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家代吵架工作室。
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敢吵的架，我替你吵。你撕不了的人，我替你撕。
上周帮一位大姐去跟物业理论，电梯坏了八个月没人修。我磨了四十分钟，物业经理修好了电梯，还给她免了半年物业费。
大姐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张嘴比律师还管用。
今天又来了个客户。
她说她被前公司裁了，还拖欠三个月绩效不发。
我问她哪家公司。
她报了个名字。
巧了。
也裁过我。
1
我被裁了。
理由是"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取消"。
翻译一下就是：你领导看你不顺眼，找了个合法理由把你踢了。
我叫苏念，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负责运营。
三月份一个周五下午，HR把我叫进会议室，递给我一份离职协议。
我还没反应过来，工牌就被收走了。
我前领导钱浩然路过会议室门口，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嘴角微微上翘，轻松，甚至有点愉悦。
就跟看到路边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差不多。
我在公司群发了句"各位加油"，被移出群聊。
前后不到十分钟。
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周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绩效奖金他没发，全组三个月的。
我早就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人走茶凉，谁给你发。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三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我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我妈的。
"念念，妈跟张阿姨去云南了，机票刚买的。工作室钥匙在门卫那，你先帮我看着。"
"什么工作室？"
"就妈那个啊，你忘了？巧嘴。"
巧嘴。
我妈开的代吵架工作室，专门帮人吵架、谈判、要债。
没错，职业代吵架。
我妈退休后闲不住，发现自己吵架天赋点满了，开了家工作室。据说生意还不错，但我一直以为她在开玩笑。
"妈，你不是才三个人吗，怎么突然去旅游了？"
"四个人了，上个月又招了一个。你先帮我顶两天，我下个月回来。"
"两天？"
"也可能两个月。云南挺好的，我想多待待。"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挂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抱着纸箱，被裁了，失业了，还被迫继承了一家代吵架工作室。
这什么命。
第二天我去了工作室。
地点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两室一厅改的，墙上挂着锦旗。
"为民请命，巧嘴无双。"
"吵赢物业，还我公道。"
"三分钟要回血汗钱，苏姐牛。"
我看了半天，最后一个锦旗下面还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感谢苏姐帮我要回被拖欠的装修款，虽然吵哭了三个工人。
我妈在小区里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响亮。
工作室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小刘，二十三岁，刚毕业，负责跑腿和记录。
第二个是王姐，四十五岁，原社区居委会大妈，负责前期沟通和情绪安抚。
第三个是新来的，赵哥，三十八岁，原法院书记员，负责法律相关的准备。
三个人看到我，眼神里写满了"这是谁"。
"苏敏的女儿，她去旅游了，让我来顶两天。"
"苏姐说过，"小刘翻了翻手机，"对，她提过。说你嘴比她还厉害。"
"她原话是‘我闺女嘴比我毒，就是社恐’。"
我瞪了瞪眼。行吧，亲妈。
王姐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苏姐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先别急，今天有个单子，物业纠纷，你先看看。"
是一个小区业主，姓李，五十多岁。
小区电梯坏了八个月，物业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李大姐找了物业无数次，被踢皮球踢得快抑郁了。
"你们去说了也不管用？"我翻着资料。
"去了三次，物业那个经理油盐不进。"王姐叹气，"你妈在的时候，她也没接这种。"
"为什么？"
"你妈说物业纠纷太累，吵一次要缓三天。"
我看着李大姐的资料，又看了看自己被裁时钱浩然那个眼神。
突然就觉得，吵一架挺好的。
"我去。"
小刘和王姐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物业那种人很难缠的。"
"我昨天刚被裁，今天就想找人吵一架。不挑。"
下午两点，我跟小刘到了李大姐的小区。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铁门半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刷手机。
李大姐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我推门进去。
"你好，我来跟你们谈谈电梯的事。"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是业主？"
"不是，我帮业主来谈的。"
"业主自己来就行，不需要外人。"
"她来了八次了，你们修了吗？"
中年男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电梯维修要走流程，报批、审批、采购、安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八个月了。"
"八个月也是流程。"
"这个流程是国家规定的，还是你们自己定的？"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你谁啊？"
