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退款键，店里的喇叭连响十七声，一共退了11万。
最后一笔是阮棠的，三万三。
她买了十二台二手双针机，刚领着一屋子女工把第一个月的工资挣出来。
我的货呢，全押在老郭仓库里。
二十八台，第二天四点前再凑不到十六万四，就得按我亲手签的协议转给别的买家。
买家是我舅舅。
他在我这条街上开新店，已经找人来量过我门头上的字。
他走之前指着柜台上的价保牌问我：“江砚，你把钱都往外退，指望有谁来捞你？”
那天晚上，阮棠拎着饭盒来找我。
我以为她来讨保修，拿出笔说剩下几个月我照管，门店关了也有电话。
她掀开饭盒，上面一层是饺子，下面压着一张她从学校门口文具店买来的借条。
“借款人写你。”她把我的笔抽走，“还有，饺子钱我另外算。我们今天吃的肉，是你退的钱买的。”
我盯着借条上预先写好的三万块，半天没敢接。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神色跟当初来砍价时一模一样。
“我就问一句。你还想不想亲手把你的机器搬回来？”
我说想。
她把玻璃门拉开，门外的旧雨棚下站着六个人，还有一个蹲在街边给电瓶车落锁。
我认得他们每一张脸。
上午我往他们的手机里退钱，连一句回头照顾生意都没敢提。
1 十七笔
邱自明来买我的招牌，带了两条烟、一支卷尺，和一张已经填好金额的支票。
他把卷尺一头钩在门框上，让司机扶着凳子。
“江砚机器行。五个字太长，取后面三个，配我家前缀刚好。”
我正拿开水烫一只玻璃杯。
水溅在手背上，我也没抖。
“卷回去。字我还挂着呢。”
舅舅下来，把八万块的支票放到杯子旁边。
“招牌、客户册、售后电话，打包。你还能跟过去干，一个月七千，旺季另算。”
我爸死后，舅舅第一次上门，给我妈送了两筐煤球。
那时候我妈逢人就说，她弟弟比她儿子能顶事。
现在他往我对面一坐，双脚岔开，占着那把我爸坐了十年的高背椅。
他连椅套都知道该往哪边掖。
“价保牌得先摘了。”他说。
我把烧热的玻璃杯倒扣回托盘。
“你的新店四千一台，跟我卖出去的四十台是同一家厂出来的，连整备单都一样。我挂着三十天价保，怎么摘？”
“价保是你自己印的。你想想，三十天，当初怎么不印三年？”
我还真记得。
新店开张头一天，整条巷子没人肯上楼试机。
我给顾客保证，一个月内这批机器在本街有同成色同整备、同样一年保修的实付低价，我就把差额退回原账。
在那之前，来买二手机器的人最恨听一句各有各的价。
我当时急着卖，也真心想让人进门敢坐下来。
舅舅以前跟我爸搭伙，散伙后跟我各吃一边的货。
他知道我拿这批货什么价，四千开门，头六台让人占实惠，赔一点他赔得起。
六张单子一传开，我卖出去的四十台就全碰上了价保。
我开的是六千七百五，桌架、整备和一年保修都在里面。
一台差两千七百五，四十台，正好十一万。
他今天敢捏着我的生意来开价，就是吃准了我赔不起这个差额。
“你把牌子收了，客户问就推给我。”舅舅敲了敲支票，“你现在还挑什么？手里这点钱，明天郭万平一开仓，你连纸箱都领不回来。”
我把玻璃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开口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昨晚最早一张低价凭证发到我手里时，我手机上跳出一个叫退款系统的窗口。
它没让我填银行卡，也没给我变钱。
那几行字一直跟着我的订单记录走，像有人拿一根细红线，把我那块褪色的价保牌跟实付单钉在了一起。
补贴只给活动前已经成交交付的真实订单，一笔只退一次，差额原路到买家账户，我提不走。
验的是同等货、同一份售后和实际付出去的钱。
第一张单子上只有裸机价，系统卡着没通过。
我找买主补拍了夹在包装箱里的盖章售后卡，又对了机身号。
等六张新店单据全部核过，那条细红线底下才亮出补贴数，11万元。
我有四万四，晚上算账时已经拿这四万四想过十八种死法。
唯独没想过早晨来一个人，教我怎么把最先相信我的人一起塞进去。
我拿起舅舅的支票。
他眉毛一松，去掏笔。
我把支票塞进他外套胸袋，顺手按了一下盖。
“你拿回去。别掉我地上，我门口风大。”
舅舅手里的笔没收回去。
“你爸那时候——”
“我爸那时候你给过他钱，这事我认。今天你让我摘牌子，用不着从他坟头绕一圈。”
我当着他的面，在店里的收款机上确认了十七个买家的退款。
喇叭跟春节报菜名似的，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每一条变成成功才往下划。
退到第七笔，一个叫梅姨的顾客打进电话，第一句问我是不是摁多了一个零。
“是两台，一台两千七百五。”
她那边有人在收布，木尺啪地落在桌上。
“老何，过来听！我跟你说他那牌子管用，你还说上面印的都是屁！”
我把免提关了。
舅舅还站在高背椅旁边。
他伸手拿走两条烟，司机眼疾手快把卷尺也揣上了。
“钱哪来的？”他问。
“到人家账上了。你要卖四千，接着卖。”
他把门推得过了头，门把撞到墙上。
我爸活着的时候，把这扇门的止挡装得太低，门一遇大风就撞墙。
我好几次说要换，他嫌钉眼难看。
今天我看着玻璃来回晃，竟然笑了一声。
前脚把话放得跟掌心托了千斤重似的，后脚我就把自己的余额看了三遍。
真退下去，我一块也没多。
下午，我去银行问了那笔之前没下来的周转款，经理说还差材料，最快也得下周。
我出来买了个馒头，凉得捏都捏不扁。
摊贩问我要不要添个茶叶蛋，我说不用，嘴里已经够咸了。
入夜，街上的商户陆续关了门。
我翻出老郭的仓单。
押着的二十八台已经付过上游货款，卖出去够周转，前提是我先把欠老郭的十六万四补齐。
期限明天下午四点。
到期再卖给舅舅，老郭拿回欠款，多出来的按协议退我，也就够我收拾铺子和结两个月房租。
我把没吃完的馒头包起来，准备回去跟我妈说我找到工作了。
阮棠就在这时候拿饭盒敲了玻璃。
她一向只在店里还亮灯的时候来。
上次也是这么敲的，说她等我调好机器再去吃饭，结果我把一盘热炒饭搁凉了，她还在踩样布。
这回我拉开门，先闻到猪肉馅里的芹菜味。
“你吃没吃？”她问。
“吃过了。”
她瞥一眼柜台上那半个馒头，连我的谎都懒得拆，拿筷子把饺子拨开。
饭盒下面那张借条折成了两半，正中有一点油印。
三万元。
我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拿回去发工资。我这店顶多是换个地方干。”
“那你签了这条，告诉我新地方在哪，我好来催债。”
我这才抬头。
阮棠左手还抓着饭盒带，右手去扯门。
街灯下，雨棚一角积了水，电瓶车撑脚打滑，卖校服的梅姨抬脚给它踢稳了。
我看清来的是谁，藏在抽屉里的仓单忽然也没那么难拿出来了。
2 饺子和借条
店里坐人的凳子有五把。
我去仓房又拽出两只塑料桶，最年轻的那个刚要往下坐，梅姨一巴掌拍开了他。
“这个倒过来坐。底上有油，你还穿白裤子。”
那小伙叫小蒲，给夜市做帆布包。
他前段时间把生意拍成视频，镜头从他缝歪的第一根线开始，拍到他半夜两点为三块钱运费跟人讲价。
他买机器时是他女朋友付的款，今天把手机举过来给我看，他女朋友在屏幕那头冲我招手。
“老板，借条写我的名儿。以后他俩吵架找他，钱还我。”
屋里有了点笑声。
我把仓单摊在玻璃柜台上，压住那道折痕。
阮棠带来八张借条，只有自己那张填了数。
“我说的是他缺十二万，能借多少各写各的。家里还有人做主的，现在打电话。”
梅姨当场把手机塞回兜里。
“钱从我账户收回来的，谁做主？我写一万五。里头五千五是你早上打的，剩下算我攒的。”
她说完把柜台上的计算器拿过来，一指一个键，先按了45000。
那是我手里四万四，加上为自己留了的那一千现金。
我说那一千不算，货出来总得叫车。
她又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掉，按回44000。
“该留就留。你这铺子烧饭用电也得花钱。”
一个给皮具店做工具袋的顾客拿着借条一直没动笔。
他姓唐，刚才进门时特意把反光背心叠好，才坐下。
他问我：“两个月，你能还多少？”
我原本准备说一个月就还。
我爸以前跟人借钱，从来都把日子说在前头。
他说人家肯借是给你脸，不能叫人家等。
我看着唐哥那件刚下工穿回来的背心，手指从仓单上移开了。
“两个月我得留个余地。货分两类，十台压脚宽一些，有好几家问过，剩下十八台是薄料机。能卖也得看开春接单的人多不多。借来的钱我赎完货会给你们看入库单，回了多少款也照实说。三个月到期，卖得快就先还。”
“要是卖不动呢？”他问。
“房子是我妈的，店面是租的。我有一辆小面包，年底保险刚续，真顶不住可以卖掉，但它也就值两万多。再往后我就拿手艺还。我会修机器，干过几年跑厂售后，出去一天有一天工钱。”
屋里静了一会儿。
说完最后一句，我下意识低头看柜台。
玻璃下面压着我爸年轻时的名片，字印歪了，姓江的三点水有一点吃进了照片。
我十二岁时觉得那张名片真神气。
