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鬼渊碎骨 ，一魂落凡尘
渊底的风，从来不是风！
是亿万年凝而不散的冲天怨气，是万千残魂厉鬼聚形而生的彻骨寒芒，是能冻裂仙骨、腐尽道心、蚀灭神魂的幽冥煞气。
百鬼渊，玄洲公认的第一绝地。
从上古封神残缺之年起，便收纳天下凶魂、横死厉鬼、堕道修士，是连天道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无妄死地。黑雾终年翻涌，鬼啸日夜穿林，即便是修为臻至化神境的世外大能，也不敢踏足渊边半步，唯恐被煞气沾染，落得道基崩毁的下场。
可今夜。渊崖之上，风静月隐，星河寂灭，连往日肆虐的鬼啸都仿佛被什么可怖的存在镇住，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一袭染血的素白道袍，在无边翻涌的黑暗里，撑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清明。
玉青羚双手紧紧抓住冰冷刺骨的寒铁锁链。锁链粗如成人拇指，漆黑如墨，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鬼符文，本是镇压渊底万鬼的镇渊圣物，此刻却死死缠锁着她的四肢、穿透她的肩骨，将她钉死在百鬼渊最凶险的崖边，一动便牵起钻心的剧痛。
她的指节深深抠进锁链纹路里，用力到指尖崩裂、鲜血顺着锁链纹路蜿蜒滴落，原本白皙如玉的指骨泛出极致的青白，是灵力散尽、气血冰封的濒死色。
脚下黑雾滔天，翻涌如沸，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鬼面自黑雾中挤探而出，眼窝幽寂空洞，獠牙森白厉利，无数双怨毒、贪婪、饥渴的鬼目，牢牢锁定着她这具万里挑一的纯阳道体。
她本是玄洲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师承玄洲第一宗门玄天宗，是掌门亲传的最小弟子，天赋冠绝同辈，心性澄澈，道骨天成，三岁开慧，五岁引气，十岁筑基，十五岁结丹，二十岁便修至元婴圆满，进阶速度远超历代宗门先辈。乃是整个玄天宗上下默认的未来脊梁。整个玄天宗，上至闭关清修的长老，下至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无人不知：下一任玄天宗掌门，定是玉青羚。
她腰间悬着的青玉七星铃，是师父耗尽半生修为，采九天星辰玉髓亲手铸就的本命法器。不斩妖，不杀生，主镇邪、安魂、稳道心、护神魂，铃音一响，能定百鬼，能安魂灵。
师父将此铃系在她腰部时，摸着她的头顶，眼神慈爱而郑重：“青羚，此铃藏我毕生修为，待你二十五岁，彻底稳固道基、接任掌门之日，自会解封，助你突破化神，登临仙途巅峰。”
那时的她，眉眼澄澈，心无城府，信师门，信道义，更信朝夕相伴、同门共修的师姐。
她以为，仙门之内，皆是心怀慈悲的正道。
她以为，朝夕相处，皆是掏心掏肺的真心。
她以为，同门情分，岁岁年年，可如玄洲苍山一般，地久天长。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冰凉刺骨的阴风掀起她残破的素白道袍，衣袂翻飞间，腰间青玉铃铛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凄厉的悲鸣。
铃声不再安神定魂，只剩惶惶不安的预警。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寸寸枯死。丹田如坠万年冰窟，一寸一寸冻结，连最后一丝温热都被吞噬。经脉僵硬如寒玉，灵力尽数凝固、封锁、枯竭，再也提不起半分。五脏六腑结满细碎冰霜，连心跳都变得缓慢、沉重、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神仙醉！
天下第一温柔毒。无色无味，入口甘醇，醉人道心，封人灵力，不伤肉身，却废人毕生修为，是仙门见不得光的阴毒手段。没想到，这竟是她最敬重、最亲近、最信任的师姐，亲手递到她面前的一杯悟道茶。
今日玄天宗大典，她被正式确立为宗门继承人，宗门上上下下齐齐道贺。宴后，师傅叮嘱了几句，便闭关了。
当她回到洞府，师姐随后而至，眉眼温柔如常：“师妹大喜，师姐无以为贺，近日机缘巧合，觅得少许悟道茶，将此作为贺礼，陪师妹一起品饮，祝师妹道途坦荡，岁岁长宁。”
悟道茶！那可是传说中的灵物，饮一口，修为倍增，多少修仙者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
师姐亲自泡了茶，端过一杯奉与她，她不疑有他，双手接过，一饮而下。
喉间甘甜未落，道心骤然崩塌，灵力轰然溃散，周身修为瞬间被无形药力禁锢封印，连神魂都跟着阵阵钝痛。那一刻，她骤然抬眼，撞进师姐那双温婉含笑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真心的祝福，只剩积攒了数十年、浓到溃烂的嫉妒、阴毒、不甘，以及淬了毒的滔天杀意。
“师姐……”玉青羚舌尖发颤，腥甜血气猛地涌上喉头，她狠狠咬破舌尖，以自残之法唤醒沉沦道心，试图冲破药力桎梏。可没用。神仙醉封的不是灵力，是道根，是神魂根基。一旦中招，若无解药，终生无解，永世再难修行。当她再次神智清醒时，却已坠下百鬼渊！
“师妹，别挣扎了。”
云端之上，传来轻柔甜腻、温柔似水的女声。风停雾裂，黑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万丈高空的崖顶。女子身着一身流云广袖月白道袍，身姿绰约，风华绝代，鬓边簪着一支精致剔透的翡翠并蒂莲步摇，在暗沉夜色里泛着幽幽冷光。那是去年师姐生辰，玉青羚亲手寻原石、亲手雕琢、亲手打磨，送给师姐的生辰贺礼。并蒂莲，同根生，共荣华。是她当年最纯粹、最赤诚的同门真心。此刻，却成了刺进她眼底、扎进她心底最锋利的一把刀。
师姐临风而立，居高临下，宛如九天神女，眼底却爬满了早已腐烂发臭、浓稠如墨的荫翳，那是百年积怨凝成的黑雾，在昏暗渊底无声翻涌，每一缕都浸着蚀骨的恶意。
“你生来便得天独厚，灵根是万年难遇的冰灵圣体，天赋绝佳，修炼一日千里，师父自小便对你偏心呵护，宗门上下人人偏爱，世间所有荣光、赞誉、机缘，便全都围着你转。”
“我苦修百年，日日不敢松懈，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却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成了你光鲜背后无人问津的陪衬。”
“凭什么？”她轻声笑着，笑意温柔得如同春日拂过花枝的微风，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淬着毒，字字诛心。
“神仙醉早已化开在你饮用的灵茶里，无药可解，你的灵力已经被我彻底封死，经脉寸寸滞涩。没了修为，你和任人践踏的凡人废人无异。”
“这藏着万千怨魂的百鬼渊，阴冷蚀骨、尸骨堆积，是你最好的埋骨之地。”
玉青羚浑身冰寒刺骨，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凛冽霜气，胸腔宛如被万年寒冰生生封冻，她艰难地一寸寸抬起沉重的眼帘，虚弱地望向渊底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方才黑雾裂开的那一瞬，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堆叠如山、层层累累、铺满整个渊底每一寸土地的森森白骨之中，无数具散落的枯骨之上，赫然穿着玄天宗专属的、绣着云纹的月白道袍！
那些年宗门频频失踪的、与她一同练剑学医的师兄、师姐、同门。
那些年师父每每对着空荡院落，屡屡叹气、欲言又止的悬而未决的疑案。
那些年玄洲修仙界人人闻之色变、讳莫如深的百鬼渊秘闻。
原来，从来不是意外。从来不是弟子修行误入绝地。是眼前这位总是笑眼弯弯、温柔和善、被全宗门人人称颂的大师姐，亲手将他们一个个诱骗下山，推入这不见天日的渊底，封喉灭口，让他们的魂魄都困在渊中永世不得超生。
玉青羚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周身瞬间被冰凉死寂裹挟，连心跳都几乎停滞。“原来……那些失踪的同门……全都是你杀的。”
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粝砂石反复磨过，带着极致的荒谬感与蚀骨的悲凉。
“是。”师姐坦然承认，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甜美，又愈发残忍，像绽放在皑皑白骨上的血色曼陀罗：“挡我路的，处处偏袒你的，全都该死。”
“如今，这世上最后一个挡我路的障碍，就是你。”
她说着，指尖轻抬，漫不经心地对着掌心弹了一下。
她掌心那只古朴厚重、刻满饕餮纹的青铜匣，应声缓缓开启，匣盖摩擦出沉闷刺耳的声响。那是师父闭关前，亲手交由她代为保管的宗门镇魂至宝，是镇压渊底万鬼、稳固百鬼渊封印的镇渊匣。此刻，被她亲手开启，亲手放出了困锁万年的灾厄。
“嗡——！”
一声震彻幽冥的鬼哭巨响轰然炸开，尖锐刺耳，震得整个百鬼渊都在微微震颤。渊底积压万年的滔天鬼气、万千嘶吼的厉鬼、无边翻涌的煞气，瞬间冲破封印桎梏，疯狂奔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水。黑雾如海啸般翻涌咆哮，瞬间吞没了整片崖渊，连一缕天光都透不进来。
原本死死缠在玉青羚四肢的寒铁锁链骤然剧烈震颤，链身刻着的锁灵符文寸寸崩裂，附着的灵力顷刻溃散。她被锁链捆住的右手骤然脱力，再也握不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的锁链。
数十道漆黑如毒蛇、如鬼魅、如魔爪的黑雾陡然缠上她的手腕、手臂、四肢，顺着经脉往魂魄里钻。冰凉黏腻的鬼气侵入皮肉，她白皙光洁的肌肤顷刻浮现大片大片青黑发紫的尸斑。那是鬼气噬体、神魂将灭的征兆。剧痛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蚀魂噬魄，像千万把小刀在凌迟她的经脉。万千恶鬼嘶吼着扑咬而来，撕扯她的素白道袍、啃噬她的皮肉、钻裂她的经脉，要将她拆骨入腹吞吃入腹。肉身寸寸碎裂，仙骨层层崩解，疼得她几乎要当场晕厥。
玉青羚剧痛难忍，额上冷汗混着血迹往下淌，却死死咬着银牙不肯认输。她拼尽最后一丝神志，反手扯下腰间那枚温凉的青玉七星铃，用尽全力狠狠掷向半空。
青玉铃铛悬浮在如墨夜幕之下，骤然亮起淡青色的莹润光晕，表面镌刻的北斗七星纹路次第浮起，熠熠生辉，在无边黑暗中活像一盏孑然孤灯。三尺清冽的清气轰然从铃铛里撑开，堪堪隔绝了周身狂涌的鬼气，护住她那即将溃散的残魂。可那光微弱单薄，摇摇欲坠，在漫天黑雾里活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没用的。”师姐轻飘飘一句话，像在蹍死一只蚂蚁，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
“青羚，你就是太天真，太信人。”
“师父把毕生修为都封入这铃中，只待你接任掌门那日解封。可你今日死在这里，这铃，便是无主之物，迟早归我所有。”
“你护得住这一时，护不住这一世。”
青铜匣彻底大开，匣口涌出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实质。万鬼齐哭，天地同悲，连风都裹着刺骨寒意。刺骨冰锥般的剧痛直直刺穿玉青羚的天灵盖，神魂被剧烈撕扯、震荡、溃散，像要被生生扯成齑粉。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师姐、黑雾、白骨都晕成了一片灰黑，意识层层下坠，像坠进了无底冰渊。漫天黑雾张着吞噬一切的巨口笼罩而来，彻底吞没了她那素白单薄的身影。
在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她混沌的脑海中骤然闪过师父传授她青玉七星铃时的那幅画面：昏暗禅房里，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映着师父沉稳俊朗的脸庞。师父用他那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稚嫩的小手，在铺着匀净细沙的沙盘之上，落下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涅槃。那时她捧着一盏热茶，歪着脑袋，全然不懂这二字背后藏着的厚重深意。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她骤然通透了。身死，道消，魂存。不灭，重生。原来师父早已看透她这一世的命数，早已算出她今日要遭的这一场灭顶血劫，早已为她留好了这唯一的、仅一线的生机。
