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那年，我失踪三年的侯爷爹爹终于从南疆回来了。
可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南疆圣女柳湘月。
接风宴上，柳湘月看着我娘，忽然柔声说：
“民女看殿下气色不佳，愿用悬丝诊脉之法，为公主殿下诊脉。”
她隔着帘子，用红线诊脉。
没多久，她脸色骤然一白，扑通跪下。
“殿下……已有两个月身孕。”
满堂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胖手腕上的红线，停下吃糕点的动作。
我爹脸色难看，立刻让人关上安国侯府大门。
“殿下，我失踪三年，你不愿为我守节，我也能理解。”
“何必与人私通，还怀上孩子，栽在我安国侯府头上。”
“珠珠还小，别让她听这些污糟事，把她带下去。”
那一夜，我从狗洞钻出了安国侯府。
宫门快关时，我爬上高高的鼓架，用尽全身力气敲下去。
“我要告御状！”
“外祖父！我爹爹私通外敌，恶意污蔑我娘亲！”
1
那天傍晚，我跟着娘去了安国侯府。
侯府门口挂满红绸，鞭炮放了一地。
我被娘牵着手，抬头看见一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
我小声问娘：
“那是爹爹吗？”
娘还没回答，他已经快步走下来。
他看了娘很久，声音有些哑：
“昭宁，我回来了。”
娘手指微微一颤。
我仰头看她。
我爹这才低头看我。
“这是珠珠？”
我点头。
他伸手想抱我，我却往娘身后躲了一下。
他手停在半空，笑得有点僵。
“怕我？”
我抓紧娘的衣袖。
“不怕。”
就在这时，府门里走出一个穿南疆服饰的女子。
她腰间挂着银铃，走路时叮叮响。
“侯爷，老夫人请殿下入席。”
我爹神色立刻软下来。
“昭宁，这是南疆圣女柳湘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白衣女子低眉行礼。
“民女柳湘月，见过长公主殿下。”
娘只淡淡道：
“既是救命恩人，公主府自会重谢。”
接风宴摆在侯府正厅。
娘坐在上首，我坐在她身边。
我爹原本该坐在娘旁边，可他被老夫人叫到了另一侧。
柳湘月就站在他身后，替他布菜斟汤。
祖母笑着说：
“湘月姑娘一路照料景渊，辛苦了。”
柳湘月柔柔低头。
“照顾侯爷，是民女心甘情愿。”
我咬着糕点，偷偷看娘。
娘正在喝茶，手很稳，神色也很稳。
席间，安国侯府的人都在说我爹这些年多苦。
说南疆毒虫多，说深山瘴气重，说柳湘月如何冒死采药，如何衣不解带守了他三个月。
每说一句，我爹看柳湘月的眼神就更软一点。
祖母叹道：
“景渊能回来，多亏了柳姑娘。”
“殿下，你说是不是？”
娘抬眼。
“是。”
祖母像没听出她语气淡，又说：
“所以有些事，也不能只按京城规矩算。”
我娘终于看她。
“侯夫人想说什么？”
祖母笑容僵了一瞬。
曾祖母咳了一声。
“今日景渊刚归家，先不说那些。”
下一刻，柳湘月忽然看着娘，眉心微蹙。
“殿下，您的气色似乎不太好。”
娘淡声道：
“本宫无碍。”
柳湘月却上前一步。
“民女在南疆学过医，尤其擅长悬丝诊脉。”
“殿下金枝玉叶，民女不敢触碰凤体，可用红线隔帘诊脉。”
这话说得很体贴。
但我手里的糕点忽然不香了。
娘明明说无碍，她为什么还要看？
我爹也看向娘。
“昭宁，让湘月看看吧。”
娘问：
“太医每隔五日请平安脉，本宫为何要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南疆女子诊脉？”
柳湘月脸色发白，立刻跪下。
“殿下若嫌民女卑贱，民女不诊便是。”
祖母忙道：“殿下何必多心？不过是请个脉。”
曾祖母也沉了脸。
“景渊才回来，殿下总不至于连他恩人的一点好意都容不下。”
满屋人都看着娘。
像是娘不答应，就是刻薄。
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
“既然都说柳姑娘医术高明，那便诊吧。”
侍女搬来屏风。
柳湘月取出一根红线。
我一听红线，眼睛亮了。
红线好玩。
可以缠小木马，也可以绑糕点盒。
帘子挂起来后，有侍女把红线送进去。
我悄悄钻到帘子后，伸手一牵。
红线就乖乖缠在了我的小胖手腕上。