往后再去别人厂里，肩上搭块抹布，蹲在人家脚边掏线头，这张名片还用不用得上，我没敢想。
唐哥从上衣口袋拔出笔。
“给我家做工具袋那台，坏在我姑娘中考前夜。我第二天要送孩子，你蹲我家仓库修到一点，收我三十块钱换件。我借一万。过了日子你也得接我电话。”
“只要还活着就接。”
“那也不用发这毒誓。”
他把纸推过来，脸上还是没什么笑。
“我还得指望你活着修机器。”
第一个写完的反而是小蒲。
他写完自己的名字被手机里的女朋友骂回去，重新抽了张纸。
后来有人借一万，有人借一万五。
八张纸摊满柜台，最后算下来正好十二万。
梅姨举着计算器，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十六万四齐了。你就亏在店里凳子不够，明天添。”
钱一笔笔打进来时，我把还款的日期挨个写上。
以前我最爱看到账。
订单上盖一个红章，我回家能把晚饭多扒两碗。
这八笔我来回看了好久，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热气，又怕在这群人面前露怯，硬是坐那儿把印泥的盖子按了三回。
其他人走后，阮棠去洗饭盒，我拎起水壶往盆里倒热水。
她侧过身，让我离开那个漏水的龙头。
“你问过你工钱够不够？”我说。
“问过我们管账的大姐了。退我三万三，三万借你，三千付那批新包边带的尾款。工资已经发过了。”
我把水壶挂回去，手还攥着提梁。
“你带他们来的？”
“我先问了梅姨。她说她正愁上哪找个能夜里接电话的机修，叫你给我倒了，她排在后面的也跟着倒霉。”
“那你呢？”
她抹掉饭盒上的水，蹲下来收柜台底下滚进去的筷子。
“我想把厂做下去。你别提分我干股，也别见了我就低半个头。我以后还要跟你砍价。”
我蹲下去，从她手背旁边捡出另一根筷子。
她头发松下来一绺，沾在饭盒的扣子上。
我给她把扣子掰开，等她自己拨开头发。
“砍归砍。你来之前说一声，我多报点。”
她被我气笑，抢过筷子。
临走，阮棠问我借没借到车。
我说问了两个，明天都在邱自明那里拉新店开张的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撕走柜台上的便签。
“我那辆车下午送完布空着，后座能拆。你给老郭打电话，上午去。”
“离期限还早。”
她用笔帽敲了敲那张已经干了的借条。
“我是债主。我想早点看见我的钱长什么样。”
3 开仓
老郭的仓库在河东，路对面是货车司机洗澡的地方，早上七点多就有一股很重的肥皂味。
我跟阮棠说了，上午先去看货，车等她送完布再来。
她还是坐上了我的副驾驶，手里带了一小卷黄胶带。
“我自己的布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先去看看你那二十八台能不能认全。”
我认得全。
前两个月，我在老郭那排小房子里修了六十八台旧机器。
厂里腾场地，一整层机器按排卖，我和舅舅各买了几排，用同一批配件，照同一张整备单修。
我分到六十八台，阮棠他们买走四十台，剩下的锁在这儿。
我欠老郭的钱另有来头。
我爸生病前揽过一回学校的机器置换，学校那头到点要货，凑出来的机子里有一批进水货。
我爸全退，老郭替他垫过账。
老郭念着跟我爸多年的交情，让我们一点点还，前些年从没催过。
去年他家仓库要续租，等不得了，我才跟他重新立的条子，把这二十八台抵上，自己拿前面卖货的钱补。
头一批的钱收上来，我先清了当初进货垫的钱，又结了整备的工钱和配件。
我算过一遍又一遍，原本只要下一笔周转跟得上，两头都能撑住。
偏偏我看银行说最快几天，把最快当成了日子。
我们到的时候，舅舅的黑车停在卷帘门前。
老郭蹲在车尾吃油条，旁边摆着一个用塑料袋套过的碗。
他一看我就起来了。
“人家邱老板请的吊车，下午三点到。你有话就现在讲。”
“我来还钱。”
老郭拿着半截油条，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舅舅从车里下来。
他穿了件深红的羊毛背心，外面罩着敞怀的黑大衣，第一眼看过去，像今天过生日。
“银行给你放了？”
我把手机解锁，放到老郭手边洗过的空桌上。
“十六万四，你看着到账。”
老郭把油条往碗里一放，伸手去裤兜里掏眼镜。
我输入金额，确认名字，再去看他手机。
震动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往卷帘门那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掉出来一撮浅黄色的纱线，我上次试完最靠边那台，顺脚踢进里面的。
我没想到自己还会在意这么小一撮线。
“砚子，钱齐了。”老郭说。
他拉开抽屉，把我押在他这儿的仓单正联拿出来。
舅舅横过一步，捏住了纸的另一边。
“老郭，你答应我留到下午，工人、车我都订了。”
“答应你的原话是四点收不到钱，走后手。你的订金我没收，你自己看聊天。”
老郭两根手指还捏着纸，眼镜已经滑到鼻尖。
“你要说我记性差，咱俩现在就看。”
舅舅放了手。
他问我：“有人给你凑的？”
阮棠撕了一段黄胶带，先贴在一只空的纸箱上试粘。
“我是买机器的。”她说。
舅舅看着她，没多久就认出来了。
“你工坊买了十二台。三万三昨天刚到手，夜里是不是又都进了江砚的账？”
他故意把账说得像我跟阮棠一夜之间干了件丢脸的事。
我还没动，阮棠已经抬起头。
“差三千。借给他的每一块都写在借条上。您要是缺钱也可以来问，我的钱现在借完了。”
老郭低头咳了一声，把结清单放我面前，按住了一点快翘起来的角。
我签了字。
随后他叫仓管过来，当着我们的面解掉门锁。
两条锁链哗啦啦堆下去。
卷帘门起到一人高，我弯腰从下面走进去，挨个掀开防尘罩。
机头上还有我用粉笔写的号，阮棠一边报，我一边对，前十台是宽压脚，剩下的薄料机都扎过一截湖蓝色的布。
走到最后，舅舅也跟了进来。
我把最后一块罩子拍平。
“您要是少车，可以叫您的车走。我这边数齐了。”
他一脚踩住拦路的塑料带。
“我看你把十二万变成四个轮子拉走，还想让你少跑两趟。行，你自己折腾。”
他出去的时候朝车那头喊了声小徐，第一次没在我面前叫司机小徐子。
老郭眼看车开远，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带。
“你爸当时让我瞒你，说人要是躺到床上还叫孩子接条子，以后儿子来看他都不知道是图什么。”
我没听过这话。
住院那阵，他催我两三回把店卖掉，我当是他嫌我把生意做坏了。
“老郭，你当时怎么没说？”
“我也怕你头一热，把店和房子都搭进去。”他抬头瞅了瞅我，“你拿货回来以后好好卖。利钱按那天谈的都结在这里了，以后你来，我只收仓租。”
他说到钱，动作就利落，去门边给我拿折叠推车了。
阮棠在机器侧面贴了一圈黄胶带，写上已经核对的数量。
我问她布几点来。
她举起手机，我看见她约的到货时间刚才已经跳过去了。
“我叫我姐先盯着了。你等我下午，能放几台放几台。”
我看看那一排二十八台，又看看我们开来的两座小面包。
“还是叫货车。”
“两个都去邱老板那了。”
“他今天临时用不上了。”
我打了早先问过的第一个电话。
师傅一听有活，说能来，只问要不要跟搬上车的人。
我按下免提。
“要。先报个价。我就留了一千。”
老郭从门边探头。
“多五十，我帮你抬第一台。”
阮棠把一卷黄胶带塞进我怀里。
“江老板，我免费。这台你自己抬另一边。”
她挑的就是缠湖蓝色布的最后一台。
我扶住机架往起抬，铁脚离开水泥地的那一下，重得我太阳穴都跟着跳。
我那时才敢痛痛快快笑出声来。
笑完胳膊还是疼，疼得比刚才看见到账时还踏实。
4 不赊脸
货车来之前，老郭在仓门口给我搭了张桌子。
我按机号拍了二十八张照片，把结清单夹在第一张前面，分别发给八个债主。
小蒲回得最快，问怎么二十八台都比他买的那台擦得亮。
我回他，你把机脚上晒干的泡面汤擦掉，你那台也亮。
他半天没声。
等装车装到一半，他发过来一段语音，说他拍视频的时候还特意把那块裁掉了，怎么谁都知道。
唐哥也回了。
他只回一个收，隔了一会儿又打出一行字，说女儿学校这学期添了一门实操课，问我认不认得轻工夜校管设备的人。
我不认识。
他让我试着去看看，夜校和一家民营培训中心合办晚班，原来的机子不够，据说准备换一批。
“我姑娘去那儿给她妈帮过忙，教室在二楼，你到门口看得到。”
我把地址记进了手机。
货拉回我店后面的库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们见惯了我爸开店的盛况，也见惯了这两年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吃盒饭。
有人说机器上面都没灰啊，有人说是呢，刚从别人那儿抢回来的。
我把最先搬出来那台宽压脚擦一遍，推到店门口。
老洪早来过三次。
他接了皮围裙的单，要五台宽压脚，一直嫌我店里能试的那台离插座近，旁边站着人干扰他。
今天他把布举起来，从不同角度看了好半天。
“这个钱，你先给我交了吧？”我问。