"我帮李大姐来解决问题的。问题很简单，电梯坏了八个月没修，你们收了物业费，服务没跟上。今天我来，就问一句，到底什么时候修。"
"我说了，走流程。"
"行。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们物业费里有没有包含电梯维护费？如果有，这笔钱花哪了？第二，电梯坏了八个月，你们有没有上报特种设备安全监管部门？按规定，电梯停用超过三十天要报备的。第三，你们小区的维修基金，有没有动用过？"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我看得很清楚，是那种被人踩了尾巴的慌张，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到底什么人？"
"我是帮人吵架的。但我吵架从来不说废话，每句话都有依据。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反驳。"
小刘在旁边打开手机录音，中年男人瞟了一眼。
沉默了大概十秒。
中年男人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老张，电梯那个配件到了没有？…明天到？行，后天安排安装。"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后天安排，最晚下周修好。"
"物业费呢？李大姐这八个月没电梯用，物业费减免怎么算？"
"这个…按规定…"
"按规定，服务未达标，可以申请减免。我帮你查过了，你们物业合同第七条写得很清楚。"
中年男人盯着我看了五秒。
"免三个月。"
"半年。"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五个月，这是底线。八个月没电梯，老人家每天爬十二楼，你觉得三个月够吗？"
中年男人最后咬了咬牙。"四个月。"
"成交。"
出了物业办公室，李大姐拉着我的手不放。
"闺女，你这张嘴比律师还管用。"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苏姐，你真的好厉害，我妈吵架都没你厉害。"
我笑了笑，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
社恐的人，吵完架都这样。
但我不会告诉他们。
回到工作室，王姐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份资料。
"又来单了？"
"来了，而且是个大单。"王姐把资料递过来，"一个被裁的员工，说前公司拖欠三个月绩效不发，想找我们帮忙要回来。"
我翻开资料，看到公司名字的那一刻，手停住了。
德恒科技。
我的前公司。
再看一遍，没错。
"这个客户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
我合上资料，深吸一口气。
这是巧合还是老天爷看我太闲了。
钱浩然，你欠的绩效，我正想找你要呢。
2
第二天上午十点，客户来了。
是个女生，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格子衬衫，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打工人。
她叫陈露，德恒科技的运营专员。
对，跟我一个部门，只是我们组太大，平时没怎么说过话。
她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工牌上的照片。
"你好，我叫苏念。"我递了杯水过去，"说说你的情况。"
陈露接过水，还没喝就开始掉眼泪。
"我被裁了，三月份，说岗位优化。裁就裁了，我认了。但是绩效奖金拖欠了三个月，一直不发。我找HR，HR说找领导。找领导，领导说走流程。流程走了两个月，还是没消息。"
"多少金额？"
"一万八。三个月的绩效，按我们组考核标准算的。"
一万八。不多，但对打工人来说，一个多月的房租加生活费。
"你们全组都被拖欠了？"
"对，十一个人，都有。我们组领导钱浩然说公司资金紧张，让大家再等等。但其他组都发了，就我们组没发。"
我心里有数了。
德恒科技不差钱。我走之前看过财报，季度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五。钱浩然卡着全组绩效不发，不是公司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
"你有没有书面证据？绩效考核记录、邮件、聊天截图？"
陈露翻了翻手机，拿出一个文件夹。"都有，我全留着。邮件、钉钉记录、绩效考核表，都在。"
我看了看，材料很齐。
"还有一件事，"陈露犹豫了一下，"钱浩然最近在申请升职，据说是副总监。如果这个事闹大了，他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更难搞。他背后有关系，听说跟副总很熟。"
我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几天我帮你准备材料。对了，你们组还有其他人也被拖欠了？"
"有，但大家都不敢说。怕得罪他，以后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那你呢？你不怕？"
陈露咬了咬嘴唇。"我怕。但我更想要我的一万八。那是我加班加出来的。"
送走陈露，我给丁叮打了个电话。
丁叮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助理，算是半个法律人。我遇到搞不定的法律问题，都找她。
"帮个忙，查一下德恒科技最近的劳动仲裁记录，有没有被员工告过。"
"你又要搞事？"
"不是搞事，是帮人要钱。"
"你们工作室不是专门吵架的吗？怎么还管劳动纠纷了？"
"吵架也是一种维权方式。"
丁叮那边敲了一阵键盘。"有，去年一个员工告了，仲裁赢了，公司赔了。但没闹大，私下和解了。"
"什么原因？"
"拖欠工资。跟你说的差不多。"
我挂了电话，开始整理陈露的材料。
第二天，我又联系了几个被裁的前同事。
小周第一个回复我，听说有人要帮忙要绩效，激动得在电话里哭了。
"念念，你真的能帮我们要回来？"
"不保证，但我试试。你们有什么证据都发给我。"
老张也联系上了，他在德恒干了五年，被拖欠的更多，两万三。
还有两个同事也愿意加入，五个人，加起来将近十万。
丁叮查到的资料显示，德恒科技去年营收两个亿，利润三千万。
十万块对他们来说，连零头都不算。
但钱浩然把这十万卡了三个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翻了翻陈露提供的绩效考核表，发现了一个细节。
