。
隔着十二层，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来回走了两趟。
洗完碗出来，他从楼梯口上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手里拎着那袋水果。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有数。"他说完这句才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进去看看你妈？"我问。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进去，这就进去。"
人站着没动，像还有话。
"有事就说。"我说。
"没事。"他笑了一下，"就是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他拎着那袋水果进了病房，我跟进去收保温桶。
他在床边站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两句"妈你别瞎想"。
婆婆没接话，眼睛一直跟着我手上的动作。
出门前他跟护工交代了一句："晚上她要是疼，你给我打电话。"
然后回头跟我说："我先走。"
我把保温桶里剩的粥倒掉，盖好，拎着出门。
他已经在电梯口了。
"我妈这病，医生说越快做越好。"他按了下行键，"我算了算，前后得十几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
"先从房子上出。"我替他说完。
他松了一下肩膀："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 12 跳到 11。
"立诚。"
"嗯？"
"你说的'我们房子'，是哪一套？"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还能是哪套，咱家那套啊，你这话问得。"
"哦。"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了出去，他在后面喊："晚上我加班，你先回去。"
我没回头。
到家是七点四十，楼道声控灯坏了一个，只剩左边那盏亮，光是黄的。
掏钥匙开门，手停在半空，门口摆着两双鞋。
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一双女式白色小皮鞋，鞋跟很细，鞋尖正对着我家门。
我家门口的地垫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那两双鞋就那么摆在地垫上，摆得很自然，好像已经摆了七天、七个月、七年。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全亮着，电视在放一个综艺，笑声很大，茶几上摊着外卖盒，三双一次性筷子，其中一双掉在地上。
周立伟坐在沙发正中间，脚搭在我妈留下的那张小方桌上，旁边的姑娘就是群里那个林蓓蓓，处了半年的对象，上个月家宴上刚露过一面，正给我家的绿萝拍照。
听见门响，他回头："嫂子回来啦。"
他把脚放下来，抓了抓头发："我跟我对象先住几天啊，我妈那边医院太吵，睡不好。"
他是四点多走的。中间三个多钟头，够他把这屋子当成自己的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的保温桶："住几天？"
"就几天。"他笑，往后一靠，"嫂子，你这房子挺好。"
林蓓蓓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套啊。"
周立伟没说话，伸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两格。
我的拖鞋，穿在他脚上。
2
那天晚上我睡次卧。
主卧让给了林蓓蓓，她说她认床，只睡软床。
周立伟把这话说得像通知，不是商量。
我铺好床单，把门反锁，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房本。
红本子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产权人一栏只有我的名字，共有人那栏空着。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
他们走那年我二十四岁，房子过户，字是我一个人签的。
我用手机拍了四张，正页、附页，还有后头两张房屋平面图，一页没落，存进一个叫"票据"的相册。
那里面还有七年的水电费单、物业费收据、装修发票，三张借条，一份担保书。
次卧的窗朝北，楼下是垃圾站，凌晨四点开始有车进来。
我一夜没睡实。
早上六点四十，小刘打电话来，说有个客户半夜刷到房源，今天上午九点要看房。
"姐，这位是全款，看了半年，一直嫌贵。"他在那头压着声，"您这个价，他准动心。"
"九点我在上班。"
"家里有人开门吗？"
我想了两秒："我请假。"
七点五十出门，先去单位请了半天假。
科长在签单，头也没抬："家里事？"
"医院。"
他没再问。
九点差十分，我在楼下见到小刘。
他比去年瘦了点，白衬衫领口有一道折痕，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手里拎着鞋套和一把卷尺，见我先笑："姐，照片昨晚挂出去，十点多就有人约看。房源描述我照实写的，户型正、装修老，一句没瞒。"
"零八年装的，水管去年全换过，电路前年重排。"
"那好卖。"他把卷尺往包里塞，"姐，说句实话，一百九十七万这个价，您往上抬五万，照样有人接。"
"不抬。"
"为什么呀？"
"我要快。"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干这行的都懂，业主说快，就是有急事，问多了招人烦。
电梯上到十二楼，我掏钥匙开门。客厅里两个人正在吃早饭，外卖盒摊了一桌，油条袋子扔在沙发扶手上。
林蓓蓓穿着我的家居裤，脚上踩着我的拖鞋。
周立伟抬头："嫂子，这谁？"
"看房的。"
"看什么房？"
"这套。"
我把鞋套递给小刘，"主卧次卧都看，随便量。"
周立伟把筷子放下了。
客户来得准时，一对夫妻，四十来岁。
男的进门先看采光，拿手背贴了贴墙面，女的直接去了阳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小刘跟在后面报数："八十六平，两室朝南，公摊小，得房率高。"
"物业费多少？"男的问。
"一块八。"
"楼上住的什么人？"
"一对老夫妻，退休教师，晚上九点就熄灯。"
女的从阳台回来，冲男的点了下头。周立伟坐在沙发那头，一直低头戳手机，隔一会儿抬眼看一看。
男的这才转过身问正事："产权几个人？"
"我一个。"
"有贷款吗？"
"没有。"
"户口呢？"
"没有户口，我一个人，挂在单位集体户。"
他哦了一声，跟女的对视："那倒是省事。"
小刘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价整个片区找不出第二套，房主诚心卖，过了这村没这店。"
林蓓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餐桌边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我。
"嫂子，我录一下。"她笑，"回头给我妈看看，家里出这么大事。"
"录吧。"我把房本翻开，推到茶几中间，"顺便把产权人那栏拍清楚。"
周立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一步。
"等一下。"他走到客厅中间，"这房子不卖。"
小刘愣了一下，还当他在开玩笑："哥，房源昨晚就挂上去了，照片是沈姐发我的。"
"这房子不是她的。"周立伟指着我，"她是我嫂子。这房子有纠纷，我妈还在住院，家里的事没理清。"
客户的脸色变了。
"房产证在我手里，产权人是我。"我把房本推到男的面前，"共有人那栏空着。他住在这儿，是暂住。"
男的低头看了两眼，把房本合上，还给我。
"房本我们见得多。"他说，"但我得问一句，家里人不配合，后头会不会闹？"
"不会。"我说，"卖完我就搬，你们随时能交房。"
他看了周立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我下午给您答复。"
小刘收卷尺的时候压低声跟我说："姐，过户那天产权人一个人到场就行，别人来不来不影响。"
他顿了顿，"要是家里闹，您提前说一声，我带个同事过来。"
"不用。"我说，"闹不起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送客户下楼。
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下一点，意思是成了。
门一关，周立伟站在客厅中间，指着我。
"你疯了？这是我哥的房子。"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房子是我哥出钱买的。"
"首付是我爸妈那套房换的。"我说，"你哥出的是装修，一共十一万，按银行利息算，随时能还。"
他噎住了，脸涨红。
"哥说的是先从房子上出。"他声音发飘，"我以为他去贷……"
"他不肯自己还。"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过了两秒，他问出口的不是他妈的手术费："那我住哪儿？我跟蓓蓓明年办事，就指着这套房。"
我没接话。他转身去掏手机。
手机在我兜里震个不停。
家庭群里十二条未读，最上面是林蓓蓓那三十七秒的视频，我点开看了一眼，关掉，把群设成免打扰。
"哥，家里出事了。"他声音发抖，"嫂子把房子挂中介了，人家都来看房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哥让你接。"
3
我接过手机，按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沈砚秋。"周立诚叫我的全名，声音很平，听不出火，"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七天。"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
"我妈住院第七天。"他说得很慢，像在等我改口，"你就把房子挂出去了。"
"是你发消息的第七天。"
"行。"他说，"我不拦你。"
周立伟在旁边抬起头，等着他哥发火。
"房子写你的名字，法律上你说了算，我拦不住。"他吸了一口，"但妈躺在那儿，下周三上台，钱你要是先动，我这边周转不开。"
"手术费九万六，我明天去医院账上交。"
"不够。"他说，"护工、后续、ICU，谁敢打包票。卖房的事你别操心，钱到账先转我，我来安排。"
"多少？"
"先二十万。"
九万六的缺口，他要二十万。
"多出来的十万四，你周转什么？"我问。
"这七年，装修十一万，亲属卡上划走七万四。"我说，"加起来十八万四，我从房款里先还你，一分不少。"
那边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还。"
"那我也不转。"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反问："你卖房的钱，打算干什么用。"
这才是他真正要问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件事。
"我爸妈的房子。"我说，"我要把它买回来。"
那边彻底静了，静得我以为他挂了。
"你爸妈那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骂人。他把"我们家"和"你爸妈"分开，中间不留一道缝。
