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代驾的第四天，我拿给我妈租房的钱，包了写字楼地下二层的二十四个夜间车位。
合同到早上六点半，天一亮，那些位子还给上班的人。
晚上八点，我转手把第一个位子租给了跑夜班出租的王满仓。
他来交钱时，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打湿的罚单。
他那辆旧面包车白天给他媳妇拉菜，晚上用来换班，没地方停，两张罚单抵他三个夜班的流水。
阮涛在入口看见他，隔着车窗喊了一声。
“王师傅，我那张四百八的月卡，给你留到今晚！”
王满仓把面包车开下去，停进四十一号位，前后摆了两回，车轮压得端端正正。
他走回来，把手机上那张十二块钱的电子票举给阮涛看。
“你那卡留着吧，我媳妇认这个章。”
那一晚，对面阮涛的灯箱比我这儿亮十倍，车却一辆接一辆拐进了澜庭中心。
我在车库口给我妈打电话，说等我一个月，我能把她那台缝纫机搬到一楼。
她说她的机子在哪儿都能踩，让我少吹两句，多睡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舍不得睡。
我上辈子替人调冷链车，凌晨三点也能背出哪台车空着，哪台车还欠一趟。
可这一排白线，是我头一回拿自己的钱，给自己占下来的地方。
到夜里十点，阮涛绕回来，给我看了一段地下二层的监控。
画面是前一天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
我刚包下的那一排空位，三分钟里，开进去了七辆车。
“邵启，你猜，”阮涛把进度条往回拉，“这几个位子，谁先拿来挣钱的？”
1 二十四个
我第一次站在澜庭中心的车库口，胸前还挂着代驾的蓝牌。
阮涛把一串车钥匙从我眼前收回去。
“你一个开别人车的，问我库里有多少空位干什么？”
是他叫的代驾。
十分钟前，他还在电话里让我赶紧过来，把他的车从卸货区开走。
车送到正门，他看我往闸机里张望，连后座那点醉意都醒了。
“想包下来。”我说。
他笑得钥匙打在车窗上。
“你兜里有几个钱？”
那天是我穿过来的第四天，兜里有五千一百七十块，手机比我以前用的旧两代。
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邵启。
我醒来时在夜间门诊的长椅上，虎口缝了两针，旁边靠着一辆折叠电动车。
门诊墙上的日历晚了两年，手机里有一堆我没见过的人，偏偏有个头像，是我妈年轻时趴在缝纫机上睡着的照片。
她接电话骂我，问我是不是又拿手去挡别人的后备厢盖。
我听着那道声音，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的那个妈已经去世六年，住院时我跑长途调度，最后一次视频，跟她说等这批车发出去就回去。
后来我买得起电动缝纫机了，家里那台脚踩的，却再没人肯教我穿针。
眼下这个罗桂琴还活蹦乱跳，在澜庭做早班保洁，住没电梯的六楼。
房东月底收房，她看中菜场背后一个一楼小套间，窗边能摆缝纫机，押一付二，四千八。
原来的邵启在聊天框里打过包票。
我也想让这句话算数。
可我跑了三晚代驾，最好的一晚挣了两百出头。
最差的一晚，最后一单把我扔到城西，回程连人带折叠车搭了辆顺风车，倒贴二十。
那三晚我只弄明白了一件事。
澜庭对面是夜宵街，往北两条巷子就是出租车交接点，司机的私家车总在门口转圈，转不出个地方。
而我每晚接写字楼的客人，地下二层的东区，灯亮着，地上能照出整排白线。
那股空荡劲，像我以前在冷库值班，看着半挂车空厢回去，油照烧，钱一分没捎上。
我没跟阮涛报账，拎起折叠车往岗亭走。
岗亭里有人在换闸机的回执纸。
女孩把纸卷头拽平，抬眼看我，手上有块灰色的防割胶布。
胸牌上写着方槿，物业停车班。
我把头两晚记下的时间和车数摊给她。
她没看数字，先问我人从哪儿走。
我指西侧的轿厢。
“那台九点半锁。”她说。
我把纸翻过来，画了东坡道边有护栏的人行侧道。
“我昨晚跟保洁阿姨走的这条。”
她这才拉出椅子，让我坐。
东区那排是楼方自留的公共位，白天划给办公临停，现有运营方能签短期夜间协议。
方槿说闲下来半年了，有人来问过，听说每天得清出来，扭头就走。
她带我去见值班的杜经理。
杜经理捧着一碗泡面，听完先笑，说我把别人都不愿担的早班给包了。
“二十四个，一周八百四。另押一千八，你在期限前清位，我们验完退押。”
“允许我对外分租，进出走你们现成的收费页，收的钱按约结给我。这几条写进去。”
他放下叉子，让方槿拿协议。
方槿问我明早第一个电话准备打给谁。
我说打给自己，闹钟已经订了两个。
她看我一眼，抓过笔，在附件上把可售编号圈了起来。
四十一到六十四。
我签得很快，扫楼方的码时却盯着最后那行数字，等屏幕自己暗下去一次。
这钱要是没了，我得天天跑单，跑到我妈把缝纫机自己扛下楼。
我把屏幕重新按亮，付了钱。
晚上八点前，方槿给我开好预约入口。
王满仓在出租车交接群里问过三回停车，我把链接发给他。
他先打了个问号，随后问我，十二块会不会到出口又冒出来六十。
我让他把页面上写的时段截下来。
“真多一块，你截我的收款记录找我。”
他在我眼皮底下按了支付。
楼方的预约后台跳出第一笔，车位四十一，十二元。
我看着那一行字，心跳得跟第一次领工资一样。
方槿手里拿着巡场板，走出岗亭时把板沿轻轻碰了下我胳膊。
“邵老板，光站着收钱？去接你的头一辆车。”
我把那件湿代驾马甲扯平，下了坡。
外面的雨刚好大起来，第一对车灯贴着墙，把我刚买下来的那排白线照亮了。
2 七辆车
第一晚进了十八辆车。
每响一次到账提示，我就用笔在名单上划一道。
划到第十八道，笔尖穿了纸。
我伸手捂了一下手机，才想起来那是停车场的后台提示，钱得周结。
阮涛就是这时候把监控拿给我看的。
画面右上角有块缺角的指示牌，我下坡给王满仓指路时，刚在那牌底下撞过头。
地方没错。
“方槿说这排位子夜里没签给别人。”
“她查她的合同，我做我的生意。”
阮涛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放。
“留六个位给我，你照样卖。要不明早你清位的时候，挨辆喊人？”
“哪六个？”
“头上六个，离坡口近。”
那里面就有王满仓的四十一。
我看了一眼名单，头六个位今晚全有人付钱。
“邵启，我是来教你省事的。”
阮涛伸出两指，把我面前那张名单转过去。
“你们开车的有句老话，路让一步，钱多挣一点。”
我把纸转回来。
“你这么疼我，怎么不把对面岗亭也让给我？”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外面有车鸣笛，他往下坡的方向看了一眼，撂下句回见，就过马路了。
我没追。
视频里的车前挡上都有一块浅色牌，转弯时反光，其中一辆车尾绑了根红布。
我问方槿，今天来买夜位的人能不能不走预约页，拿纸牌进来。
她刚巡完西区，听完先把巡场板递给我，自己去叫保安老庞。
我们三个一块下去。
走到四十六号，对着那块缺角牌往上望，摄像头正贴在横梁上。
那段视频的角度低一截，正好是车头的高度。
“他给你看的是行车记录仪。”方槿说。
“他把监控俩字说得挺响。”
方槿把手电移到白线外面。
线上有几道黑色胶印，还粘着半张揭烂的蓝标签。
老庞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一阵东岸那场子修沟，他的车队过来借地方调头，挡风上贴白牌，我来认。”
方槿转头看他。
“借用单写的是上周三到周五。”
老庞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
“阮老板后来跟我说又延了，杜经理知道。我这儿也没收到停用通知。”
我们回岗亭核昨夜记录。
那七辆里有五辆是能直接抬杆的车，另外两辆记在人工放行里。
直接进来的用的是东岸车队那张全天通行名单。
我以为杜经理会先训老庞。
他下来后拿过借用单，盯着自己写的到期时间，半天没出声。