绩效考核表上，钱浩然的签字栏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批注：暂缓发放，待部门预算调整后统一处理。
部门预算调整。
这个说法太熟悉了。我在德恒的时候，每季度部门预算都要上报，钱浩然负责审批。
也就是说，钱浩然有权限决定绩效什么时候发，发多少。
但这笔钱如果一直在账上不动，会进入公司的一般账户，年底自动冲抵。
换句话说，钱浩然拖得越久，这笔钱就越有可能变成部门的"结余"，用于其他用途。
什么用途？团建？设备采购？
还是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丁叮。
"如果挪用了，那就是职务侵占。"丁叮的声音严肃起来，"这可不是简单的拖欠工资了。"
"先别下结论，我需要更多证据。"
"你打算怎么拿？"
"去找他吵一架。"
"你疯了？"
"不疯。吵架是我的专业。"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那面锦旗。
"吵赢物业，还我公道。"
我妈能吵赢物业，我就能吵赢钱浩然。
何况，我还有个人恩怨要算。
他裁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一直记着。
第二天，我带上陈露的材料和我的离职证明，去了德恒科技。
前台不让我进，说要预约。
我站在大厅里，拿出手机拨了钱浩然的座机。
"钱总，我是苏念，运营组的，上个月被优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有什么事？"
"我来拿我的绩效奖金，三个月的，没发。顺便帮几个同事一起问了。"
又是沉默。"你一个人来的？"
"对，就我一个人。"
"上来吧，十二楼。"
3
钱浩然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拐角，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
我上次来这层楼，还是入职第一天，他带我参观公司。
那时候他笑着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现在想来，这句话的含金量跟"我明天还你钱"差不多。
钱浩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一杯星巴克，屏幕上开着PPT。
四十二岁，头发微秃，穿着深蓝西装，看起来就是那种"我很专业你拿我没办法"的人。
"苏念，"他靠在椅背上，"你来了。"
"钱总，绩效的事。"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急不慢地喝了口咖啡。"我知道你们有意见，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这笔钱不是不发，是延迟发。"
"延迟多久？"
"这个要看公司的资金安排。"
"其他组都发了，就你们组没发。"
钱浩然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苏念，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来替别人要钱，不太合适吧？"
"我是代吵架工作室的人，客户委托我来沟通，合法合规。"
"代吵架？"他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被裁了去当泼妇，也算你厉害。"
泼妇。
我记住了这个词。
我没有当场发作。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到。
"钱总，我帮你算笔账。你们组十一个人，三个月绩效，总共大概九万八。这笔钱如果在这个月不发，按照你们部门的预算管理制度，会自动转入部门结余账户。结余账户的资金，部门负责人有权调配使用。对吧？"
钱浩然的手指停了。
"你懂这个？"
"我在运营组干了三年，部门预算管理制度我背得比谁都熟。"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你想多了。这笔钱一直在账上，没有动。"
"那就发。"
"流程还没走完。"
"什么流程要走三个月？"
"公司的审批流程你不是不知道。"
"审批流程最多两周。三个月还没批完，要么是流程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故意卡着。"
钱浩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念，你在这行还能混。别因为这点事把路走窄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以为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被他一句话就裁掉的苏念。
我站起来，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这是五个人的绩效欠款明细，总额九万八。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没答复，我们走劳动仲裁。"
"你仲裁也告不赢。"
"告不赢是一回事，告不告是另一回事。而且钱总，劳动仲裁是公开的，如果你们公司正在申请什么资质审批，这种记录不太好看了吧？"
钱浩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路边易拉罐的眼神了。
是看一个真正威胁的眼神。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跟您不一样，您刚才那个才叫威胁。"
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出了电梯，到了一楼大厅，我的腿才开始发软。
社恐的人就是这样，吵架的时候很猛，吵完就开始后怕。
但我不后悔。
回到工作室，我把情况跟丁叮说了。
"你直接去找他了？"丁叮在电话里尖叫，"苏念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就那样，你越怕他越来劲。"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等他出招。他这种人，被踩了面子一定会反击。而且不会等到一周以后。"
果然。
第二天，工作室的门被人敲了。
不是客户。
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市场监督局"的，说有人举报我们工作室无证经营。
王姐接待的，把营业执照和所有证件都摆出来了。
两个人看了看，说"误会了"，转身就走。