他答应今天订，我给他留了一周。
老洪卷起布头，往兜里一插。
“你舅那儿连货架都铺好了。你这把旧凳子搁在门口，下个月还有人坐吗？”
我以为他要我降价，报了我之前给过的最低价。
他却摇头。
“我媳妇刚在群里看见一个帖子，说你这钱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拆出来的。这机器我敢买，保修我找谁？”
他把手机朝我亮了一下。
帖子没署名，截图里有个大红圈，圈的是我门口价保牌下面小字写着的售后电话。
底下把那十七声到账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后添一句，建议顾客赶紧搬机器来抵债。
“我知道人家不定谁发的，话也只信一半。”老洪说，“可是我只开一个小厂。上次急着开工，我在外头买了三台没保修的，现在还在墙角扔着。”
我想骂人，最后把手撑在机台上。
我舅知道我欠多少，老郭知道，来借钱的几个人也知道。
我现在猜是谁，一点都不耽误老洪拎着布走人。
“合同上有我的名字。店撤了我也去修。”
老洪站在门口犹豫片刻，回头指了下我柜里的名片。
“你爸也这么说过。”
他拎着布走了。
我趴在柜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朝后门看。
二十八台立在库房里，比我中午抬它们的时候重了许多。
阮棠下午送完布才过来，问我饭钱能不能记账。
我说今天这一顿我请，心里还在算拉车花了九百二，剩下的钱够买几个包子。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老洪提过的帖子。
有人把阮棠工坊也截了进去，说他们敢借钱，是因为江砚承诺私下给他们加息。
截图上是小蒲上午来我店前拍的半段视频。
八张借条，他只拍到边角，我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说让小蒲把视频删了。
阮棠往店里看了一眼，见我妈坐在柜台后头，压低声音。
“先别骂他，他气得给我发了七条语音，怕给你添事。借条当然可以澄清，可你要给客户的是售后。”
“我天天去修，修了十年。”
她用拇指把手机往下一划。
下面还有两个人回复，说我爸那年卖过泡水货。
这六个字我看见第一遍就移不开眼。
十年前，我们家柜台前确实摆过一排坏机器。
我爸盖了退货章，客户后来退了钱。
只是有一批人被拖过太久，还得自己抬回去。
“你爸的那几单，谁等了多久，谁家后来还肯找你，你比帖主清楚。”
阮棠低声说。
我盯着柜台下那张吃掉一点三点水的名片。
“我先找姓邱的问。”
“有证据就去。我认识几个做工服的，他们怕售后，可以上我工坊看我现在用的机器。哪台坏过你来过几次，我都写过。”
她从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问我有没有白纸。
我抽了一张。
她写下工坊的全名和地址，空了一截，把笔递给我。
“下面你写开放时间。别来一天堵得我厂里没法开工。”
我拿笔的手有点抖。
我很清楚把自己工坊的门打开，意味着谁都可以进去问，她的生意有多大，机器有没有问题，她凭什么借钱给我。
“你开一天，我去守一天。”我说。
“好。谁问都照实答。”
我把门口那把被嫌旧的凳子搬回柜台边。
我妈坐在那里，右手一直盖在名片上，隔着玻璃盖得很用力。
“晚上回来一趟。”她低声说，“你爸那时候还有笔账，你该看看。”
5 搬一趟的钱
我妈有一本红色的账簿，锁在缝纫机下面的铁皮盒里。
小时候我偷开过盒子，想找压岁钱，只翻到一包干燥剂和我爸的饭票。
她今天把钥匙拿给我，自己站在厨房洗青菜。
洗到第三遍，水还开着。
账簿记了十多年，后几页的字挤得厉害。
我读到当年那个学校的名字，手停在纸上。
学校的进水货是老郭垫钱换掉的，这笔我们一直还。
另外有六家零买的散客跟学校同一批，货退了，跑腿的钱没都给。
有一家在镇上，夫妻俩把坏机捆在三轮车上，来回跑了四趟。
最后我爸说收据上只写了机器，人工和路费没有凭证。
“我记得他说给了。”我拿着本子走到厨房。
我妈把水关小了一点。
“那时候医院催过他一次。他跟我说，还要换药，等手松一点再来料理。我说不行，他在阳台上摔了一个碗，叫我站在他这边。”
“后来呢？”
“后来钱一直没松。我出过两家的，剩下四家的名字和数我给你画了圈。那数是他们当年在柜台上报的，可能有人如今也记不得了。”
我看着水里散开的两片菜叶。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给他剪指甲。
他一只手背肿得厉害，要把胳膊抬到我膝上才肯给我碰。
我问他以后还做不做生意。
他用没剪完的那根手指戳我，说我赶紧去吃饭，等吃完了再讨论养不养得起他。
我想起那一下，喉咙发紧。
“为什么以前没给我看？”
“你一听别人说他坏话就往人面前冲，抱着他那点好跟别人拼命。我也不敢说。我跟他过了二十几年，好事坏事都拣好的讲给你听，讲到自己都快信了。”
我妈捞起青菜沥水，手指在盆沿上一磕。
“我今天坐你店里听那人说老江也讲过保修。我就想，要是这话是人家对着我讲的，我得有句人话回给人家。”
四户一共两千六百四。
不算多少钱。
我身上只有八十能动。
我妈擦完手，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个红包。
“这儿两千，是我给你攒的过年钱。剩下的我下月补。”
我把红包塞回去。
她眼角一下红了。
“江砚，你又要跟我犟？”
“我今天已经跟八个人借过钱了。”我按着她的手，“妈，我这次先让欠钱的人能找着我。哪怕挣一天修机器的钱，就给他们打过去一天的。”
她不动，我也没松。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红包往里揣了揣。
“那你过年的新鞋怎么办？”
我低头看脚上那双沾油的旧球鞋，差点被她问笑了。
“这鞋底钉过两回，踩着不漏风。”
她把漏盆往灶上一墩。
“你当我跟你商量？那钱攒着就是买鞋的。”
吃过饭，我借她手机给账上第一个人打电话。
是我妈开口的。
她自报家门，对面先说了句早忘了。
我妈只好把当年他们拿围巾裹机头、红围巾夹进我们家门缝的事提了一遍。
对面停了好久，问我爸怎么样。
我妈说人没了。
“你们要是现在想找我签个收到，我签不了。”对面的人声音平了下来，“当时跑第四趟，我媳妇把脚崴了。你们家老江嫌她嗓门大，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把电话接过来。
“罗叔，签字我用不着。您愿意的话，告诉我那四趟您花了多少。我爸没给的，我会还。”
他说八百，他当时报的也是这个数。
我没跟他争账簿上记的是不是八百。
我告诉他我是江砚，店还开着，后天有一单上门维修，做完我再打给他。
挂完我才发现，我妈一直用指头描碗沿上一块豁口。
当晚我给阮棠回了消息，开放日照办，贴出去的旧账也由我自己答。
她发来一张照片。
墙上白纸下面，多贴了一行她亲手写的小字。
有不同意见请在试机前说，试机时别挡着人看针。
我把那个别字看了两遍，忽然想起她第一回试机也嫌我凑得太近。
那时候我怕她压着手。
她踩了一下午，也没让我替她放过一回布。
6 谁签的谁来
阮棠工坊在一间旧食堂里。
卖饭窗口改成了收料口，墙上还留着一排生锈的钩子，从前挂饭勺，现在挂裁样。
我到得早，进门看见她正在发今天的工钱单。
她们按件记钱，反面缝了几针也算。
有个大姐头也不抬地问：“你让人来看我踩车，有演出费吗？”
阮棠把她那张单拣出来，指着边上的一行。
“今天停机半小时，每个人都补了。”
大姐这才抬头，笑着跟我打招呼。
“江老板，盼着你来。她说请客，嘴上吃肉，领回来的都是青菜。”
阮棠转身就进小厨房，把还没掀盖的肉包子端出来了。
我平时见她总以为她在替自己挑机器，今天才看明白，她买回来是天天跟这些人一起坐着踩。
她们骂她小气，也敢当着她面停机，问昨天那道线少算没少算。
我趁她发完单，拿出带来的保修本，放在收料窗口上。
来的人里有诚心挑机器的，也有替街坊打听我还能撑几天的。
老洪到得不早，站在窗口那头没往里走。
一个戴棕色帽子的男人先抢了话。
“泡水机那事怎么说？你们家以前签出去的单到底认不认？”
我攥着保修本的硬皮。
对方的脸我认了两秒，还是没记起在哪见过。
“您是哪家？”
“我替别人问问。”
有那么一瞬，我差点顺势叫他回去找当事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停在昨天打出去的第一通电话上。
“罗叔以前从西桥镇来，抬着机器来回四趟，买机器的钱退了，搬运钱我爸没给。昨天我跟他核的是八百块，他已经能找到我了。还有三家，今天我继续找。”
男人要笑不笑。
“承认了啊？”
“承认。您要能帮忙，就把我电话给他们。该我出的钱，我自己去。”
我说完，才注意到老洪手里捏着的布角放下来了。
他走到窗口前，问保修本能不能翻。