“系统里这批车是谁设的？”
“我设的。”方槿说。
“当时您说车队要过磅，得白天也能进。临时借位另签一张单，账号没设自动到期，我下夜班前忘了销。”
老庞想插嘴，她抬了抬手，没让他把责任揽回去。
我等他们说完，把租位协议翻到附件，推了过去。
“这二十四个夜位您只签给我，入口您管。今晚再放进一辆没下单的车，我得当着您面给付过钱的人退款。”
杜经理问我，准备从哪一辆开始退。
“从最后进来的退。车已经停正、钱已经付的人，谁也不用往外挪。”
他看了看我压在纸角上的手。
“让夜岗停掉借用放行。方槿，车队临时名单今晚销，通知补一份给东岸。”
我差点把那张纸攥成了团。
过了十几分钟，阮涛的电话追到岗亭。
外放里他先喊杜哥，说有一辆白牌车抬不起杆，后面跟了两辆，让我们先开进去再谈。
方槿问他三辆各进哪个位，谁付钱。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我靠在小窗边，亲眼看见坡口打头的车倒出去，车尾那根红布扫过墙边的反光柱。
它没走远，一拐弯，进了阮涛自己那家东岸泊车。
我想起他刚才替我指名要的六个位。
他门口那个场子原来容得下，他只舍不得让自己的空位便宜给人。
三辆车一倒一进，楼下的十八辆一寸没动。
凌晨一点，方槿把门岗的回执重新装了一卷。
她左手的胶布起了边，指节上露出来一小片白。
我在便利店买了碘伏棉签和胶布，搁在她巡场板上。
“今天算我占你一个人情。”
“这属于我本来就该干的活。”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挑出了窄的那一卷。
“你真要记人情的话，明早六点二十下来，陪我把位数一遍。”
“早了十分钟。”
“先进去的人排在你手机里。最后走的人得你自己下去找。”
我低头看了眼刚挤满笔画的名单。
还剩六个位，空着的时候怎么都好说。
方槿从打印机里拉出一截白纸，把六点二十写在最上头，递给我。
我折起来，塞进挂代驾牌的透明套里。
3 六点半以前
早上六点二十，东区还有两辆车。
一辆灰车，司机在啤酒厂开夜班小货，打电话过去，他说货单少了一张，正在让门卫翻。
另一辆是王满仓的面包车。
我先打王满仓的电话。
那头一接通，有股嘈杂的人声，听得见大汤勺磕在桶沿上。
“师傅，你车得开走了。”
“我知道，我在桥北。末班接了三个喝酒的，送一个地方才知道要去仨地方，刚把车交给早班。”
“几分钟能回来？”
“十二分钟。给我留到六点四十，成不成？”
我对着车窗上的水汽看了眼时间。
想跟他说行，瞥见斜对面斜坡上已经下来一辆挂写字楼通行牌的车。
方槿正站在车道分叉口，把早到的人引去白天临停区。
她一转头，东区四十一和四十八这两块牌，在她的巡场板上还是红色。
我改口问王满仓车钥匙在哪儿。
“我身上。家里还有一把，在你婶那儿。”
“她在哪儿？”
“菜场后门，刚开摊。”
从澜庭东门骑过去四分钟。
我没等他说完，扯过折叠车出了坡道。
菜场里一早就在淋水，地上躺着两根折断的葱。
我捏着刹车往里推，王满仓媳妇正把带泥的萝卜往塑料箱上摆。
她在手机上听了半天王满仓解释，才问我带证没。
我把代驾平台的证和自己的身份证都给她看，告诉她我只能把车开到楼上短停区，她带着钥匙去取，顺道开回来拉菜。
她听到最后一句，从围裙兜里摸出钥匙，一把塞给我。
“他要回来了，你让他走着来！二十四块一天的地方，咱可再没钱租两个。”
“十二块。”
“那十二块是他老账！”她说。
我笑出声，揣着钥匙往回骑。
六点二十九，我把面包车挪出了四十一，楼方另给我开了个短停位，进位按十块钱起收。
我再拨灰车司机的电话，他已经从厂里出来了。
我问他有没有备用钥匙，他说全在裤兜里，人还在桥上。
六点三十七，他本人跑下来，工作服扣子错着一颗，连说两声对不住。
第一天清位，我迟了七分钟。
杜经理把起晚的车号圈在验收单上。
照协议，晚清一次，从我的押金里扣一笔调度费，五十。
他笔都举起来了，我心里想了七八句，最响的一句是他昨晚也差点没给我空位。
可昨晚的人走了，今天挡着人的是我。
我在扣款栏签了字。
“下一晚我提前设离场提醒。车得能挪，挪不了的人得另找地方。我先把有问题的找出来。”
杜经理把验收单撕下一联。
“这句我记着，周末再跟我说一回。”
我把纸装好，走出来看见王满仓蹲在路边，裤脚湿了半截。
他从兜里掏十块钱给我，要还短停费。
我没接。
那把钥匙他媳妇让我直接还给她。
我打算等她来取车时自己说，司机要是次次指望亲戚跑一趟，十二块的生意迟早能做成一家三口上班。
“今晚你还来吗？”我问。
王满仓看着手上的十块钱，揉了一下。
“你让来？”
“想来就约五点四十五的提醒。最后一单离这儿远，你得提前说。短停车位有空，咱就先留一个，费用谁出都写好。”
他把十块钱塞进我挂胸牌的小套子里。
“这回我忘了说。这十块我出，你明天还给我开四十一。”
到中午，我上六楼找我妈。
她正在拆窗帘，把踩高凳的活分给我，把缝纫机抽屉里的线卷一个个收进饼干盒。
我没忍住，问她怎么这就搬。
“房东带人看了两回，窗帘给我弄坏一个环。我先收我自己的。”
她说完伸手捏我虎口。
缝过的地方长好了，昨夜骑车来回一使劲，又红起来。
我在那个世界给母亲打过很多次钱。
我总觉得只要她说一个数字，我划过去，就算自己在她身边出过力。
可这会儿她摸着我的手，我倒盼着她问点别的。
她果然问了。
“你给人开车，人家早上不要你等着吧？”
我踩着凳子没下来，跟她讲了二十四个车位。
讲到押金时她不动了。
我说周末就能回来，租房的钱我肯定赶上。
她把饼干盒一扣。
“你要赔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再去找房。”
我嘴里的肯定被这句话堵住了。
窗帘一下子全松下来，落到我脸上。
她在下面把两边接住，站稳了才说话。
“你给我挑的那个一楼我也想住。缝纫机一响，外头有人肯来改条裤腿，我就能自己续下去。”
我这才想起来，她看上的窗不是给自己晒太阳的。
我把最后一只铁环从杆上捋下来，放到她手心。
“到交钱那天，我和你一起去。”
“成。你定个闹钟，省得早上起来只有车，没有我。”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在两个清位提醒后面加上了第三个。
4 半个夜班
第二晚，我只卖了十五个车位。
第三晚刚开页，就有人问能不能按半宿收钱。
问的人叫冯青，开夜班网约车，老公开白班。
两口子用一辆营运车，她自己另开一辆小车过来接班。
这周她老公跑完夜宵高峰才把车给她，她就得在澜庭附近等到十一点，换好车再把小车留到天亮。
下周轮到她儿子期中考，她把长单往回收，两点左右回家，早上还能给孩子热碗饭。
“十二块能省，但两点半以后，我那位子不就空了？”
她在门口问了句，没等我答，先打开了别处的停车页面。
我伸手挡了一下屏幕。
“先别划，我算算。”
她盯着我那只手。
我以为她嫌我碰手机，手收了回来，她倒把手机举高了。
“算。你站直了算。”
前两晚我拿笔在纸上记满了什么时候进车，只记了清晨还有几辆。
位子卖出去，我觉得它就死到六点半了。
我以前在冷库排车，也吃过这个亏。
库口租给一家店一整夜，对方只用四小时，剩下半夜还亮着灯，隔壁司机捧着热饭在车上干等。
后来我把库口的发货表撕开两截，前面算卸货，后面排回程货，钱收到了，经理夸他自己表排得好。
这回没经理夸自己。
我带冯青下去，把她的小车停到离人行侧道最近的一头，掐了一下她从位子走到地面的时间。
一分四十一秒。
她拿起手机一看，说这个比她在路边找位少用九分钟。
我说今晚十二块，你想办法帮我找三个能在两点半以后来的司机，下一回你约前半夜，八块。
“找不到呢？”
“也八块。你跟我讲明白这事值四块。”
她脸上立刻有了笑，手上比了个二。
“六块吧。我给你找三个每天能来的。”
我差点顺口答应。
抬眼看见库里还空的车位，想起她刚才给孩子热饭那句话。
她两点能走，我能不能收下半夜的钱，这俩事情得分开看。
“八块。你找来的人自己买，他愿不愿意天天来，由他。”
她把那两根指头收回去。
“你这人真不会买好。”
她还是在群里替我问了。