浓浊黑雾彻底吞没那抹白衣的刹那。那枚即将碎裂溃散的青玉七星铃，骤然喷薄出璀璨万丈的七彩霞光！霞光如出鞘利剑般冲破黑雾、压过翻涌的鬼气、镇住满渊的万鬼哭嚎！一道温柔又磅礴、专为护住她神魂而生的流光，瞬间裹住玉青羚那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将她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铃铛表面的星纹寸寸崩裂，青玉铃身寸寸碎裂，簌簌化作漫天碎玉。可她那一缕孤魂，被流光稳稳护住，挣脱了百鬼渊的禁锢，冲破了层层幽冥黑雾，向着万丈红尘、滚滚烟火的阳世，急速坠落。
意识彻底沉入寂灭的最后一瞬。她鼻尖轻轻萦绕起一缕记忆里无比熟悉的清冽冷香。是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独有的清冽气息，干净得没有半分杂味，孤冷得不染半分尘俗，澄澈得如雪山融水般通透的淡香。
第2章 朱砂映血玉，天降涅槃婴
漫天倾盆暴雨，如天河倾覆般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厚重如铅的雨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仿佛一块巨大的灰黑铅幕笼罩天地，自苍穹垂落至地面，将整个世界都裹在一片混沌湿冷之中。连绵不绝，无休无止，从不停歇半分。
整整七日七夜。黑云沉沉如墨，浓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沉甸甸地压在城郭上空，压得这座千年古城都喘不过气，天际无半分亮白，连一丝天光都难以穿透这厚重的黑云。狂风卷着暴雨呼啸翻涌，如同一头头失控的猛兽在天地间嘶鸣冲撞，整座巍峨古旧的玉氏老宅都在风雨中微微战栗，仿佛也被这漫天煞气裹挟着，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惶然。
老宅深处，那间古雅幽静的产房之内，听不到半分外界风雨喧嚣，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如晦与煞气翻腾，只萦绕着一层温润通透的翠色柔光。
那柔光清透氤氲，像是无数块品质绝佳的翡翠原石碾磨提炼出的微光，带着玉石独有的温润与清透，静静笼罩着四方空间，驱散入髓阴寒，柔和动荡人心。
这里，正是近年来名噪天下下的翡翠世家：玉家。
玉家本是经营翡翠原石开采、玉器雕琢、珠宝商行的平常商号，近十来年，突然崛起，从缅北深山的原始矿场，到江南塞北的繁华商号，处处都有玉家的产业印记，垄断天下半数玉石资源，身价之巨足以撼动一方，富可敌国，底蕴深沉，百年不衰。
现任家主玉庭轩，更是近百年商界最具传奇色彩的存在。他少年起家，无背景无依仗，孤身独闯缅北蛮荒矿场，在蚊虫肆虐、瘴气弥漫的原始丛林里辗转，九死一生，凭一手精准赌石眼光暴富，一刀切开满绿翡翠的传奇故事至今仍在商界流传，一手建立起横跨南北、连通中外的翡翠商业帝国，为人性情沉稳、心思缜密、重情重义，极护妻儿。
此刻，这位在外杀伐决断、震慑商界无数老狐狸的玉家家主，一身素雅暗纹锦袍，伫立在产房之外，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盛满了紧张与忐忑，温柔与不安，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屋内，产床上的妇人面白如纸，鬓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颊边，正在稳婆的指挥下用力生产。窗外惊雷滚滚，暴雨滔天，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云，映得窗纸一阵煞白。
一声清亮嘹亮、穿透风雨的婴啼，骤然炸响！
那声音清脆、鲜活、充满蓬勃生机，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硬生生压过七日滂沱暴雨的轰鸣，穿透厚重的雨幕，撞碎了满室的沉滞。
稳婆连忙小心翼翼抱起婴儿，清洗一番后裹上襁褓，粗糙的手放得极轻，满脸喜色，快步转身出门：“老爷！是小姐！是个漂亮至极的小千金！”
玉庭轩猛地抬头，快步上前，甚至忘了维持素来的沉稳仪态。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刚闯过生产的鬼门关的夫人，气息微弱如游丝，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仍温柔抚摸着新生的麟儿，望向急急奔来的夫君，眼底藏着初为人母的软和笑意。玉庭轩一把握住夫人的手,眼角微湿：”夫人，受苦了！”暖光轻晃，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面上，安恬而静谧。
玉庭轩的视线落在襁褓之中那小小婴孩脸上，这位半生闯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商界枭雄，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瞳孔巨震，呼吸骤停，浑身僵立原地，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襁褓中的女婴，眉眼精致剔透，肌肤莹白如新剥的羊脂白玉，明明是初生婴孩，眉眼还带着初生的皱软，却自带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宛如山巅未染尘雪。而她眉心正中央，一点朱砂痣，圆润规整，色泽浓艳通透，红如凝血，艳如赤玉，在莹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纹路、那形状、那气韵。与供奉玉家祠堂传家千年的祖传血玉，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那块血玉，是玉家立族之根，镇宅之宝，千年不褪，自带灵性，代代相传。
玉庭轩怔怔地看着那一点朱砂，心脏狂跳，震撼、宿命、酸涩、欣喜、惶恐，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填满胸臆，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喜。
千载流转的谶语骤然在识海中炸响——朱砂映玉，涅槃归宗，福祸同临，生死由命！
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沙哑，近乎呢喃，仿佛这两个字，已在他唇齿之间，辗转轮回，千年之久。
“青羚……”
一字落地，定了她一生之名。
襁褓之内，方才还扯着嗓子放声啼哭的小婴孩，倏然止哭。那双澄澈剔透、宛如琉璃净水的眸子，缓缓抬起，静静地望向房梁高处，目光沉静得不像初生婴孩。
房梁正中，悬挂着一枚形制古朴、灵气充盈的翡翠八卦镜。是他上月亲赴缅北深脉矿坑，九死一生寻回的镇宅至宝，可镇阴邪、净宅气、挡煞避凶。
小小的婴孩，目光沉静，不似稚子懵懂。
那一双眸子的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跨越生死、历遍渊底、碎骨涅槃的沧桑与寒凉。
她是玉青羚。亦是从百鬼渊死里逃生、铃魂归尘的重生术士。
一缕仙魂，落凡胎，入俗世，投胎为玉家独女。
前世师门背叛、渊底惨死、碎骨噬魂。
今生豪门降生、朱砂定命。
祸福相依，吉凶难测。
自她呱呱坠地那日起。暴雨不停，天不放晴，卦象大凶，杀机暗伏。
玉庭轩半生信佛信道，敬畏天命。
女儿降生七日，他心中不安日盛，每日沐浴焚香，开坛占卜，推演吉凶。
一连八次。八次卦象，卦卦皆为“大凶”。
玉庭轩指节紧紧扣着那枚玄铁寒玉签，骨棱绷得生硬，掌心早被沁出的冷汗浸得发潮，指尖用力到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攀着臂骨往上钻，一层层漫过心尖，冻得他连呼吸都发僵。
难道这好不容易来世间的女儿，从睁开眼望向这世间的第一刻起，就身负着旁人扛不动的惊天宿命？生来，便带着挣不脱的灭顶凶劫？
他翻遍家底，耗散了半生积攒的所有财力与人脉，将府里养了多年的死士、护院悉数调配到内外要冲，一重又一重布下天罗地网，像筑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般死死守住整座府邸，没有半分缝隙可钻。
他从不敢奢望什么安稳顺遂，只凭着这拼尽全力的布防，护住刚落地的襁褓幼女，护住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的温柔妻室。
就这样在密不透风的保护中，玉青羚半岁了。夫妻俩看着粉雕玉琢、牙牙学语的小团子，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是不是劫数有变呢？
可那些横在命数里的劫数，从来不是凡人用人力能令数防尽的。该来的那一日，终究不会迟半分。
第3章 父陨悬崖血，母留八卦魂
那日晨光惨淡，铅灰色的天光薄得像层脆弱的蝉翼，悬在混着湿冷水汽的天幕上，淡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冷清清铺在湿冷的山道上，连一点暖融融的边都沾不上。
连绵七日的暴雨刚歇，檐角还在断续滴着残雨，山间仍旧笼着未散的雾气，风卷着草木腥气掠过，吹得人骨缝里发寒，全无半分晴日该有的融融暖意。
玉庭轩唯恐老宅之中凶险未定，煞气未消，决意带着妻女暂时离开盘踞多年的玉氏老宅，前往藏在深山里的龙脊山旧居避难。
龙脊山深处隐有世外高人隐居，那是他走遍半生商路、倾尽人情人脉，才勉强搭上的一线机缘，没有半分捷径可走，也是他如今翻遍所有门路，唯一能托付妻女性命的最后底牌。
车马辘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浅的湿痕，行至盘山险道，一侧是陡峭如削的绝壁，岩石裸露着粗粝的纹理，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雾霭沉沉望不见底。天地间骤然风声死寂，林间雀鸟惊飞，扑棱棱的翅声转瞬消失在雾里，连方才尚在耳畔的松涛声都瞬间消匿，只剩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诡谲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沉得发慌的心跳。
无数黑衣人影自山林浓雾之中暴起，如幽煞般骤然现身，玄色衣袂在雾里翻涌，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未曾带出！
箭矢破空，锐啸刺耳，如密集冷雨当头袭来，箭尖泛着冷幽幽的寒芒，直直锁死了马车前行的所有去路！
刀锋映着惨白天光，泛着淬毒的幽蓝寒芒，冷得令人骨髓窒息，像是从寒潭里捞出来的碎冰，沾着就带着灼人的寒意。
“保护夫人、小姐！！”随行护卫嘶吼着挺身上前，甲叶相撞的脆响混着喊声撞在山壁上，拼死格挡在马车四周，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转瞬之间血染山道，暗红的血渗进湿软的泥土里，惨叫四起，在空寂的山道上撞出刺耳的回声。
短短片刻，随行护卫尽数殉命，每个人都守在马车周遭半步未退，无一人退缩。
马车被流矢狠狠击中，木质车板碎裂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车身剧烈颠簸，车轮被暗器击穿木裂，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车身失控，狠狠向着万丈悬崖倾斜翻滚，辕马受惊的嘶鸣混着木架的崩裂声，在山风里荡开。