阮棠把她那份摊开。
“我这儿十二台，第一周报了两次，一次我换了料他没收钱，一次是机器有毛病，他晚上来拉走，第二天给了备用机。”
她招呼刚才嫌青菜多的大姐。
“师傅，借一件袖子。”
大姐给了她半截缝歪的布，顺便往嘴里塞了个包子。
阮棠放慢脚，一针一针踩给人看。
双针走出来的线有整齐的两道，她留给我调的时候，总是先把上次走坏的线留在布上。
新线从旧线旁边过去，差哪儿一眼就看得见。
老洪盯着那块布，头也没抬。
“我那五台，要是你去别人家修了，赶不过来呢？”
我把试机机位旁那台空着的同款指给他看。
“先给备用机。机子借来顶工，什么时候修好我什么时候来换。写进单子里。你要订五台，我留一台宽压脚专做周转，送货时把它的号也写给你。”
原本我舍不得。
十台宽压脚里最好卖的就是这几台，留一台就压一笔钱。
可老洪今天站在这儿，问的每一句都是他上次等人来修时落下的亏。
我给他留话有多便宜，他早知道了。
老洪回头跟媳妇打电话，当着我的面算订金。
他挂断后掏手机，朝我扬了扬下巴。
“五台，照你昨天的价。备注你教我写，我可记不住什么备用号。”
那是赎货后的第一笔订单。
我把收款码给他扫的时候，阮棠从旁边走过去，用鞋尖轻轻踢了我的脚后跟。
我让开了半步，以为我挡路。
她把自己那只包子塞到我手里。
“你从早上就没吃。别等人付完钱，在他面前晕了。”
老洪走后，还有个人一直坐在窗口边，没动过那碟切成小瓣的橘子。
她拿了一个本子，进门时没报来头，倒抄了我两张维修单的日期。
快散场才站起来。
“我姓吕，轻工夜校管晚班。原本来问机器，一进门听见你在还旧账，就多坐了会儿。”
我把半个包子放下。
“我有十八台薄料机，您要试我可以带过去。”
“这个数正好。”吕老师笑了一下，“可我先说明白，我只能叫你来试。另一个报名的是邱自明，他已经把全班一学期的维修都报进去了。”
我正在收保修本，指尖压在一道被油浸黑的折痕上。
“怎么个试法？”
“一人先送六台。同样的学生，同一批要做的东西。结课前我看谁的机子适合用，谁能保住我们的课。”
阮棠往身后的十二台机器看了一眼。
“一节课多久？”她问。
“两小时。班上有不少人宁肯扣工钱，也要提早下班来赶这两小时。”
我把吕老师号码存了。
她走之后，我又问阮棠工坊开放半天到底赔了多少工钱。
她把只剩一个包子的盘子端到我眼皮底下。
“你欠我的多了。现在这一个，你到底吃不吃？”
我把包子整个拿走。
她看我咬了一口，自己却笑得比收到订单的人还高兴。
7 两小时
老洪收货那天我赚到钱了。
五台一台五千二，订金加尾款两万六。
我先给罗叔打了八百，再照我妈记的号码把另外三家找齐。
有一家只收一半，说当年是来市里办事顺便搬的，老江欠的是一句好话，拿到钱也别想着能把好话补回来。
我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车里，盯着窗上一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手印。
打第一通之前，我以为这钱还出去，我能替我爸松口气。
打完最后一通，我只想下次有谁把机器搬来找我，别让人站在我门外等。
夜校第一晚试机，舅舅给每个学生发了一袋新的卷尺和划粉。
我开着面包车把六台机器拖过去，副驾上躺着用纸皮包好的六块坐垫。
凳子有的高有的低，我从店里挨个量过。
舅舅见我抱着垫子上楼，给我让了条道。
“看学生就看她们学不学得进去。你给人坐太软，小心睡过去。”
我没搭理他。
吕老师把先来的人分成两组，按名字轮换。
两边开课，老师在过道里讲第一道线要做多长。
我站在后门，听见好几个人踩猛了。
店里来试机的好多都做过几年衣服，手一落下去就知道怎么给自己留边。
这群人里有个戴金戒指的大姐，摸着压脚旁边那块薄布，不知道手该放哪。
她试了两次，手伸进桌肚里去拽刚落下去的线。
我忍住了没上前。
老师走过去叫她先坐好，她一抬脚就把线拉断了。
旁边笑了一声。
大姐马上缩手，跟老师说自己以前没学过，第一回。
她说得小声，先坐直，再把放歪的凳子一点一点正回来。
老师又走到另一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同一块布翻了个面。
这次没断线，针脚歪得厉害。
我正在替她松口气，后面忽然响了一阵急促的哒哒声。
角落里一台是我的，布卡住了。
我赶过去停了机，请坐在那里的男生站一下。
他二十来岁，袖口有白灰，两只手一直贴着裤缝擦。
“师傅，要赔多少？”
“你先站这儿看看。布拿出来就能走，练习机拿给你踩，踩两脚就找你赔，那学费得另印一张。”
取出卡住的线，前后用了几分钟。
机器没大事，我给他拿同样一块布，从边上点了两个指印大的点。
“你走到这儿就停一下，再往后。坐回去，试试。”
他第一回走过了点，第二回停得比点还早。
第三回刚到点，他把布举起来，在空中看了两下，扭过头冲我笑了。
我原本觉得自己这手快，怎么说也能给吕老师留个好印象。
下课时，她把她那只画得像课表的记录本放在我面前。
我的机子停了六分钟。
舅舅那边有一台机器也乱了线，他的人拿备用机顶上，中间换座用了四分钟。
舅舅先把单子拍了照，才跟我说：“江砚，你手再快，也就一双。”
这话实在。
我今天能在后门站两小时，机器卖出去，以后每回谁在？
我看吕老师在两栏底下都留了大截空，问她下回还记什么。
“学员能不能照常做完东西。还有你们自己怎么处理停机。我不买站在门边等人摔跤的师傅。”
她把表拿走，叫我们别关门，还有人在里头收东西。
那个戴戒指的大姐是最后走的。
她叫住我，问我多的布能不能带回去画两道线。
她说她叫丁秀，她爱人姓唐，上回跟我提过夜校。
我想起唐哥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反光背心。
原来是他家的人。
我把她踩歪的那块也递过去。
“这个也留着。后面踩对了，放一块给你自己看。”
她拿走的时候没说谢，一到走廊就对等在门外的女儿说，今天她自己缝好了三寸。
我收好工具出去，才看见舅舅那辆车还没走。
司机小徐在门前蹲着拆一个没发完的纸袋，抽出一条新的卷尺拿在手上绕。
舅舅摇下车窗。
“你要是不服，下回再看。我是准备把这儿的维修点一起拿下来，夜校旁边空了个门脸，你以前不也问过？”
那个门脸我问过。
街口朝南，卸货不用抬台阶，租金比我现在这间低。
以前我想，我要是能在门外横着摆三台机器，谁也不用挤着试了。
“问过。现在也能问。”
舅舅把车窗摇上了。
我回去给吕老师发消息，问下次课前能不能借教室一个钟头。
我手快，我愿意再跑。
我得想办法让那群人在我没跑到的时候，也能把今天剩下的线缝完。
8 半跟鞋
我问阮棠第一次学踩车最怕什么。
她叫我在靠门那台机器前坐下，从抽屉里找出一双半跟鞋。
“你穿。”
我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
“就给你垫在脚后跟下面，没指望你穿进去。”
她把鞋推过去。
我脚底抬高一点，膝盖顶进桌底。
脚背绷着，脚尖往下送，机器一下窜得厉害。
阮棠啪地在我手下按住布。
“我以前下班去学，就是这双鞋。老师说谁让你穿这个来，我就脱了。地砖冷，冬天两个脚趾冻裂过。”
“换双鞋不行？”
“行啊。我挣了钱，周六逛了三个摊，才买到这么合脚的。你要是当年在，借我一双拖鞋我也会穿。”
我把鞋往前送了送。
她在我旁边坐下，一只手撑着桌沿。
“你还想给每个人送双鞋？”
“我怕我开鞋店，刚进货又叫人赎。”
她笑了一下。
我们在工坊试到晚上。
六张小卡片报废了四张，第一张字太多，第二张挂在桌侧看不见，第三张我画了个油壶，被她们大姐认成电开关。
最后我把同样的图贴在台面右下角。
线头从哪儿出来，什么时候停脚喊老师，一共三幅图。
剩下的办法都要钱。
一个位置得放两块练习布，学校得肯留一台备用机，每次上课有学生需要换座，旁边的走道还得留空。
机器我舍得留，难的是把走道让出来。
吕老师说过，后排那一排大柜子属于隔壁班，钥匙在另一个老师手里。
阮棠拿着我画歪了的教室，问我：“你为什么非要把备用机和现在用的放一块？”
“搬得快。”
“学生有脚。”
她把纸倒过来，拿笔点了一下前门旁边那块空地。
“这儿。他愿意自己走过去，就不用在全班面前等你搬家。”
我看看那个点。
过去我拿着工具上门，哪里坏了，所有人都要把椅子让开。
我以为那就叫有用。
其实人家要是能坐下来把活继续干，谁爱看我蹲在地上。
我把地方拍给吕老师。
她回了一行，前门边上那块地是能用，你来量一下。
我把消息举给阮棠看，举得太高，差一点碰到她鼻子。
她向后一仰。
我伸手扶住椅背，手指碰到她外套的领子。
她一动不动看了我一会儿。
“你喜欢我啊？”
我下意识朝食堂窗口那边看。
后厨灯早就关了。
只有我们，和远处一盆漏洗的勺子。
我有的是机会说别闹。
这两个字以前在我嘴里转过好几次，最后我没舍得再用。
“喜欢。你在店门口把头盔摘下来的时候，我从二楼就能看见。”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那双半跟鞋。