十分钟后，手机上进来两条语音。
一个是夜班代驾，自己的小车留在夜宵街附近，干到两点他老婆来取车，自己还能接着跑单。
另一个在医院门口跑短途，凌晨三点车流下去，他接班前开来的小车总是从人行道临停挪过来，到五点取走。
问得最多的就一件事，半夜还有没有人让他们进。
方槿帮我弄了两档预约。
一档到两点，另一档两点半以后，前面一档迟了，后面那档得看车确实出了闸机才能点亮。
试头几天只拆四个位，专门留两个当缓冲，有事可换。
我给夜间来的那一档定了六块，写清最迟六点半出来。
冯青看见了，抱着臂问我，一块地卖十四块，怎么我前半夜拿八块，她给我拉客还得自己掏钱。
“你那八块把后面六块让出来了。我真收到了，试够三晚给你退两块。”
她抬手就要跟我击掌。
拍下去才说了句，买好这件事我学得还挺快。
夜里两点零三，冯青把第一辆车开走。
空出来的地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干印子。
两点四十，医院门口那位师傅拐进来，左边车窗摇开一小截。
“真六块？”
我把已付款那行翻给他看，他乐了。
“刚才有单去机场，我本来想接，算算来回得两个钟头。现在知道车放哪儿了，我等换班就行。”
他从后座拿了件厚外套，走上坡时在反光柱边停了停。
他说头一回走这个坡，白柱子跟墙一个颜色，转弯的时候容易看岔。
第二天我买了卷黄反光贴，拿给方槿，让她问楼方能不能贴。
她拿尺量过，领着我把贴条绕了两圈。
我绕上头，她绕下头，两只手在柱后碰到一处。
她的手比我凉，我去看她手背，她先松开了。
“看路，邵老板，你上面歪了。”
我把贴纸揭下来一寸。
她在对面扶着另一头，拿下巴点我。
“就这儿，按。”
两道黄杠亮起来，老庞关了手电，隔着坡道说现在能省一节电池。
我下来那会儿还惦记一个位子能多挣两块。
往上走时，两边车灯都扫过那根柱子。
头一道灯慢了慢，第二道在转弯前就打了方向。
我站着多看了两眼，直到方槿拿钥匙串敲我。
“别挡道，后头还有人挣六块。”
5 一块钱的灯箱
星期五晚上，东岸换了灯箱。
夜间停车，一元。
那四个字照到澜庭这边，连我脚下的路沿都红了。
八点一刻，两个付过钱的司机点了取消，第三个发来一段语音，让我看看人家阮老板的诚意。
我走到路口。
东岸进车进得快，一元是头三晚的价，今晚不限时，前台确确实实只收一块。
那边离出租车交接点更近，还有敞开的铁棚，走路不用下坡。
王满仓挨着灯箱站着，手上晃着他那把面包车钥匙。
我过去时，他还在看灯箱下面的小字。
“看清了吗？”我问。
“看清了。我在想上你那儿去，你会不会把我当冤大头。”
“那你停这儿。”
他扭头看我。
“省十一块，你回家能交账。我想的是第四晚你还回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真把车开进去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他从铁棚出来，走到交接点比平时少用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没办法凭我一句照顾生意就抹掉。
我回澜庭后台看退款，前半夜那几档倒留下了。
冯青从两条街外过来，她跟老公换车的地方就在澜庭一楼的便利店边。
东岸过去便宜，从东岸走回来的时间，够她多跑个起步价。
更要紧的是东岸夜里那道小门只给车进出，女司机得从铁棚绕货场，一路上也没几盏灯。
“要是你这儿为了抢生意开始挤，我也换。”她跟我说。
我把已经抽出来准备写降价的纸放了回去。
那晚剩下的空位，我拿了六个出来，打算问问十二点后有没有同样走东坡道的人。
楼里有个保洁跟我妈轮班，她丈夫开货车跑城内生鲜，两口子合用一辆小车。
她丈夫带出来一个司机群，群里有人凌晨去隔壁印厂拉当天的报纸，有人在附近给连锁店送货，到得早，在夜宵街找地方等调度。
他们要的既不是一整晚，也不是坐在铁棚里吹风。
我妈听完，先问东坡道头上的灯什么时候灭。
我说不灭，有值班的人。
她说那我才给你拉这个脸。
两点四十，六张六块的晚段票卖出去四张。
其中一个司机拿着一串四家门店的钥匙，从坡道上来第一件事，是问厕所在哪儿。
原来他以前停在路边，要走到加油站才能上厕所，中间不敢耽误，还得三步一回头。
我带他认了值班台边的厕所。
他回来时洗过脸，手上还有水，拍着衣角问我明天还能不能约同一档。
我说能，页面下午六点开。
他把四个同事的进场时间发给我，一边发一边念叨，你只要五分钟别给别人，我让他们自己点。
我头一回知道，卖一格车位，有时候先卖的是一盏灯和一间不锁门的厕所。
凌晨三点多，阮涛自己过来买水。
路对面他的场子有一排车空着发动机在响，他刚过去让人熄火，跟人吵了两句。
我以为他会拿今天满场来刺我。
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住，问的是我妈那房租攒够没有。
我脸上一点笑都没了。
“你问她干什么？”
“你自己跟我说的。你来带人，我先给六百。房东催她，你等不了。”
他付完水钱，把冰瓶贴在脖子上。
“你现在记性倒是挑人。”
他走后，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在手机账单里翻到了那笔钱。
备注是介绍费，六百。
旧聊天里有张表，名字我不全认得，王满仓在第一行。
表下头是这个世界的邵启发给阮涛的话，十二个都肯办，条件是四百八包进出，有盖章的票。
阮涛只回了句先把名给我。
往下再翻，司机没办成。
东岸给出的卡改成了限进出次数，王满仓在群里骂过一顿，没提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笔已经混进我启动钱里的六百，拇指一点点往回缩。
刚穿过来时有一千多条未读。
有的我确实没看。
有的我看见像旧账，就先挑了最急的电话回。
这笔便宜倒被我一块花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自己接代驾的到账凑齐六百，转给阮涛，备注退介绍费。
过了半小时，他退了回来。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这钱我付给有用的人。
我坐在坡口喝完最后一口凉水，才把那行字截下来。
退钱容易，他要是捏着那张表来找我，认这事的还得是我这张脸。
6 先给我看名字
降价的第四天，东岸撤了一元灯箱。
王满仓把面包车开来，给我看那边的新价。
散停二十五，月卡还是四百八，不过到点可以直接开出去，进出次数的小字没了。
“这趟我来，先告诉你这个。下趟我也许去那边。”
他说完看我一眼，好像打算接我一句不痛快的话。
我把岗亭的折椅拉出来。
“还没到八点，你坐两分钟。有张表，先给你看个名字。”
我把他那一行截了出来，下面跟着原话和收钱的记录。
王满仓拿手机看了两遍。
“他跟我说这张表是问问谁缺车位。你给他的？”
“我的号发的，钱也进了我的兜。”
“你记得我给你说的啥吗？”
我摇头。
他说那天他媳妇来交接点送饭，原来的我在旁边。
他说阮涛真能把章盖出来，他回家就敢张嘴买卡。
一句气话，到了纸上，给换成了十二个人都肯办。
我听完，下意识想把那人和自己分开。
我可以说我跟你只认识七天，可以说我连你家的菜摊都骑错了一个岔口。
但我妈的一楼房子，我认了。
这六百拿去跟楼方买位置的时候，也没人替我伸手。
“我把你要的条件当成你的同意，这事亏了你。钱我退给他，他给我打回来了。”
我把转账记录也翻出来。
王满仓没看，拿起手机要走。
到门口，他又转过来。
“你不是准备找我在群里替你说好话吧？”
我指了指预约牌。
“你去付十二块，我也能挣钱。你去他那儿，一整月都停得满，确实还得算算谁合适。”
“那我还能下单？”
“你看看四十一空不空。”
他点了两下，划走付款页。
我以为今晚少一辆，后台隔了几秒却跳了一笔。
王满仓把手机一揣，说四十一离厕所近，他年轻十岁，就跟我计较到底。
等第七个早班清完，头一周的账也结了。