柳湘月闭上眼，指尖搭在红线上。
厅里静极了。
过了片刻，她忽然睁眼，脸色煞白。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
娘看着她。
“说。”
柳湘月像是怕极了，一字一句道：
“殿下脉象滑利，已有两月身孕。”
我还没听明白。
可满堂人的脸，都变了。
2
我爹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
清脆一声响，把我吓得一哆嗦。
他死死看着我娘。
“她说的是真的？”
娘坐在那里，脸色白了一分，却没有慌。
“本宫没有身孕。”
柳湘月伏在地上哭。
“民女也盼着自己诊错，可脉象骗不了人。”
祖母立刻站起来。
“两个月？”
“景渊昨日才到京，殿下哪里来的两个月身孕？”
曾祖母重重拍了桌子。
“关门！”
厅外仆从立刻跑出去。
没多久，院门、公主府随行车马所在的侧门，全被人堵上。
我愣住了。
娘声音冷下来。
“老夫人这是何意？”
曾祖母拄着拐杖，眼里再没有方才的客气。
“殿下身份尊贵，可我们顾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景渊为国受苦三年，殿下却在京中与人有染，还怀了孽种。”
“今日若不说清楚，安国侯府以后如何立足？”
我听见“孽种”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看向我爹。
我以为他会说，别这样对娘。
可他没有。
他只是红着眼，问娘：
“昭宁，你是不是怨我？”
“我失踪三年，你若耐不住寂寞，我也不是不能明白。”
“可你不该拿安国侯府当遮羞布。”
娘看着他。
“顾景渊，你也信？”
我爹闭了闭眼。
“湘月的医术，我亲眼见过。”
“她不会拿这种事撒谎。”
柳湘月哭得更厉害。
“侯爷，别逼殿下了。”
“殿下一个人在京中多年，心里苦，也是有的。”
她这话一出，祖母立刻接上。
“是啊，殿下若一时糊涂，顾家可以为皇家颜面遮掩。”
“只是珠珠不能再由殿下带着。”
我一下抓住娘的袖子。
“为什么？”
祖母低头看我，眼神不像从前那样慈爱。
“珠珠乖，你娘身子不便，又有些事要静养。”
“往后你住在侯府，由祖母照顾。”
我大声说：
“我要跟娘住！”
嬷嬷上前想抱我。
娘一把将我揽住。
“谁敢动她？”
我爹皱眉。
“昭宁，别把孩子卷进来。”
娘笑了。
“是谁把她卷进来的？”
曾祖母冷声道：
“殿下若还顾惜珠珠，就当即喝下堕胎药，把孩子堕了。”
“然后去佛堂住三个月，待查明奸夫是谁，再作处置。”
侯府后院有一座小佛堂，又冷又暗。
上次我跑进去玩，嬷嬷吓得立刻把我抱出来，说那里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他们要把娘关到那里。
我忽然站到椅子上。
“可是线线在珠珠手上呀。”
所有人都看向我。
柳湘月哭声停了一瞬。
我爹脸色更难看。
祖母呵斥：
“小孩子懂什么！”
我晃了晃红线。
“柳姨姨刚刚摸的是珠珠。”
“珠珠才五岁，也有宝宝吗？”
满堂死寂。
3
柳湘月很快又红了眼。
“小郡主年幼，许是诊脉后才拿到线。民女诊时，脉象分明来自殿下。”
“骗人！”
我跺脚。
“你闭着眼，怎么知道线在哪里？”
柳湘月脸色一白。
我爹却喝道：“顾明珠！”
我被他吼得眼眶一热。
娘把我抱下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顾景渊，你吼她做什么？她说错了吗？”
我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后悔。
可很快，他又把那点后悔压下去了。
“珠珠还小，把她带下去。”
“今日之事，别污了她的耳朵。”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
我死死抱住娘的脖子。
可我的手太小了。
她们掰开我的手，把我往外拖。
我一边哭一边喊：
“娘！”
“爹爹坏！你们放开我娘！”
我娘起身要追，却被侯府的人拦住。
我最后看见的，是柳湘月跪在地上，悄悄抬起眼。
她眼里没有眼泪。
只有笑。
我被关进偏房。
门外两个婆子守着。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理我。