“什么时候开始看？”
“你第三次来试机。第一次我在算你能不能付尾款，第二次你骂我用的是坏布，我还没消气。”
“是坏布。布边割手。”
“我知道，第三次换了。”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外套的领子擦过我的手背，刚才碰过的地方更热了。
“你知道我看上你哪儿吗？”她问。
我开始数我有什么能让人看上的地方，数到第二样就数不下去了。
她没等我答。
“那十二台送来的时候，有个姐姐第一次回来上工，坐下去就哭。你当时在调旁边一台，跟我说这台你已经调好，等师傅踩完了叫你。等人家哭完，你真就管她叫师傅。”
那件事我还有印象。
我跑售后的头一年，第一次叫老师傅喊师傅，他嫌我手慢，叫我把螺丝递快一点。
后来有人这么喊我，我自己都能挺直一点。
阮棠弯腰把半跟鞋拎起来。
“你现在还欠我三万。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正式追我。”
我心一下落下来，又叫她那点坏笑吊回半空。
“还之前呢？”
“你可以请我吃饭。我看情况答应。”
她走到门边，拿脚尖挑亮了走廊的声控灯。
我追过去帮她拎鞋。
她只给我一只，说另一只她自己拎，免得我半路跑了她没法去撵。
我们去街口分吃了一碗馄饨。
我想把肉大的挑给她，她夹筷子拦住我，说人家馄饨铺一天包三百个，大小一样，叫我别坐在那里想坏主意。
我低头喝汤。
嘴里热得厉害，明明店门口一直灌风。
9 换一张凳子
第二次试课之前，吕老师叫我先给她看那三幅图。
她找出一根铅笔，把最后一幅旁边那个小人画大了一点。
“这个喊老师的，嘴巴张大。好些人怕耽误我上课，坐在那儿憋到下课都不喊。”
我想起丁秀坐过的那把凳子。
她今天来得早，女儿没跟来，手里拎着一个装鞋的塑料袋。
走到门口，她撞见我和吕老师拖备用机，下意识放下袋子要扶。
吕老师指了指她的袋子。
“来上课，手腾出来放你的书。”
丁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今天穿的是双布鞋，金戒指用线穿起来挂在胸口。
她坐下时，鞋尖先去找脚踏，摸准了才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
是上回那块试布，上面多了好些道线。
我低头看过去，最前面的一截歪出了布边。
后面的都收在布里了。
她说：“师傅，我今天想先踩件能穿的。”
今天做的是布围裙。
开课后先给时间练，最后半小时各自交一件。
舅舅没来，他的师傅来了两个，都穿同样的马甲。
有一个跟我干过一年，认出我，叫我别往他那边过，他师父在看直播。
我探了下身，真有一部手机夹在教室角上，拍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子，机头上的新店贴纸映得发白。
我站到前门外，没掏工具。
屋里有一台踩到一半断了线，吕老师过去看了看，学员照那张图举手，问是不是可以换个机位。
她问完，自己就往备用机那头指了指。
吕老师点头。
人挪过去，端着布继续往下踩。
我低头看表，从她举手到重新落针，刚好两分钟。
后来是丁秀那台出了岔子。
用来固定布边的线头被她扯断，整个桌面的人都听见响。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丁秀抬头喊的是老师。
她的声音也比上回大，喊完还顺手把布往回收了一点。
机器没坏，重新穿好线，老师叫她先拿边角布踩一下。
她两脚着地，停了两秒，才重新踩下去。
我的手在工具箱提手上松开了。
到交东西的时候，两个组各有一个人还差一点收尾。
舅舅的师傅从墙角挪开手机，说再留五分钟，让他拍完。
吕老师说铃已经响了，晚走要有人赶不上车。
她让剩下的两个人把布卷起来，下回再接。
那个穿白灰袖口的男生扭过头，说：“那我下回来坐门口这台。今晚我都没排上它。”
吕老师笑着说是备用机，谁来了都可以坐，但你坐得让人家。
他冲我比了个四，意思是今天做完的围裙上有四道线，全是他自己踩的。
我也比了个四。
他的脸从一扇窗后面过去，笑得我隔着玻璃都能看清。
收完东西，吕老师把记录给我看。
两边能用的机子都合格。
停机多久、谁帮忙、什么情况下换过座，她一项一项记了。
舅舅那边同样有台坏的，换下去用时三分钟。
他家的师傅再会修，得从教室后面走进来，停了课，才能叫人换到他家的备用机旁。
“你这边最省的是开口找人的时间。”她指着前门，“以后真买了，我请老师们都照这个布置。你能不能再送两套图过来？”
“能。机器买谁的都能贴。”
她把我那张图卷起来，拢在手里。
“你报的价我看过，一台五千，十八台九万，里面含一年保修和一台不另收费的周转机。我会把试机记录带去采购小组。周一你来，报价送到三楼。”
我原本以为从老郭那里赎回来的十八台，只有被人从货架上挑走一台是一台的命。
这会儿我看见前门边上还空着的一块地，已经在想另一间教室的备用机往哪儿放了。
楼下，丁秀把围裙套在棉衣外面，让等她的唐哥看。
袖口下摆都长，绳子一勒，样子有点滑稽。
唐哥绕到后头给她系，她把手往后伸了一下，又放开。
她看见我，转过身把一条缝抻给我看。
“你瞧，我差半寸齐。家里我不拆了，明天他戴去干活。”
唐哥问能不能先戴回家，路上风大。
她把围裙下摆往他手里一塞。
“现在就戴。钱也借了，师傅也认识，你怕谁笑？”
唐哥只好站在楼道灯下面张开两条胳膊。
我笑着出了门，进到车里才看见舅舅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把手机拍到的画面截了一张，里面有我举在过道里的四根指头，下面附着他报给夜校的总价。
十八台，七万二。
他问我这次准备往谁账上退差价。
10 七万二
我把舅舅的消息看了两遍。
七万二是真的。
他店里开业的六台已经卖光，可这不耽误他为了把夜校旁边的维修点盘下来，再按那个价卖十八台。
吕老师说的是另一家报名，他说的是这一片以后要找谁修。
我没回，打开退款系统。
退款记录还在，十七行绿字。
我在底下填了一台薄料机的机号，试着看以后再卖出同样的货，这笔差价还能不能有人帮我扛。
窗口弹出一行灰字，本次补贴已结清。
那一瞬我手指停了好久。
我居然有点指望它再掉下来一笔钱。
还给顾客的钱我从头到尾没想过伸手，可刚才那一秒，我真想找一根更粗的绳子系在自己腰上。
我把窗口关了。
第二天早上，舅舅约我喝茶。
去的是我爸从前爱去的那间，靠窗那排藤椅换了新的，矮得我坐下去膝盖顶桌。
他没提截的那张图，先给我斟了一杯。
“我听说你把罗家的运费结了。那机子也是我经手收的，老罗两口子来了四趟，我在后门抽烟，没露面。”
我抬眼。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跟我讲那批货。
“你去过他家没有？”
“去了。他家那院门不好进，水泥墩子拦在中间，要两个人抬。”
他说完把茶壶往里推，免得我一抬腿碰翻。
“江砚，我和你爸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本事大，学校一次要的货多，没验完就让人装车。以后我做生意，每一批都留钱给人擦屁股。你觉得我看不起你，你自己看看，赎货这笔款要是再晚一点，是谁上门来买你的东西？”
“买我的东西，您有得挣。”
“那我挣过你爸一分救命钱吗？”
屋里放着早间戏曲，唱了一句很尖的腔。
我看着茶杯里一小片茶叶沉到底。
“没有。住院那回您帮过我家，我妈天天记着，我也记着。”
他那口气落下来，从内袋摸出一份装订好的纸。
“你的十八台我按五千收，钱现在就能付。客户的钱先还了。以后学校这边我签字，你带人干，工资我改成一万二。”
他连笔都给我带了。
我看见第二页上有一行，原有客户的维修由新店统一接单。
“他们想找我呢？”
“人只管机子好不好用。谁来收钱，日子长了人家不在意。”
我昨晚才在教室里听过有人喊老师。
阮棠工坊那块缝歪的袖口，也还叠在我的工具箱里。
他看我翻到最下面，伸手按住了纸。
“十二万你拖三个月，够折腾的。我说句不怕你嫌的话，昨晚要不是人家借钱，你连坐在这儿跟我翻脸的本钱都没有。”
我一下把纸抽了出来。
他指节刮过订书钉，抬起头。
“您把这句再说一遍。”
他没说。
我也知道那句一点不假。
我最怕八个人借我钱，是看错了我。
他说出来，叫我觉得自己胸口那点热气跟着一块被人从椅子上掀了。
我把合同理平，叠回他面前。
“我有本钱，是有人真借给我。您这份九万，也有条件。今天我收了，下回我想去谁家修机器，得等您在电话里点头。”
舅舅搁下杯子。
“那你就凭自己赢。学校那边要顾整个学期，绝不可能光看你教会几个学生踩线。”
“我去谈。”
我起身付了自己那杯茶钱。
一出门，我妈打电话问我吃过早饭没有。
我听见她把保温桶的盖子磕在桌上，知道她十有八九就在店里。
“妈，他今天提起我爸住院那回。”
那头响了一声，是她把盖子扶好了。
“以前他送来的八千，谁要还情谁去。你今天出门挣你的钱。”