生死一瞬！玉庭轩眼神骤然变得猩红决绝，眼底翻着血色的浪涛，再无半分平日商界执掌风云的温润冷静。他不顾倾覆之危，猛地将怀中幼女塞进妻子怀中，掌心的温度滚烫，大手紧紧按在妻女身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嘶吼震彻山风，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抱紧青羚！！拼死护住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广袖扫过晃荡的车沿，俯身从车辕暗格抽出一柄古朴长刀。刀身修长凛冽，寒芒逼人，刀脊之上，镶嵌七颗大小均匀、通透无瑕的极品翡翠，随惨淡晨光流转着温润沉静的光华，不像是杀伐的兵刃，倒像一件藏着百年护佑心意的传家宝。——玉氏百年传承，七星斩邪刃。专为斩煞、破邪、护命而生。
他一介凡人商贾，无修仙道法，无神通护体，却凭一身铁血骨气，凭自幼苦练的百年家传刀法，一步踏在崖边的碎石上，挡在悬崖绝境之前，孤身对敌百死士。
刀光起落，血花飞溅。他斩断漫天毒箭，箭杆断飞的碎屑混着血点散落在风里，劈碎数柄长刀，金属碰撞的锐响震得山壁都似在微微发颤，他浴血而立，素雅锦袍彻底被猩红鲜血浸透，发间沾着碎岩土屑，平日里梳得齐整的发丝早已散乱，沾着血贴在额角。
昔日温文儒雅、执掌一方商脉的商人，此刻满身杀伐，满目赤红，以凡人血肉之躯，硬扛这覆灭满门的死局，半步未退。
妻子抱着女儿，靠在倾覆的车壁上，指节泛白，看着崖边浴血奋战的夫君，泪水混着冷汗淌下苍白的脸颊，心如刀割，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唇瓣被咬出了深深的齿印，连一点呜咽都不敢漏出来，怕分了他的神。玉庭轩余光瞥见妻女仍旧安然无恙，胸口那股绷着的气稍稍松了半分，声嘶力竭，嘶吼嘱托穿透满空杀伐，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沫：
“带青羚去龙脊山！！”
“去找那位戴青铜面具的高人！！”
这是他留给女儿，唯一的生路。也是他耗尽半生人脉，踏过无数险途，攒下的最后手。
可话音未落。暗处早有埋伏的烈性炸药轰然引爆！“轰隆——！”震天动地的爆炸席卷整段悬崖！碎石崩飞，带着灼人的热气砸向周遭，山岩崩塌，烟尘漫天，滔天火光吞噬一切，亮得晃眼的火光把铅灰色的天都映出一片诡异的橘红。玉庭轩挺拔的身影，瞬间被翻涌的灰黑色烟尘与翻卷灼人的火光彻底吞没，再无声息。一代商界枭雄，一世温柔良夫，一世铁血慈父，就此，陨落悬崖，连半分身影都没再从烟尘里露出来。
夫人瞳孔骤裂，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上，撕心裂肺，胸腔里剧痛翻涌，似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却发不出半点哭声，喉咙里堵着血沫，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爆炸的强劲冲击力将马车彻底掀飞，木架碎裂，碎木混着石块向崖下跌去。她抱着幼女，顺着陡峭嶙峋的山壁狠狠滚落，枝丫划破衣料，碎石擦过肌肤，一路上不知道撞在多少棱角锋利的岩石上。剧痛爬遍全身，脊背像被烈火灼烧般火辣辣作痛，随后便蔓延开一片冰凉刺骨的麻木，像是浑身的血都在慢慢冻住。三支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弩箭，深深钉穿她的后背，穿透血肉，箭尾还在微微震颤，毒素顺着血脉瞬间侵入五脏六腑，冷得她连指尖都在发僵。
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浸透素色衣衫，染红袖口精致的莲花刺绣。山涧幽深，草木丛生，乱石嶙峋。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指节攥得生疼，双臂死死圈住怀中婴孩，用整个脊背与肩头承受撞击，把所有能挡的力道全自己扛下，滚入一处隐蔽幽深的天然山洞。
洞内阴暗潮湿，与世隔绝，洞口被浓密的千年藤萝与杂生草木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形成一道天然的隐秘屏障，恰好将山洞内的所有气息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彻底避开了外界无休无止的追杀追索。
死亡的寒意如同细密的冰针，正一点点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渗透蚕食，一点点吞噬着她仅剩的微弱生机，连指尖都早已凉得毫无知觉。意识如同被狂风卷着的烛火，渐渐涣散飘摇，眼前的光影一片片模糊褪色，连洞口的轮廓都在眼前叠成了晃荡的重影。可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思，低头看着怀中安安静静、眉眼清冷却软嫩的小女儿，心底翻涌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只剩漫无边际的执念与彻骨的不舍。
她的青羚，才半岁。小小的一团，连翻身都还做不到，刚降人世，便已失去了父亲的坚实庇护，失去了整个玉家的安稳依靠。绝不能再让她死于此地。
绝不能！
她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指尖，那指尖早已抖得几乎握不住力道，缓缓蘸取自己温热滚烫的心血。一划一勾，一点一折。指尖每挪动半分，都像是耗尽力气，在女儿稚嫩的背部之上，艰难勾勒出残缺血色的八卦阵。
八卦不全，卦象残缺。非大吉，非大凶。是隐魂阵———遮蔽天命、掩盖灵气、藏住仙魂、隐匿命格。能让天地间所有循命而来的杀机、江湖里追索仇怨的踪迹、修仙界缠缠绵绵的因果，尽数忽略这个襁褓里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护她平安，渡她绝境。
血阵画毕，她指尖彻底脱力，重重垂落身侧，面色血色褪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倾身向前，轻轻贴着女儿稚嫩微凉的额头，落下最后一吻，那吻里藏着温柔、缱绻、绝望、不舍，千般情绪都化在这轻如鸿毛的触碰里。
“吾儿青羚……好好活着……”母亲轻声呢喃，字字泣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草叶上的雪。
为了引开剩余循味追索的追兵，为了给山洞里的女儿换来那一线渺茫却珍贵的生机。她撑着残破濒死的身躯，扶着洞壁缓缓站直，缓缓转身，踉跄着走出山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不稳，却刻意朝着与山洞截然相反的山林深处一步步走去。以身为饵，引尽杀局。一步一步，温热的血迹蜿蜒绵延在湿冷的青苔上，像一条逐渐拉长的、鲜红的线。最终，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翻涌的浓雾深处，再无归期。
山洞之内，死寂无声。只剩微弱的风声穿过洞口的藤萝缝隙，卷着细碎草叶轻轻响动，衬得洞内愈发空寂。
年仅半岁的小青羚，静静躺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之上。那小小的、稚嫩的手掌轻轻虚攥着，连指节都泛着小婴孩特有的浅粉，软嫩得仿佛一折就会受伤。
周遭死寂，她没有啼哭，没有恐惧，更没有寻常稚童遭遇绝境时该有的慌乱无助。那双琉璃般澄澈清亮的眼底，盛满了完全不属于初生婴儿的深沉、苍凉、彻骨悲怆与极致冷静。
两世记忆如同淬冰的碎片，完完整整嵌在她的神魂之中。前世她惨遭师门背叛，于阴森百鬼渊底承受碎骨噬魂之痛。今生她尚在襁褓，便亲历父亲坠崖殒命、母亲生离死别、玉家满门被屠的灭门惨祸。这般柔软娇小的身躯里，裹着一颗早已历尽生死、看透人心凉薄、背负两世血海深仇的孤绝灵魂。
没过多久，山林深处，穿林的风声轻柔掠过，天地间充裕的灵气如同缓流的清泉，在幽谷与石穴间悄然漫溢。一阵沉稳厚重的兽蹄声，踏在覆着薄霜的落叶上悄无声息，循着空气里残留的淡柔气息，缓缓逼近幽暗的洞口。
一头通体雪白、身形神骏的成年白虎，皮毛一尘不染，踏着山间未散的乳白薄雾缓步而来。琥珀色的虎目温顺含着悲悯，无半分山林猛兽的凶煞戾气。
这是龙脊山世代修行的灵兽白虎，吸纳天地灵气而生，天生通人性、知天命，最善护持世间孤苦弱小。它循着山洞深处一缕极淡、极纯粹、极为特殊的仙灵残魂气息，翻山越岭、穿林涉涧，寻踪至此。踏入洞内的一刻，白虎放缓脚步，低下头，静静地凝视着昏睡之中的小小婴孩。
看见那被鲜血浸透的襁褓布料，更看见婴孩眼底深处藏不住的、与生俱来的宿命悲戚，白虎眸中微动，心底陡生恻隐。它缓缓俯下庞大的身躯，温顺趴下，用温热柔软的腹毛将小小婴孩轻轻护在身前，为她隔绝洞内侵骨的阴寒冷气。
自此，深山莽林为家，通灵白虎为母，林间百兽幼崽为伴。红尘恩怨、江湖杀局、人间纷争，尽数被连绵如屏障的群山与浓密蔽日的山林隔绝在外。
她这劫后余生，正式开启。是九死一生的劫数，亦是改写命运的机缘，更是破而后立的脱胎换骨涅槃。
第4章 深山七岁客，通语知万灵
龙脊山，绵延千里，如一条沉睡的远古巨龙横卧天地之间，嶙峋的山脊是龙的脊骨，奔涌的山雾是龙的吐纳，自西向东横亘在苍莽大地之上。终年云海在山脚下缭绕翻涌，春晨如絮，秋晚如潮，座座高峰隐于乳白云雾之后，只露出青黛色的尖顶，若隐若现，像极了古画里晕开的仙山轮廓。
山中古木参天，苍郁蔽日，每一株都历经数百年风雨，枝干虬结如浓墨写就的篆字，树皮皲裂出深刻纹路，树根盘虬着抓进岩缝，枝桠斜斜伸展开，把天光剪得碎碎的，漏在地上成了晃动的金斑；山间灵气充裕纯净，混着松脂的清苦、腐叶的温软与山涧的湿润，只消吸一口便觉神清骨爽，连肺腑都像被清泉洗过。
因山势险峻、瘴气遍布，浅谷里常年浮着薄如烟霭的瘴雾，毒蛇与毒虫在荆棘丛里隐匿于世，与世隔绝，从未被俗世的半分喧嚣侵染。樵夫的柴刀到不了山脚，商队的驼铃传不进林隙。外人穷极一生难以踏足的深山绝境，连最老辣的猎手也胆寒止步的蛮荒绝域，偏偏成了玉青羚幼年唯一的容身之所——是她躲开俗世追杀、卸下满身风雨、不必枕着兵刃入眠的安稳归处。
白虎妈妈待她视如己出，出门觅食时会特意把她拢在腹下的草窝最安稳的角落，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三只和她一般大的小白虎，一身绒毛蓬得像圆滚滚的小绒球，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眉眼圆钝憨气，跑急了就顺着草坡滚成一团，是她朝夕相伴、在林子里追跑打闹的手足，也是这深山里最黏她的伴——她坐在青石上时，三只小虎便挨个把脑袋搁在她膝头，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
春日饮岩缝里渗下来的清冽山泉，甘润得像含了一口凉露，顺着喉间滑下去，连指尖都浸着凉意；夏日摘枝头上坠着的红透野果，果皮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珠，咬开时酸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引得树顶的山雀也扑棱着翅膀来啄她掌心的残果；秋日扒开厚厚一层褐黄落叶捡林间藏着的菌菇山珍，伞盖还沾着松针，烤过之后鲜得连眉毛都要掉下来；冬日蜷在向阳坡上垫着干草的雪窝，白虎妈妈把她圈在胸腹最暖的那片皮毛里，小虎崽们挤在她身侧打着小呼噜，山风卷着雪沫从窝边刮过，风丝儿都钻不进来。
每日跟着山巅第一声震得松针簌簌落的虎啸睁开眼，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再衔着山林最后一点染了松香的暮色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溪水流过石块的轻响，日子浅淡，却安稳得像被整座山悄悄护着。没人教她咿呀学语，没有趴在膝头温声细语的启蒙；没人教她认书画符，没有烛火下泛黄书卷的低声诵读；没人教她察言观色的人情世故，没有酒席间虚与委蛇的俗世应酬。
可她无需人教。
她神魂里裹着的，是另一世踏遍诸天、登顶术法绝巅的顶尖术士记忆——前世的修行感悟像刻在魂骨上的纹路，从引气入体的法门，到画符念咒的诀要，从凝神定魂的吐纳，到驭使灵气的路数，随着她降生，一丝没漏地嵌进了这具小小的肉身里。
自落地那一刻起，她神魂稳如沉渊，前世记忆一丝不乱地藏在识海，心智通透得像活了几百年的老精怪，看林间风动便知灵气走向，听兽鸣便晓林中路数，根本不是寻常稚童能比的。