屋里很暗，窗户从外头闩住。
我趴在门缝边，听见远处隐隐有争吵声。
曾祖母的声音尖得像针。
“殿下若清白，何惧静养？”
祖母也说：
“只是暂避风头，等事情查明，侯府自然还殿下体面。”
娘的声音很冷。
“要查，就请太医院来查。”
“不是由你们顾家把本宫关起来查。”
我爹压低声音：
“昭宁，你不要闹到宫里。”
“父皇若知道，安国侯府和你都没有脸面。”
娘问他：
“本宫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怕没脸？”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可湘月不会害我。”
我听到这里，心里又酸又气。
为什么柳湘月不会害他，就可以害我娘？
我坐在地上，擦了擦眼泪。
娘以前告诉我，害怕的时候，要先想办法。
不能只哭。
我环顾屋子，看到墙角有个小窗。
窗很高，我够不着。
但桌子旁边有绣墩。
我把绣墩一点点推过去，踩上去，伸手推窗。
窗还是打不开。
我急得眼泪又掉下来。
忽然窗外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是柳湘月。
一个是我爹。
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小孩，听不懂。
柳湘月说：
“滑脉香只能撑到明日午时。今夜必须把她送走。”
我爹道：
“车已备好。等她入了佛堂，再从寝殿搜出那枚南疆玉佩。”
柳湘月声音轻了些。
“那枚玉佩带着南疆王庭纹样，若说是奸夫信物，陛下会不会疑心？”
我爹冷笑。
“陛下只会先顾皇室颜面。公主名声毁了，便只能闭口。至于南疆玉佩，正好坐实她与南疆私通。”
柳湘月沉默片刻。
“侯爷，你答应过我。等她倒了，我的孩子要入顾家族谱。”
我爹的声音柔下来。
“当然。你腹中是我的骨肉，我不会负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柳姨姨有小宝宝。
是爹爹的。
可是他们却要说娘有小宝宝。
还要说娘和坏人私通。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小手攥得紧紧的。
窗外脚步声远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很轻的一声：
“郡主。”
4
是檀儿姐姐。
她是娘身边的侍女，从小照顾我。
我立刻趴到窗边。
“檀儿姐姐！”
她压低声音：
“公主被他们逼着按手印，说是自愿去佛堂静养。”
我吓得差点摔下来。
“娘会被关起来吗？”
檀儿声音发抖。
“奴婢拦不住，随行的人也被侯府扣下了。”
“郡主，公主让奴婢告诉您，若有机会，就拿着玉牌进宫。”
我摸向脖子。
那里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牌。
是娘给我的。
她说，若我走丢了，拿着它去宫门，宫门的人会送我回家。
我小声问：
“门口有人，我出不去。”
檀儿说：
“后院花墙下有个狗洞，从前侯府小公子钻出去玩过。”
“奴婢已经把那边的人引开一会儿。”
“郡主敢不敢？”
我腿有点软。
我五岁，怕黑，也怕狗洞里有虫子。
可我更怕娘被关进佛堂。
我用力点头。
“敢。”
檀儿从外头把窗栓撬开一点。
我费了好大劲才钻出去，裙子挂破了，手也蹭疼了。
檀儿抱了我一下，眼睛通红。
“郡主快走。”
“记住，别回头。”
我抱着玉牌，一路往后院跑。
天已经黑了。
我跑到花墙下，果然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
里面有泥，有枯叶，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爬过去的声音。
我咬住嘴唇，把玉牌塞进怀里，趴下去往里钻。
石头刮破我的膝盖。
泥弄脏我的脸。
我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快爬出去时，身后传来喊声。
“小郡主不见了！”
“快找！”
我不敢停。
我从洞里滚出去，摔在巷子里。
一只鞋掉了。
我也不敢捡。
我只知道往宫门跑。
宫门很远。