七晚一共一千三百六十八，减掉八百四的租金，扣掉五十块晚清费和一些物料，还有四百多。
我把账单发给我妈。
她回语音说，她给三家菜摊改围裙，一条七块，有人问包月能不能打折。
我说围裙还能包月？
她说停车位都能卖两遍，围裙为什么不能。
我拿着手机笑了半天。
杜经理叫我上楼，端来的还是泡面，这次里面多打了一只蛋。
他问我愿不愿意试一个月，原来的二十四个接着用，旁边隔一条道再开二十四个。
还是一格一晚五块，周缴周结。
原押金转过去，让我补五十，外加约定早上分两组验收。
我盯着新图纸，眼睛都热了。
从二十四到四十八，这一层东边快有一半是我晚上能卖的位子。
杜经理把叉子架在面碗上。
“你每天得卖二十辆以上，才够回这笔租金。第一周，只有一晚到过这个数。”
我说方槿手里还有不少问晚位的人，给同一时间来的人多开几格，他们都能试。
“你认准了？”
我嘴里已经有个认字，停住，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把数报给她，说我手里给房子的那笔钱，目前还差多少，接下来我每天得跑几单代驾才够。
“那六百呢？”她问。
我刚提过那件事，没想到她先记下了那个数。
“我放一边，等对方肯收。”
“放一边就是没有，算的时候删掉。”
我把那一栏划掉，又重算一遍。
按最差的三晚算，少开一半日常支出，白天也接送车的小单，交房那天勉强能凑齐。
她在电话里说她明天休息，要我陪她量那个窗台。
“房租我也有八百，你少给我排两单。要去看窗得有两只眼，我叫你来，是看你清醒的时候。”
我捏着笔，望着窗玻璃上自己一对通红的眼圈。
我和杜经理重新谈了退出日期。
一个月里每周续一周，周中说清是否接着做。
头一周租金付下去，如果新开的位子实在卖不动，下一周先退这二十四个。
他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说这个他有权签，超出这个条件，要上面同意。
纸带着一点热汽，我接过来摊在桌上。
刚签完，方槿来拿车位图。
她见我攥着最后一联不撒手，就从另一头拽了一下。
“邵老板，早上你数不过来，能不能先花点钱雇个人？”
我说刚做出四百多，你马上就来花我的。
她果然把图拽走了。
“先给你报个坏消息，我不止要让你花这一次。”
7 两个人的工钱
方槿说的第二笔钱，是给一楼便利店夜班的。
夜里没有地方坐，早到的司机把门口那条长凳挤满，有人拎着泡面借水，也有人推门进来就睡。
便利店老板拿抹布赶过一回人，司机把泡面捧到坡道拐角去吃，差点被下来的车晃翻。
我本来想在库里摆凳子。
方槿一听就把我带到了坡底，叫我站在墙边看一辆车倒进靠角的位置。
车尾擦着我原来想摆凳子的地方扫过，差两个拳头就挨墙。
她等车停正才说话。
“真要叫人等，得让人上楼。”
我去找便利店老板谈。
夜里两张空桌划给停车的人，旁边贴张图，让进来的人认厕所和坡道。
我按每晚二十补热水和收拾的钱，他店里夜班有人，司机买饭另结。
老板不同意，伸了三个指头。
“你先让我看一眼你的关东煮几点扔。”我说。
他把手指放下去一个，嘀咕说一早五点就得把桌子还给他摆早餐。
我拿手机转了第一笔，他出门把那张潮掉一角的别坐告示揭了。
至于帮我清车位的人，冯青给我荐了个年轻人。
费小东跑早上的配送，七点半去仓库拿货，中间住得近，愿意多挣三十。
我带他走了两遍坡道，告诉他别替人开车，碰上晚回的先问到哪里了，把信息报给我。
他边听边揉眼睛，问我早上几点能睡。
我说你交完班就能睡。
他笑起来。
“我问你。我看你每天早上都从这儿上来，还穿代驾的衣服。”
我张了下嘴。
我已经十来天没跟人提过我几点睡。
方槿站在后面调墙上的指示牌，听见这句，把我的名和小东的名并排写在交班表上。
她让我在另一边写个休息的时段。
我想了想，写上午七点到十一点。
她往后挪了一小时。
“这行字到时候让你妈签。”
扩容第一晚，我没等过十二点，回家睡了个整觉。
凌晨五点过来，费小东在便利店咬一个包子，手边摊着自己的名单。
四十二辆车，还剩六辆没走。
我挨个往下划，刚划到最后一辆，他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往嘴里一塞，说其中两辆是印厂同一班的，他已经给班长打过电话。
楼下陆续响起点火声。
六点二十八分，东区两排位全部空了。
我举起手机拍了张图。
方槿站在柱子旁边，巡场板挡住半张脸，说新招的人比我强，第一天连五十块都没赔。
我拍完图过去，想看看她是不是笑。
她把板往下放了半寸。
“你打算走到多近？”
我脚尖已经压住白线，没往回退。
“你要嫌近，可以站到四十九号去，我把那儿空着。”
她刚要说话，坡口下来辆银灰色商务车，杜经理按车窗，招呼我们过去。
写字楼有家会展公司新租了半层，月底有个器材订货会。
平时六点半交位够用，那天早上五点四十就有布展车进场。
白天另有临停区，但卸货得从东侧走，要临时借走第二排里的十六格做周转。
我翻到协议，临时占用要提前通知，可退当晚的那一部分租金。
杜经理特地早下来，就是想先看看能不能绕开我。
我问会展方会不会每天都提前。
“他们签的使用单就是月底那天。”他说。
“以后也许还有，能办得顺，一年要来三四回。”
他下车时，后排也下来一个人。
阮涛夹着一张立牌尺寸的效果图，图上画着东区两排位，还有东岸铁棚底下另一排。
“杜哥，图你留着。车位和卸货都归一个人管，这个事就好做。”
他把图挪过来让我们看。
我那四十八格在上头，一半涂成黄的，标着会展专用，另一半连夜间的字都没有。
阮涛看了眼我手里的清位照片。
“我听说你自己还每天站坡口。有这本事，过来帮我把夜里管起来，我给你开工资。”
“开多少？”
“五千，带休息。”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以前替人看库口，一个月到手比五千多。
夜里发了十六车，连一箱货走哪条道，我都要事先问一句能不能。
我跟阮涛说，你给得比我现在挣得多，这句我记着。
他笑得嘴角刚抬起来。
“可惜我已经给自己排了班。你找人干活的时候，别把我的位也画给他。”
我把效果图推回他怀里，转身给费小东结了今天那三十。
8 一张没地方用的票
生意好的第三晚，我收了钱，给不出车位。
那晚夜宵街一家店搞开业，十点以后，路边连摩托车都插不进去。
预约页一度只剩六块的凌晨档，方槿提醒过我，那四个位置前半夜有人，放票得等车出去了再说。
我看着群里一串问号，觉得只是先答应一个人，问题不大。
靠出口的两个缓冲位还在。
我给一个开生鲜夜车的师傅回了消息，让他两点半来。
他图省事，直接给我转了六块，我也顺手点了收款。
两点半，前半夜的人没走，那两个缓冲位上也都有车。
是我晚上见不得位置空着，顺手把它们当普通夜位卖了。
生鲜师傅姓彭，按我的消息开到入口，预约页买不到票，连打两遍电话。
我正在给客人开代驾，第三遍才接。
“先按临停车进，票钱你等我回去给你改。”
他问我车放哪儿。
“我让小东下来领你。”
话说出去，我才记起今晚小东五点上班。
彭师傅按我说的走临停进场，转到东区，没位子，只好往回倒。
后头一辆客人的车正出来，司机觉得他占道，连摁了三回喇叭。
我赶到时，彭师傅已经下了车。
他左手扶着那根贴过反光条的柱子，右手指自己的车后门。
他急着给人让，门擦掉了一条漆。
我先看向柱子，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
黄贴在，行车灯扫上去亮得很，怪不到柱子上。
“你在群里说有位。”他见我来，嗓子哑了一下，“我货车就在后街，钥匙刚换给我。你这会儿叫我开小车去哪儿？”
我本能地想说还有人快走了。
方槿站在那辆出来的车旁边，拿手电替它照着弯。
她转过脸看我。
后面的车还在等。
我说今天没位，是我卖多了。
彭师傅脸僵了一下，仿佛这句比没地方放车还难信。
我让老庞把出口临停费先记到我名下，带彭师傅去楼上，从正规的临停区找了一个离后街出口最近的位，付到早上。
他拿了货车钥匙要跑，我请他再等半分钟，拍了擦痕，约白天去店里问补漆。
他把我的手机号当面存下，开口问我姓什么。