到三岁这年，深山里浓得化不开的灵气像温汤似的，日复一日泡着她尚嫌稚嫩的肉身，从皮肉到骨血都被浸得通透，再加上前世攒下的仙魂根基，两股力道一拧，她竟毫无征兆地自动开了七窍，通了百灵。耳能听草木抽芽、露珠滚落的低语，那声响细如蚕丝，却清晰得像贴在耳畔；眼能见天地间灵气流转的轨迹，淡白的、莹绿的灵气在林隙间飘着，如烟如霞；口能通飞禽走兽的言语，松鼠蹦到她膝头会念叨藏在树洞里的坚果位置，山雀停在她肩头会说昨夜哪处崖边落了雷，平等交流；心能感周遭天地吉凶的预兆，敏锐预知，哪片林子后头起了瘴气，哪道山涧涨了秋水，她心里先有半分察觉。山间雀鸟、林间走兽、石下虫鱼、溪边草木溪流，皆能与她平等对话。
整片龙脊山，成了她无师自通的学堂，成了她惺惺相惜的知己，成了她最安稳的庇护。
白虎妈妈会温柔叼来崖边最甘甜的野果，放在她脚边用脑袋轻轻拱一拱，寒夜将她牢牢裹在温暖厚实的皮毛下，自己守在窝洞口睁着金褐色的眼睛盯到天明，雷雨时将她护在最隐蔽的山洞深处，用身子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冷雨，从不让她受半分风雨惊扰。小虎崽们会陪着她在林间追逐奔跑，踩得落叶沙沙响，在浅溪涧戏水捞鱼，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在山巅并肩看云卷云舒，看云絮从脚边流过去，像踩在棉堆上，玩闹累了便一同蜷在草地上晒太阳，阳光把他们的毛发烧得暖融融的。
山林岁月，自由、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俗世污浊与算计。隔绝了人间喧嚣纷扰，隔绝了江湖血仇追杀，隔绝了师门恩怨纠葛。风里没有铜锈味，没有刀光寒气，没有人前的笑脸藏刀，可从来隔绝不了——她心底那缕从未消散的执念。
夜深人静，月落深山。银白的月光像薄纱盖在林梢，小小的孩童独自坐在山巅那块光滑的青石上，光着的脚踝轻轻晃着，望着远处繁华尘世的方向，久久沉默。
山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是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静、隐忍与深沉，全无半分稚童的懵懂天真。
她记得。
记得百鬼渊崖顶，师姐那温柔腐烂的笑意，眉梢弯弯，说出的话却淬了毒，伪善又刺骨。
记得渊底万鬼噬身、碎骨噬魂的极致痛楚，那痛顺着骨缝往魂里钻，钻心蚀骨。
记得玄天宗那些无辜惨死、沉尸渊底的同门，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大多与她一般年纪。
记得悬崖之上，父亲浴血挡杀、拼死护女的决绝背影，剑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淌，高大又悲壮。
记得母亲血染衣襟、画血阵托孤、以身引敌的决绝赴死，指尖画下的阵纹还发着暖光，温柔又坚定。
血海深仇，两世恩怨，件件在心，字字刻骨，从未有半分淡忘。她在深山，安然度日，不是遗忘，不是把那些痛都埋进土里当没发生过，是蛰伏。
是把翅膀上的翎羽一根根养齐，是把攥着的拳头一点点攒足力气。是等羽翼丰满、时机成熟的那一日。
她不急于一时。
两世浮沉，生死边缘历过数遭，从云端到泥里，从生到死又从死回生，她早已懂得——隐忍，方成大器；蛰伏，方能翻盘。早一步出山是送死，晚一步出山是失机，她要等的是自己站在山巅，风来便能借力的那一日。
小小年纪，她便借山间万物修行养气、稳固神魂、重聚灵力。跟着松涛的节奏吐纳，借山涧的流水意导气，就着月光的清辉凝神。她无师自通，循着前世记忆重筑术法根基，从最基础的引气开始，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沉。借山林间流淌不息的天地灵气洗髓伐脉，将凡胎肉体里的沉杂污蚀尽数涤荡，褪去与生俱来的凡胎杂质，让筋骨脉络都淬得透亮通透；借朝暮间日月交替凝聚的精华日夜滋养神魂，一点点温养强固那缕历经碎骨重创的仙魂根本，让魂魄渐渐凝实坚韧，不再是飘漾不定的虚灵。
年岁渐长，她身形在山风露气里悄然拔高，脸上褪去稚童时的圆钝软嫩模样，眉眼轮廓渐渐舒展开，长成一个清绝少女。
一袭素衣，不染半分林间尘埃，眉眼清冷如远山落雪，气质绝尘似云间孤松。既有俗世玉家千金刻在骨血里的雅致骨相，又有修仙术士浸在神魂里的通透空灵，更有历经两世生死沉淀下的冷冽锋芒，静立山巅时周身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七岁，她能辨灵石、识玉气，指尖触到粗糙原石便能感知内里玉质品相，隔着厚重石皮也能辨出绿雾浓淡、裂痕走向；
十岁，她能观风水、断阴阳、驱小邪、镇阴煞，寻龙点穴不在话下，循着山势水势便能辨出地脉走向、吉凶气场；
十二岁，她能独自入荒林、探古墓、平怨灵、安神魂，逢凶化吉游刃有余，哪怕是人迹罕至的险地也能从容周旋、全身而退。
山林十余载，她未曾虚度一日。一边修养术法，稳固修为，日复一日吐纳灵气、推演术诀，精进不辍，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边默默打探外界消息，借着山客猎户、走商行旅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梳理当年灭门的零散线索，从不遗漏半分蛛丝马迹；一边默默熟记玉石纹理、原石品相、灵气走势——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玉家血脉刻在骨血里的本事，一沾便懂，一碰便明，根本无需刻意钻研。
她清楚地知道。待她出山踏入红尘的那日，她要做三件惊天大事。一、查清当年灭门真凶，将藏在暗处的仇敌一一揪出，血债血偿，告慰父母亡魂与满门忠烈在天之灵；二、重启玉家散落各方的商业版图，重振声名赫赫的翡翠帝国，将父辈一生拼下的基业尽数光复；三、重返玄洲仙道，清算当年师门背叛的旧账，手刃那伪善师姐，了结前世所有刻骨铭心的血仇。
除此之外。她要踏遍山河大川，哪怕寻到天涯海角，也要苦苦寻觅——当年以身引敌、自那日后便杳无音信的母亲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坟。哪怕只剩一抔遗骨、半枚信物，也绝不放弃。
山林与虎相伴十余载，是她此生最安稳、最纯粹的时光。是两世腥风血雨间隙里的短暂喘息，是浮沉半生中仅有的干净温暖。也是她最后的安宁。
安宁尽头，即江湖、即恩怨、即杀伐。
第5章 出山踏红尘，风雪遇归人
山风穿林过涧，卷着松涛清响拂过崖边。
十六岁的玉青羚已彻底长成了清冽挺拔的少女模样。
身姿清挺如崖边修竹，不弯不折自带风骨；眉眼绝尘似山巅初雪，清冽疏离不染尘俗；一身素白衣衫纤尘不染，衣袂随风轻扬时不带半分赘饰，气质清冷疏离，周身似裹着一层淡而远的薄雾，往云雾翻涌的深山云海间静静一站，就像是不食烟火的谪仙无意间跌落凡尘，连周遭翻涌的云涛都衬得她似要乘风而去。
她历经十数载晨昏打磨，朝迎晓露、暮送归霞，在山林间餐风饮露、吐纳练气，神魂早已凝练如磐，前世修习的术法尽数重回巅峰之境，掐诀念咒间灵气流转圆融无碍，心智更沉稳得仿若遍历百世沧桑，眼底无半分年少轻狂，连垂眸静立时都带着看透浮世的平静。
养育她长大的白虎妈妈年岁已高，昔日能追猎山鹿、啸震林壑的雄健体魄不复壮年矫健，皮毛下的肌肉不再紧绷遒劲，行动时步伐也多了几分沉缓，灵性也随年岁渐长慢慢衰退，此刻静静地伏在少女身侧，将硕大的虎头搁在前爪上，抬头望着已长成亭亭少女的她，琥珀色的兽瞳里盛着满溢的慈意，温热粗糙的脸颊轻轻蹭过她伸出的手心，绒毛蹭过皮肤时带着暖融融的触感，兽语柔缓，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与重重叮嘱：
“山下风波险恶，人间恩怨缠绕厚重，你命格特殊异于常人，前路遍布荆棘坎坷，万事千万要小心，切莫逞强涉险。”
玉青羚指尖轻拂过白虎柔软厚实的皮毛，顺着背脊的纹路慢慢摩挲，平日里冷若寒潭的眼底漫上一层淡淡温意，眼尾都松了几分。
“我会回来的。”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而坚定，一字一句许下诺言，话音落时指尖又轻轻按了按白虎的耳尖。
是时候了。
是时候走出深山的庇护屏障，直面沉积多年的恩怨，清算淋漓的血债，堂堂正正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最后回望一眼养育自己长大的龙脊深山，目光扫过层叠林海、漫山云涛，扫过崖边她常练术法的青石，扫过洞前她亲手栽下的小树苗，随即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出缭绕千年的云海，踏入烟火氤氲的滚滚人间。
山脚下红尘万丈，车马喧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市井铺肆繁嚣如沸，酒旗招展、糖担沿街，其间人心纠葛盘错，幽微难辨，藏在笑脸后的算计、寒暄里的试探，自与循万物天性而生的清寂山林，判若云泥。
入世第一日，她便清醒洞悉——人心幽晦叵测，远胜横行恶鬼。恶鬼索命尚有迹可循，人间暗藏的算计与阴毒，裹着人情世故的外衣，藏在笑脸寒暄之间，胜却百鬼渊底的蚀骨阴寒。
她从一无所有的无名之辈起步，步步筹谋，算无遗策。仗着与生俱来的玉石天赋、指尖触到原石便能感知内里纹理的灵气感知，前世修仙淬炼出的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以及远超同龄人的眼力与心智。她初入玉石行当，便能一眼勘破旁人拿捏不定的原石底细，隔着粗糙石皮便能隐约看见内里的玉色走向。赌石时胆识精准，不被旁人的哄抬价格、质疑眼光扰了心神；开石时从容不迫，手下刀锯平稳，顺着纹路下刀分毫不差；鉴玉时纤毫毕现，哪怕是藏在玉纹里的细微裂绺都逃不过她的眼；琢玉时匠心独运，顺着玉料的天然纹理雕琢，不浪费半分好玉。无一失准，无一不精。
初入行，便凭一场惊艳的赌石解涨一战成名，一刀切开满绿玻璃种的消息传遍了整条玉石街。从无人知晓的无名少女，迅速在藏龙卧虎的玉石商圈崭露头角，以利落精准的手笔惊艳南北同行，人人都在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少女来头。不过一年，便凭精准判断积累起数额惊人的资本，名下的铺子从一间小铺面扩到了三间，账上的银钱滚雪球般增长。她开始不动声色收拢当年玉家流散各方的旧部、歇业多年的残商，以及随玉家辗转几代的老伙计，循着当年的旧账本、老地址一个个寻过去，不声张不造势。一步步整合散落的行业资源，重建中断多年的供销渠道，从缅北矿场到江南商号的旧线被一点点重新接上，稳步布局南北玉石市场。
濒临覆灭、沉寂多年的玉氏翡翠产业，在她独自一人的操盘下，悄然复苏、步步扩张、重新崛起，老主顾们渐渐发现，当年那个熟悉的玉家味道，又回来了。
沉寂十余年的翡翠商业帝国，在她手中缓缓重启运转。与此同时，她行走在市井街巷、荒村古寨、山野无人的荒坟孤冢之间。遇作祟邪祟便出手驱除，一柄铜钱剑掐诀便镇住作乱的精怪；遇滞留冤魂便引渡超度，诵一段安魂咒便让执念深重的亡魂得以安息；遇横生煞气便落阵镇压，几张黄符布下便将冲天煞气困在原地。不图旁人供奉的名利，不索事主回报财物，村民塞来的土鸡蛋、老布鞋她有时收下，重金酬谢却一概婉拒。只为积下功德稳自身气运，消磨两世沉淀的杀孽，稳固这份来之不易的重生命格。
江湖之间，渐渐传开一位行踪不定的白衣女术士名号，说她清冷绝尘、身世神秘、实力强大、向来独行、行踪莫测。但无人知晓她的师承来历，无人探得她的过往生平，有人猜她是隐世仙门的弟子，有人猜她是流落民间的世家千金，众说纷纭，却没人能猜对半分。只知她白衣胜雪，眉眼绝尘，法力可镇百鬼作祟，可定阴阳边界，可断吉凶祸福，可平地方祸乱。
她一边稳步经营翡翠生意，铺子开得稳扎稳打不冒进；一边行走市井行道积德，哪里有怪事便往哪里去；一边追查当年灭门真凶，顺着旧线索一点点挖当年的幕后黑手；一边寻访母亲下落，循着模糊的旧痕迹打听当年母亲失踪的蛛丝马迹；一边慢慢复盘前世仙门的背叛恩怨，回忆当年师门里的人与事，理清当年那场背叛的脉络。
世俗与仙道两条线并行推进，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沉积多年的仇怨脉络一点点变得清晰，被掩埋的真相顺着残存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浮出水面，那些藏在浓黑雾霭深处的仇人，也顺着她铺就的线索一点点显露形迹，从隐在岁月暗影里的面目模糊，慢慢露出了爪牙与行迹。她冷静蛰伏，耐心铺排全局，不骄不躁，不急不怒。指尖捻着每一条细碎的线索落定棋盘，如同当年在深山就着松火梳理旧案一般稳当，既不因窥见仇人行踪而心浮气躁，也不因沉冤将雪而失了分寸。只待一朝时机彻底成熟，所有伏笔尽数落位，便将所有沉积数载、横亘两世的血仇尽数清算，雷霆出手，掀翻全盘棋局，完成绝境翻盘。