我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哭一会儿。
街上的人看见我，都愣住了。
有人问：
“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抱紧玉牌，不敢理。
娘说过，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
我跑到朱雀街时，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看见宫墙，我终于哭出声。
可宫门正在慢慢合上。
守门的禁军举着火把，喊：
“落钥！”
我急得大喊：
“等等我！”
禁军拦住我。
“宫门将闭，何人喧哗？”
我用力往上跳。
“我是永宁长公主的女儿，明珠郡主！我要进去见外祖父！”
禁军吓了一跳。
可他仍不敢开门。
“没有宫牌，不能擅入。”
我急得直跺脚。
“我要见外祖父！”
侍卫为难地低头。
“小郡主，宫门规矩……”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回头一看。
安国侯府的亲兵追来了。
为首的人高喊：
“小郡主在那儿！”
“侯爷有令，带她回府！”
他伸手来抓我。
我连忙躲到禁军背后。
“大胆，宫门口岂容你们放肆。”
我看见宫门旁边那面大鼓。
登闻鼓。
外祖父说过，受了冤，就敲它。
那鼓很大，比我整个人还高。
旁边有木架，架子也高。
我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一半还滑下来一次，摔得屁股疼。
我咬牙又爬。
终于爬到鼓前。
鼓面比我的身子还大。
我举起鼓槌。
太重了。
我两只手一起抱，才勉强砸下去。
咚——
鼓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宫墙上的鸟扑啦啦飞起来。
侍卫全跪了。
我一边哭，一边又敲。
咚——
“我要告御状！”
“外祖父！我爹爹私通外敌，恶意污蔑我娘亲！”
5
下一刻，宫门里响起整齐脚步声。
其余禁军涌出来，刀鞘横在亲兵面前。
为首的内侍看见我，脸色大变。
他赶紧把我抱下来。
“老奴的郡主怎么变成这样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陛下最宠爱的明珠郡主都不认识了？”
我一落地，就把怀里的玉牌举起来。
“福公公，带我见外祖父。”
“我娘要被关起来了。”
宫里很快乱了。
我被一路抱进御书房。
外祖父正在见大臣，听见我哭，连奏折都扔了。
“珠珠？”
我扑过去，跪在他面前。
“外祖父，救救我娘。”
外祖父把我抱起来。
“怎么回事？你娘呢？”
我哭得打嗝。
“侯府的人说娘肚子里有野孩子。”
御书房里瞬间静了。
几个大臣脸色都变了。
外祖父的手臂猛地收紧。
“谁说的？”
我抽噎着说：
“柳湘月。”
“她是南疆圣女，是爹爹带回来的。”
“爹爹信她，不信娘。”
“柳湘月用红线诊……诊脉脉说娘有两个月身孕。”
“可红线在珠珠手上。”
“他们还要娘按手印，去佛堂静养。”
外祖父脸色一下沉得可怕。
这时，外祖母也赶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我满身泥，鞋掉了一只，手背还有血，眼泪立刻落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蹲下，摸我的脸。
“珠珠，谁弄的？”
我指着宫外。
“侯府。”
“嬷嬷捂我嘴，不让我说话。”
“我从狗洞爬出来的。”
外祖母站起来，声音冷得我都害怕。
“顾家好大的胆子。”
外祖父看向禁军统领谢致。
“点禁军。”
又看向太医院院正裴慎。
“带上药箱。”
裴慎立刻跪下。
“臣遵旨。”
外祖父抱着我往外走。
我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
“外祖父，我是不是不乖？”
外祖父脚步一停。
“谁说的？”
“他们说我告爹爹，是坏孩子。”
外祖父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珠珠不是坏孩子。”
“知道护着娘亲，是大胤最好的孩子。”
他说完，声音骤然冷下去。