我没再急着挂。
“那当初您为什么一直说他比我能顶事？”
她笑了一下，笑到后面出了口长气。
“那时候你才多大。我天天夸他，好叫他下回还来。哪句话进了你的耳朵，我还真不知道。”
我站在卖茶的门口，人来人往，眼睛忽然涩得很。
“今天回去跟我当面说一遍。”
她说锅里是咸粥，晚了她自己喝两碗。
我往回赶，路过夜校那个朝南的门脸，停下来拍了张租赁电话。
欠钱的时候，也能先看铺子。
我把手机揣回去，闻见街口有人炸油条，肚子叫得比刚才在藤椅上响亮多了。
11 工钱另写
周一上三楼，采购小组先问了我一个问题。
十八台卖出去，剩下的维修我靠什么挣钱？
桌上除了吕老师，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
戴眼镜的姓方，管合办班的支出。
他说上一家维修也是头一回勤快，后来每次上门都要凑够五台，学生有时候一周轮不上一次。
“你店里还有这么多顾客。你说十二小时来，我凭什么把这句当成钱花出去？”
我手里的报价上，确实就这么一句。
之前我送老洪的五台机，备用机有号，路也就十分钟。
夜校这边一开班，常用机和备用机怎么轮、学校放假的时候我去不去、我碰上别家也急怎么办，我都能答。
可我答的每件事，听上去仍然是江砚说他能到。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三楼望下去，正好能看见我拍了电话的南门脸。
卷帘门上贴了半张撕坏的红纸。
“能不能把卖机和维修各写一行？”我问。
方老师以为我要另加一笔，笔尖没动。
“总价我原先报了九万，可以把里面的钱拆开。机器和一年配件保修，八万四。留六千作响应和临时换机的费用，按学期结。哪次过了约好的时间，你们可以照合同从这笔里扣。”
他这才落笔。
“你就不怕我们天天报修？”
“怕。设备损坏、耗材，还有换机不动零件的那几种情况，得跟吕老师分清楚。您这边结款的时候也好查。”
他又问，如果我这期间把店关了呢？
我张了张嘴。
三年前我爸也想过把门头盘给舅舅。
我现在找不出一句话，保证我三年后在原来的地方干。
“我留学校这台周转机。卖出去的十八台办完交接，谁来做下一年的维修是你们选。我要是中途不能做，剩下没结的钱，也归你们找别人。”
吕老师抬起眼睛。
“周转机放一年，你从哪儿找？”
我说我得买一台。
店里那十八台一台不能多，拿嘴给人凑不出来。
她把我报的数写到纸上，让我拿回去想透。
“邱老板的方案下午也要重谈。下周开一堂补课给来不了的学生试，你们照样来。学校最多批九万，我不能拿你那六千块赌你肯不肯到。”
我从三楼出来，先给两家我认识的修理铺打了电话。
第一家只剩一台配不齐件的。
第二家有整过的，但比我卖出的单价还高。
我在楼梯口蹲了五分钟，才想起梅姨上个月在仓库后头盖了一条防尘布。
她买的两台里有一台开得少。
我没直接问她卖不卖。
那台她哪天急着做校服，得拽出来赶工。
她听我问最近要排多少活，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学校放寒假前的单我女婿接过去了，他自己有两台，我正愁家里那台占地方。你想收？”
“我可以先租三个月，学校后面能用上，我再按事先定的价买。”
“你要就买。你退过我五千五，该是多少是多少，写票。”
她报了四千。
我算了算，跟她单上折完差价一样。
“梅姨，那价您用过一个月，再卖回我，没吃一点亏啊。”
“你要亏，跟你舅学，把四千换成三千九百九十九。”
我笑完，跟她讲好去验机器，没挂电话。
“那一万五，我先还五千给您。其余的人我也各还三分之一。尾款到账再还后面的。”
我账上没余出多少，第一次还钱，一共得四万。
所以我又说这次先做记号，等仓里那四台宽压脚有货款进来，再一起往外打。
梅姨那头静了几秒。
“有事你提前跟我说。你不用拿个没到手的钱，先在这儿给我响一声。”
我坐在楼梯上，背脊一下松了。
之前我以为只要报个准数，对方就能踏实。
可我爸最后那阵也跟我说过，过完这个月就好了。
我挂完电话，把买备用机的四千、还款四万、需要另找人接单的时间分开写。
写到一半，有个提着缝好的蓝围裙的学员从二楼出来。
她跟我打了招呼，说吕老师让我过去认一认线头，补课的时候她打算把兜加上。
我把纸塞回口袋，跟着她下楼。
学员把围裙铺开，拉出一块半透明的塑料片，说她妈在家病了，吃饭的时候容易弄脏衣服，兜里得塞纸巾。
她来上这课，最想学会的是这个。
我仔细看了看那块塑料片，教她先拿旧布试口袋的大小。
这节课我没收工钱。
她走后，我把蓝围裙的口袋尺寸写到报价背面，又把纸拿出来看了看。
这点工夫我给得起。
给不起的，我得提前说。
12 按个真价
我去梅姨那儿收了机器，回来发现阮棠在我店门口等我。
她往台阶底下搬一只黑塑料箱，箱里装着几件灰色雨衣。
“好看吗？”
我蹲下去摸面料。
一翻到边上，里面有一条浅黄的带子，正是她拿退款剩下的三千块去结尾款的东西。
“你上回还说想做工作围裙，怎么又做雨衣了？”
“厂里接了个环卫站换雨衣的活。头一批先给人试穿，对方问能不能再加两百件。下雨的时候人家胳膊往上抬，肩上那道线得经得起扯。”
她拿我的手，按在肩缝上，让我往两边拉。
接缝很结实，就是有点硬，缝到要交货的量，她原来那十二台薄料机不够。
“借我两台宽压脚，租金按周结。我给你推掉两周占台子的活，你给我留出两周干完这批。”
我朝库里看了眼。
头天才有一家厂来看过，问四台一块拿能不能再少点钱。
我已经在心里把那四台的尾款放进了第一次还款里。
阮棠等了几秒。
“有人要？”
“有人问，没交订金。”
她把雨衣摞回去，摞了一半，又停手看我。
“你准备说免费给我用，再跟人家说货在路上？”
我耳根一下热了。
我真这么想过。
“我可以叫他们先看另外两台。”
“那你跟我说多少钱。”
“你还计较我这点租金？”
阮棠把塑料箱的盖子合上，扣左边的锁扣，没扣准。
“我们商量要不要接这批活，几个人都问了我同一句。钱既然借出去了，咱们拿什么买机器？现在我拿你两台回来不花钱，她们怎么看我？”
我终于听出她为什么从进门就蹲着。
像是只要不坐下来，哪句不好谈，掀了箱子就能走。
“借钱是你自己的主意。她们跟你闹了？”
“我出的是自己的钱。厂里就我拿主意借机器，她们怕我面上过不去，明明要加机器还不敢跟你开口。有人连活都不想接，怕我为了帮你白搭人工。”
她手指又碰了一下锁扣。
“江砚，我想接这个单。你让我按个真价把它做出来。”
我伸手替她按实了箱扣。
“我跟那家说，两台要就来，四台要等。你租两台，连来回送货七百，压断针你自己买，坏了我去修。你算算做不做得下来。”
她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六百，走我这边的车。别把送货给我算两遍。”
“六百五，我装车。你叫你姐在工坊那边接一下，到门口总得有人搭手。”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成交。给我合同，我拿回去让她们看。”
我打电话给想买四台的那家。
听说只有两台能马上拿，他说去别处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阮棠从收款台边上看着我。
我胸口有点空。
我舍不得那四台，舍不得卖了立刻往外还钱的痛快劲儿。
可她朝我伸手要合同，我把旧单子抽出来划掉抬头，再一笔一笔重填，忽然特别想看她穿着那件灰雨衣，站在门口试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送机器时，厂里有个大姐问是不是我来踩第一件。
我把插好的插头交给阮棠。
“阮老板出钱，阮老板先踩。”
阮棠没客气。
她低下头把雨衣的肩缝压住，宽压脚走过最厚的地方时，我看见她胳膊上的筋轻轻弹了一下。
那道线踩完，她叫大家都拉拉看。
我弯腰把地上掉的一截黄色包边带拾起来。
我知道等会儿她开完会要出来谈第二批，还是悄悄把包边带系在自己的工具箱上了。
她关灯从后门出来，瞧见那抹黄，伸手扯了扯。
“等我收完货款，陪你去吃碗大的馄饨。”
“你请？”
“你敢说你请，今天就各回各家。”
我把小面包的副驾门拉开。
她今天在自己人面前挺了一晚上脊梁，这时候才肯把肩往我手臂上一靠。
“你坐五分钟。”我说，“一会儿我再送你。”
她把头枕在我外套上。
路那边有人收摊，铁盆摞得一声比一声响。
她没睁眼，只把我搁在手刹边上的手翻过来，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13 谁赔这半堂课
补课那天，舅舅自己来了。
他把两家的报价带进教室，放在讲台上让方老师看。
这回他的报价加了一页，三千块，一学期做一次集中保养，另外派一个师傅随叫随到。
“加上也才七万五。剩下的一万五够你们买多少布？”
方老师翻了个面。
“随叫随到，谁到？”
舅舅往后指了一个师傅。
就是上回拍视频那位。
他平时在舅舅店里带两个学徒，今天穿的马甲右肩上有好大一块油，来之前显然还在干活。
他朝方老师点了下头。