"那你妈的病，"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我第一次说出口，说完手心是凉的。
他没接。
"那套房子我打听过。"他忽然说，"现在那户人家不卖，你拿着钱也没用。"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麻。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听的，我不知道。
隔了几秒，他换了个说法，语气缓下来："妈看见视频了。她在群里发了两条语音。"
"她说什么。"
"我没点开。"他说，"你自己去听。"
他在等我慌。我没慌。
"下周三她还上不上得了台，你自己想。"他把烟按灭，"晚上我回去，当面说。"
那边先挂了。
我拿起手机，递还周立伟。他接过去，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我哥要回来？"
"嗯。"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林蓓蓓，两个人脸上都活过来。他们以为他哥回来，事情就要按周家的规矩办：长辈出面，哥发话，她认。
"我哥说话，你总得听吧。"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听了七年了。"
林蓓蓓凑过来："嫂子，你别跟我哥置气，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
"视频是你发的。"我说。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我就是想给妈看看。"
"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看我把房子卖了。"
她把嘴闭上了。
我把房本合上，装进包里。
"嫂子。"她又叫住我，"那视频……"
"拍得挺清楚。"我背上包，"三十七秒，一帧没漏。"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小声问周立伟：她怎么一点都不怕。
下午我在单位做一处地下车库的预算，一行混凝土标号填错了两次。第三次填对，我把笔放下，去接了杯水。
科长从门口走过，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刚挂掉一个电话。
四点多，心内科打来电话。
"是32床家属吗？"
"是。"
"病人说要出院，签字得家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上，窗外塔吊正在转。
"谁说的？"
"病人自己。"护士顿了一下，"她说家里要卖房子，她住着不踏实。"
"手术呢？"
"她说她不做了。"
我请了假，五点半到家。楼下的车位里停着周立诚的车，车头朝里，停得很正，说明他回来有一会儿了。
厨房的灯亮着。
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
窗帘拉开一半，周立诚站在窗边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往下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树影里。
我们结婚七年，头一回互相躲。
手机又响了，还是心内科。
"家属，32床在收拾东西了，你们谁过来一趟。"
"我这就来。"
我没上楼。我在路边拦了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车上我打开家庭群。三十七秒的视频下面跟了二十几条，最上面两条是婆婆的语音。
我点开第二条。
不是婆婆的声音。
林蓓蓓在里头说："妈，您别急，嫂子就是一时想不开，房子肯定不卖，我劝她。"
4
出租车走到半路，我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婆婆的声音很轻，背后有心电监护的滴声。
"砚秋，你别来了。"
停了两秒。
"这病我不治了。明天让立伟来接我，钱你们一分都别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到十二楼，护工站在病房门外，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病号服，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婆婆坐在床沿上，外套穿好了，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脚边放着那个从老家带来的帆布包，拉链拉得很满。床头柜空了，水杯、毛巾、假牙盒都收进去了。
她看见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按在包上。
"妈，躺回去。"
"我不躺。"
"这床一天八十。"
"我知道。"她说，"躺着就是烧钱。"
"账上够住到下周。"
"住到下周我也不躺。"她把包往身边挪了挪，"你把我送回去。老家的房子还在，一个月租八百，够我吃药。"
"下周三的手术，专家是从省院请的，排了半个月。"
"不排了。"
"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浑的，可很稳。
"砚秋，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你卖不卖。"
"卖。"
她点了一下头。
"那我更不能治。"
"妈，这是两件事。"
"在你那是两件。"她把被单往上扯了扯，"在我这是一件，九万六，我还不上。我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
"这钱不用你还。"
"不用我还，就是欠你的。"她说，"欠银行我能还。欠你，我还不了。"
说完她不看我，看窗外。窗外是住院部的老楼，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水泥。
"视频我看了。"她忽然说。
"嗯。"
"看了三遍。"
她把手从包上拿开，放在被子上。
"第一遍我当是闹着玩。"她说，"看到第三遍，我才看清那本子上写的是你的名。你们结婚七年，我一直当那房子是立诚的。"
病房里那台监护仪滴了一声。
"你爸妈那套房，你一直想赎回来。"她声音低下去，"立诚跟我提过一句，我记着了。钱花我身上，你以后拿什么赎。"
我没接。
"我在楼下买了一碗粥。"我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没动。
"多少钱。"
"六块。"
"食堂三块。"
"食堂放碱。"
她这才看了那碗粥一眼。
我转身下楼。
收费窗口在一楼大厅最里头，队伍排到门口。
前面一个男的抱着一摞单据在核对，数一遍，又重新数，数到第三遍，人走了，一张没交。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
轮到我，我把住院号报进去。
"三十二床。"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欠费九万六千三。"
比昨天多三百，是加的两支药。
"今天下午有人来问过。"她抬了下头，"说晚点来交。"
"现在交。"
我把卡递进去。
卡里是九万八，我七年的工资一点点剩下来的。
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输的时候手很稳。
凭条打出来，长长一条。
我看了一眼余额，两千零四十六。
走到大厅门口，我把凭条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票据"的相册。
电梯上到十二楼，护士站两个护士在说话，看见我，其中一个抬头。
"三十二床家属？费用交齐了，明天照常排台，麻醉那边我去说。"
"谢谢。"
"你婆婆下午闹了一通，非要出院。"她压低声，"我们劝了半天。老太太脾气硬。"
"她不是脾气硬。"
护士愣了一下。
"她是怕欠人。"我说。
病房门口站着周立诚。
他背靠着墙，手机捏在手里，看见我过来，把手机收起来。
"我在楼下就看见你了。"他说，"你往树后头退，我就没喊。"
"你交的。"
"嗯。"
"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一个月七千八。"他说，"七年，能存九万六。"
"能。"
"怎么存的。"
"不给你弟还车贷，就够了。"
他脸上那点东西塌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
"砚秋。"他语气软下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房子。"
"你弟上午跟我谈过了。"
"他还小。"
"他二十七。"
周立诚没接。他往病房门看了一眼。
"我妈还在里头。"他说，"她现在这个样子，你签了，她撑不住。"
"她撑不住，不是因为我要卖房。"我说，"是因为她知道这钱她还不上。"
"那你就不能等她好了再说。"
"她好了，这房子就卖不成了。"
"我发那条消息，是为了我妈。"
"我知道。"我说，"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妈。你妈的手术费，你弟的婚房，你爸的押金。这七年你为谁都算过，就是没为我算过一笔。"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东西退下去了，剩下很干的一层。
"那你呢。"他说，"你卖这套房，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你倒说得出口。"
"你们说得出口，我就说得出口。"
手机在包里响。
我拿出来，是小刘。
"姐，客户那边定了，一百九十五万，全款，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他顿了一下，"还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说。"
"今天下午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这房子有产权纠纷，家里老人还住着，卖了要打官司。"他压低声，"他知道房源编号，知道您姓沈，还知道我手机号。我没下架，先问您一句。姐，这人您认识吗。"
我抬眼看过去。
周立诚站在我对面，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小刘。"他说，"去年陪你看了一年房吧。"
我没接。
"一年，一套没成。"他往电梯那边看了一眼，"今年倒是快。"
电梯到了。门开，他没进。
5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电梯门让给我，自己靠在走廊墙上。
"你明天签。"他说。
"嗯。"
"签完，这屋里东西怎么分。"
我看着他。这会儿病房里该开晚饭了，护工在给他妈接水。他在楼道里跟我分家电。
"我的我搬走。"我说，"你的你搬走。"
"冰箱、洗衣机、空调，这些是婚后买的。"
"发票在我这儿。"我说，"二〇一九年六月，一共两万三。"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在七年里见过很多次，意思是"我不跟你计较"。
"行。"他按了电梯，"你厉害。"
门合上之前，他补了一句："我今晚在这儿陪床。"
"好。"
我等了下一趟电梯。
到家十点差一刻。
周立伟和林蓓蓓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进门，两个人都没说话。