“摆驾安国侯府。”
我们到侯府时，大门紧闭。
禁军上前叩门，里面竟半天没人开。
谢致冷声道：
“陛下驾临，还不开门？”
门内有人慌了，门闩响了几声。
大门一开，侯府管事看见外祖父，当场跪下。
“陛下……”
外祖父没看他，抱着我直接往里走。
越靠近正厅，我越听见娘的声音。
“本宫不按。”
曾祖母怒道：
“殿下若不心虚，为何不肯暂避？”
祖母哭着说：
“殿下，您就当为了珠珠。”
“您不认，珠珠将来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我挣扎着从外祖父怀里下来，往前跑。
厅门口，两个婆子正按着娘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张纸。
旁边还有红泥。
我娘的手指离红泥只有一点点。
我尖叫：
“放开我娘！”
所有人回头。
我爹脸色大变。
“珠珠？”
下一刻，外祖父走进厅中。
侯府所有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娘看见外祖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
“父皇。”
外祖母快步上前，把那两个婆子一脚一个踹开。
她平日端庄，极少动怒。
可那天，她眼底全是寒意。
“谁准你们碰她？”
两个婆子吓得磕头如捣蒜。
我跑到娘怀里，紧紧抱住她。
“娘，我把外祖父找来了。”
娘低头看我，眼眶红了。
“珠珠很勇敢。”
外祖父拿起桌上的纸。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自愿静养书？”
“让朕的女儿承认身怀来历不明之胎，自愿去佛堂闭门思过？”
他把纸甩到顾景渊面前。
“顾景渊，你写的？”
我爹伏在地上。
“陛下息怒，臣本要连夜入宫请罪。只是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怕消息泄露，才暂封家中。”
外祖父声音骤冷。
“那你们关着朕的女儿和朕的外孙女作甚？”
我爹脸色煞白。
柳湘月跪在角落，柔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陛下，此事因民女而起。”
“民女只是诊出脉象有异，不敢隐瞒，并无害殿下之心。”
外祖母看向她。
“本宫还没问你。”
柳湘月立刻噤声。
外祖父坐到上首。
“裴慎。”
裴院正上前。
“臣在。”
“给昭宁诊脉。”
裴慎隔着帕子诊了很久。
厅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我抓着娘的袖子，心跳得很快。
柳湘月低垂着头，指尖却在袖中微微颤。
过了片刻，裴慎收手，跪下回禀。
“回陛下，殿下腕脉浮滑，确似喜脉。”
我听见祖母倒吸一口气。
我爹立刻抬头。
眼中痛色恰到好处。
“陛下，臣也盼是误会，可府医诊过，如今太医也……”
柳湘月哭道：
“民女愿受查验。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怎么会？
红线线明明绑在我手上，娘怎么还会有那样的脉？
我急得从外祖母怀里挣出来。
“摸珠珠！”
裴慎一愣。
“郡主？”
我把小胖手伸过去。
“线线绑过珠珠。”
我把手腕递给他。
“太医爷爷，珠珠也有宝宝吗？”
屋里死静。
裴慎迟疑着搭上我的脉。
片刻后，他脸色大变。
裴慎看向那根红线。
“郡主腕脉浮滑，也似喜脉。”
柳湘月脸色白了一下。
外祖父看向谢致。
“搜。”
6
谢致办事很快。
没多久，红线、茶盏、柳湘月的药箱，还有替娘系线的丫鬟都被带了上来。
裴慎用银针验茶，又刮下红线上的细粉。
他脸色越来越沉。
“回陛下，茶中有南疆暖脉草。”
“此物少量服用，会使脉象短时滑动，似喜脉。”
“红线上也有同类药粉，可顺着丝线沾染腕脉，扰乱诊断。”
外祖父看向柳湘月。
“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湘月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民女不知。”
“这些药是南疆常用温补之物，民女带在身边，是为了替侯爷调养。”
“至于殿下茶中为何会有，民女真的不知。”