我站在窗口，看到他们出了楼，拐了个弯，上了钱浩然那辆黑色奥迪。
王姐拍着胸口："苏姐，这是冲你来的吧？"
"嗯。"
"你怕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苏姐，你现在比我妈还凶。"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4
钱浩然找人查工作室这招没得逞，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后手段比谁都脏。
在德恒三年，我看过他怎么对付不顺眼的同事。
先孤立，再找茬，最后用"绩效不达标"把你踢走。
我就是这么被踢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他手下的员工了。
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有营业执照，有客户，有丁叮帮我盯着法律问题。
他威胁不到我。
但他能恶心我。
第三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查证的，是一个女的，三十岁出头，化了全妆，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
"你就是那个代吵架的？"
"对，请问你有什么需要？"
"我不需要，"她翘着二郎腿，"我是钱总让我来的。他说你最近到处找他麻烦，让我来跟你说说道理。"
我给王姐使了个眼色，王姐带着小刘去了里间。
工作室里就剩我和她。
"说吧，什么道理？"
"钱总说了，你那个什么代吵架工作室，说白了就是帮人闹事。真闹到法院，你们这种连律师证都没有的，算什么？"
"我们不需要律师证。我们是咨询公司，提供沟通咨询服务，不涉及法律代理。营业执照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想到我懂这些，愣了一下。
"那你们帮人要债，这不是非法讨债吗？"
"我们没有要债。我们帮客户整理材料，协助沟通，必要时陪同劳动仲裁。全程合法合规，所有沟通都有录音。你要不信，我可以把昨天跟钱总沟通的录音放给你听。"
她的脸色变了。"你录音了？"
"当然。职业习惯。"
她站起来，指着我。"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走路的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
我目送她出门，关上门，靠着墙吐了口长气。
手心又全是汗。
丁叮下午过来，我给她倒了杯水。
"他派人来闹了？"
"来了一波，被我说走了。但他不会停。"
"苏念，你真要跟他杠到底？"
"你不是查到了吗，他去年也拖欠过工资，被告了，私了了。这种人就是惯犯。"
"惯犯归惯犯，但他有关系，你有什么？"
"我有嘴。"
丁叮看了我一眼，无奈地笑了。"行吧，嘴姐。那我再帮你查查，看看他有没有别的问题。"
丁叮的查证能力我一直很佩服。她在律所干了四年，什么公开记录都查得到。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苏念，你猜怎么着。德恒科技的团建基金，去年一共批了四十万。但全公司团建活动加起来只花了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不知道去哪了。"
二十五万。
团建基金是公司给部门的专项预算，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如果这二十五万没有花在团建上，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退回公司账户，要么被人用了。
"能查到审批人吗？"
"团建基金审批人，钱浩然。全部门的活动预算都归他管。"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二十五万团建基金去向不明，加上九万八的绩效奖金被卡三个月。
如果这两笔钱有关联…
"丁叮，帮我查一下钱浩然个人名下有没有什么公司。"
"已经在查了。等会儿。"
十分钟后，丁叮的消息来了。
"钱浩然老婆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址跟他住址一样。公司去年流水进账三十万。"
三十万。
跟失踪的二十五万团建基金加上被卡的绩效奖金，数字差不多能对上。
"这能说明什么？"我问丁叮。
"单独看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团建基金的钱进了他老婆的公司账户，那就是职务侵占。这是刑事的。"
刑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只是想帮人要回绩效奖金，怎么就查到这了。
"苏念，你要继续吗？"丁叮的声音很认真，"这个事如果属实，钱浩然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可能要坐牢。"
"我没想让他坐牢。我只想让他把钱还给大家。"
"那你得想清楚。一旦查实了，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我沉默了。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在德恒的时候，钱浩然年会上拍着胸脯说"我们是一家人，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
想起他裁我时的那个眼神。
想起陈露在我面前掉眼泪的样子。
想起老张说的"五年的青春就换来一句岗位优化"。
我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陈露给我发了条消息。
"苏姐，我听其他同事说，钱浩然在到处说你是专业碰瓷的，专门敲诈公司。"
后面跟了一个截图，是钱浩然在同行群里发的消息。
"最近有个叫苏念的，被裁后专门找人闹事，大家注意一下。"
闹事。
帮人要回自己的钱，叫闹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分钟，然后给丁叮回了电话。
"查。继续查。"
"想好了？"
"想好了。有些人你给他脸，他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了。"
5
钱浩然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他先是在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我"专业碰瓷"，接着又让人去各大平台给我打差评，说我工作室是"非法讨债机构"。