我说姓邵。
“我存邵六块。”
他给我看了一眼手机，转身跑向后街，耳朵冻得发红。
白天补漆报了三百六。
他没让我全出，说自己倒的车，转个弯也不至于看不清柱子。
我和他一人一半。
他在修理店扫码签字时，一直看着玻璃门外那辆刮掉漆的小车。
“我急的是再晚十分钟，店里开门前第一批菜送不到。我搭档以为我又接了别的活。”
我给他看已退的六块钱，说那条位置确认以后从页面里出，有号有时段，聊天框里先说好的统统不能算。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
他把回执塞进了手套箱。
“那就再信你一个晚上。”
回澜庭后，方槿拿走了我改可售数量的权限。
两格缓冲只有在现场有人、确实需要调位时由物业开。
她让我自己进群讲清楚，讲完以后，问我那晚为什么急着答应。
我说差一个人，那几块能挣就挣了。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瞧着群里的人全来问我，觉得终于轮到我说一句行，别人就会来。
上辈子我上面有人，我烦他一句话就把库口许给没排队的车。
轮到我拿着自己的单子，头一个干的就是这事。
我以为她要笑我。
她用笔尾把柱子上翘起来的黄贴按平。
“我昨晚让那辆车先出去，它刚停稳，司机就问我你们停车到底谁说了算。”
“你怎么说？”
“我说卖票的说了算，地上还有没有空，是现场说了算。”
我把两张空位卡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放进她掌心。
她低头数了数。
“今天少两个位，什么感想？”
“一晚上最多少二十四块。”
我还真算了。
她攥住卡，抬眼看我。
我跟着说了下一句。
“这笔钱我花得起。我要学的是有人再问的时候，我也舍得说没了。”
她这才把手收回去。
那天夜里我给新的预约页发通知，彭师傅是头一个来买的。
票还是六块。
他这回开过那根柱子，停在了白线里。
9 过一趟马路
我跟会展的人要了一张布展单。
十六格里，实际要同时下来的是四辆厢式车，另十二格留给先到的展商和搬货的人。
他们出入得快，散着停，几分钟就能挡住整个转角。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在东坡口想，十六格提前五十分钟收走，我能退掉十六笔钱。
接下来呢？
车主找不到地方，有人明早还得回来交班。
我想找周围一个能停到八点的地方。
近处问了一圈，报价最低的是阮涛的东岸。
他接我电话，说过一趟马路，别在外头喊，给我看样东西。
铁棚底下有个矮矮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张床，床头靠着两箱没拆的矿泉水。
我一进门，先看见床脚垫了一摞缴费单。
阮涛拉开抽屉，拿给我看一页写好的协议。
他想把澜庭夜间剩下的经营期买下来。
楼方要是同意，押金他全接，另给我六千，司机还走原来的入口，只有收款账号变。
“你报的五千工资呢？”我问。
“也算数。你肯来，两头都拿。”
他打字给我看了个整数，又删掉。
“你住处要搬，你妈那个一楼，我去问过了。那房东说再等不到下周，先来的先付。”
我知道他讲话总爱把钱和别人的急事凑一处。
可六千这个数，我还是真心喜欢。
它落下来，我能陪我妈看窗，能叫人抬缝纫机，还能在搬家那天摆一桌好的。
我把纸拉近一点，发现上面没有接续票价这一条。
“司机多少钱？”
“四百八起。夜里要进得多，先买月卡。”
“一个月就跑十四个晚上呢？”
“按临停价。”
“老王在你这儿交几趟都行，到我那边就得包月？”
阮涛在那张小床边坐下。
“我的地得整月付租，夜岗两个人，灯每天开着。我这边用散单填出来的缝，你专拣那半截卖，卖完回家睡。”
他把协议抻平。
“邵启，你拿一周算账当然轻松。过一个冬天，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先拿住月卡。”
他这句我听进去了。
至于司机过一冬天要付多少钱，他没往下说。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先算你那边的冬天，我这边还有些人，连下周排不排夜班都不知道。”
“六千过了今晚就没。”
我站起来把椅子放回桌底，手上扶得很慢。
“那我得多看两眼，过了今晚可再见不着这么好拿的钱了。”
我出东岸，顺着坡道一路往北走。
过旧客运站那条巷子时，方槿把车停在墙边冲我按了下喇叭。
她问我走路怎么看不见人。
我说在看哪里的门没关。
旧站后场有个停车区，门口刚好换班。
方槿知道是谁在管，带我去找负责人沈姐。
那边离澜庭走路八分钟，车从北巷出入，和夜宵街隔了一个路口。
沈姐可以在布展那晚替我留十二个，留位每个十元。
场里凌晨有运维的人，交车不成问题。
她让我想好了再来，临时通知可留不出这么多。
出来时天快亮了。
我算十二个和十六个之间的缺，算到豆花摊，差点踩进洗碗的水。
方槿在里面要了两碗豆花，一碗放糖，另一碗也放糖。
我说我吃咸的。
她说她吃两碗甜的，我那碗自己点。
我坐到她对面，真去多点了一碗。
三只白瓷碗排在桌上，她看我喝了一口，才问我阮涛开多少。
我把数说了。
她把勺搁到碗里，问我后悔几成。
“出来的时候七成，现在两成半。”
“这一路走出来什么了？”
“有人给我点了两碗甜豆花，自己一碗都吃不完。”
她低头看勺子，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这回没拿板挡。
我把另一碗甜的拖到面前，她没拦我。
快喝完时她说，她打算报运营方的设备岗考核。
她干停车班三年，夜里哪个闸机卡纸她闭着眼都能听出来，白天发工单却总写协助。
她想负责一个能写自己名字的项目。
“那你把沈姐的电话也留一份，后面要真做两个场子，得有个人知道哪个门开着。”
她没接我递过去的手机，先问有没有工钱。
我说给出勤、给署名、早饭另算。
她伸手拿了，输到一半又按住屏幕。
“早饭得看跟谁。”
我嘴里刚咽下去那口甜的，到这会儿才发觉烫。
10 谁说了算
阮涛第二天没来找我签字。
他发了一张图到司机群。
图上有三样东西，一笔六百的转账，王满仓名字开头的那张表，还有我让彭师傅两点半来停的消息。
其余的名字都被抹了，只留下最下边那句，十二个都肯办。
他在图下头写了一行话。
“当初收我钱说给你们找车位的人，现在收你们钱，说他有车位。你们信哪一次？”
有人问，那块地方是不是阮老板也能卖。
有个人把前天夜里的票发出来，紧跟着另一个人也发了。
同一个位子，两张票。
前面的是八点到两点，后面的是两点半进场。
聊天太快，分时那行很快翻过去，剩下同一个位子和两笔钱。
我点开以前那段聊天，手指悬在转发上。
我可以把阮涛承诺包进出的前后文全扔出去。
那里面还有十二个人的电话，有人替老婆留了单位，有人写上了每天在哪里换班。
我盯了片刻，一条条做遮盖。
楼上杜经理的电话先来了。
他说会展那边也收到了一份，收款页以外私下接单，彭师傅那件事，照片和转账都有。
原先我报告的是现场误引导，他现在才知道，我收钱先于出票。
“第二排今晚先关。约了的人你们安置，没进来的从现在起别再接。”
我往楼下跑，方槿已经站在岗亭里。
她把暂停销售的页面转给我看。
“杜经理去给楼上开会了。今晚有十一张第二排的票。”
我把手机拿出来，想叫小东给买票的人挨个打电话。
翻到第一个号，却看见物业的周结款还在待复核。
这次楼方暂停了结算，要先把退款和确认单对出来。
我刚付下一周租金，另外还压着押金。
我问方槿，第一排剩几格。
“刨掉两个缓冲，五格。”
能调五辆，还剩六辆。
我给旧站的沈姐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用六个。
她说有，今晚十块一个，明晚要不要留得另说。
我把六张备选的停车凭证拿过来，跑去便利店，借一张桌子接电话。
五个调位的人里有一个取消了。
剩下六个人里，三个接受走八分钟，另三个退了票，其中一位扔给我一句，以后有位也别找我。
我没回嘴，给他补了一张正式退款凭证。