谢致把那个丫鬟推到前面。
“说。”
丫鬟抖得跪不稳。
“奴婢……奴婢只是奉命上茶。”
谢致拔刀半寸。
丫鬟立刻哭了。
“是柳姑娘让奴婢换的！”
柳湘月脸色骤变。
“你胡说！”
丫鬟磕头。
“柳姑娘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说只要放进殿下茶里，就不会伤身。”
“她说事成之后，会让侯爷把奴婢调去她院里做一等丫鬟。”
柳湘月咬牙。
“贱婢攀咬！”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娘怀里探出头。
“我还听见她说话了。”
娘轻轻按住我的背。
“珠珠慢慢说。”
我看着柳湘月。
“开宴前，我在花廊后面捡球。”
“我听见她跟这个姐姐说，只要娘亲有污名，爹爹就不能不护她。”
柳湘月瞳孔一缩。
我继续说：
“她还说，娘亲是公主，不能直接赶走。”
“要让娘亲自己低头。”
厅里彻底安静。
我爹终于看向柳湘月。
“湘月，珠珠说的是真的吗？”
柳湘月摇头，眼泪一颗颗掉。
“侯爷，你也不信我？”
“我救你回来，陪你走过瘴林，替你拔毒，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害人吗？”
我爹眼里又浮起挣扎。
他看向外祖父，声音发哑。
“陛下，湘月对臣有救命之恩。”
“她在南疆孤身一人，为了救臣，险些被族人处死。”
“她也许只是太怕臣不要她，所以一时糊涂。”
“求陛下念在她救过臣的份上，从轻发落。”
娘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却觉得她很难过。
“顾景渊。”
我爹僵住。
娘站起身，裙摆从地上滑过。
“她救过你，所以她能往本宫茶里下药？”
“她救过你，所以她能当众说本宫有孕？”
“她救过你，所以安国侯府就能按着本宫写认罪书？”
我爹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娘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回来后，不先进宫复命，不先见妻女，却先把南疆圣女带回侯府。”
“宴上她步步逼近，你替她说话。”
“本宫被污蔑时，你不问证据，只问本宫是不是怨你。”
“珠珠被拖走时，你说别让她听污糟事。”
娘声音越来越稳。
“顾景渊，你不是不知道谁在害人。”
“你只是觉得，只要本宫低头，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
“柳湘月能留在你身边。”
“安国侯府能夺回公主府压在你们头上的体面。”
“而你，仍是那个重情重义、有恩必报的侯爷。”
我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娘最后问他：
“凭什么？”
“你的恩情，为什么要拿我的清白和我女儿的安稳去还？”
7
顾景渊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曾祖母却还想挣扎。
“陛下，景渊刚从南疆回来，心神未定，才受了这妖女蒙蔽。”
“侯府绝无冒犯公主之心。”
外祖父看她。
“绝无？”
谢致把侯府门房、嬷嬷、管事一个个押上来。
“陛下，臣已查明，侯府今夜奉老夫人之命封门。”
“公主府随行侍卫被调去偏院，侍女被扣。”
“明珠郡主被关入偏房，门窗从外锁住。”
“侯府有人奉命搜寻郡主，意图在她进宫前拦回。”
外祖母冷笑。
“这叫绝无冒犯？”
曾祖母身子一晃。
祖母跪行两步。
“娘娘，臣妇只是怕事情传出去，有损殿下清名。”
“我们也是替殿下着想。”
娘淡淡道：
“替本宫着想，所以关门。”
“替本宫着想，所以按手印。”
“替本宫着想，所以夺女。”
祖母再说不出话。
外祖父看向裴慎。
“南疆暖脉草，是否会伤身？”
裴慎答：
“少量不致命，但殿下体质偏寒，若多服几次，恐损元气。”
外祖父手指敲在案上。
一下。
两下。
“柳湘月。”
柳湘月伏地发抖。
“民女在。”
“你以巫医之术惑众，下药构陷皇亲，毁人清名。”
“按律，该如何？”
刑部尚书随驾而来，此刻出列。