我的两个老客户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
"苏姐，网上有人说你们工作室是骗子？"
"不是骗子，有人恶意散布谣言。我们证件齐全，随时可以来查看。"
解释了半天，两个客户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
王姐很担心。"苏姐，他这是要搞垮我们啊。"
"搞不垮。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但嘴上说着搞不垮，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工作室开了不到一个月，客户本来就不多。钱浩然这么一搅和，新客户更不敢来了。
小刘查了两天，发现差评是批量发的，好几个账号注册时间都是同一天。
"苏姐，这是水军吧？"
"嗯。花钱买的水军，也不嫌丢人。"
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丁叮那天晚上来我家，带了两盒鸭脖和一罐可乐。
"吃吧，吵架也是体力活。"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发了五条朋友圈，全是骂人的话，又全删了。我截图了。"
"你有病。"
"你有药吗？"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啃鸭脖，丁叮忽然说："我有个发现。钱浩然那个助理，叫李可的，昨天在社交平台发了条动态，秒删了，但我截图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表格，标题是"2024年度部门费用明细"。
表格上有几行数字，其中一行写着"团建活动费，支出二十五万"。
但下面备注栏写着"实际发生额待核实"。
"这说明了什么？"我问。
"说明钱浩然在账面上写了支出二十五万，但实际有没有花这么多，公司并没有核实。这张表应该是李可做的，她可能是财务对接人。"
"她为什么要发出来？秒删了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可能也觉得有问题。"
我看着这张截图，想起了一个事。
"丁叮，你说，如果钱浩然的助理都开始怀疑他了，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李可。
不是去公司找，是在她下班的路上堵的。
很傻，但很有效。
李可看到我的时候很紧张，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部门的团建基金，去年花了二十五万，你都核实过吗？"
李可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可，我查过了，你昨天发的动态我看到了。你其实也觉得有问题对吧？"
她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但你知道吗，你们组十一个人被拖欠了三个月绩效，有人交不起房租，有人生病了不敢去医院。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的。"
李可的眼圈红了。
"我…我也不确定。但那张表上的数字，跟实际发生的不太一样。我上次报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笔八万块的团建费，报销凭证上的餐厅根本不存在。"
"你查过？"
"我搜了那个餐厅的名字，工商注册信息里没有。"
一个不存在的餐厅，报销了八万块团建费。
"你有这个报销凭证吗？"
李可犹豫了很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我留了一份，本来是怕出事的时候能撇清关系。"
"你能把这个给我吗？"
"给了你，会怎样？"
"会有人付出代价。不是你，是应该付出代价的人。"
李可盯着看了我十秒钟，然后把照片发了过来。
"苏念，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所以你才把证据留下来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餐厅的名字叫‘鑫旺阁’。你查查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搜了一下。
鑫旺阁，没有工商注册信息，没有大众点评，没有任何营业记录。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餐厅，报销了八万块。
钱浩然，你可真行。
回到工作室，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发给丁叮。
丁叮看完只说了一句话："够他喝一壶了。"
6
证据有了，但怎么用是个问题。
直接去报警？职务侵占需要公司自己报，个人很难推动。
去找公司领导？钱浩然跟副总关系好，谁知道会不会被他反咬一口。
劳动仲裁？绩效拖欠可以仲裁，但团建基金的事不在仲裁范围内。
我坐在工作室里想了一下午。
最后还是丁叮给了思路。
"分两步走。第一步，劳动仲裁要绩效，这个现在就能做。第二步，团建基金的事，找公司内部审计。德恒科技是上市公司，内部审计部门是独立的。你把材料寄过去就行。"
"管用吗？"
"上市公司最怕财务问题。内部审计一旦启动，钱浩然根本躲不掉。"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五个人的材料整理好，正式提交了劳动仲裁申请。
陈露是第一个签名的。
"苏姐，真的能要回来吗？"
"不管能不能，先让他们知道你们不是好欺负的。"
其他四个人也签了。小周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签完之后笑了。
"念念，跟你们一起干这事，比我加班三年都爽。"
我看着她笑，心里酸了一下。
加班三年，钱没拿到，人还被裁了。
仲裁立案很快，德恒科技收到了通知。
钱浩然也收到了。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激烈。
第三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在说谁。
"有些人被裁了不好好找工作，到处惹事生非。行业就这么大，别把路走死了。"
我截了个图，发给了丁叮。
"这是不是算威胁？"
"算。但没用。劳动仲裁期间，任何形式的施压都可以作为证据。"
"那他这波操作，是在帮我们。"
钱浩然显然也意识到了。第二天那条朋友圈删了。