可她千算万算。算过师门旧怨的缠结，算过玉家恩仇的诡谲，算过前路横亘的刀光与劫数，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被一人，死死纠缠，步步跟随，寸步不离。
那人，来路神秘，身份莫测，性情执拗，深情偏执。从不知哪一日起，便像投在她身后的一道淡影，默默落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维持着他自觉妥贴的距离。
她入荒林驱邪，踏过腐叶漫生的深山老林，与盘踞的阴邪之气对峙，他便隐在虬曲的老树浓荫里，不动声色替她挡下那些顺着林隙流窜、专趁人精神耗散时侵体的阴风邪气。她入商圈谈判，坐在雕花木椅上与老谋深算的商人周旋玉料成色、商行分利，他便混在往来穿梭的伙计、客商人群里，靠着廊柱静静看着她从容周旋，看她三言两语便将满座老手说得心服口服。她深夜就着烛火复盘陈年线索，将旧年卷宗摊在案头逐字逐句推敲，他便立在庭院的梧桐树下，溶溶月色铺满肩头，遥遥望着她窗内漏出的那点摇摇晃晃的暖黄灯光影。她独行山河万里，从南方雨巷走到北国雪漠，他便循着她的踪迹，追随她踏遍万里山河。从不主动上前唐突打扰，也绝不借着保护的名义远远退开疏离。始终以沉默的方式默默守护，带着近乎执拗的决心死死纠缠，像生了根的影子，她走到哪里，他的踪迹便落到哪里。
起初玉青羚只觉这无端跟随是无端的烦扰，屡屡冷言相对刻意疏离，翻山越岭换城易地，千方百计避开他的存在。她两世孤寒，从百鬼渊底的碎骨噬魂到深山独居的十数载清静，早已习惯独自行走江湖，无牵无挂，也无需旁人带来的半分羁绊。她背负的仇海深重，命格宿命沉重，前路注定杀伐无数，刀光剑影里步步是险，不愿无端拖累任何一个与她相干的人，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同行相伴——于她而言，同行不是暖意，而是另一种悬在心头的软肋。可这人，偏偏偏执到了极致。冷言赶不走，刻意避不开，千方百计甩不掉。无论她走至天涯海角的哪个角落，是塞北落满雪的驿站，还是江南飘着雨的石桥，他永远在身后不远处，带着一身赶路的风尘，静静相随，从无半分倦意。
那日江边晚风浩荡吹荡，吹得岸畔芦苇层层翻涌如浪，落日熔金铺在江面，满江流水晃着碎金般的粼粼波光，连江面上飘着的渔船帆影，都被浸在暖融融的金辉里。玉青羚立在渡口边，望着滔滔东去、从不回头的江水，江风卷着水汽拂过她的衣袂，她望着奔涌不息的水流，本想就此卸尽满身背负的俗世枷锁——师门的债、玉家的仇、两世横亘的孽缘，尽数抛在这滔滔江水里，从此逍遥江湖，快意平生。
身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岸滩缓缓靠近。少年身姿挺拔如崖边经风不折的青松，眉目清隽朗润，被落日余晖染了一层暖边，眼底盛满数年如一日的执拗与藏不住的深情，没有半分躲闪。他快步追上她，稳稳拦住她的去路，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声音清冽坚定，穿透猎猎晚风，一字一句如落石般重重砸在她心上。“玉青羚，你别想跑。”“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跟定你了。”
第6章 月影随形，纠缠之缘
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一浪接一浪地扑打在玉青羚素白的衣摆上。那水汽里混着远处江岸草木的清苦，又带着江面独有的、凉丝丝的潮意，一遍遍拂过她衣料上暗绣的浅青兰草纹，把轻薄的素白衣料浸得微凉。宽大衣袂被风掀起猎猎翻飞，如同一只长久独自盘旋云天、一心想要振翅远去的孤鹤，连衣袂扫过船舷木栏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孑然不群的寥落。她缓缓回过身，原本望向江面的侧脸转过来，耳侧垂落的几缕碎发被风拂得轻轻晃了晃。
落日的金辉铺洒在她眉眼，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暖金色，给她冷白的面颊添了几分浅淡的暖意，却暖不透那双沉淀了两世生死寒凉的眼眸。
那双眼眸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底下藏着见过烈焰焚身、尸骨成山的过往，连落日的光落进去，都漾不起半分热意。目光落至身前少年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讶异，没有慌乱，只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淡漠冷意，像是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掀不起半分波澜。
少年名唤沈砚辞。渡口这一句“天涯海角，我都跟定你了”，不是一时兴起的戏言，是揣了许久、攒了无数次同行的时光才说出口的笃定，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孟浪，反倒沉得像落了秤的石头。
他们的初遇，是玉青羚踏出龙脊山、入世的第三个月，在西州城外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荒驿。
那座老旧驿馆背靠一片绵延乱葬岗，荒废数十年，院墙塌了大半，墙头上爬满枯败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掉着碎土块，院内荒草没过膝盖，整齐地长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把原本平整的官道踏痕盖得严严实实。自打驿卒尽数离奇失踪后，此地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
每到入夜，驿馆里就会飘出凄凄切切的女子哭声，幽幽荡荡，顺着晚风飘到官道之上，哭声忽高忽低，像是贴着人的耳畔绕，听得人后颈发寒。途经此处的客商、行旅，但凡贪图方便在驿中歇脚，不出三日，便会高热缠绵、神志昏沉，浑身长出青黑色的瘀斑。请遍当地术士，来了两批，要么进去之后再也没能走出来，要么只待半个时辰，便神色仓皇地逃窜，连法器都丢在了院内，无人能镇住里面的阴煞。
那日玉青羚循着阴煞气息路过此处。她本只是顺路途经，感知到此处怨气郁结不散，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把周遭的空气都染得沉滞，长久下去阴煞势必壮大，顺着官道蔓延开来，伤及附近村落的无辜百姓，才打算进去了结这段因果。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把天边的云烧得一片赤红，荒驿的木门早已朽坏，木纹里嵌着经年的雨渍和虫蛀的洞孔，指尖刚搭上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叹息终于被扯破。院内荒草萋萋，断碑歪斜，有些墓碑早已倒在草丛里，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风一吹便漾开腐朽泥土与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气息，那气息混在晚风中，呛得人鼻腔发涩。
她提着一盏素面竹灯，灯芯燃着淡青色的灵火，把脚边的荒草照出一小片暖光，缓步踏入院中，指尖捻着一道安神清心咒，指节被风吹得泛凉，准备引那枉死女子的残魂现身，问清冤屈，渡她往生。
刚走到正厅门槛，一道黑影自房梁阴影里翩然跃落，衣摆带起的风扫动了门槛上积的薄灰，稳稳停在她前方三尺之处，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就是沈砚辞。
彼时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紧紧束着，方便行动，墨发仅以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隽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半分畏惧，亦无半分好奇，只剩一种仿佛等候了很久的笃定，像是算准了她今日必会途经此处。
“此处的煞，不是普通怨灵，你独自进去，定会吃亏。”他开口时声音清浅，语调平得听不出半分喜怒，像石子投入静潭，只漾开浅浅一圈。
玉青羚眉梢微蹙，淡淡抬眼，眼尾扫过他挡在路中间的身影：“此事与阁下无关。”
她早习惯了独行。深山修行十余载，有白虎相伴，与百兽为友，踏过冰裂的山巅，闯过瘴气弥漫的密林，所有凶险、所有难关，从来都是她一人咬牙扛过。两世血海深仇压身，那些燃烧的烈焰、倒地的亲人、淬了毒的刀刃，都刻在她骨血里，前路杀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她不愿、也不需要凭空多出一个陌生人插手自己的事，更不愿无端欠下人情——人情债，从来比山重。
沈砚辞却没有退让，只是侧过身，让出半条通路，刚好容一人侧身走过，语气平和：“我不抢你的因果，不抢你的功德，只站在旁边看着。若煞物失控，我帮你拦一瞬。你若不需要，我便不动。”
玉青羚没有再多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入昏暗的正厅，衣袂带起的风从他身侧擦过，没有半分停顿。
夜半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屋外的风都凉得刺骨，那道女子亡魂终于现身。
这女子当年是被歹人掳掠至此，锁在阴暗的柴房里，受尽折磨之后惨死，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怨念根深蒂固，早已化作厉煞，神志蒙昧，见生人便攻。
黑雾翻涌，像被狂风卷动的墨云，从正厅的梁柱后、墙角的阴影里涌出来，凄厉哭号震得屋梁落灰，细碎的木屑混着尘土簌簌往下掉，怨气化作无数细长黑丝，像有生命的毒蛇，铺天盖地朝着玉青羚缠绕而来。
玉青羚指尖灵诀翻飞如蝶，淡白色灵气自周身缓缓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光罩护在身侧，可这厉煞积攒数十年的怨力，爆发力远超预估，那些黑丝竟刁钻地避开她的护身清气，像顺着水流游弋的鱼，悄无声息绕向她身后的死角，直扑她后心的要穴。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辞动了。
他一直守在正厅外的廊下，指尖早已凝起灵力，见状立刻抬掌，掌心一道温润内敛的白光舒展而出，像一团暖融融的月光，不伤人，只稳稳挡住了偷袭而来的怨丝，替她隔绝了那猝不及防的一击。
那些黑丝撞在白光上，像冰雪遇了暖阳，瞬间消融成几缕黑烟，仅此一下，不多一分，恰到好处，连灵力的余波都没有扫到她的衣摆。
玉青羚趁机稳住阵脚，静心诵念渡魂经文，经文的声音清和平缓，像春日的溪流一点点漫过冻土，一点点拨开亡魂心底的执念，听她嘶哑着声音诉说当年冤屈，许下承诺，会帮她找到当年行凶之人的后裔，了结遗留的恩怨。
天光将明之时，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正厅，厉煞怨气散尽，残魂放下执念，化作一缕微光，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随风消散。
事情了结，天快亮了。玉青羚收好灵气，指尖的淡白光点缓缓隐没在袖中，转身准备离开荒驿，草鞋踩过院内的荒草，带起一阵细碎的草叶声响，以为到此，二人缘分便断，从此山高水远，未必再会相见。
可从那一天起，沈砚辞就好像缠上了她。