茶几上多了两盒面膜，还有一个插着充电线的吹风机。
我进了次卧，反锁门，坐在床沿上。
手机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备注：陈阿姨（３０２）。
那年她家买我爸妈的房子，我在她家门上贴过一张纸条，写着我的手机号。
后来加了微信，怕认不出来，我自己在备注里补了门牌。
对话框里全是白底黑字，一条一条，都是我发的。
"阿姨，房子卖不卖。"
二〇一九年春节，一条。二〇二〇年，一条。二〇二一年，二〇二二年，二〇二三，二〇二四。
七条，一模一样的七个字，前面连个"过年好"都没加。她一次都没回过。
每一条发出去，我都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等"对方正在输入"。七次，一次都没等到。
最早那条是二〇一九年大年初二，凌晨一点十七分。
后面几条，我挑的都是白天。
今年春节我没发。
年前我算过一笔账，把现在这套卖了，也还差三十几万。
差的钱没地方出，我问了也是白问。
十一点四十，手机亮了。
陈阿姨：小沈，睡了吗。
我坐直了。
我：没睡，阿姨您说。
陈阿姨：房子我打算出了。我闺女在南京，让我过去。你要的话，先紧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我又点了一下。
我：阿姨，多少钱。
过了半分钟。
陈阿姨：中介说能挂二百四。你要，二百三。
我：为什么给我便宜十万。
陈阿姨：你那七年，年年问我一句。我心里记着。
我把手机放在被子上，起身出去倒水。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主卧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玄关的小灯还亮着，门口那两双鞋已经挪进来了，摆在鞋柜底下，鞋尖朝里，摆得很正。
我端着水回到次卧，回她：阿姨，我要。
陈阿姨：那我把中介推了。
我：给我十天。
陈阿姨：行。
我：阿姨，屋里那个柜子还在吗。
陈阿姨：在。你妈那个樟木柜，我一直没动。
我：别动。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从床头柜的笔记本里抽出半张成本表。
去年算到"缺口"就没往下写，剩下这半张一直是白的。
一百九十五。
二百三十。
我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三十五。
我又打开公积金 App，账户余额十一万七千三。还差二十三万三。
我没再往下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小刘的门店。
店在小区东门外，玻璃门上贴着"学区房 现房 全款"，里头三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买家夫妻已经先到了，男的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摊成一排，女的低着头在算税费。
小刘把四份合同推过来，笔帽已经拔了。
"姐，签之前我再说一遍。"他用笔尖点着一行，"房款一百九十五万，过户后三个工作日到账。您这边有其他共有人吗，要一起签的。"
"没有。"
"那我这儿没问题了。"他把笔递给我。
我把房本从包里拿出来，红本子朝上，摆在合同旁边。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了一个"沈"。
玻璃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轮椅，推轮椅的是周立伟。
婆婆坐在上面，穿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膝盖上盖了条毯子。
林蓓蓓跟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店里三个人都抬起头。
买家那个女的先站起来，往门口看。
男的把证件往自己那边拢了拢，低声问小刘："这是怎么回事。"
小刘没答。
婆婆在轮椅上坐直了，看着我。
"砚秋。"
"妈。"
"你别卖这个房。"
我把笔放下。
"你怎么出来的。"
"我跟护士说了，两个小时回去。"她喘了一口气，"我不来，你就签了。"
"你还在住院。"
"我不住。"她说，"老家的房子给你。"
我没听懂。
"老家那套，给你。"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把它卖了。够不够。"
店里很静。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白纸。
我看着她。七十岁的人，脸是灰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眼睛亮着。
"够不够。"她又问了一遍。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家那套七十来平，县城，能卖二十五万上下；公积金还有十一万七。加起来，够。
"……够。"
她往后靠回轮椅里，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回头看，林蓓蓓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小刘拿着合同，看看我，又看看轮椅，笔悬在半空。
"姐，"他说，"这……签不签。"
我没答他。
我把桌上那本红本子收进包里，转过身，看着周立伟："老家那本，在谁手里。"
6
"在我这儿。"周立伟说。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
婆婆转过头。
"在你那儿干什么。"
"前年办医保，要用。"他说，"办完我就收起来了。"
"办医保要房本？"我问。
"要。"他答得太快。
婆婆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毯子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慢慢把毯子边攥住。
"过户了没有。"她问。
周立伟没答。
"我问你，过户了没有。"
"妈……"
"过了没有。"
"过了。"他说，"前年十一月。"
婆婆闭上了眼睛。
"我按过手印。"她说，"他说是医保。"
"我眼花，那纸上的字小。"她把眼睛睁开，"他指哪儿，我按哪儿。"
她顿了一下。
"我信他。我自己的儿子，我信他。"
店里没人接话。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一声，又停了。
林蓓蓓往前一步："妈，您别生气。那房子本来就是给立伟结婚用的，您自己说过。"
"我说的是让他住。"婆婆说，"我没说给他。"
"妈，房本都过两年了。"林蓓蓓的声音也上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婆婆说，"他是我儿子，我告他。"
那对夫妻往旁边挪了挪，女的把包抱在胸前。
周立伟脸一下白了："妈！"
"我不告你。"婆婆说，"那房子是我的，我给谁，我说了算。你把房本拿出来，过户给砚秋。"
"妈，那房子我……"
"你什么。"
"我跟蓓蓓结婚，总得有个地方。"
"妈高血压这几年，哪次犯病不是我送的医院。"周立伟说，"药是我跑的腿。我哥一年回来几趟，他给过您一分钱吗。"
"药钱是砚秋的。"婆婆说，"我一分没花你的。"
周立伟张了张嘴，没接上。
婆婆看了他很久。
"你哥结婚，用的是你嫂子的房。"她说，"你结婚，要用我的房。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算。"
周立伟不吭声了。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妈，法律上那房子是我的。"
这句话我昨天刚听过。
昨天下午的电话里，他哥说的是：房子写你的名字，法律上你说了算，我拦不住。
两兄弟，一个对媳妇说，一个对妈说。
婆婆没再说话。她把手从毯子上松开，靠回轮椅里。
我把笔拿起来，看了一眼周立伟。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姐。"小刘压低声，"这情况……还签吗。"
"签。"
七年前，我拿爸妈那套房的钱做首付，在这份合同的"买受人"一栏签过字。
今天，签的是"出卖人"。
我在四份合同上签了名，签得很慢。
买家那个男的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是汗。
"沈女士，那我们就按合同走。"
"按合同走。"
小刘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送他们出门。
女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折好，塞进包里那个装票据的夹层，跟房本挨着。
经过轮椅的时候，婆婆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砚秋。"
"嗯。"
"那房子，我给你要回来。"
"妈，你先治病。"
"我要回来。"她说，"我这辈子没欠过人。"
我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里面还在吵，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句也听不清。
小刘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姐，那房……还买吗。"
"买。"
"钱呢。"
"十天。"我说，"我还有十天。"
他皱起眉："您这套一百九十五，那边二百三。公积金提出来十一万七，还差二十几万。"
"我知道差多少。"
"那您打算怎么补。"
"你认不认识做垫资的。"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姐，那种钱，月息三分。三十万，一个月九千。"
"认识不认识。"
"认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这人姓吴，做短期的。我把他推给您，您自己谈。谈不成别怪我。"
"不怪你。"
他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我一眼。
"姐，我多一句嘴。"他说，"这钱要是砸进去，房没买成，您就两头空。"
"我知道。"
"知道您还借。"
"知道才借。"
"姐，还有一句。"他说，"您婆婆刚才那句'我告他'，是真话。老太太认死理，真去告，未必输。"
"要回来也是她的。"
"她说了给您。"
我没接。
风从小区东门那边吹过来，带着菜市场收摊的味道。手机上是十点四十。
周立伟推着轮椅从店里出来，头低着，走得很快。
林蓓蓓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赶了两步往婆婆腿上放，婆婆没接，包就搁在那儿。
轮椅从我面前过去。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病号服的领子。
过去两步，她忽然开口。
"砚秋，晚上给我送碗粥。"
"好。"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走到路口，轮椅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把姓吴的推给我。
7
晚上七点，我拎着两个饭盒进病房。一盒粥，一盒炒青菜。
婆婆靠在床头，病号服换成了自己的秋衣，毯子叠好放在床尾。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苹果，一个削了皮，切开的那一半已经发黄。