但删了也没用，截图已经留好了。
仲裁开庭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德恒科技的内部审计部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念女士，我们收到了您寄来的材料，关于部门团建基金的报销问题，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信息。"
"你们可以查‘鑫旺阁’这个餐厅，工商系统里没有注册信息。另外，报销凭证上的发票编号，跟税务局的记录对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有人提供的。她愿意作证，但不希望公开身份。"
"我理解。我们会启动内部调查。"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丁叮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你现在越来越有律师那味儿了。"
"我不要当律师，我就当个吵架的。"
"吵架的能把人送进去，你也算头一个。"
仲裁开庭那天是周二。
地点在区劳动仲裁委，一个不大的会议室。
我们这边五个人，加上我作为代理人，丁叮作为法律顾问。
钱浩然那边来了两个人，他自己和一个公司法务。
钱浩然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看起来很沉稳。
进了会议室还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很大度不跟你计较"的优越感。
仲裁员先问了双方基本情况和诉求。
陈露先发言，把拖欠绩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完她哭了，眼泪掉在桌上，她也没擦。
钱浩然的法务接话："公司并非拖欠绩效，而是部门预算流程未完成，属于内部管理事务。"
我拿出材料。"根据德恒科技绩效管理制度第三条，绩效奖金应在考核周期结束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发放。现已超过九十天。你们说的‘流程未完成’，请问还需要多久？"
法务翻了翻文件，没答上来。
钱浩然接过话："苏念，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我是五个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有委托书。今天我代表他们。"
"你有什么资格做代理人？"
"劳动仲裁法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委托一至二名代理人参加仲裁。不需要律师证。钱总，您连这个都不清楚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仲裁员咳嗽了一声。"请双方就事论事。"
我把五个人的绩效考核表、银行流水、工资条、钉钉聊天记录一一摆出来。
"绩效金额明确，发放标准有据可查，不存在‘流程未完成’的情况。其他组的绩效已按时发放，唯独该组未发，且无合理解释。"
法务试图反驳，但每一条都有材料堵着。
钱浩然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紧绷。
仲裁员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钱浩然先生，请问这笔绩效奖金目前在哪个账户？"
钱浩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在公司账户。"
"具体哪个账户？"
"这个…需要财务确认。"
"你作为部门负责人，不知道自己部门的预算在哪个账户？"
钱浩然沉默了。
仲裁员记录了一下，宣布休庭，择日出结果。
出了会议室，陈露拉着我胳膊。"苏姐，他刚才那个表情，我做梦都能笑醒。"
小周在旁边说："念念，你怎么记得住那些法律条文？"
"背的。吵架之前先背法条，是我妈教我的。"
"你妈也是个狠人。"
"那当然，她能跟物业吵四十分钟不带喝水的。"
7
仲裁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五天后，仲裁委下达裁决书。
德恒科技需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五个人的绩效奖金，合计九万八千元。
陈露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地铁上，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终于能交房租了"。
我替她高兴，但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
仲裁裁决只是第一步。钱浩然会不会执行是一回事，团建基金的事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果然，裁决书下来第三天，钱浩然上诉了。
他不服仲裁结果，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理由是"绩效发放属于公司内部管理事项，仲裁委无权干涉"。
丁叮看到诉状笑了。"他这是拖时间。一审判下来少说三四个月，他就是不想痛痛快快给钱。"
"那就让他在法院再输一次。"
"你倒是一点都不怵。"
"怵有什么用。他越拖，团建基金的事查得越深入。他不应该给自己挖坑。"
丁叮想了想。"你说得对。他上诉反而给了我们更多时间。内部审计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
"别急，上市公司内部审计走流程慢，但一旦启动就不会停。"
钱浩然上诉的同时，又出了一招。
这次不是针对我了，是针对我工作室的客户。
有人在社交平台发帖，说自己找"巧嘴工作室"帮忙吵架，结果"钱没要回来，还被人当成闹事者，差点被拘留"。
帖子写得绘声绘色，下面一百多条评论骂我们工作室是"骗子""黑中介"。
小刘看到帖子跑来找我，急得不行。"苏姐，这不是我们的客户啊。我们根本没接过这个单子。"
"我知道。又是水军。"
"要不要报警？"
"先留证据。截图、录屏，全留着。等有用的时候一起算。"
王姐叹了口气。"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才好。他出的招越多，留下的把柄也越多。"
我没告诉他们的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着那些骂人的评论，心里真的很难受。