她去往玉石集市看原石，他就静静混在来往喧闹的客商之间，一袭素色身影安安静静立在人群最外圈的远处，绝不凑近半步，也不主动搭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方向，仿佛周遭的熙熙攘攘都与他毫无干系；每到夜里，玉青羚在客栈昏黄的油灯下铺开页边泛黄的旧卷宗，指尖顺着墨迹一点点划过纸面，仔细梳理玉家旧案的细碎线索时，窗户外的树梢枝桠间，总能感知到一道若有似无、清冽如寒泉的气韵，一动不动地安静守候，直到窗内烛火燃尽；她奔赴人迹罕至的偏远村寨，驱散山里作祟的邪祟，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靴底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沈砚辞便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唯有危险将至时，才悄然出手，帮她挡去袭来的暗箭、暗藏的陷阱，其余所有时刻，都沉默得像一道跟随她的影子，从不多出半分声响。
她试过冷言冷语驱赶。一次在狭长山道上，她猛地停下脚步，旋身看向藏在浓荫林间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终年未化的残雪：“沈砚辞，你不必跟着我。我身负杀劫，和我同行，极易引火烧身，性命难保。”
林间的少年缓步从树影里走出，眼底一片沉静无波，稳稳望着她：“我知晓你前路凶险，可我不怕。”
“我要复仇，要和当年害死我父母、害死同门的对手周旋，对手藏在暗处，手段阴毒，从不留余地。”
玉青羚眉心微蹙，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我没有余力护你，也不想日后还要分神顾及你的安危。”沈砚辞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不用你来护我。我有自保之力。我跟着你，不是要成为你的累赘，只是不想看着你孤身一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你可以不接纳我，可以依旧独行，但拦不住我想守着你的心意。”
她试过刻意绕远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支路走，连夜不停变换行进路线，铁了心想要甩开这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可无论她去往南疆氤氲着湿瘴的玉石矿坑，还是北方埋着残碑的古墓荒丘，不过过上几日，总能在不经意间，再度感知到那道熟悉、温和，却异常执拗的气息。
他从不多话，从不打探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不问她两世浮沉的过往，不问她要寻找的青铜面具高人是谁，不问她什么时候去找玄天宗的师姐清算旧账。
他懂得分寸，懂得留白，从不让她有半分被窥探的窘迫。
她愿意说，他便静静聆听，目光专注；她不愿提，他半个字都不会多问，绝不让她有半分勉强。偶尔寻到小镇歇脚，他会默默买来清甜果子、温热吃食，轻轻放在离她不远的石桌上，不等她开口道谢，便悄然后退到一旁；遇上连绵大雨，山路泥泞难行，他会提前寻好干燥的山洞，拾好干硬柴火，生起一堆跳跃温暖的篝火；她静坐调息、稳固神魂的时候，他便守在洞口，替她警戒四周动静，隔绝外界一切不必要的打扰。久而久之，玉青羚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排斥，慢慢淡了几分，只是依旧不愿松口与他正式同行。
她见过太多赤裸裸的背叛。前世师姐温柔伪装之下的歹毒心肠，渊底万鬼噬人的贪婪，人世间为了利益瞬间翻脸无情的寒凉人心。她不敢轻易交付信任，不敢接纳一份突如其来的相伴暖意，怕这只是又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怕一朝动心，最后只剩再一次彻骨的生离死别。
可沈砚辞，自始至终，没有索取任何回报，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只有不带半分杂质的默默相随。
时间顺着风痕一点点静静流淌，转眼又是数月，一路行至这条烟波浩渺的宽阔大江边。江渡口渡船往来穿梭，江面粼粼波光被落日熔成细碎金箔，晚风卷着滔滔江水的湿润凉意，拂去她肩头的一路风尘。
玉青羚本打算独自乘船渡江，去往江对岸的临江城池。那里藏着当年刺杀玉家的杀手组织的关键线索，她本打算孤身前往，循着这丝若有若无的线索探查当年的全部真相。
她刚踏上渡口冰凉的青石板石阶，身后便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碎石阶上，沉稳清晰。她再次回身，便听见少年那句落在晚风里，郑重无比的告白。
“玉青羚，你别想跑。”“天涯海角，我都跟定你了。”
江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袂，腰间那枚经修复重塑的青玉七星铃随之轻轻晃动，叮铃一声清悦铃音，顺着晚风漫过滔滔江水，飘向万里山河。落日熔金，漫天铺满天际与江面。涅槃归来，历尽深渊劫波，熬过孤山岁月，扛过重重杀机。她本以为这一生，只会是孤身一人，寻仇、寻亲，重振玉家基业，了结所有因果之后，便独自归隐山林。却没想到，漫漫江湖长路，终于有一人，执意相伴，愿意陪她走过往后所有风雨，共赴快意平生。
玉青羚久久沉默，抬眸望向沈砚辞那双清隽又坚定的眼眸。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清冷的眼底，极淡极浅地化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随我可以。”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是之前冰冷的拒绝，“但你要记住，前路刀光不少，阴谋不断，一旦入局，再难抽身。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算计与交锋，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只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落下，你既要握紧手中的剑，也要守好心里的灯。等到哪一日，你后悔了，觉得这条路走得太苦、太累，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沈砚辞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像是被乌云遮了许久的月亮终于穿出云隙，清辉洒了满眼。唇角也随之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说不尽的笃定与温柔。
他郑重颔首，下颌线绷得平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的分量：
“我不会后悔。”
两人并肩，一同望向辽阔浩荡的江面。江风拂起他们的衣袂，发丝缠在一处，倒像是冥冥中早有牵绊。
江水奔涌，滚滚向东，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它从远方的群山间来，又向远方的原野间去，不知源头在何处，也不知归处是何方。一如他们浮沉未定的前路，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玉青羚腰间青玉铃被江风拂过，轻轻震颤，发出一串细碎温柔的铃音。那铃音清澈又安稳，不再是当年在幽暗渊底回荡时的绝望悲鸣，也不再是镇煞渡魂时冷冽如霜的清响。
这一次，铃声从容安稳，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暖阳，像秋夜中悬在天际的第一弯新月，像她此刻终于落定的心。渡完亡魂，渡尽恩怨，也渡她自己漫长孤苦的涅槃之路。
这条路她走了太久太久，从年少时的孤苦无依，到后来的身负血海深仇，再到如今的与故人重逢，每一步都浸满了血泪，每一步都踏过了荆棘。但此刻，她终于可以稍稍放慢脚步，看看沿途的风景，看看身边的人。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七章 江岸寻踪，暗线初露
渡船顺着平稳流淌的江水缓缓前行，木桨一下划入澄澈的水中，搅碎了满江随波晃荡的灯影，推开一圈圈层层叠叠、顺着波纹慢慢荡开的涟漪。
江面开阔辽远，一眼望不到尽头，两岸连绵的青山像被晕染开的水墨，山间草木郁郁葱葱，带着湿润的水汽，江鸟贴着泛着细微波纹的水面低低掠过，时不时发出几声清亮的鸣叫，鸣声顺着江面飘出很远。
玉青羚静静地倚在微凉的船舷边，目光沉沉落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上，神思却早已越过开阔的江面，飘向了对岸那座临江而立的城池。
她指尖捏着一张边角微微发毛、泛着旧时光晕的泛黄字条，这是前些日子她收拢玉家旧部的时候，一位跟在父亲玉庭轩身边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账房，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塞到她手里的。字条上的字迹潦草歪斜，能看出是当年仓促忙乱间写下的，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临江城，玄煞楼，银面客，买玉家命。”
玄煞楼！
这三个字，像一块沉在深潭底多年的冷铁，被她终于摸到了边缘，这是她追查灭门惨案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关于那些杀手背后组织的具体名姓。
当年悬崖之上，那些蒙着面的黑衣死士招式狠戾阴毒，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常年以收钱索命为业的杀手组织。这么多年，她走遍大江南北四处寻访，只能查到零散杀手的出没踪迹，却始终追不到背后是谁出的重金，是谁在暗处一步步布下这张天罗地网。
老账房曾红着眼眶告诉她，当年老爷玉庭轩出事前许久，就曾收到过匿名送来的密报，称有一股神秘势力，花了重金联络玄煞楼，要取玉家父女的性命。只是消息来得实在太晚，还没等玉庭轩把玄煞楼的底细彻查清楚，那场预谋已久的悬崖截杀，就已经血淋淋地发生了。
“玄煞楼行事极为隐秘，楼中杀手极少在明面上露面，多是单线联络，旁人根本摸不透他们的门路。临江城是他们一处重要的中转站，很多交易、传信的往来，都藏在城中那些毫不起眼的角落。”沈砚辞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开口，
“我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头。他们接单从不问善恶缘由，只要给够酬劳，无论目标是谁，都会不择手段完成刺杀，从无失手。”
玉青羚侧过头看向他，眼尾带着一丝凝住的冷意：“你了解玄煞楼？”
“早年游历四方的时候，偶然接触过相关的传闻。”沈砚辞淡淡地答道，语调没什么波澜，
“玄煞楼内部等级森严，底层杀手只负责执行刺杀，从来不知道雇主究竟是谁。唯有少数佩戴银面的使者，能够直接对接下单的人。字条里写的银面客，应当就是这类能接触到核心的使者。想要查到幕后主使，抓住银面使者，是唯一能突破僵局的口子。”
玉青羚指尖缓缓摩挲着字条磨得起毛的边缘，眼底神色一寸寸沉下来，像积了满眶化不开的寒雾：
“我猜，出钱买命的，未必只是师姐。师姐身在玄天宗，远在玄洲仙门地界，想要调动俗世这么大规模的杀手组织，本就很难。或许……师姐和俗世这股阴邪势力，本就早有勾结。”这是她心底悬了许久、迟迟没有说出口的猜想。
前世在百鬼渊，师姐为了夺取掌门之位，将她视作必须除掉的障碍。可今生，她只是一个刚刚降生、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对师姐、对玄天宗的权位争斗，没有半分威胁。为什么师姐会不惜动用俗世的杀手势力，跨越这么远的地界，一定要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置她于死地？
除非，师姐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和俗世的阴邪势力联手，藏着更深、更大的谋划。
船家摇着橹，船橹轧轧作响，随口跟二人闲谈，说临江城近来不怎么太平。城里接连有两名从外地来的玉石商人，一夜之间在客栈里离奇身亡，官府查了许久，查不出半点头绪，最后只能草草将案子定为暴病而亡。城中商户人心惶惶，不少做玉石生意的客商，都打算趁早收拾行囊离开。