"谁来了。"
"立伟。"她说，"送了苹果，走了。"
"说什么了。"
"没说话。"
我把饭盒打开，摆在她面前。她先看了一眼菜，才端起粥，喝了两口，放下。
"签了？"
"签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蓝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三万二。你拿着。"
"妈，我不要。"
"拿着。"她把存折往我这边推，"我这病，做不做都一样。钱留着没用。"
"你做。"
"我做。"她说，"钱你拿着。这是我欠你的。"
我接过来，翻开。
里头一笔一笔，二百、五百、一千，存了十几年。最后一笔是去年三月，五百。
"这钱我给你存着。"
"不是给我存。"她说，"是给你。你别弄混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城西一家茶楼见到姓吴的。
他四十来岁，灰色夹克，手腕上一串珠子。桌上摆着一部手机，一个计算器，一杯没动的茶。
"三十万。"我说，"一个月。"
"月息三分，手续费一个点。"
"三千。"
"对。"
"太贵。"
"姐，这不是银行。"他把计算器推过来，"你算算，一个月，三十万，我押出去的是现金，收回来的是风险。"
"三分，手续费免了。"
他笑了一下："你干这行的？"
"干造价的。"
"怪不得。"他把计算器收回去，"三分五，手续费免。一个月一万零五。"
"成交。"
他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忽然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你先生上午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起头。
"他说这房子有纠纷，家里老人还住着，让我别碰。"
"那你还借我。"
"他说的，我信一半。"吴某说，"房子有没有纠纷，我看合同。合同上就你一个名字，买家全款，三个工作日到账。这是真的，我就做。"
"他给你打电话，你还告诉我。"
"他让我别做。"吴某说，"我问他，不做，我少赚的钱谁给。他没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借条，推过来。
"你看看。"
借款三十万，期限一个月，月息三分五，逾期一天千分之五。
"逾期千分之五太高。"
"那你就别逾期。"
"还有一样。"他说，"我要看你两份合同。卖这套的，买那套的。"
"买那套的还没签。"
"那我看你卖这套的。"我把合同复印件抽出来，推过去。他扫了一眼，"一百九十五万，全款，三个工作日到账。这个我信。"
"那我买那套的钱，你不管。"
"我不管。"他说，"我只要我的三十万，一个月后回来。"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怕。"他说，"所以我要知道你还差多少。"
"差二十九万五。"
"差三十万，你还敢签。"
"十天内能补上。"
"拿什么补。"
"老家那套过了户就能卖。"
"在谁名下。"
"……我小叔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推过来。
"签吧。"他说，"我赌你比你小叔子狠。"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把手机转过来，上面是转账成功的页面。三十万，收款人是我。
晚上八点，我回到小区。
十二楼的走廊还是那盏灯坏着，左边那盏亮，光是黄的。
我走到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换了。
门口放着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箱子没封，最上面搭着我那件外套。
我按门铃。
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响了很久，没人来开。
我给周立诚打电话。
"你弟把锁换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上午跟我说了。"周立诚说，"砚秋，房子你要卖，我不拦。但这屋里的事，你得跟他谈。"
"这是我的房子。"
"法律上是。"他说，"可他住里头，你让法院来清人，也得三个月。"
"所以呢。"
"所以你得跟他谈。他要二十万。"
二十万。
前几天他哥在电话里跟我要二十万，现在他弟也要二十万。
这个家的数是统一的。
"他要二十万，你就让我给。"
"不是我让你给。"他说，"是你自己算。给了，他搬。不给，你等着。"
"等什么。"
"等买家告你违约。"他说，"合同上写了交房日期吧。"
"过户后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他重复了一遍，"你算算，三十万和违约金，哪个便宜。"
我没说话。
"砚秋。"他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要跟你作对。这七年，我妈、我弟，都是我在扛。我扛不动了。"
"所以你让我扛。"
那边停了两秒。
"你扛得动。"他说，"你比我们都硬。"
他先挂了。
我坐在行李箱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着那两个纸箱。
最上面那个没封。
我翻开，是我的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我爸妈的身份证，一张他们在老房子门口拍的合影，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搬新家。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我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明天上午，带个开锁的来。
发完，我把外套从箱子上拿下来，穿上。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贴着裤腿往上走。
8
早上八点，小刘带着开锁的师傅上来。
师傅五十来岁，背一个帆布工具包，先看房本，再看我的身份证，让我在一张单子上签字。
"业主本人？"
"是。"
"里面有人吗。"
"有。"
"有人我也能开。"他说，"开了之后打起来，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他让我签了一张承诺书，写明我是业主，开锁后果自负，又复印了身份证夹进本子。
做完这些，他才把工具插进锁孔，转了两下。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串钥匙，最上面那把，是我家的门钥匙。
客厅里有人。
周立伟穿着睡衣站在主卧门口，头发翘着，手里捏着手机。
林蓓蓓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干什么。"他说。
"我回家。"
"这是我家。"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把房本举起来，"你要看吗。"
他没看房本，看的是开锁师傅。
"谁让你开的。"
"我让的。"我说，"我进我自己的房。"
他往门口一站，两只手扶着门框。
"你今天要进来，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拿出手机，拨了 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占着我的房子不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打。
"你报。"他说，"警察来了也是家庭纠纷。"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上来。一个年轻，一个四十多。
年长的那个看了房本，又看了我的身份证。
"什么关系。"
"他是我小叔子。"
"房子谁的名字。"
"我的。"
"他住多久了。"
"三天。"
警察转向周立伟："房产证是人家的。人家同意你住吗。"
"我哥的房子。"
"我妈还在医院，我住这儿方便。"
"房本上没你哥的名字。"
"我哥出的装修钱。"
"装修钱是另一回事。"警察说，"现在产权清楚，人家让你搬，你就得搬。"
周立伟不说话了。
"东西可以慢慢搬。"警察转头跟我说，"但不能动手，不能扔东西，扔了就是另一个案子。"
"我知道。"
"你们自己定个时间。"
"三天。"我说，"三天后我要交房，合同上写着，晚一天千分之三。"
周立伟抬起头："三天我搬不完。"
"那就两天搬一部分，三天搬完。"
"我上班。"
"你上不上班，跟我没关系。"
警察看了我们两个一眼，说了句"别动手"，走了。
门关上。
周立伟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叉开，看着我。
"你真行。"他说，"你把我哥的家拆了。"
"这不是你哥的家。"
"七年。"他说，"我哥在这儿住了七年。"
"我也住了七年。"我说，"这七年，车贷我担保，押金我刷卡，亲属卡每月划走两三千。你哥住的是我的房，不是我住你哥的房。"
他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把我东西扔出去，我就去你单位闹。"
"你去。"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你连你妈的房本都敢骗，你有什么不敢。"
他脸一下红了，站起来。
小刘往前一步，站在我和周立伟中间，什么都没说。
周立伟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
我路过厨房。水池里泡着三只碗，我那口炒锅搁在灶上，锅底结了一层黑。
我走进主卧。
衣柜空了一半，剩下的衣服被推到一边，堆在客房床上。
梳妆台上摆着林蓓蓓的瓶瓶罐罐，我那瓶面霜被挤到角落，盖子没盖。
床头墙上，原来挂结婚照的地方，留着一个钉子眼。
我从床底拖出行李箱。
拉链是开的，里头塞着周立伟的两件外套。
我把外套拿出来，扔在床上，再把证件、那个铁盒子、几件衣服放进去。
一个箱子，装完了。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七年，能带走的，一个箱子。
出门的时候，林蓓蓓站在客厅，抱着手臂。
"嫂子。"她叫我。
我没停。
"那房子……"她说，"你真要买回去。"
我拉上拉链。
"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家的。"
下楼，小刘帮我把箱子拎到小区门口。
我给周立诚发了条消息：三天后交房，让你弟搬走。
他回得很快：知道了。
没有别的。
"姐，您去哪儿，我送您。"
"不用。"
"那您……"
"我打车。"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塞给我。
"有事打电话。"他说，"半夜也行。"
我拦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个地址。三元巷。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巷口。我拎着箱子往里走。
三楼，最东头那间，窗户亮着灯。
厨房的窗开着一条缝，有葱花下锅的味道飘下来。
我在楼下站着。
那味道我认得。
我妈炒菜，也是先下葱花，油热了刺啦一声，然后才放菜。
她炒完总要把锅端到水池边，用热水烫一遍，说油星子凉了不好洗。