不是生气，是委屈。
我做错了什么？帮人要回自己的钱，怎么就成了骗子？
丁叮给我发消息。"别看了，越看越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因为你三条动态都没发，说明你在生气。平时你一天发五条。"
"你监控我？"
"我关心你。"
"…谢谢。"
"别谢我，明天还有正事。内部审计有消息了。"
8
德恒科技内部审计的结果出来了。
丁叮通过律所的关系打听到，审计部门已经确认，"鑫旺阁"的发票为虚假发票，涉及金额八万元。
而且不止这一笔。审计深入之后发现，钱浩然在两年内一共虚报了四笔团建费用，总额超过二十五万。
这些钱全部走的是他老婆名下公司的账户。
审计报告已经提交给了公司高层。
"也就是说，钱浩然现在不只是拖欠绩效的问题了。"丁叮说。
"他老婆公司收了二十五万，算什么？"
"如果公司追究，就是职务侵占。金额超过二十万，够刑事案件了。"
"会追究吗？"
"上市公司出了这种事，不追究没法交代。你等着看吧。"
我等着。
等了三天。
第四天，钱浩然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优越感。
"苏念，你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绩效的事。我可以马上发，九万八，今天就打。"
"那法院的诉讼呢？"
"我撤诉。"
"团建基金的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你别把事情做绝了。"
"钱总，这不是我做的。是审计部门查的。你虚报了二十五万团建费，发票是假的，钱进了你老婆的公司。这些跟我没关系。"
"你把材料寄给审计的，对吧？"
"对。但我寄的是事实。"
"你要多少？"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你要多少才肯把这事压下去？我给你十万，不，十五万。你把那些材料销毁。"
他在试图收买我。
十五万。
比我帮人要回来的绩效还多。
"钱总，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每个人都有价。"
"我的价是，你把欠员工的钱还了，团建基金的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叫公道，不叫价。"
"苏念！你别不知好歹！"
"钱总，你急什么。你打来不就是想让我帮忙吗？那你的态度得好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该谁的事谁自己承担。"
我挂了电话。
手又出汗了。
但这次，我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慌了。
一个慌了的人，已经输了。
第二天，又有人联系了我。
不是钱浩然，是李可。
她约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见面。
"苏念，我又有新东西给你。"
"什么？"
"钱浩然让我帮他做一份假的团建活动记录。就是补一份材料，证明那些团建活动确实办了。我没做。"
"他让你做假材料？"
"对，昨天下午说的。让我今天之内做出来。"
"你有证据吗？"
"我录了。手机录音。"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听了一遍。
录音里钱浩然的声音很清楚："你帮我做一份活动记录，日期改一下，签到表签几个名字，照片找几张以前的。这事办好，你的年终考核我给你加分。"
"这是指示他人伪造证据。"丁叮听完录音后说，"性质比职务侵占还严重。"
"能交给审计吗？"
"审计已经介入了，这个直接给他们就行。"
我把录音整理好，发给了德恒内部审计的对接人。
发完之后，我给李可回了条消息。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变成共犯。"
9
内部审计的调查在两周后有了结果。
德恒科技召开了临时董事会，讨论钱浩然的问题。
消息是丁叮从律所打听来的。她有个同学在德恒法务部。
"审计确认，钱浩然虚报团建费用二十五万，发票造假，资金流向其配偶名下公司。另外，他还指示助理伪造活动记录，录音证据已提交。"
"公司怎么处理的？"
"董事会决议，免去钱浩然部门总监职务，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同时移交法务，考虑是否提起刑事诉讼。"
停职。
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个月前，他在会议室里看我被裁，那个眼神就是看一只易拉罐。
三个月后，他自己被停职了。
人生这东西，真有意思。
"还有一件事，"丁叮说，"公司决定补发你们组的绩效奖金。九万八，一周内到账。"
"真的？"
"真的。法院那边钱浩然也撤诉了。他现在自顾不暇。"
我挂了电话，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王姐看我发呆，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苏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我以前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时候，觉得他什么都能控制，什么都他说了算。现在他被停职了，我反而觉得…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只不过以前他有权，你没招。"
小刘从外面跑进来。"苏姐苏姐！陈露她们发消息了，说绩效到账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群里陈露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钱到了！一万八，一分不少！"
后面跟了一串哭脸表情。
老张也发了："两万三，到账了。谢谢苏念，改天请你吃饭。"
小周发了一张截图，银行到账通知，配文是："念念你是我的神！！！"
我看着这些消息，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想到这些人被欠了三个月，每天焦虑得睡不着觉，而钱浩然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星巴克，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裁掉的人，会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下午，钱浩然又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第三次主动联系我。