“回陛下，构陷皇亲，罪重。又涉药物害人，当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柳湘月脸上血色尽失。
“陛下饶命！”
她爬向顾景渊。
“侯爷，救我。”
“我都是为了你啊！”
顾景渊闭上眼，没有立刻伸手。
柳湘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
“你说长公主身份尊贵，你不能委屈我。”
“你说只要她肯退一步，我就能留下。”
厅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景渊猛地睁眼。
“湘月！”
柳湘月哭喊：
“难道不是吗？”
“若没有你的默许，我怎么敢在宴上诊脉？”
“若不是你说公主最重皇家颜面，闹不大，我怎么敢？”
我爹脸色灰败。
外祖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景渊。”
“朕问你。”
“柳湘月陷害昭宁，你是否事先知情？”
我爹额头贴地。
“臣不知她下药。”
外祖父冷笑。
“朕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她要借诊脉逼昭宁低头？”
我爹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还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真的是我爹吗？
那个我想了三年的爹。
那个我以为会抱我、会保护娘的爹。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柳湘月不喜欢娘。
也知道侯府想让娘低头。
他只是没想到我会跑出去。
没想到外祖父会来。
外祖父站起身。
“传旨。”
所有人伏地。
“安国侯顾景渊，归京不先复命，私带南疆圣女入府，纵其以药术构陷昭宁长公主，逼迫公主自证清白，罪不可恕。”
“停职候审。”
“安国侯府治家不严，闭门思过，削一年爵禄。”
“柳湘月杖三十，流放岭北，终身不得回京。”
“涉事奴仆，一律交刑部。”
“昭宁长公主与顾景渊和离，明珠郡主由长公主抚养，顾家不得探视滋扰。”
顾景渊猛地抬头。
“陛下！”
外祖父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还有脸喊？”
顾景渊看向娘。
“昭宁，我只是一时糊涂。”
娘抱紧我。
“顾景渊，从你默许她开口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8
我和娘回宫时，天快亮了。
我趴在娘怀里，困得睁不开眼。
可我还是不肯睡。
我怕一闭眼，娘又被他们带走。
娘轻轻拍我的背。
“睡吧，娘在。”
我小声问：
“娘，我是不是害了爹爹？”
娘动作顿住。
她低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不是。珠珠救了娘。”
娘抱得我更紧。
“你说真话，没有错。”
我这才睡着。
醒来后，我在外祖母的凤仪宫。
外祖母亲手给我擦药。
膝盖破了，手也破了，脚底还磨出血泡。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我赶紧伸手给她擦。
“外祖母不哭，珠珠不疼。”
外祖母把我的手按住。
“以后疼就说疼，不许逞强。”
我点头。
“疼。”
她又心疼又想笑。
没过几日，宫外就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安国侯府活该的。
“拿南疆妖女一句话，就想毁长公主清名，胆子也太大了。”
“顾景渊还是人吗？公主替他守了三年，他回来就带个女人害她。”
也有人骂我。
“小孩子懂什么，定是宫里教她告父。”
“明珠郡主小小年纪就敲登闻鼓，以后还得了？”
“顾景渊再错，也是她亲爹，她把亲爹害成这样，心太狠。”
我听到后，很难过。
我问外祖父：
“珠珠心狠吗？”
外祖父正在批折子，闻言把笔一放，抱我坐到膝上。
“那些人若被关起来时也不喊救命，朕才信他们心软。”
我没听太懂。
外祖父捏捏我的脸。
“别怕，外祖父给你撑腰。”
三日后，宫宴。
外祖父当着宗亲和百官的面，把我抱到龙椅旁。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外祖父却笑着说：