我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给陈阿姨发了三个字：十天内。
发完就后悔。
钱还没影。
可我总得让一个人等着我。
手机响了，是医院。
"32 床家属吗，病人问晚上还送不送粥。"
"送。"
"她说要小米的，别放碱。"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那扇窗。
灯灭了。
9
昨晚我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睡的，护士站借了一条毯子。
睡不着，我在手机上算了一遍：房款一百九十五，还垫资三十万七千五，公积金十一万七，老家那套房解了押能卖二十五万。
算到最后，差四万五。
今早的粥是楼下粥铺买的，小米的，我跟老板娘说，别放碱。
老板娘愣了一下："小米粥谁放碱。"
我说，帮我熬稠一点。
早上九点，我拎着粥进病房。
婆婆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一点。她看见粥，先问："街上买的？"
"楼下粥铺。"
"我尝出来了。"她说，"你熬的比这个稠。"
我没接话。她也没问我为什么睡在这儿，只说了一句：陪护椅凉，垫件衣服。
"立伟搬了没有。"
"还有两天。"
"房本呢。"
"你先养病。"
"我养什么病。"她把粥碗放下，"我儿子拿我的房，骗了我两年，你让我躺在这儿养病。"
"妈，这事我来。"
"你来什么。"她说，"我让立诚去。他管不了他弟，我就自己去找。"
下午三点，周立诚来了。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根烟，掐了，才进来。
"妈。"
"你去了？"
"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房是他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他听吗。"
周立诚没答。
婆婆看了他很久："你去把房本拿来。我要当面问。"
"妈，晚上我来处理。"
"我现在就要。"
他看了她一眼，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收回去。
晚上八点，周立诚和周立伟一起进来的。林蓓蓓没来。
周立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床边，把房本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没动。
"你打开，念给我听。"
"妈……"
"念。"
周立伟打开袋子，抽出红本子，念："产权人，周立伟。"
"共有呢。"
"没有。"
婆婆把手伸过去，把房本接过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这房原来是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变的。"
"前年十一月。"
"谁办的。"
"我。"
"抵押了没有。"
周立伟不说话。
婆婆问第二遍："抵押了没有。"
"……抵押了。"
"多少钱。"
"二十万。"
病房里那台监护仪滴了一声。
"钱呢。"婆婆问。
周立伟看着地面。
"花了。"
两个字，说完就不抬头了。
婆婆把房本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起来。
"钱花哪儿了。"
"你别管。"
"我不管？"她把房本往床头柜上一放，"这套房，我跟你爸住了四十年。你爸走得早，他说这房给我养老。你现在告诉我，押了，花了。"
"妈，我……"
"你不还，我去告你。"
"你告我，咱家就没了。"
"咱家早没了。"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没人接。
周立诚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周立伟的头越来越低，最后低到我看不见他的脸。
过了很久，婆婆把房本拿起来，往我这边递。
"拿去。"
"妈，抵押的房卖不了。"我接过来，"要先还那二十万，解了押才能过户。"
她愣了一下。
"什么叫解押。"
"就是把那二十万还上，房子才回到你名下。"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我这房，"她说，"就是他的了。"
我没接。
我把房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妈，这事我来。"
"你拿什么来。"
"够。"我说，"我算过。"
"够吗。"
"差四万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在床沿上。
"那二十万解押，立伟出。"她说，"剩下的四万五，我想办法。"
"妈，你哪来的办法。"
"你别管。"
"你先把手术做了。"我说，"其他的，我来。"
她看了我很久。
手背上那几根青筋，慢慢平下去了。
"砚秋。"
"嗯。"
"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你活着。"我说，"你活着，这家里还有一个人跟我算得清账。"
周立诚在窗边咳了一声。
"砚秋。"他说，"那二十万，我……"
"你别说话。"婆婆没睁眼，"你连自己家里那本账都没算清，你算不了别人的。"
他闭上了嘴。
我拎着包出门。走廊里，周立诚在电梯口站着，等我。
"砚秋。"
"嗯。"
"你恨我吗。"
"恨。"
他哦了一声。
"但不恨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恨的是我信了七年。"
他没接话。电梯到了，门开，他让我先进。
我没动。
"那二十万，我出一半。"他说。
"不用。"
"为什么。"
"你出一半，这个家还是你的。"我说，"我不要你的钱。这些年你欠我的，你自己算。"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周立伟跟出来，在楼梯口拦住我。
"嫂子。"
"嗯。"
"那二十万，"他说，"我卖车。我那车能值十二万。"
我看着他。
"剩下八万呢。"
"我去借。"他说，"你别告诉我哥。"
"你哥知道了。"
"那你还……"
"我等你三天。"我说，"三天拿不出来，我把房本还给妈，她自己去告你。"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头点下来。
我下楼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在我身后。
10
中间那两天，我住在三元巷边上的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押金五十。
房间在二楼，窗对着巷子，夜里有人推车过去，铁皮响。
交房那天早上，我回了一趟小区。
门开着。
周立伟在搬最后一趟，客厅堆着三个纸箱，沙发没了，电视没了，墙上留着四个钉子眼，还有一截没撕干净的胶带。
他抱起一个箱子从我身边过去，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钱我凑齐了。"他说，"昨天下午，二十万，打我妈卡上了。"
"哪儿来的。"
"车卖了十一万五。剩下的借的。"
"跟谁借的。"
"你别管。"
他抱着箱子下楼了。
"你别管"这三个字，这两天我听了两遍。一遍是他妈说的，一遍是他说的。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空调拆了。
两台挂机，墙上留了两个洞，铜管剪断，接头露在外面。
卫生间的热水器也拆了，瓷砖上剩一块比脸盆小一圈的白印，印子边缘还是当年打玻璃胶留下的黄痕。
小刘上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空调拆了。"
"嗯。"
"这个得补。"他说，"买家来看，两间屋没空调，要压价。"
"压多少。"
"五六千。"
"补洞刷墙呢。"
"连工带料，两千。"
我没说话。
卡里三万四千零四十六，其中三万二是婆婆那个存折，那笔我一次没动。
我自己能动的是两千零四十六。这一笔花完，我手上就空了。
"两千太贵。"我说。
小刘看了我一眼。
"两个洞，发泡胶填，水泥砂浆抹平，刷一遍乳胶漆。料不到一百，人工半天。"我说，"八百，我今天就能让人进场。"
他愣了一下，笑了。
"姐，你比我还懂。"
"我是干造价的。"
他当场打了个电话。
下午两点，来了个师傅，姓黄，五十来岁，电动车后座绑着梯子，工具包挂在车把上。
黄师傅上楼看了一圈，说八百干不了，一千。
"八百。"我说，"洞我填，你抹平刷漆。"
"你会填。"
"打胶谁不会打。"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建材市场离小区两站路。我买了一罐发泡胶、一罐补墙膏、一把刮板，一共六十三。
回来先打胶。洞不深，是膨胀螺丝拔出来的，最大的一个有拳头大。
胶打进去，等它自己涨起来，涨满了，用刀片削平。
黄师傅在卫生间铲那块胶痕，铲刀刮在瓷砖上，一下一下。
等的工夫，我把那四个钉子眼抹了。
四个眼在沙发上方，一排。
七年前我在那儿挂过一幅画，画的是海，他挑的。
搬家那天他先拆的就是那幅画，墙上留了四个眼，一直没补。
补墙膏挤一点上去，刮板一拉，平了。一共四个，抹完手上有白印，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黄师傅出来看了一眼。
"这活儿你自己干得挺好。"
"就这四个眼。"
他没再问。
四点他收工，抹了砂浆，刷了一遍漆，说明天上午再来补一遍。
屋里一股漆味，我把三扇窗都开到最大。
小刘上来，伸手在墙上摸了一遍。
"能交吗。"
"能。"他说，"明天漆干了就交。"
四点半，我去三元巷。
从小区走过去二十分钟。
这条路我一年走一趟，走了七年，每回都是去问一句房子卖不卖。
今天不用问了。
陈阿姨在三楼，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楼道里飘着炒葱花的味。
"阿姨。"
"来了。"她往里让，"吃饭没有。"
"吃了。"
屋里那个樟木柜还在东墙边，柜门上的铜活擦得发亮。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坐。"她把菜盆挪开，"你说。"
我从包里抽出成本表，摊在桌上。
"阿姨，我跟您说个实话。"
"我卖那套，一百九十五万。还掉一笔账，剩一百六十四万二千五。公积金能提十一万七，我后天去办。我婆婆老家那套房，卖了二十五万。三笔加起来，二百万九千五。"
"您那套二百三。"
"对。"
她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先付您二百万。剩下三十万，一年之内给您。新房本押在您手上，我写欠条，按手印，写明日子。"
"这三十万，一年，我付您利息。"我说。
"多少。"
"您说。"
"我不要利息。"她说，"我卖房是去南京，不是做买卖。"
她把择好的菜端到水池边，开水冲。水声停了，她背对着我开口。
"你男人呢。"
"这事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转过身，"你一个人凑二百万。"
"嗯。"
"你卖的那套，是你婆家的房。"
"是我自己的。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男人不闹。"
"闹。"
"闹到哪一步。"
"他把空调拆走了。"
陈阿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摇了一下头。
她在围裙上擦手，走过来坐下。
"你妈的柜子，我给你留了七年。你每年问我一句，我每年都想，这丫头还记着。"她说，"你要买回去，我卖给你。"
"三十万，一年。"她伸出一根手指，"你给不上，我找你。"