群里还在吵，王满仓一直没露面。
我先把去掉名字的前后文发进去，再发一张新的说明。
六百那笔没退成，我先单列出来，愿意当面结。
车位分时的两张票，我请买票的人自己核对时间。
私下收彭师傅的六块是我收的，账已经退了，修车也结过。
我打完最后一句，想按发送，看见自己手上有半圈圆珠笔印。
那是下午为了画新泊位，把笔一直夹在指缝里勒出来的。
我昨天还在数，哪几个挨着楼梯的位可以留给腿脚不方便的人。
今天有一半要关，说是方便谁都成了白说。
我咬着嘴里一块软肉，把消息发了出去。
最先回的是彭师傅。
他说自己的车门确实刮了，六块也确实退了。
他又发了一句，这种票我现在还买，谁要买记得在系统里买。
我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才把舌头从牙底下抽出来。
到九点，王满仓过来取他落在凳底下的手套。
我拿给他，跟他说图是阮涛发的，名字确实是我留的。
“我看见了。”他说。
“当时我问你还来不来，心里其实挺怕你说不来。”
他把手套戴好，翻了一下手心。
“你怕我走，跟你现在卖的位子真不真，有什么关系？”
我怔了一下。
他往坡道下面一指。
“我今天付十二块，四十一在不在？”
我打开实况页，四十一是空的，已经被他的号锁定。
我把那一格给他看。
“在。”
他点点头，回去开车了。
那晚我没走远，就站在反光柱边给车指路。
四十一的面包车开下来时，我只看了一眼车号，照例让他慢一点。
他摇下窗，冲我喊。
“邵启，我买的是你给我的位。你今晚给得出来，我今晚就来。”
他把窗摇上去，后视镜扫过那两圈黄贴。
我站在原地，用手掌擦了一把脸。
11 缝纫机留到最后
那天早上，我拿着卷尺去菜场后面。
院门开着，窗里有人抬一台冰柜。
我妈在外头给人让路，手上没拿房东说好的钥匙。
见着我，她先接过卷尺，按回了弹簧盒里。
“这个先不用量了。”
租房的人昨晚付了全款。
房东跟她说过有人问，她本来能拿八百占着，房东要她今天中午前补齐，她没把定钱交出去。
我一听就上火了。
“你怎么不先垫一下？差的钱我跑几单也得给你找来。”
罗桂琴把卷尺递还给我，问还差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
她又问差的那笔，结算哪天能放出来。
我说我不知道。
她这才从院门口转过来。
“那你叫我垫进去的八百，今天中午拿不拿得出来？”
她一天楼上楼下扫几层，就为了把三四张整钞留着不花。
我那句先垫一下，说得跟地上随时能捡钱似的。
可我那天确实委屈。
我在饭点陪笑，半夜给人搬箱子，清早赶着空车位，一有钱就想换她少爬六层楼。
为什么我紧赶慢赶，最后还是站在门口看人往屋里抬东西？
冰柜进去，门关了一半。
我妈在我身边说话，声音小了些。
“我拿钱去那边家属院看了个小间，一楼，人家租给我三个月。先住着，窗不朝街，我就把布拿回来做。”
我本来还想算这间有多亏。
转头看见她眼圈有点红，还是踢了下门边那块松砖。
“这个窗你也喜欢了好几个月。”
她看着那扇玻璃。
“喜欢啊。推开就能闻见人家炸油条。”
她没说下去。
我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冰柜上的保护布揭完才走。
回六楼收东西时，我妈把脚踩的缝纫机留到最后。
她给我拿了块布，让我把机头包起来，手从底下托。
我动作一快，把抽屉给顶了出来。
里面除了线轴，还有一摞饭盒盖大小的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我小时候趴在缝纫机板上写字，我妈站在背后，用手给我挡窗上的光。
原来我在这儿也有一张。
以前那张被我夹在调度手册里，搬两回办公室就丢了。
我把照片捡起来，没敢马上翻下一张。
“妈，我以前跟你说话，是不是老说等我忙完？”
她伸过手来，把那摞照片接好。
“你上回说这句，我还以为你是嫌我替你做的裤子短。”
我问她哪一回。
“你四天没回来吃饭那回。我把裤子给你送到便利店，你给我转了二百块。”
她拉开我的外套下摆，露出里面那条洗得起毛的黑裤子。
“就这条。你每次下来，脚口都塞袜子里，穿上嫌短也没说。”
我低头看了很久，问她能不能再放长点。
她说能，拆了边还有一截。
“你什么时候有空试？”
“现在。”
我把裤脚卷下来，就在那块漏着风的窗底下站好。
她用拆线刀一点点挑线，挑到紧的地方，用食指推我的腿，叫我别把膝盖绷直。
我垂着两只手，心里有一件从旧世界带过来的事，终于赶得上做了。
出门前我问她小间的租金多少，搬家的时候哪一笔该我出。
她给我一个写在烟盒背面的数，指着下面空白的一行。
“抬这个的工钱，咱俩平摊。你要没空，我就找人，一口价。”
“我出力，能不能抵钱？”
“看你下楼抖不抖。”
我蹲下掂了掂那台机子，没逞能。
下楼找了两个认识的搬工，和她一道把搬家的日子定下来。
晚上回车库，我把那张烟盒纸和夜班的账放在了一块。
阮涛给的六千能把一扇窗买回来。
这扇窗现在有人了。
我决定把正在经手的二十四个位置先做明白，能把屋里这台机子稳稳当当地抬下楼，再想下一扇。
12 一位一张
楼上要我们核这几天的重号票。
报表一拉，二十七笔被打了标记。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方槿旁边。
她没替我把报表做好，只把进出场的查询口打开，问我来之前吃过没有。
我说一会儿再吃。
她从抽屉里拿了两块饼干，把一块推给我。
“今天谁也不许低血糖。来，第一笔，四十七。”
四十七号前一辆一点五十六出，后一辆两点三十二进。
两条记录之间隔了三十六分钟，票面各有自己的起止时间。
往下翻到一单，前一辆两点二十八才走，后一辆两点三十二本来就能到，系统直到人出门才开票。
有车早到，一直看不见位，投诉多等了八分钟。
我把这单也留下来了。
到最后，二十七个重号都有分时记录，额外那笔私收的六块则根本不在表里。
我原想把那一笔写在页脚。
方槿把鼠标拖回顶上，在日期旁插了一行。
“这一行放得下。”
我照她的意思把时间、事情和退回去的账填了，签了名。
签完又问她，楼上会不会因为这一行还是不放。
“会。你要只想听一句会开，我现在也可以说。”
她盯着我的脸，手没离开鼠标。
“说完我把钥匙还给老庞，这一夜你自己守。”
我把剩下那半块饼干吃了。
我喜欢她肯从凌晨做到早上，把每辆车查出来。
我也怕她肯当面指给我看，哪一块是我自己砸坏的。
我把附件重新订好，当着她的面写上两个人的名字。
下午，杜经理来认了每张票。
他说结款可以解冻，第二排仍得等楼方拍板。
会展的负责人姓丁，她今天要定卸货流程，杜经理叫我拿着图去见她。
丁姐没问我跟阮涛谁会便宜。
她在平面图上点出三辆大车，说第四辆晚到一些，另外几辆小面包在五点四十前就会陆续到。
“我以前有一回租库，图上好看得很，到了发现谁都在抢那个弯。你叫我信哪张纸？”
我请她把最早能到的时间告诉我。
她说上游那批货整好车，五点二十就有可能到街口。
我正准备说那就让他们等二十分钟，想起彭师傅握着货车钥匙问我往哪儿开。
他不是一张单子。
门外排着的人也不是。
我把图翻过来，给丁姐画出东区第二排的走向。
八个位照常卖到六点半，集中在里面那头，出来的人往原路线走。
靠坡底的十六个里，只卖六个能在五点前走的早退位，余下十个入夜就空着。
真有人五点还走不了，先给他留在远端，布展先用空的十个。
还需要用车位的夜班司机，请去北巷旧站，十二个现成位，停车可以到八点。
钱和路我担，司机自己选。
丁姐听完，问我车到门口了进不了，你拿什么把它留在外头？
我看向方槿。
她把另一张纸摊开。
最早四辆车带尺寸和到场人，场里先立引导牌，再分批放行。
车还在原来装货的点时就等通知，提前到的去会展已经约过的北侧地面卸货待检区，司机有地方熄火等。
丁姐低头在自己的图上比了一遍。
“你们愿意找人照这个做一遍给我看？”
我问能不能就在布展前一晚，拿相似大小的车走一回。
她拿手机给同事打电话，叫他们把清晨装车的人也带来。
杜经理把我的退款单收进文件袋，没说成，也没说不成。