“朕的外孙女，五岁便知是非，敢护其母。”
“有人说她不孝。”
“朕倒想问，若她母亲被构陷受辱，她还闭口不言，这才叫孝吗？”
满殿安静。
外祖父继续道：
“明珠，是朕的明珠，也是大胤的明珠。”
“她没有错。”
我看见很多人低下头。
从那以后，宫外骂我的声音少了许多。
柳湘月流放那日，我没有去看。
但我听宫人说，她被拖出刑部门口时，还在喊我爹的名字。
她说：“顾景渊，你说过不会负我！”
我爹去了。
他站在人群后，戴着斗笠，像不想被人认出来。
柳湘月看见他，拼命挣扎。
“你救我！”
“我是为了你才做这些的！”
“你明明也想让她低头，你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死？”
押送的差役嫌她吵，一鞭子抽下去。
她终于不喊了。
我爹却一直没有上前。
后来有人说，柳湘月那时终于明白了。
我爹在南疆或许真的说过要护她。
可回到京城，遇到皇权和前程，他护得最紧的，永远是自己。
9
至于我爹，他也来过宫门外。
第一次，他跪了一整夜，想见娘。
娘没见。
第二次，他送来一只小木马，说是给我的。
我看了一眼。
木马做得很粗糙，一看就是临时买的。
我让内侍还给他。
第三次，他站在宫门外，对传话的人说：
“我想见珠珠。”
那天，我刚从女傅那里下课。
我站在宫墙里面，隔着朱红门缝，看见他瘦了很多。
可我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只有一个问题。
我让内侍问他：
“那天你为什么不帮我娘？”
内侍出去后，宫门外安静很久。
顾景渊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求我们原谅，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娘听说后，只让人带出一句话。
“夫妻情分已经断了，以后不必再来。”
我爹走了。
背影很慢。
我看着他离开，忽然发现，我已经不怎么想爹爹了。
从前我想象中的爹，会把我举高高，会陪娘看灯，会在别人欺负我们时挡在前面。
可顾景渊不是那样的人。
我想念的，只是一个我自己编出来的影子。
日子慢慢往前走。
娘不再穿素色衣裳。
她常去太医院看女医署的课。
她说，女子会医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成为别人害人的刀。
春天来时，太医署门前的杏花开了。
我在御书房练字。
外祖父让我写“明辨”两个字。
我写得歪歪扭扭，像两只打架的小虫子。
写完，我又偷偷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有冤要告。
外祖父看见，笑得笔都拿不稳。
“珠珠以后想做什么？”
我咬着笔杆想了想。
“做会告状的小官。”
外祖母正好进来，笑问：
“为什么？”
我放下笔，很认真地说：
“因为坏人最怕别人告状。”
“谁欺负娘亲，谁欺负女孩子，珠珠都敲鼓。”
外祖父把我抱到膝上。
“好。”
“那我们珠珠，要先好好认字。”
我用力点头。
窗外杏花落了一片。
我也长大了一点。
从五岁到八岁，我还是爱吃糕点，还是怕黑。
但宫里的人都说，我胆子大。
其实不是。
我每次路过登闻鼓，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我鞋掉了，膝盖流血，鼓槌重得我抱不动。
我很怕。
怕被侯府的人追上。
怕外祖父不信我。
也怕自己说错话害了娘。
可娘后来告诉我：
“勇敢不是不怕。”
“是害怕的时候，还知道往哪里跑。”
我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后来很多年，我仍记得那个夜晚。
五岁的我满身泥土，光着一只脚，爬上鼓架，用尽力气敲响登闻鼓。
那时我以为，我只是要救娘。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声鼓，也救了我自己。
它让我明白，年纪小也可以说真话。
害怕也可以往前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