"行。"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那张成本表，你都带来。"她说，"账写进合同里，谁违约谁赔。"
"我记下了。"
她起身去里屋拿老花镜，走到门口，停住了。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里，四十来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
"妈。"她说，"你跟她说定什么了。"
陈阿姨没回头。
"我把房卖了。"
"卖多少。"
"二百三。"
那女人把手机按灭，看着我。
"她给多少。"
"二百万。"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妈，你这房，卖得真便宜。"
"我先说清楚。"她说，"南京那边我请了三天假。这房要卖，我认。价钱我不认。"
11
她叫陈晓，四十二岁，在南京一家公司做财务。
她中午就到了，一直在里屋，外面说的每句话她都听见了。
她没坐，站在桌子对面。
"我妈跟您说的价，二百三。"她说，"这个价我认。付款方式，我不认。"
"您说。"
"二百万现付，三十万欠一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是二手房平台的页面，同一个小区，"我妈七十四，跟着我去南京。一年以后这三十万要不上来，我找谁。找您，您在哪儿。找法院，我妈等得起吗。"
我没说话，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成本表。
近三年工资流水，单位盖章。
公积金查询单，可提取十一万七。
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一栏是我的名字。在职证明。
陈晓拿起房产证复印件，看了一眼产权人那一栏。
"就你一个。"
"嗯。"
"你男人不占。"
"不占。"
"为什么不占。"
"首付是我爸妈的钱，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复印件放下，没再问。
剩下的她一样一样看。看到工资流水，她停了一下。
"七千八。"
"嗯。"
"一个月七千八，怎么还三十万。"
"我不靠工资还。"
"靠什么。"
"公积金贷款。"我说，"这房我买下来，那三十万走公积金贷款。贷款批下来，钱是公积金中心直接打给您的，不是我打给您。您不用等一年，也不用找我。批不下来，这房我不买，二百万您退我，违约金我付。"
陈晓没说话。她把查询单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我们单位也缴。"她说，"这个我懂。贷款得先过户才放。"
"对。顺利的话，两个月。"
"不顺利呢。"
"不顺利我赔您违约金。"
"三十万，二十年，月供多少。"
"一千六百七。"
"你工资七千八。"
"扣掉月供剩六千一。我一个人开销不到三千。"
"剩下的呢。"
"剩下的攒着，一年以后提前还。"
她把单子放下，坐下了。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坐。
"我妈这房，挂了八个月。"她说，"来看的七拨，一个还价的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
"小刘跟我说过。八个月，七拨，一个没成。"我说，"三楼，没电梯，房龄二十六年，厨房朝北。这房不好卖，您比我清楚。"
陈晓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是干什么的。"
"造价。"
"怪不得。"她说，"话都让你说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扣回桌上。
"合同上加一条。"她说，"贷款批不下来，三个月内你必须付清三十万现金。付不出，房子归我妈，你已经付的二百万退一百九十五万。"
"五万太少。"
她愣了一下。
"你说多少。"
"十万。"我说，"我违约，赔十万。您违约不卖，也赔十万，定金双倍返。"
她笑了，这次笑得长一点。
"行。"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那二百万，怎么凑。"
"我那套卖一百九十五，还完账剩一百六十四万二千五。公积金提十一万七。剩下二十四万，是我婆婆那套老房，卖二十五万。"
"那套房，房本是谁的。"
"我小叔子。"
陈晓的表情变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在他名下。"
"是。"
"他肯卖？"
"正在办。"
"正在办。"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就是说，还没办成。"
"对。"
"那我这合同，签了也不算数。"她说，"二百万你凑不齐，我这房白等你一个月，我妈的机票都得改。"
屋里静下来。陈阿姨在门口站着，手里还端着那个菜盆，没动。
"我要看那套房的本子。"陈晓说，"不是复印件，是原件。今天下午。"
"原件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我婆婆在住院。房本在她柜子里，抵押了二十万，我小叔子还了，这两天解押。"
"解押要几天。"
"五个工作日。"
她算了一下，很快，财务的脑子。
"今天周三。"她说，"下周三解押完，你再拿来给我看。中间这几天，我不签任何东西，你也不用给我定金。"
"行。"
"还有。"她说，"我要见你婆婆。"
"她在住院。"
"我知道。"陈晓说，"我不是去吵架。我要当面问她一句，那套房她给不给你。她要是说给，我就等。她要是不说话，这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陈阿姨从门口走进来，把菜盆放在桌上。
"晓晓。"
"妈，你别管。"
"这丫头，"陈阿姨看着我，又看她女儿，"她妈的柜子在这儿摆了七年，她每年问我一句。你问过我一回没有。"
陈晓没接。
"一年一个电话。"陈阿姨说，"你打了几个。"
陈晓站在那儿，脸慢慢红了。
"妈，我在南京。"陈晓说。
"南京到这儿，高铁三个半钟头。"陈阿姨说，"你一年回来两趟，她一年问我一句。谁难。"
"妈，我们说房子。"
"我说的就是房子。"陈阿姨坐下，"这房我卖给她，不是卖给你。"
"你要是不放心，你出三十万，我把房留给你。"
陈晓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
"下周三。"她说，"房本，原件。"
"好。"
"你婆婆那儿，我自己去。"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妈这房住了七年。你爸妈搬走那年她搬进来，一个人住到现在。卖给你，我不拦。可你要是让她最后一年住在出租屋里等钱，我跟你没完。"
她回里屋去了，门带上了。
我坐在桌边，才想起一件事：那十一万七，得拿着合同才能提。合同在她手里。
12
周四早上，我拎着粥进病房，把陈晓的事说了。
婆婆喝着粥，先问的不是房："她信你吗。"
"她说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问一句，那套房给不给我。"
婆婆把粥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那她来。"她说，"她哪天回去。"
"周六。"
"明天下午吧。"她说，"别耽误人家上班。"
手术重新排到了周二。
原来那台是上周三，她自己不去，错过了。
医生上午来查过房，说指标都齐了，就等排台。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做完几天能下地。"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三天。
"周三解押，周五下地。"她说，"耽误不了你。"
我问她出院去哪儿。她把粥喝完，擦了手。
"跟你住。"她说，"你租个两居室，我住一间，房租我出一半。你搬进三元巷那天，我就搬走。"
"您哪来的钱出房租。"
"那三万二在你手里。"她说，"一个月一千，够我住十个月。"
我没接话。
"十个月你搬不进去，"她看了我一眼，"我再想别的。"
周五下午四点，陈晓来了。
她在楼下花店买了一袋橘子，进门先放在床头柜上。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床头的输液架，看了看墙角叠好的陪护被，然后才坐。
"阿姨。我姓陈。"
婆婆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橘子。
"三元巷的。"
"是。"
"坐。"
陈晓搬了个圆凳坐到床边，开口之前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那套房，卖给您儿媳。钱我认，条件我也认。"她说，"我就问一句，房本上写的字，您认不认。"
婆婆没立刻答。她伸手把橘子袋往床头柜里头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你妈知道你来问这句吗。"
"知道。"陈晓说，"我专门从南京回来的，就为这一句。"
"她怎么说。"
"她说房她卖定了，别的事让我拿主意。"陈晓说，"所以这一句，只能我来问。"
婆婆点了点头，把背往后靠了靠。
"我认。"她说，"给她。"
她没看陈晓，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
"我这两年住了三回院，回回是她签的字。"她说，"上回半夜犯病，下着雨，她一个人把我送到医院，鞋都没换。"
陈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给她三万二，她一分没要。"婆婆抬起眼，"你怕她欠你三十万。"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一路。
陈晓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阿姨，我不怕她赖。"她说，"我怕她凑不齐。她那二百万，一百六十四万在她自己房款里，十一万七在公积金，都看得见。就那二十五万，房子在她小叔子名下，还押着。押了这些年，谁知道中间还有多少本账。"
"房本上写的是他。"陈晓说，"这一点我得问清楚。您说给，他签不签。"
"他签。"
"他刚还了二十万，房才解的押。"陈晓把声音放平，"过户要他到场。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
"您拿什么让他来。"
婆婆没答她，转头看我。
"你跟她说。"
"他妈跟他说过，"我说，"这房要是带进棺材，他一砖一瓦都拿不着。"
"还有一句。"婆婆说，"我跟他说，状子我递到法院了。他不还钱，不配合，那状子就不撤。"
陈晓看了她一会儿。
"解押下周三出本。"婆婆说，"本子出来，我当面给她。"
"出来以后呢。"
"卖了，钱直接转给你妈，让她自己攥着。"
"她知道这笔钱是给她的。"
"知道就好。"婆婆说，"钱给到人手里，才叫卖了。"
"卖了，钱一分不少，直接转给你家。"
"空口无凭。"
婆婆没说话，转头看我："去护士站借支笔，拿张纸来。"
我拿了纸回来。她不接笔，让我写，她口述。
"字写大点。"她说，"我眼花，可我认得自己的话。"
"老家那套房，解押之后卖出，所得房款，全额付给陈姓买主，不抽一笔，不拖一天。哪一天没到——"
她停了一下。
"找我。"
"找您。"陈晓说，"阿姨，我不绕弯子。您这个岁数，一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到时候这张纸，我拿给谁。"
婆婆没答，抬了抬下巴，朝我这边。
"拿给她。"
"她要是不认呢。"