“我住这一片，平时叫我就行。”
吕老师问：“停了课等你来呢？”
舅舅把随叫随到那行拿笔一圈。
“我另备三台放我店里。哪台换下来都行。江砚说换机扣钱，我也能扣。我有的是机子，为什么非得放到这儿落灰？”
来补课的人快齐了，有人听见他店里有备用机，回头问从夜校走过去要多久。
那师傅顺嘴说，走大路要绕，开车七八分钟。
学生把外套放到凳子上，问找谁搬。
教室里没声了。
我把梅姨那台备用机挪到前门边，吕老师在桌面上贴好了我那三张小图。
方老师站在那儿瞧了一会儿，叫我跟他出来。
“江砚，我得问你一句。你这九万，还有没有往下谈的余地？”
我已经在心里算过。
九万少三千，我少点钱还债。
少六千，划掉服务费就行，我白跑一年。
可一想到要在哪句话上签字，我就想起昨晚到店里报修的那个人。
他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我还以为他是来买机器，问了才知道他六点就要去接人，只敢等到五点半。
我连忙把手头的活放下，先给他把坏机换了，才让他赶上那趟车。
我要是在这间教室守半天，他下一次找谁？
“机器总价还能抹八百块，八万三千二。维修的钱我得照原来的拿，少了我请不来替我出门的人。”
“你现在一个人干。”
“所以我今天来，也想跟您谈这个。”
我拿出昨天请来一起跑活的孙师傅签字的那页。
孙师傅就是我问过旧机的那间小店的老板。
她腿上有伤，搬不了重东西，坐在那儿修机能一口气修半天。
她看过我送来的报价，愿意接我外出时的维修电话，学校的课前如果我赶不过来，她也肯骑车先来查看。
她从六千里分多少，写得明白。
她比我多提了一句，学生用得勤，什么时候该查哪处，让她写进约定里，到了日子学校可以找她，省得等卡死了叫人来。
方老师把两张纸并起来。
“我要把这些都写进采购理由。你再想想，一学期那么多节课，六千块里扣了钱，两个人可得真来。”
“真来。坏一台，有一台在前门等。您今天就看老师自己能不能换起来。”
说这话时，我手心全是汗。
我还没试过把钥匙交给外人。
我是真想签这单，想把自己的店开到那个向南的门脸里，也真想下回收到一张报修单时，不用先听别人问一句你还在不在。
方老师在纸背面记了几笔，回去听课。
补课做的是围裙的兜。
第一堂因为换班没来的有五个，另外几个是上回没做完来补的。
蓝围裙那个学员带了塑料片来，试到第三遍，兜终于不硌手了。
快下课时，后排又卡了一台。
这回舅舅的师傅弯下腰，工具还没伸到机头下面，学生先问能不能换到前门边。
师傅看了舅舅一眼。
两家试机各算各的，坐过去，机位就进了我的记录。
舅舅没说话。
吕老师看了眼钟，先把布从原来那台拿下来，让那人过去继续踩。
离下课还剩五分钟。
那学生的兜只差最后一边，换过去以后没踩几针就收了尾。
她把成品拿过来，说下周上晚班要用，差一点就得往后拖了。
吕老师让她先收进包里。
她站在前门边，在记录本里添了一栏，写的是机子停着的时候，座位空了多久。
随后她把本子递给方老师。
“这回能把两种方案算清楚了。机器出了毛病，谁赔她半堂课？”
我看见方老师把舅舅那一页纸重新翻回正面，在随叫随到旁边画了个问号。
收工的时候，我在前门抬备用机，舅舅走过来，抬住了另一边。
我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他手比我先使劲，把机脚抬过门槛才说：“你爸每次想跟我吵，就是你刚才那个腔调。”
“哪一句？”
“我出得起，你看着。”
他松开机架，手背上的油蹭到大衣上。
我原想告诉他我刚才没这么说。
后来我想，听见了就行。
14 谁在门上留电话
采购结果出来那天，方老师把我跟舅舅都请到了三楼。
桌上的两份材料没有收进抽屉，方老师当着我们念完了理由。
十八台机器给我做，价款八万三千二。
一年服务分两个学期结算，六千块。
学校从开学的头一天起在前门保留周转机位，按我带来的记录表签收维修。
舅舅听得很仔细。
念到报价那一栏，他把自己的报价单往里挪了一点。
“我不服这个价差。你们买新机也能让人先在这儿放一台，何况他拿过来的是别人用过的。”
方老师把笔放下来。
“你愿意把周转机留在楼上，让老师平时管着吗？我上次问过你，你说放你店里。”
舅舅看一眼纸。
“学校谁弄坏，谁写单。”
“江砚跟老师定的是，只要机器不走出这间教室，练坏了，他认。谁来认这笔账，我也得算在里面。”
舅舅的指腹在纸边压了两下。
我等着他说学校选人有偏心，等着他把我的旧账再念一回。
最后他只问：“另外一个白班还招不招？”
“招也要等明年暑假。”
舅舅站起来，把手里那份报价折成两折，夹进腋下。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你库里不是还留了一台宽压脚当备用？老洪昨天到我那儿看过配件，说你连换给他的机子都编了号。以后有人来问你舍不舍得卖，你可别一高兴就卖了。”
他说完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我还坐着。
方老师以为我有话，问是不是条款哪儿没听清。
我说能不能再看一眼中选确认单。
他从夹子里取出来。
纸上盖了章，卖方写的是江砚机器行。
我伸手去接，纸边碰着我指甲。
十年前我给我爸递单子，都是叫他写名字。
他有一支蓝色的钢笔，帽上掉漆了还舍不得换。
后来我自己写，写过退货、欠款、赎货的名字，第一回有这么多人坐在我对面等我写下这个店名。
我写到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就笑了。
“吕老师，验货那天，前门那块地方给我留着。我把图也一块带来。”
她答应给我留。
我拿着确认单出门，在二楼拐角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问的第一句是：“你签自己的名儿了？”
我说店名也签了。
她那头有一小段声音我没听明白，再开口的时候，她问我门上租赁电话是不是四个六结尾。
原来她跟我一块送过货以后，也留心看过那个门脸。
“我问过了，先交一个月租，再交一个月押金。人家等你电话。”
我说咱们现在也没收到尾款。
“那就先别签。”她说得特别快，“我又没让你拿着一张纸过去哄人。”
我笑得肩膀撞到墙。
刚要跟阮棠也说一声，她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们工坊那间旧食堂门口，六个女工穿着灰雨衣站成两排。
抬胳膊的抬胳膊，伸手的伸手。
走在最前面那个女人拿手冲镜头拦，说快点拍，她等着穿出去看漏不漏。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雨衣两百件的单验完了，她问我晚上有没有胃口吃馄饨。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给她发我的单。
手心贴在刚盖章的那张纸上，我按了好久才舍得松。
那天小蒲刚好路过夜校，他来问我能不能把门上我留的维修电话拍进视频。
他说上次那半段让人截走，回去他女朋友把他骂得够呛。
“我想从这儿往回拍。机器怎么到的，借的钱你怎么还，我来问，你回答。不想给看的人我也不往镜头里摆。”
我把确认单翻到盖章那一页，用指尖挡住学校那头签字的人名。
“你先拍这儿。收到尾款那天，我再叫你来。”
他举起手机，镜头从纸上慢慢移到我脸上。
我平时最烦人对着我拍，连我妈说要把我在店里吃饺子的照片洗出来，我都嫌她拍得人下巴宽。
这回我没躲。
我还把签了名字的那一行给他指得明明白白。
15 第一笔还款
十八台分两天送到夜校。
点到第十七台，吕老师听着声音不对，说先拿块布。
我自己在店里试过，第一下还有些不信，扶住机头听了会儿。
真有一声细响，每次针回去都带一点。
我把验货纸翻过去，让方老师先别签。
孙师傅来得比我想的快，一进门就问我是不是把最难听的那台留给她了。
我们在教室里修了半个钟头，把那点响声揪出来，再请吕老师踩两道线。
她把布递过来，让我写进验货记录。
我写的时候，方老师在旁边问：“这回扣钱吗？”
“没验过的我自己掏。”
孙师傅在我边上收工具，接了一句：“你掏。给我报来回车费。”
方老师那支笔在纸上等了一会儿，等我笑完才签字。
晚上八万三千二到账，我请小蒲来拍他答应的后半段。
视频头上，他没放前一次那段借条。
他把能公开的几份退款凭证遮住名字，问我到底退了多少。
“十一万，十七笔，到了十七个买家手里。不是借回来的那十二万。”
他又问有多少利息。
我说：“借的时候写的是不计息。我答应的是三个月，今天先还三分之一。”
拍到这里，小蒲关了镜头，让他女朋友自己拿手机收钱。
她本来在外头买香菜，接了电话才回家。
给她这一笔打过去，正好三千三百三十三块三毛三。
她抬眼问我下一毛怎么算。
“剩下的我一块打。账本上差不出一根香菜。”
一共四万块，谁不在就发凭证，谁在就让谁拿笔自己划。
阮棠来的时候，先带我去车里看她拉回来的两台宽压脚。
机器擦得比送走时还干净，台面上各有一张纸。