但这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苏念，你满意了吗？"
"什么？"
"我被停职了，绩效也发了，你还想怎样？"
"钱总，这些不是我做的。是审计部门查的。"
"是你举报的。"
"我提供了线索。但查不查，怎么处理，是公司决定的。"
"你就不怕我在行业里封杀你？"
"钱总，你现在还能封杀谁？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钱浩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念…我错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不想坐牢…"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外面天快黑了，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栋楼里有个中年男人在跟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哭。
"钱总，你哭也没用。该走的程序已经走了，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的员工也有。他们被你欠了三个月的钱，有人交不起房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他不说话了。
"钱总，你要是真后悔，就配合调查。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
10
钱浩然的事最终没有走到刑事那一步。
德恒科技内部处理了。钱浩然被开除，退还了全部虚报款项二十五万，公司没有继续追究。
但他在行业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同行群里有人扒了他的过往，发现他不止一次用类似手段克扣部门预算。之前那起劳动仲裁，也是同样的问题。
丁叮给我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某互联网公司总监因虚报费用被开除"。
没有点名，但圈内人都知道是谁。
"你怎么看？"丁叮问。
"活该。"
"就这？"
"不然呢？他欠别人的，迟早要还。不是我让他还的，是他自己作的。"
"那你呢？工作室接下来怎么搞？"
"继续搞啊。又不是只接一个单子。"
钱浩然的事传出去之后，工作室反而火了。
不是因为"代吵架"这个噱头，是因为有人发现，原来被欠了钱、被欺负了，除了忍气吞声，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王姐每天都在接电话，客户排队。
有被装修公司坑了钱的，有被房东扣押金的，有被前公司拖欠工资的。
甚至有一个大爷来找我，说他被广场舞队长了三年，让我去帮他吵一架。
"大爷，广场舞的事我也管不了。"
"你不是代吵架的吗？"
"代吵架也分类型的，广场舞不在业务范围内。"
"那我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好吧，什么情况？"
大爷说了十分钟，我帮他写了一封投诉信，让他去找社区居委会。
"不用吵架，写信就行。"
"写信管用？"
"白纸黑字，比吵架管用。"
大爷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二天打电话来，说居委会已经约谈了广场舞队长，以后音量控制在六十分贝以下。
"闺女，你比我妈还厉害。"
"你妈是干嘛的？"
"居委会的。"
有一天，陈露来工作室找我。
不是来吵架的，是来送喜糖的。
她找到了新工作，薪资比德恒高百分之二十。
"苏姐，谢谢你。不只是钱的事，是你让我知道，被裁了不等于完了。"
"你本来就有本事，只是之前没遇到对的地方。"
"不是的。"陈露认真地看着我，"在那之前，我都觉得被裁是自己的问题。是你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我送她出门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苏姐，你那张嘴，真的能帮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嘴能帮人。
这话我妈说过。她开工作室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帮人吵架，不是为了闹事，是因为有些人自己说不出口的话、要不到手的钱、争不回的理，需要有人帮他们说出来。
这世上有太多老实人了。他们不是不会吵架，是不敢。
我就是替他们吵的那个。
晚上回家，丁叮约我吃火锅。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第一个月就搞定了最大的单子，还顺便把前领导送走了。"
"那不叫送走，那叫他自找的。"
"行行行，他自找的。吃不吃？"
"吃。你请。"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赚的比我多。"
"你能不能讲点理？"
"讲理就不是吵架工作室了。"
丁叮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她买的单。
火锅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吃得很爽。
吃完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好，请问是巧嘴工作室吗？我被合伙人坑了三十万，他现在跑路了。我找不到人，报警也没用。你们能帮吗？"
三十万。
我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新的单子。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我回了两个字。
"能帮。"
然后又加了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所有材料。"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那面锦旗。
"吵赢物业，还我公道。"
我妈能做到的，我也能。
而且我不只是吵赢物业。
我吵赢了那个裁我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