他只问我，十二个备用位的钱先付，没车来，你赔不赔？
“赔。我在地上留的那十格也赔。”
我指着从北巷进旧站那道门。
“上次我看见有两格空着，心疼，把它卖了。这回我先花钱把它空下来。”
丁姐放下电话，转身给我让了个座。
“坐，五点二十我们从哪边进，你再给我画一遍。”
13 两份报价
方槿和我去楼上说明方案的时候，阮涛已经到了。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把一张打好章的报价单推到桌中间。
四十八个位置，夜里一口价给楼方三百六，月底整付。
我每天交二百四，一进门就差一百二。
坐在主位的程总问，我的生意能不能开出这个价。
我说照现在的票价能开，能开三天。
再往后要看四十八个位里，有多少车明早不再回来了。
阮涛端着杯子，问我是不是算少了月卡。
我说你的月卡到六点半出场吗？
他看看丁姐，说拿四十八个做底，另给一批在东岸选位，月卡客户晚了可以往东岸调。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他这几天试着引进去的那拨车是什么。
两边混着卖，他用他自己场子里的空位承诺晚走，再用澜庭便宜的夜位摊低成本。
想法有用。
问题是他卖出去的全天保证，里头有一截拿的是别人没签给他的时间。
我问他，月卡用户还没提车，谁负责挪？
“我有人，楼里现成的岗也熟。”
“七辆白牌车那晚，就是这么熟的？”
阮涛把杯子一放。
程总翻文件，叫杜经理把上一份临时借用的单子找来。
杜经理手放在文件夹上，停了半拍，打开了夹子。
“这件事里我这边漏了销名单。后来查到有五辆凭通行权限直接进库，两辆靠岗亭放行。没有新增的夜间协议。”
阮涛说他是帮楼方留住车，这么多年他兜过多少回早上进不去的车辆，谁要算也该一起算。
他说这话时，我看见丁姐用笔画了个圈，圈的是他报价里车位按实际调配的那一行。
她问他，展会那天五点四十前，有多少空位能拍板。
阮涛沉吟了一下，说做生意得留点活口。
丁姐把笔放下。
“有一辆车我都得知道停哪儿。你把活口留给我，让我怎么跟布展的人说？”
楼方把我那份确认表和退款一起收下了。
他们肯把第二排交还给我做布展夜的试验，票全得走系统，结束一起验收。
当晚的经营费仍按我跟杜经理约好的算。
能按时交出十六格，后面才谈长期。
东岸的报价他们也留下了。
会议散了以后，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拿手机给沈姐付了一百二。
她把十二个备用位的编号回给我。
那笔钱扣掉，我离交新住处的租金又远了一百二。
我反倒踏实了。
哪天哪扇门能开，有人肯签字，有人拿了钱，剩下的事我知道该找谁。
阮涛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还坐着，也没赶。
我让他把自己的收款码打开。
“六百，介绍费，今天结。”
“你非要让别人看见你退给我？”
“群里我只报结了。你也别再拿谁的名字出来招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掏出手机。
我扫过去，他低头收钱，回了句，跟我干，五千那话还管用。
这一次我没问工钱。
我跟他说我的位子要是空不出来，你开一万也有本事开。
他把手机揣起来，走到电梯门口时，忽然回头问我。
“你就没有一回，想把钱留在自己手里？”
“刚才还想过。”
我抬手让他看那张备用位的付款回执。
“留了十几秒。”
电梯来了。
阮涛进门的时候喉咙里笑了一声，转过脸又看了一眼。
我等门合上，才发现自己从会议室出来，掌心里一直抓着费小东写的那张验收表。
每行后面是个名字。
这一次，那些人先知道我拿他们的名字干什么。
14 车尾还在坡上
布展前一天清早，丁姐带来两辆空厢车。
第一辆进东坡，车头刚转过反光柱，后轮在黄线外压过去半尺。
同一时刻，费小东开着自己的小车从东区往外走。
他已经尽量靠边，见车尾还横在坡上，只好停住。
我手里拿着时刻表。
纸上，进出根本不冲突。
地上，第一辆厢车挪三次都进不去。
丁姐朝我走过来，我以为她要换一套人。
她从我手里拿走那张表，叫第二辆厢车司机先别开下来。
“第一辆太长，得过弯以后再倒，你们谁管这两分钟？”
方槿从我背后走到侧道的护栏里，问第一辆的司机平时卸货怎么倒。
司机把头从车窗伸出来，说你们先叫那台小车出去，我这个屁股才能往西甩。
我往图上看，往西甩要借两个空位。
那两个挨着的位，正是我给早退司机里先到的人选的。
我把两个位置从销售表里划掉。
只卖四个早退位，预售里多出来的两辆，我今晚就去问愿不愿意改旧站。
丁姐说少卖二十四，也算我的？
“算。”
我向费小东招手，让他先退回下面的安全等候位，等大车挂回前进挡。
方槿在坡底的值班点和老庞试对讲。
老庞在上面看地面入口，她在下边看厢车尾。
两头都答一声空，坡下才走一辆。
第一趟他们拿了四分半。
第二趟，三分二十秒，费小东的车在坡上畅通地出去，连刹车都没多踩一脚。
我给两辆车各拍了一段，镜头里方槿站在黄柱子外沿，一直看着反光镜。
司机拿了单子从车窗递给她，习惯性冲我喊老板，等我签个字。
我指给他看。
“能开过去、能开回来，问她。”
方槿接下单子，把两道时间都写上。
丁姐把这一页拿过去，在角上给她留了自己的号码，说明早她坐第一辆车来。
人散之后，方槿还在墙上比指引箭头。
我跟她说这回要是过了，名单上项目负责人要写你。
她用两只手把箭头压住。
“万一没过呢？”
“也写你。”
她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没过的那笔我签，谁把线画出来的也得写上。
她把贴得不太平的地方交给我按，自己退了一步。
“邵启，你刚来那天，我以为你要包这么多位，是为了在谁面前证明你混得起来。”
“也有这意思。”
“谁？”
我说以前我在一间库房里做得再久，最后一本交班簿上留的都是别人的名。
那时候我妈会问我，发车了没有。
我等一台车发掉，再等一台，等到她后来问不了我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
“你妈今天还在便利店等你，拿一袋改好的裤子给你。”
我没想到她记着这件事，愣了半晌。
她过来扶住箭头的另一端。
“车停好了，人还等着。先上去说句话。”
我照她说的，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便利店门口，我妈拿塑料袋裹了三次裤子，生怕回去路上落一场雨。
我站在门里，试给她看新放出来的那一截。
她歪着脖子看了看，让我把腿抬起来。
抬高了也没露袜口。
她很满意，非要我脱下来，明天再穿。
我把塑料袋卷成团，顺手扔进门边垃圾桶。
“现在穿。你再看一眼，不短了。”
她乐了，笑我一条裤子讲得跟要上电视一样。
我陪她往公交站走，走几步扭头往回看。
方槿站在便利店的灯下，冲我抬了一下手。
她没催我看时刻表。
这一路不到二百米，我走得很慢。
15 五点十二
真到布展那晚，澜庭的车一辆接一辆进。
我听得见头顶的便利店开关门，玻璃门顶上的铃响过九次。
亮着的十几块空位牌，没有一块能卖。
有人专门从东岸过来，敲岗亭窗户问我，一张票加十块行不行。
我隔着窗给他看地上的白线。
“这排已经有人了，他们来得晚。”
“你看那上头哪有人？”
“我也替他们占过一次位。”我指了指夜班司机从上头走下来的入口，“他们一到，看见空的，才算我卖得出下一回。”
他没明白我说的他们是哪一拨人。
我自己也说不清。
车位空着的时候，过去我眼里只看得见没收到的那十块。
到凌晨四点半，四个早退位已经空了三个。
还剩一辆白色小车，车主在印厂上夜班，来时拍胸口说四点能走。
费小东联系上他，他人早就到了地库，正在主驾位上连着打火，车没动。
我过去时他下了车，两只手搭在车门上。
“昨晚灯忘关了。”
他声音轻得像怕车听见。
“刚才上面还有家修车店，我打了两遍，没人接。”
坡口抬杆的声音隔几分钟就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二。