"她二百万都付了。"婆婆说，"会为三十万把房丢了？"
陈晓愣了一下。
我写完，她没让我念，朝陈晓抬了抬下巴。
"你念。"
陈晓接过去，一字一字念完，把纸放在床上。
"没错。"婆婆说。
"这张纸不顶用。"陈晓说，"没有见证，没有公证。真出了事，法院认合同不认这个。"
"那你拿什么顶用。"
"下周三。"陈晓说，"本子出来，我下午三点到这儿。您当着我的面，把它交到她手上。"
婆婆看了她一会儿。
"行。"她说，"当着你的面给，比背着你给强。"
陈晓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阿姨，我那袋橘子，您吃。"
"搁着吧。"婆婆说，"我要有个闺女，就要你这样的。"
陈晓背对着我们，站了两秒，走了。
我把纸留在床头柜上。婆婆伸手按住，压在橘子底下。
"她方才那句你听见了。"婆婆闭着眼，"她怕的不是你赖，是你凑不齐。"
"嗯。"
"凑不齐，我这三万二就派上用场了。"她说，"到那天，你别再推。推三万二的人，接不了二十五万。"
"立诚这两天没进这个门。"她说，"我在窗户上看见过两回，他在楼下站着，不上来。"
"他说手术费他出一半。"我说。
"他拿什么出。"她说，"他手里有多少钱，我比你清楚。他要出，也是从你那房款里出。转一圈，还是你的钱。"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
出医院的时候天擦黑。
周立诚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抽烟，两只手插在兜里。他看见我，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站住。
"过户那天，"他说，"我到场。"
"你来干什么。"
"签字。买家心里没底。房本上是你一个的名，可你结了婚。"他说，"我签一份放弃声明，他们才敢往下走。"
"你要什么。"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插回去。
"不要什么。"他说，"我就是想让买家知道，你是我老婆。"
13
“买家只认房本。”我说，“房本上没你。”
他站在台阶上，手还插在兜里。
“周三你要签的那个字。”我说，“签完了，再说我们的事。”
“什么叫再说。”
“就是再说。”
我把包往上提了提，成本表在里头，纸角硌着手指。
我下了台阶，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拦。
周六上午，公积金中心只开半天。我八点二十到，取号，A 零七三，前面四十多个。
排在队伍里，我把要带的东西都写在成本表背面：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购房合同。
叫到号，我把材料递进去，两件事一起问：先提十一万七，再贷三十万。
“配偶身份证，结婚证。”里头的姑娘没抬头，“还有一份同意书。”
“提我自己的也要？”
“提你自己的，本人来就行。”她说，“贷款不行。已婚的，配偶必须到场，签字要录像。”
我没动。
“他不来，就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她这才看我一眼，“夫妻共同债务，配偶不签，谁敢放。”
我把这句记在背面。
“离了呢。”我问。
她抬头看我。
“离了按单身办。不要配偶签字。”
我把这句记在背面，笔停在那儿。
离成要三十天，两个人都得到场。周三在四天以后。
我把“三十天”写下去，写得比别的字都清楚。
要什么全问清了，就等周三那份合同。
我退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在最下头又添了三个字：一支笔。
回旅馆的路上，我看见周立诚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
“我等了一个钟头。”他说。
“上去说。”
房间八平米，一张床，一把椅子。他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正把纸箱一只一只踩扁。
“你就住这儿。”
“八十。”我说，“一晚。”
“这屋子冷。”
“有空调。”
“你腰不好。”
他转过头。
“房本上是你一个的名字。”
“嗯。”
“七年，我一次没提过。”
“周三以后，你想提也提不着了。”
他没接这句。
“三元巷那套，三楼，没电梯。”他说，“妈上去一趟得歇两回。”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我买的是那套房。”
他转过身，看见床上那个包。包口开着，成本表的角露出来。
“你还在算。”
“算到最后一天。”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公积金那边我去问过。”他说，“那三十万贷款，配偶不签字，批不下来。”
我没接。
“过户那天，窗口也要配偶到场。”他说，“我不去，你连户都过不了。”
“我签。”他说。
“要什么。”
“妈递到法院那张状子，得撤。”
“钱他还了。”我说。
“还了，状子还挂在法院。”他说，“挂一天，他一天不敢抬头。”
“状子是妈递的。”
“你去说一句。”
“说什么。”
“说那二十万，算了。”
“凭什么。”
“凭这个家还得往下过。”他说，“房子卖了，立伟背着案子，妈七十四了还得往法院跑。你让这一家人怎么抬头。”
“这一家人怎么抬头，不是我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签，那句话我不说。”我说，“你自己去跟妈讲。她点头，我没意见。”
“她不会点。”
“那你就别签。”
“那你就卖不成。”
“卖不成，这房子一分钱出不来。”我说，“我欠三十万高利，一个月一万零五。你妈的手术，你弟的官司，你自己想办法。”
他不说话。
“你出一半手术费，都得从房款里转。”我说，“一万零五，你出得起几个月。”
他那只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没拿出来。
“砚秋。”
“嗯。”
“我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
“你要是不害我，”我说，“周三你人到，身份证带上。别的话，一句都不用说。”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妈那边，我明天去。”
“你去吧。”我说。
他下楼了。楼梯窄，脚步很轻，到了楼下，没声了。
下午我去医院送了饭，回来躺下，没睡着。天黑了，八点半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老板。
林蓓蓓站在门外，穿着那件米色外套，手里拎一个塑料袋。
“嫂子。”
“你怎么找到的。”
“我跟着立诚哥来的。下午。”
下午就跟来了，八点半才敲门。中间那几个钟头在哪儿，她没提。
她进来，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坐，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人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指甲剪到贴着肉，手背上有一块旧烫伤，白得发亮。
“我怀了。”
“几个月。”
“两个月。”
“他们处了半年。”我说，“赶得挺巧。”
“嗯。”
“立伟知道。”
“知道。”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又拿开。
“孩子生下来住哪儿。”我问。
“先租。”她说，“老家那套卖了，我们本来就打算租。”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周三那天，立诚哥不让立伟去。”
“他跟立伟说什么了。”
“说嫂子不跟妈开口，就先别去。让立伟等。”
“等什么。”
“没说。”她顿了一下，“立诚哥还讲，立伟不去，他那边也不签。”
“立伟怎么说。”
“他没说话。”
“那你就来告诉我。”
“我跟立伟讲过，这房卖了，钱给嫂子，我们跟这个家两清。”她说，“他答应了。立诚哥一句话，他又缩回去。”
“说的什么。”
“说状子还挂在法院，认什么清。”她咬了下嘴唇，“又说，这个家的账，得嫂子自己开口，轮不到立伟应。”
“开口。”我说，“下午他在这屋里，说的也是这一句。”
她没接。
“我没应他。”我说，“换你来问，我还是这一句。”
她低下头，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绕了一圈。
“我不想孩子生下来，家里还背着一桩官司。”她说，“他哥说，官司一上身，立伟在单位就别想往上走。”
“周三早上九点，不动产登记中心。”我说，“本子在他名下，得他本人去领。领完直接过户。”
“他要是不来呢。”
“那你告诉他，周三他不来，他妈那张状子上，我不会替他求一个字。”
她眼睛睁得很大。
“嫂子，你能不能……”
“不能。”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立伟让带的。车卖了，他留了一把钥匙，说交给你。”
她退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嫂子，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房不该卖。”
“你没说过。”
“我没敢说。”
她走了。楼道是声控灯，她的脚步下去两层，灯灭了，又亮。
我打开袋子。一把车钥匙，挂着塑料牌，牌子上印着车行的名字。钥匙侧面有一道划痕，是当年提车那天，他挂在门框上蹭的。
那辆车的贷款，担保人是我。七年前在车行，我签完字，销售把钥匙递给他，他冲我晃了晃，说嫂子，上车。
车卖了，他留着最后一把，现在交回来了。他的账清了，我的七年没清。
我把袋子系好，塞进包里。
我给陈晓发了一条：周三上午九点，不动产登记中心。
她回：九点，我提前一刻钟。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抽出成本表，摊在膝盖上。背面最后一行，是我上午写的：一支笔。
我在下面添了三个字：一个人。
一支笔，是立诚周三得到场签那个字。一个人，是立伟得本人去领本。少一样，户都过不了。
可立伟来不来，他说了不算。卡着他的是他哥——人不去，字就不签。
买卖真黄了，立诚也落不着钱。妈的手术费出不来，妈出院没地方去，一家子的事还得回头找他一样一样收。可这些他能拖，一句“再想办法”就拖住了。
这一黄，他一个字都不用签。妈跟前他没表态，立伟跟前他也没表态——他还是那个谁都没得罪的人。
他赌的是我拖不起。三十万，一个月一万零五。他要的就是我先开那个口。
我去跟妈说“那二十万算了”，状子撤下来，官司就了了。往后这一家子记住的，是立诚把这件事了了。那句话是谁说的，没人记。
周三，两道关，两个男人。立伟的钥匙已经在我包里了。
立诚那句“我签”，还在他嘴上。
14
周三早上五点五十，护士进来量体温，我醒了。
陪护椅窄，一夜翻不了身，腰像被人从中间掰过。
我在这张椅子上睡了三个晚上：周日、周一，还有昨晚。
婆婆躺着，鼻子里插着管，一只手露在外头，手背上贴着胶布。
手术是昨天下午做的，三个半钟头。
医生出来说，搭了三根，都通了，人还醒着，等转病房。
她昨晚醒过一回，睁眼看我在，问几点了，又睡过去。
那三天我白天在外面补贷款的材料，夜里回来守着她。
八十块一晚那个房间，只回去洗过两回澡。
六点二十，护工来换水。
我去水房洗脸，回来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椅子上数：房本、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七点，我把水杯挪到她手够得着的地方。
“妈，我去了。”
她眼睛睁着。
“本子拿好。”
“拿了。”