玉青羚和沈砚辞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了然。这两个死去的玉石商人，极有可能是无意中撞见了玄煞楼的隐秘勾当，被人悄无声息灭了口。
渡船缓缓靠岸，二人踏上临江城的码头。
临江城是连通南北的水陆要冲，四方商贾云集，街面热闹繁华，酒楼、玉器铺、客栈沿街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喧声鼎沸。表面瞧着一派太平盛景，可在玉青羚的灵目之下，城内数处街巷的阴暗角落，都萦绕着几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煞气。
那是常年沾染鲜血、藏着无数杀戮的阴冷气息。
两人没有直接去探查线索，先寻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落脚。
踏入临江城地界，二人便齐齐收敛行迹，深知此行不宜太过张扬。
玉青羚依旧一袭素白衣衫，气质出尘，走在人群里很容易引人注意。沈砚辞提议，先分开行动，各自打探消息，傍晚便回到落脚的客栈会合，以此降低被玄煞楼眼线盯上的风险。
“你小心，玄煞楼的探子藏在市井各处，最擅长伪装，沿街卖货的商贩、蜷在街角的乞丐、跑堂的店小二，都有可能是他们的眼线。”沈砚辞看着她，低声叮嘱。
“你也是。”玉青羚点头，将一枚小小的、温凉的玉符悄悄递到他掌心，“这是我亲手炼制的护身符，若有杀机靠近，便会发烫预警，危急时刻还能挡下一次阴毒偷袭，叫人防不胜防。”
沈砚辞伸手接过那枚触感温润、触手生温的小玉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墨色眼底缓缓漫开浅淡暖意，随后小心珍重地将玉符收进衣襟内侧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妥帖放好。
两人计议已定，便分头离开了客栈。玉青羚一路慢行，步履从容，径直往城中的玉器一条街而去。
当年玉家在临江城本就设有分铺，虽说铺子早已荒废多时，人去楼空，招牌蒙尘，却还有几位当年相熟的老玉匠留在城中。
她换上一身素净灰布裙，褪去周身凌厉气场，收敛周身灵气，扮作远道而来、想要淘选原石的普通客商，一家家玉器铺缓步走访，进店时或抬手摩挲架上玉料，或随口问几句原石行情，不动声色地与掌柜、匠人闲谈，旁敲侧击打听近期城里的异动，以及玄煞楼、银面人的传闻。
多数玉匠一听见“玄煞楼”三个字，都霎时脸色发白，握着刻刀的手猛地一紧，连忙摇头摆手，闭口不谈，眼神里满是惊惧，生怕惹祸上身，招来无妄之灾。
直到午后日头稍斜，她才走到巷子深处一间极小的琢玉作坊。作坊木门半掩，檐下挂着旧竹帘，里面只有一位白发驼背的老匠人，正独自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案前，低头凝神打磨玉件，粗粝的手指握着刻刀在玉料上细细走痕。
看见玉青羚腰间垂着的淡青玉家纹饰，老匠人手上的刻刀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般僵在半空，随后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如淬了寒冰般，谨慎地将她上下打量了许久，仿佛要从她眉眼间辨出当年故人的影子。
确认四下无人，巷口没有异样动静，老匠人才拨开半扇窗，压低声音：
“姑娘，你是玉家后人？”玉青羚颔首，指尖轻轻按在腰间玉饰上，低声回应：“晚辈玉青羚，想问问前辈，关于玄煞楼银面客的事。”
老匠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刻刀，粗糙的手掌在膝头缓缓摩挲，缓缓开口。
他当年受过玉庭轩恩惠，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前些日子，他在深夜回家的窄巷子里，偶然撞见两个戴银质面具的人立在墙角低声交谈。他慌忙躲在堆着柴火的暗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敢出声，只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他们提到，“等玄天那边的消息，稳住血玉命格，不能让玉青羚长大。”还提到，再过三日，会在城西的忘忧茶楼碰头交接密信，时间就在入夜之后的上灯时分。
“忘忧茶楼，表面是喝茶听曲的风雅地方，二楼最里间的雅间，就是他们传信接头之处。”
老匠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边说道，
“姑娘，千万当心，那里守卫暗藏，楼里楼外都有眼线，进去容易，出来难。”
得到这条关键消息，玉青羚向老匠人敛身一礼郑重道谢，指尖悄悄将一锭碎银压在木案边缘，悄然离开作坊，不动声色地绕了好几条曲折街巷，先是在人多的街市缓步穿行，又拐进僻静小巷，足尖轻点墙根阴影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循着渐沉的夜色慢慢往客栈方向折返。
回去的路上，她运转灵目扫过街面，忽然捕捉到一道阴冷视线，从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投来。
那人看似低头整理糖葫芦，枯瘦的手指捏着草架上的糖串，蜡黄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余光却像黏在她身上般死死追着她的身影，青布袖口被硬物撑得微微鼓起，显然藏着淬寒的短刃。
是玄煞楼的探子。
玉青羚神色未变，步伐沉稳地径直往前走，看着像毫无察觉，实则暗中运转灵气，将力道凝在指尖袖口，做好了应对之策。
就在探子准备悄悄放下草架、跟上来的时候，街角另一侧，一个摆着字画摊的卖书生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小贩一眼。
是沈砚辞。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绕至探子侧后方，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只一个冰冷锐利的眼神，那小贩便浑身一僵，心里掂量片刻，终究不敢贸然动手，悻悻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叫卖，放弃了追踪。
二人隔着熙攘街面遥遥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时分，客栈房间之内，窗纸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玉青羚将老匠人告知的消息尽数说与沈砚辞听，连老匠人提醒的茶楼暗哨分布都没有遗漏。
“三日之后，忘忧茶楼，银面使者将现身接头传信，等候玄天宗的消息。”玉青羚指尖轻叩桌面，眉眼间冷意渐浓，“师姐果然与玄煞楼互通声息，她远在玄天境，却一直盯着我的动向，无时无刻不想除掉我。” 沈砚辞微微蹙眉，指节抵在唇边思忖片刻：“忘忧茶楼内已布下陷阱，直接闯进去风险太大。我们不能硬冲，需设法混入，或在接头之时截下那封密信，信中大概率藏着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以及幕后雇主的线索。”
玉青羚望向窗外渐升的月色，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眼底冷静沉着：“那这三日，你我便静静蛰伏，摸清忘忧茶楼的布局与值守轮换的规律，待接头当夜，伺机而动。”
清冷月色透过雕花窗棂，静静落在二人身上，将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
追查之路，终于破开一道微茫缺口，可缺口背后，是更幽深、更凶险的暗潮。玄煞楼、玄天师姐，还有藏在暗处、尚未露面的第三方势力，层层交织，一张巨大的阴谋大网，正缓缓铺开。而玉青羚和沈砚辞，已经主动踏入这张网里。
第八章 茶楼伏影，密信风波
此后三日，白日里二人轮流外出，一人留房值守、留意四周动静，另一人便乔装改扮，或扮作闲逛的书生，或扮作走街的货郎，佯装闲逛饮茶，走街串巷之间，暗中细细探查忘忧茶楼的底细，大到茶楼每日进出的人车流、采买的物料清单，小到门口迎客的伙计换班时辰、后院柴房的进出规律，事无巨细都默默记在心里。
忘忧茶楼坐落于城西临河的僻静处，不与闹市的酒楼茶肆扎堆，门面瞧着清雅素净，朱漆木门上铜环锃亮，门楣下悬着一方乌木牌匾，垂着半透的轻纱帘幕，风一吹便帘影晃动，隔着帘子能看见里头衣影幢幢，日日有柔缓的丝竹之音飘溢而出，混着茶香顺着河风飘出半条街远。
往来宾客多是城中殷实的富商、落第的文士，个个身着锦缎、谈吐风雅，瞧着一派平和安闲的雅致景象，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城中一处消闲听曲的好去处。
可玉青羚运起灵目细看，便一眼洞穿内里暗藏的玄机布置——那层风雅表象之下，尽是刀光暗藏的杀局。
茶楼四周的墙角、廊柱之后，皆潜藏着气息收敛的暗哨，或扮作扫地的杂役，或扮作倚墙歇息的食客，目光却始终扫着进出之人的动静；二楼雅间外围，早已布下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困灵阵，阵纹顺着雕花木梁的纹路暗藏，但凡修士贸然催动灵力，阵法便会即刻触发，灵气便如陷泥沼般滞涩难行，同时惊动楼内潜藏的所有杀手，叫人插翅难飞。
茶楼的东家，表面是个和气生财的中年商人，常穿着酱色绸衫站在门口迎客，见了谁都堆着三分笑意，逢年过节还常给街坊送些茶楼的茶点，实则便是玄煞楼安插在临江城的据点管事，武功不弱，心思更是缜密如发，但凡有生面孔进了茶楼，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不动声色地安排人上前打探来历。
二人连着观察了两日，才渐渐摸清了值守轮换的规律：每过一个时辰，暗哨便会借着添茶、送水、换烛的由头悄悄换班，换班时前后两人会在廊角短暂交接，有半盏茶的空隙防备最松；夜半子时，正是与银面使者约定接头的时辰，届时楼内大堂的宾客会渐渐散了，只余几个雅间的“客人”还在，实则都是楼内的好手。
转眼，便到了约定的日子。
夜色如墨，一弯冷月悬于天幕，薄云缓缓遮月，光线昏晦不明，临江城的街巷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伴着河风卷着湿气，吹得檐下的灯笼微微晃荡。
忘忧茶楼之内，丝竹之音依旧悠扬，一楼大堂里宾客说笑闲谈，桌上摆着瓜果点心、温好的花酒，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段才子佳人的旧话，一派闲适安然的景象。二楼的客人不多，大多是单独包下雅间，点一碟瓜子、一壶好茶，隔着门轻声低语，不知是谈生意还是叙交情，廊间的伙计端着茶盘轻步走动，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玉青羚换上一身浅青色罗裙，鬓边簪了朵素银花，眉眼稍加修饰，化作前来听曲的富家小姐模样，步履轻缓，神色从容；沈砚辞扮作随行护卫，身着藏青短打，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普通木剑，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从容走入茶楼，开门见山地要了二楼临着银面使者所住雅间的那间上房，扔给伙计一小块碎银，便包下了那处雅间。
雅间之间，只隔一层薄薄的木隔板，表面贴着绣了兰草的锦缎，隔音不算极好，稍加凝神，便能听见隔壁说话的模糊声响，连茶盏磕碰桌面的轻响都能隐约辨出。
桌上摆着新沏的雨前茶、四样精巧的茶点，二人安静坐着，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指尖搭在桌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约莫子时一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渐稀，隔壁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两道沉缓的脚步声响起来，踏在木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一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金属面具特有的沉闷回音：