她们工坊记着哪台走过多少道缝，哪台换过一次针。
“我带了下一批的单。”她抬头说，“这两台现在能按什么价卖？”
我刚把还她的一万打出去。
她听见手机响，掏出来看了眼，仍旧等我回话。
“老洪一台五千二。你要这两台也五千二，用过这两周，我再给你各配一盒针。”
“那就留给我。雨衣钱今早到账了，我跟大姐们商量过，机器的钱从公账走。”
我去拿自己的订货单。
她趴在车后门上签，手指冻得通红，写完让我看清楚，买方是工坊，联系人是她。
我盖章时她已经走到台阶上去了。
小蒲问她能不能在镜头里说两句。
她没说自己借了多少，也没说那天进门谁吃了几个饺子。
她扭身把车门推得敞亮，叫他拍那两台刚付过钱的机器。
“这两台在我那儿做过两百件雨衣，租金是工坊自己付的。今天我来买。想看我们怎么做的，下一批到了来找我。”
视频第二天才发出去。
原来骂得最勤的一个人留了句，既然有厂真在用，那还有没有同款。
我回他还有两台能卖，另外一台留着换机。
他发了一个地址，先问送到哪儿可以试。
那两台倒没卖给他。
他拿来的布太厚，我让他直接去看别的机型。
半个月后，有两家看过视频的人一人买走了一台。
我进后仓，把贴着宽压脚字样的架子拆下来，省出一条道。
道尽头只有一台机子，机身上标的是老洪单子里的周转号。
有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照样卖，我还是会本能地伸手摸计算器。
摸一下，就把手收回来。
有一天下雪，老洪电话打进来，说先前那堆没保修的东西占地方，问我能不能试试救活一台，他想留给新来的徒弟。
我往工具箱上系紧那截黄带子，走到门口顺手拧了下止挡。
门这回轻轻撞在橡胶上。
我前一天把它换了，风一吹，听不出一点响。
16 这次写两份
还最后一笔之前，我又见了舅舅一面。
不是在茶馆，是在他新店。
老洪说那堆机器里有一台缺旧件，我跑了两家都没翻出来，想起舅舅有个抽屉专放拆下来的东西。
他店里最好的几台机子正对大玻璃，谁经过都能看见。
我进去的时候，一个男人坐在试机位上，拿手机给他看外县的报价。
“同样是旧的，人家便宜五百。你也价保一个月，我今天就提走。”
舅舅把单子接过去看。
“这单没写保修。你一会儿问问他敢写几年。”
男人低头打电话。
舅舅走过来带我进仓房，在一柜子铁屑里翻给我看。
他翻出两只差不多的旧件，叫我捏在手里对比。
有一只边上掉了点漆，尺寸刚好。
“拿去。十块。”
我给他扫了十块。
他没立刻把柜门关上，背靠着柜子说：“你妈让你过年去我那儿吃饭。”
“她跟我提过。我答应了。”
“是你答应，还是她替你答应？”
我揣好旧件。
“我。到时候我洗碗。”
他看了我半天，脸上松了一下。
“算了吧，你打碎过我一整套。”
我走到门口，那个试机的男人已经走了。
舅舅把椅子往里推，拿掉了贴在机头上的开业特价。
“这阵子光跟你抬杠，账都没好好算。四千那几台我自己填过多少，我媳妇还替我记着。”
我想起他站在我家高背椅旁，问我钱从哪儿来的那张脸。
我现在也有点想问他，真把我那二十八台压到他自己仓里，他最后会给我留几个钱。
可那天的结清单在我抽屉里，八张借条马上就能一张张收回来。
问他也换不出更多了。
“外县那张单子真没写保修？”
他把单子翻给我看，果然连售后电话都空着。
我们站在他店里的大玻璃前看了一会儿。
我要走，他说以后缺件打电话，能用的都有价。
我朝他挥了下手。
他这才把那张没写售后的单子扔进废纸篓。
快到立春，我算完手头的钱，离借条上的日子还差三周。
机器款除了给梅姨买回的那台、旧账和这些日子的车钱，还有点余头。
这阵我跟孙师傅跑上门，做了几家年末保养，租新铺子的押金和第一月租也凑出来了。
我叫八个债主过来，一人备了把新凳子。
唐哥没来，叫丁秀来的。
她把围裙从书袋里掏出来铺在腿上。
上头那个兜，缝的第一道线有点皱。
她问我看见没有，底下还有一道是她拆了重缝的。
我说看见了。
她把借条收回去，低头给唐哥打了个电话。
“收了。你让我替你说的那句话呢？”
那边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
丁秀笑着把手机贴近我。
唐哥说他今天戴着围裙干活，兜里装着他女儿硬塞进去的两颗糖。
有人问哪儿买的，他说你买不着。
我笑得筷子掉到地上。
梅姨已经把装饺子的锅盖掀了。
她先点一遍账，再拿勺舀给我。
“这顿是我的。你那天说留一千叫车，我说你店里缺凳子。今天总算齐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阮棠还坐在收银台边，手里捏着最后一张借条。
我当着她的面把两万打过去。
她看了看手机，又低头看看纸。
“要我写已结清？”
“写两份。你留一份，我留一份。”
她写完递过来，我看见第一张纸还是有油印。
我把有油印的那张抽走。
她拿着剩下那张，抬眼问我：“你还有话？”
我把店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梅姨端着锅站在门边，明明已经把门打开了，就是没往外走。
我有点想请她们都出去，又怕她们出去以后，我只敢问阮棠今天吃得饱不饱。
“明天吃早饭吗？我想追你了。”
阮棠看我一眼，脸上慢慢透出一点红。
“明天我七点得进厂。”
“我六点来。”
她往前凑了点，手肘撑在柜台上。
“你追得挺早啊。”
我刚想还嘴，她把我的手从玻璃台面上翻过来，跟那天在车里一样，塞进她的口袋。
里面已经有一只热乎乎的手。
“六点半。”她说，“你可以多睡半个钟头。我不跑。”
梅姨把门合上，锅盖在门外响了一下。
我听见她对没走远的小蒲说，等会儿再回来拿漏勺。
17 门往里开
过完年，我把江砚机器行搬到了夜校旁边。
那块门头没换。
拆下来时发现最边上的字背面有两只鸟窝，我没让师傅扔，把空窝连枝条搁在原来墙顶。
新铺的门往里开，碰不到外面等着试机的人。
我妈挑了开张日，拿来一双新鞋。
她非要我坐在凳子上试，自己蹲下去捏鞋尖，问是不是大了。
我说正好。
她不信，指头沿着鞋边来回摁，摁完笑着说，我以前做梦都想你别再穿你爸那双鞋。
我这才明白她记着的是哪一双。
那鞋后来踩断过底，我还偷偷找人补，我爸的脚比我大，鞋头空着，走起路来有很响的一声。
我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
新鞋没有声。
她又叫我走两步，走给她看。
开张当天没放鞭炮。
孙师傅带来几台已经修好的机器，我们把能试的放在门口。
吕老师过来找我取新印的换机图，说新班有个人刚坐下就断了线，撇嘴要走，被上期回来加课的丁秀叫住了。
丁秀跟人家说，她头一回也踩不过三寸。
她说着就把自己的围裙从包里拽出来。
围裙兜口洗得有点卷，她还在上面添了个能装尺的小兜。
我上楼给她那张图换了张新的，回到店里，门口试机的人已经坐了两排。
有一个客人没进来，站在新价保牌前，用手机把小字放大了看。
价保还是三十天。
我现在每次进货，先按单台留出一笔钱。
上个月有家店同一批货便宜两百，我退了六笔，一共一千二，全是自己的钱。
那天付完，我再点开退款系统，那十七笔记录都在，窗口上多了一行字，可以归档。
我点了归档。
这次退钱没开喇叭，倒是梅姨来拿针的时候听说了，非要我给她算算，她错过的差价够不够吃一回涮羊肉。
临关门，阮棠提着饭盒来了。
她穿一件自己厂里做的灰雨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湿了两绺，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以为她要给雨衣拍新照片，去开门头上的灯。
她叫我回来。
“你今天早晨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们说好开张忙完就一起吃饭，我没忘。
早上她出门前问我，她以什么身份送花篮，我趁着帮她扣头盔，嘴硬说看你敢写什么。
店里花篮摞了一排，她压根没送。
我又去看饭盒。
“我自己来接我男朋友，给你留的地方够不够？”她问。
她没拿花，也没往上面写什么。
说这话时，她伸手把雨衣往外扯了扯，给我留出一半干的地方。
店里那把高背椅摆在新柜台里，我妈说还像从前一样给我坐。
我今天站了一天，正想回去坐一会儿。
听她说完，我把钥匙拔下来，反手牵住她。
“够。你饭盒里是什么？”
“上回拿你退款买的猪肉。这回是我做雨衣挣的钱买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
“哪一层放的借条？”
她掀开盖子，把两层都给我看。
饺子塞得严严实实，有几个已经撑开了口，露出细细的芹菜末。
“你还想借什么？”
我把灯关了。
“借你家桌子吃顿饭。”
她把我往雨衣里拽了拽。
“那得多借几天。我家桌子一个人坐，老空一边。”
我手里拎着两层饺子，跟她并排走进雨里。
头一回在这条街上打烊，我没回头数还有几间店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