“路上别跑。”
八点四十，不动产登记中心。玻璃门里头排了三十来个人。我取号，A 0 1 7。
陈晓八点四十五到，黑外套，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本子。”
我从包里拿出来。
她接过去，站在墙边翻，一页一页，翻到共有情况那一页，停了一下。
“单独所有。”她说。
“嗯。”
“单独所有，法律上不用他签。”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可这房子是婚内住的。哪天他跳出来说一句共同财产，我妈的二百万已经付了。官司我打得赢，我妈等不起。”
“所以你要那份声明。”
“字落在纸上，人才老实。”
九点，立伟来了。
工装，袖口一圈黑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走到我跟前，把袋子打开，里头是一个红色的本子。
“我一早来排的。”他说，“第一个。蓓蓓前天就跟我说，今天出本。”
我翻开。权利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抵押那一页空着。
“买家那头呢。”
“中介找的，下周一过。”他说，“钱直接打妈卡上，一天都别压。”
“车卖了。”
“卖了。”
“上班骑什么。”
“骑车。二十来分钟。”
他把本子装回袋子，往我手里一放。
“你带给妈。”
“你不上去。”
“我不进去。”他说，“她血压刚下来。”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陈晓，把头低下去。
九点十分，立诚没到。
我打他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第二个，关机。
九点十五，我发了一条：九点半你不到，我回医院，跟妈说那句话。
九点二十三，他从玻璃门进来。头发没梳，衬衫领子一边翻着，鞋上落了灰。
“路上堵。”他说。
“身份证。”
他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上。
“砚秋。”他压着声，“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去跟妈说，妈会怎么想。”
“她会想，她大儿子没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身份证递进窗口。
窗口后面那个女的翻了身份证，抬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把材料推回来。
陈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从窗口拿了笔。
“签哪儿。”
“最后一行。”
他签得很快。签完把笔放回去，往后退一步，不看我。
十点，公积金窗口。玻璃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
“配偶？”
“我。”
“身份证，结婚证。”
我把两样递进去。
她翻结婚证，看了眼照片，又抬眼看了我们两个。
“周立诚，本人自愿为沈砚秋申请住房公积金贷款三十万元作签字确认。”她念得很平，“是否自愿。”
“自愿。”他说。
“看镜头。”
他抬起头。摄像头在他头顶斜上方，红灯亮着。他看了三秒。
十一点二十，我们从大厅出来。太阳很大，台阶晒得发白。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房款三个工作日到账，到账第一件事，还吴某那三十一万零五。借条上写着，逾期一天千分之五。
陈晓站在台阶下。
“下周三我接我妈走。”
“屋里的东西呢。”
“她的东西，当天搬完。”
陈晓看了我一眼。
“你三十万什么时候能批。”
“顺利的话，两个月。”
“两个月我妈已经在南京了。”她说，“钱下来直接进她的卡，我这边对账号。”
“好。”
“二百万，哪天付。”
“我那套的房款三个工作日到账。公积金，下周一你带上合同，陪我去提。老家那套下周一过。”我说，“下周五之前，付清。”
“下周五。”
“那二十五万呢。”
“一样，下周一当天到你账上。”
“下周一我人在南京了。”
“转你账上。”
“不到呢。”
“不到你找我。”
“我找你不找她。”她说，“这句我记着。”
我把受理单折好，塞回包里。
“贷款批下来，你什么时候搬。”
“批下来就搬。”
“批不下来呢。”
“批不下来，二百万退我，我付十万违约金。”
“你倒是把最坏的先说在前头。”
“我是干造价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
下午三点，我拎着立伟那个塑料袋进病房。
陈晓已经在了，站在床尾，文件夹抱在胳膊底下。
婆婆醒着。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动了一下。
“拿来。”
我把本子取出来，放在她手上。
她捏着，翻过来看封皮，又翻回去，用手掌把上头的塑料膜磨平。
“解押了。”
“解了。”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
“手。”
我把手伸过去。
她把本子放在我手上，胳膊抖得厉害，本子斜了一下，我用两只手接住。
“本子给砚秋了。”她转向陈晓，“你看见了。”
陈晓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我的手，看那个红皮，看了很久。
“看见了。”
“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
她朝床头柜抬了抬下巴。
“橘子底下那张纸，也拿去。”
陈晓从橘子底下抽出那张字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文件夹。
“办到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
“阿姨，我妈下周三走。她让我问您一句，还有没有话带。”
婆婆闭着眼。
“跟她说，”她说，“那房子她住了七年，没糟蹋。”
陈晓站在门口，没动。
“记住了。”
她走了。
婆婆躺了一会儿，眼睛还闭着。
“钱够不够。”
“够。”
“差多少。”
“差三十万。公积金贷款，一个月还一千六百七。”
她闭着眼算。算完了，睁开。
“你工资七千八。”
“够。”
“够什么。”她说，“你还得吃饭。”
我没接。
“那三万二。”她说，“我一分没花。”
“我知道。”
“我住你那儿，一个月一千，我给你。”
“妈。”
“别推。”她说，“推一千的人，接不了二十五万。”
我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
她从被子底下把手伸出来，摊在我面前。
“你的本子呢。”
“过户收走了。”
“收走了，你手上有什么。”
我从包里把受理单抽出来，放在她手上。
她凑到眼前看，一个字一个字看。
“什么时候下证。”
“七个工作日。”
“写谁的名。”
“陈阿姨。”
她把那张纸放在胸口，压着，闭了一会儿眼。
“两本都没了。”
“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她说，“本子是纸。”
我没接。
“下证那天，你回来一趟。”
“回来。”
“带上新证。我要看一眼。”
“看一眼做什么。”
“看一眼，我就搬。”
15
过了户，事情都赶在同一个礼拜里。
下周一，房款到账。
我先给吴某转了三十一万零五。
他在茶楼，收了钱，把借条递过来。
我当面撕了。
“以后用钱，还找我。”
“不找了。”
公积金是陈晓陪我去提的。
她带着合同，在窗口站了二十分钟，十一万七当天到账。
出来她只说了一句：“以后别跟人借这种钱。”
老家那套当天过的户，二十五万进了陈晓账上。
她回了一条：收到了。
小刘的佣金我照付了。
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后面跟一句：姐，往后买房，还找我。
下周二，我转过去一百万。
周四，又转了一百万。
她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下周三，陈阿姨的车停在三元巷口，东西搬了一上午，樟木柜没动。
晚上陈晓发来一条：“我妈把窗户都擦了。”
下证那天是周五。
证是小刘代领的，陈阿姨走前给他办了张委托。
我去门店取的，红的，陈阿姨的名字。
护士站说，三十二床明天出院。
我把卖出去那套的新证带到医院。
婆婆靠着床头，比上周精神。
“带来了？”
我把证放在她手上。
她翻开，翻到名字那一页，停住。
“陈秀英。”
“嗯。”
“字打得好。”她合上，“比我那本强。”
她按了呼叫铃。
“办出院。”
护士进来，递过单子让她签字。
她签得很慢。
立诚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婆婆看见他：“进来。”
他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床尾。
“车在楼下。”他说。
“东西呢。”
“就一个包。”
婆婆下床，我扶着她。
她穿好鞋，站起来，试了一下，站住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什么都没说。
楼下车边，立诚拉开车门。
婆婆上车前停住，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给我。
“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撤诉申请书，她的名字，红手印。
“妈——”
“钱他还了，状子挂着没意思。”她说，“前天签的字，昨天立诚替我递到法院。写了两份，这份我留着。”
我看向立诚。他绕到车那边，拉开车门，没看我。
婆婆坐进车里，摇下车窗。
“两居室租了？”
“租了。二楼，朝南。”
“多少钱。”
“八百。”
“贵了。”她说，“这一片没有七百的？”
“没有。”
“租金我出。”她说，“那三万二我一分没动。押金你出的，我记着。”
车开走了。
立伟没来。
后来听蓓蓓说，他们回老家租了房，孩子开春生。
那两个月，我还住旅馆。
两个月后，贷款批下来。
过户那天，新证上是我的名字：沈砚秋。
搬进去那天是个周六。
樟木柜在东墙边，陈阿姨没动。
柜门上有一道划痕，是我十岁那年拿钥匙划的。
我打开柜门。
樟木味还在。
墙上有一个钉子眼，在正中间，是我爸挂全家福的地方。
我从包里取出铁盒，把那张一九九八年的合影拿出来，挂上去。
照片是在这套房门口拍的。
钉子眼正对着，一分不差。
下午，婆婆拎着布包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两居室退了。”她说，“我搬过来。”
“朝南那间空着。”
“我睡北屋。”
“北屋晒不着太阳。”我说，“夏天热，冬天还冷。”
“夏天热我忍，冬天冷我多盖一床。”
“妈。”我说，“这房是我买回来的，我说了算。你睡朝南。”
她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换了个手，往朝南那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褥子别买厚的，我上火。”
晚上，我摊开成本表。
正面是这套房的账，一笔一笔，从挂出去那天起。背面是待办：一支笔，一个人。
最后一行，我写：齐了。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进樟木柜的抽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厨房有动静。
粥熬好了，两碗，一碟咸菜。
婆婆坐在对面，看我喝。
“慢点。”她说，“没人抢。”
我喝了一大口。
比楼下的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