“玄天那边传回话了，那位仙子吩咐，盯紧玉青羚的行踪。她命格特殊，若是让她集齐血玉相关信物，彻底觉醒涅槃之力，所有人筹谋多年的布局，都会尽数落空。”
另一人躬身应答，声音压得更低：“明白。只是近日追查玉青羚踪迹，发现她身边多了一个随行之人，来历不明，修为深浅看不透，几次出手试探，都没能拿下，反倒折了两个弟兄。”
“不必急着动手。”银面使者冷冷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仙子说了，优先稳住计划。再过不久，龙脊山封印松动，里面关押的东西快要醒了。等到时机成熟，就算玉青羚不找上来，她也自会入局。这是本次的回信，你尽快送去玄天，亲手交到仙子手上，不得经旁人的手。”
玉青羚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热的茶汤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龙脊山封印？她从小在龙脊山长大，日日在山间游走，采药、练剑、从来不知道深山之中，还有一处被刻意遮掩的封印。师姐他们，竟然放着山门的清修不管，还在打龙脊山的主意，甚至谋划着要放出封印里的东西？
沈砚辞微微侧头，看向玉青羚，眼神示意她稍安毋躁，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提醒她此刻还在敌巢之中，不可露了行迹。隔壁传来信纸折叠的轻响，窸窸窣窣，接着是油纸包好的触感，密信已经交到使者手中。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几个醉汉拍着桌子闹事，嘴里喊着酒酸、菜凉，吵吵闹闹地被伙计拦着，却还是借着酒劲冲上二楼，脚步踉跄，撞得廊间的屏风歪了半边，混乱之间，一名暗哨借着喧闹的遮掩，悄悄摸到他们这间雅间门外，指尖已经握住腰间短刃的柄，指节微微用力，似乎是从方才的动静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正俯身在门缝上，想往里细看。
玉青羚眸光一凛，心头顿时一紧。若是被他察觉门内有人、撞破了偷听的事，二人直接被困在阵法之中，到时候楼内杀手尽数围拢，别说拿到密信，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想要拿到密信就难如登天。
沈砚辞不动声色，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屈，抬手弹出一道极淡的气劲，那气劲细如牛毛，悄无声息地精准打在廊下悬挂的一盏灯笼之上。灯笼啪的一声燃尽了灯油，火苗一歪便熄了，廊间瞬间暗了几分，那暗哨果然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引走了注意力，转头去看灯笼的方向，手也从门边上挪开了。趁着这个间隙，隔壁雅间的银面使者起身，伴着主事人的低语，打算从茶楼后院的密道离开，连夜出发前往玄天，免得白日里人多眼杂，走漏了行踪。
“走，跟着他。”玉青羚压低声音，用气音贴着沈砚辞的耳边道。
两人悄悄推开雅间后窗，窗轴早就被二人提前抹了蜡，推开时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们踩着茶楼外侧的檐角瓦当，借着檐下阴影的遮掩，脚步轻得像猫，远远跟在银面使者身后，既不跟得太近暴露行迹，也不跟得太远丢了人影。
后院有一条隐秘小径，两侧种着密不透风的毛竹，竹叶扫着人肩头，直通城外渡口，那里早就备好了一艘蒙着黑布的小船，船舷边挂着一盏罩了黑纸的风灯，船夫靠在船桨边打盹，正等着使者连夜渡江，顺流而下。
银面使者快步走到渡口，靴子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轻响，伸手正要踏上船板。
“留步。”
清冷一声，自夜色里响起，像冰珠落在寒石上，惊得船夫猛地抬起头。
玉青羚和沈砚辞一前一后，从竹林的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河风卷起二人的衣摆，在月色下猎猎微动。
银面使者猛地回头，银色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看清拦路的是玉青羚，他先是明显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隔着面具闷闷的，带着几分讶异又几分张狂：“没想到，玉家的小姑娘，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密信交出来。”
玉青羚灵气在掌心流转，周身淡淡的清气缓缓散开，连脚边的碎石都被灵气震得微微发颤，
“告诉我，苏清鸢要解封龙脊山里面的何物，你们全部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玉青羚盯着银面使者，声音冷得像临江入夜后浸了寒霜的江风，目光里带着淬了冰的锐利，直逼对方眼底藏着的所有隐秘。
“想要密信？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银面使者闻言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话音未落便反手抽出腰间狭长弯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哑光，淬着一层泛着腥甜气息的黑色剧毒，刀锋在月光下一闪，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玉青羚面门。
几乎是同时，暗处另外三名埋伏的杀手一并冲出，兵刃出鞘的寒声连成一片，从三个方向围拢上来，招式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沈砚辞上前一步，稳稳挡在玉青羚身侧，玄色衣袖迎着夜风一挥，温润的白光如流水般铺开，凝出半透明的光盾迎上三名杀手的攻势，玄门术法的灵光与杀手的黑气撞在一处，转瞬便缠斗在一起。
渡口刀光交错碰撞，金铁交鸣的脆响划破沉沉夜色，惊得江滩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的江心波纹里。
银面使者的刀法狠辣刁钻，招招直取咽喉、心口这类要害，丝毫不留回旋余地，他还懂得一些邪门术法，墨汁似的黑雾从掌心翻涌而出，带着蚀骨的阴寒气息，直缠玉青羚四肢，要将她的行动牢牢捆住。
玉青羚神色从容应对，指尖灵诀翻飞繁复，袖中藏着的青玉铃应声飞出，悬浮在她身侧半空，铃身流转着温润的青玉光泽，清越铃音随着每一次震颤散开，如碎玉敲冰般将缠上来的邪煞黑雾一层层驱散。铃影随着她的身法流转，在身周织出一圈淡淡的光罩，一次次精准挡下弯刀劈来的攻势，她一边沉着缠斗，一边目光扫过对方的招式间隙，冷静寻找破绽。数十回合之后，玉青羚敏锐抓住一个对方收刀不及的空隙，丹田灵气裹挟着清越铃音猛然震出，那股震颤的力道顺着弯刀直侵对方手臂，震得银面使者手臂瞬间发麻，五指脱力间，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江边的碎石地上。
使者心知不敌，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狠戾，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摸向怀中，指节碰到藏在衣缝里的密信封口，想要直接撕碎密信，宁可毁去也绝不落入对方手中。
“休想！”玉青羚指尖灵气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抢先一步，将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纸从他怀中稳稳吸到自己手里，信纸落在掌心的瞬间，她指尖微微收紧。
密信到手！
银面使者见密信被夺，知道此次任务彻底失败，神色剧变，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裹着赤红光晕的信号烟花，指诀捏起就要引爆，信号一升空，城里所有玄煞楼人手便会立刻赶来围堵。
沈砚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身形如风掠至使者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穴位，使者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打斗平息，江面风声呼啸过渡口，卷着芦苇的白絮飘过两人身侧，江浪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石块。玉青羚顾不上调息，连忙展开那张被折出深痕的信纸，借着江面上漫下来的清冷月光，快速浏览上面一行行字迹。信上内容不算长，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人心头，字字惊心动魄。
原来，玄天宗师姐苏清鸢，早在百年之前，就和域外邪祟订下了阴毒契约。
龙脊山深处的禁地之中，封印着一头上古魇兽，那魇兽以修士神魂、人间生魂为食，凶性滔天，一旦破封而出，方圆千里必将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当年亲手布下这道封印的，正是玉青羚前世的师父。
师父当年便推演到封印终有松动之日，也算出苏清鸢会伺机出手放出魇兽，才特意为她安排了涅槃之局，让她历经劫火重生。而她的命格，刚好是这世间唯一能够重新稳固封印，甚至斩杀魇兽的人。
苏清鸢处心积虑想要放出魇兽，便是要借魇兽吞噬生魂的恐怖力量，一举吞噬玄天宗一众碍事的长老，夺取宗门全部权柄，之后再借魇兽本源之力，冲破卡了多年的修为桎梏，登临旁人难以企及的更高境界。而除掉玉青羚，就是她整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玉青羚身死，世间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魇兽出世。
玉青羚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原来所有的一切，师门的轰然背叛、悬崖边的致命截杀、一路接踵而至的无休止追杀，从来都不只是师姐嫉妒她的天赋那么简单。
她从一开始，就是苏清鸢整个阴谋计划里，必须被铲除的最大障碍。
“魇兽……龙脊山封印。”玉青羚低声重复着信上的字句，山风卷着寒意吹过她的耳畔，让她心底一阵发凉，
“白虎妈妈一直住在山里，若是封印破开，整座龙脊山，都会化为没有生机的死地。”
沈砚辞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完信上所有文字，素来平静的眉眼间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苏清鸢不会只等封印自然松动，她一定会想办法主动出手破印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龙脊山，提前做好防备。”
玉青羚抬头看向远方夜色里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那道沉在暗里的山影，便是龙脊山所在的方向。
她在山里长大，那里有一直护着她的白虎妈妈，有和她嬉闹的小虎伴，是她涅槃重生之后，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感受到安稳的家园。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魇兽出世，毁掉那片藏着她所有归处的山林。她仔细将密信重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抬眼时，眸子里的慌乱已经散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回龙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