两年前我手底下有辆冷链车也是在进门前趴了窝。
我催司机挪，说里头等着一排人，他蹲在方向盘前，说你来看看这个地方现在能不能动。
那会儿我连下楼都没下。
我问面前的司机，能不能同意把车先移到我们划好的应急位，让他有地方等救援。
他立刻说能，紧接着问挪一次多少钱。
我说跟他单子上写的一样，楼里的应急位是我留出来的，车故障叫人修的费用由他跟修车的人结。
早上车少，能安全牵出去最好，但我不打算让他听着两边吆喝硬推上坡。
方槿打给物业签约的道路救援，问最近的人能不能下来。
电话里说快的话二十分钟，场内没拖车机位就先看情况供电。
我拿过对讲机问老庞，卸货待检区现在几辆。
“三辆。过来问了两回，第一辆能不能进。”
我想把五点二十给他们的那条消息撤回。
方槿从车头另一边抬头。
“先别让他们猜。”
我给丁姐报实情。
车故障，在布展区，十个可以落货的位是空的，两格转弯位也空着。
另外几个位等车挪完再报，一次放一辆，别让车尾压住下行线。
“我先带第一辆走？”丁姐问。
我看了眼那台白车。
它离要倒的大车中间隔两个位。
我让方槿站到实地去看。
她举灯，顺着第一辆的回转路线走了一遍，从对讲里报了一声能进。
我回给丁姐，说第一辆能进。
第一台厢车的灯从墙上扫过来时，白车司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他叫到人行护栏里。
他这才问我，是不是这趟要赔人家一笔。
“不用你赔布展的钱。你能不能在这儿帮我看着，救援下来先找你，自己别站到路上？”
他点头，把手伸进兜里。
伸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攥着自己的钥匙。
白车静静搁在原处，第一辆厢车从它前面转过去。
比昨夜演练多了两回倒挡。
丁姐下车时把对讲塞到我手里，说后面那几辆有人从导航走错，直接拐进东门了。
车牌还没报进来，老庞先喊了一嗓子。
“东门外面等不住了，后头的车想出。”
我沿着人行侧道往上跑。
跑到最上面，第一眼看见王满仓的面包车，刚好从入口另一边的车道出来。
他摇下窗，还没问我，就伸手指北巷。
“我交班走北巷过来的，旧站亮着灯。你要不要我领上去？”
路口两辆小面包，一辆长厢车，灯全开着。
我把费小东喊了上来，和王满仓商量了一件事。
这回我先问他有没有空。
王满仓低头看了看表。
“有十分钟。你把车给我分出来。”
他打了右转灯，留出过车的距离。
我给沈姐拨电话，请她把旧站那道北门的灯再亮一盏。
16 门是开着的
那两辆走错的小面包跟着王满仓去了旧站。
我请丁姐把车牌先录进去，箱子要先下的，就用她早就在地面备好的转运小车接。
长厢车只能留在澜庭。
费小东穿着反光背心，站在人行道上打手势，引司机绕回北面的待检区。
开车的人有些急，摇窗问我，这批货五点四十要进，谁负延误的责。
丁姐从我身后走出来，把她的工作牌放到窗边。
“我在车上等你。走这边，我给你带一次。”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路口最后一辆车打灯拐走，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对讲又响。
方槿说楼下有声了，救援给白车接上了电，车主自己发动起来，正在等指引。
我往坡底跑。
那位师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最后一个早退位缓缓开出来。
开过那根黄柱子时他踩住刹车，转脸冲我点了下头。
我陪他去缓冲位，救援跟过去，他留在那儿继续检查。
回头跑到停车区那条横线上时，五点三十七。
预约页上那四个早退位，最后一格由红转灰。
方槿一边在板上划，一边用对讲说，东区十六格全交，三、四两号先留作回转，卸货走东侧。
她说完把板扣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十六格各有交接时间。
最早那十格在午夜就勾过了。
我手伸过去把板接住，忽然想放声笑。
真的交出来了。
那台刚发动起来的白车还在我左手边。
坡口两个人轮班抬杆，下面三个司机等着倒车。
有人为我绕路，有人晚回去，有人连早餐都还没吃。
谁也没叫我再腾一个位出来。
七点一刻，第一批展商进去，大厢车也都卸过一轮。
丁姐把接手清单给杜经理，让他看看外头那两辆面包车的钱记给谁。
“夜位是邵启给的，展商得另付场租。你们都别替我挡票。”
她说完找方槿签了验收，问下次布展能不能直接约她。
方槿把笔夹回板上，答得挺平。
“您给我发日期，我拿今天的图再来一趟。”
我离得近，看到她写完自己名字，又拿手沿着那几个字抹了一下。
阮涛八点多才过来。
他来看东区的人走了没有，进门先碰到两个从旧站过来的司机。
其中一个以前买过东岸的月卡，见他在，指着手机问他，东岸能不能也约凌晨档。
“我那儿有全天。”阮涛说。
“全天是好，我今天用不上。”
司机让他看那张跨场的正式票，时间和车号写在一起。
“我要是明晚从你那边来，四点半进去，七点走，多少钱？”
阮涛没立刻答。
他跟司机要了个号码，说回去算，早上告诉你。
等人走了，他问我昨夜在旧站真空出那么多。
“十二个，最后停了八辆。余下四个的账我已经付了。”
“你舍得。”
“我心疼了一晚。”
我说得是真话。
他盯了会儿墙上的箭头，掏出他报价单的复印件，把背面朝上，写了个数字。
“我那有八个能长留的位。你布展再用的话，提前给我一天，十二块一个。”
“这个钱给我票吗？”
阮涛抬起头，知道我问的是谁曾经想要走那六个位。
“给。我们签明白，进我的门，灯我开。”
我没当面点头，把纸收下了。
转过身，王满仓正靠在便利店窗边啃包子，一只手还捏着昨晚那把钥匙。
我把备用场地给的回执发给他，另给了个二十的跑腿费。
他看了眼，往我这边挪了半个凳子。
“油钱这么好挣，下回还得叫我。”
“下回在群里挂活，谁有空谁接。你想来就自己点。”
他咧开嘴，把那二十收了，顺手递给我一个包子。
我咬了一口，一小团肉馅顺着膝头滚到我妈给我改过的裤脚上。
我低头拍了两下，笑得快把脸埋进包子里。
那天早上第一条我发给我妈的语音，她说根本没听清我讲了什么。
就听见我在笑。
17 半年的字
布展结束后第三天，楼上叫我带身份证去一趟。
我以为还要再跟东岸比价，特地抄了两套能承受的数字。
程总把合同推过来，翻到期数那一页。
六个月，四十八格，周结。
每一格五块五，留给会展的临时周转位得另作安排，少用的时段从账上扣。
我问为什么涨五毛。
程总说楼方要固定给两组交接的人排工，还得维护预约页面。
我说那就把岗亭晚上开到几点、会展临时用位提前多久说，写进附件。
他往我手边看了眼。
那两张价单都给我捏出了汗。
他把笔递给我。
“你先写。写完咱再看看哪条签不下来。”
我坐在桌边一条条添。
会议室里谁都没催我。
签字前我问他，东岸那份三百六呢？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会展的验收单。
“那份先放着。哪天他能拿出四十八个位的逐格安排，我也想看看。”
他说现在楼里白天的租户愿意把夜里的经营接着给我，有一家以前常投诉早班车停不进来的公司，昨天还找方槿要清晨的登记模板。
“他们肯把空地交出来，你才有后面这半年。”
我把名字写得很慢，最后一捺勾到了格子外头。
第一次在别人办公室签东西，我盼着对方别反悔，拿到纸立刻走。
这回签完，我把对面那份拿过来，替他把漏填的联系电话也指了出来。
从楼上下来，方槿在岗亭叠自己的工装。
我脚步停了半拍。
她低头说她设备岗过了，第二天去报到。
我说就走？
她把一枚旧胸牌从衣服上拆下来。
“人还在楼里。活比现在多，要另给我买早饭了。”
我把合同放到桌上，没接她那个玩笑。
“你换了班，以后我是不是得找个理由才能见你？”
她抬起脸，手心还托着胸牌。
“你现在见我，用的是什么理由？”
我先想到车位图，再想到那卷反光贴。
还有我在便利店拿的第一碗甜豆花。
真要挑一件正事，手边到处都是。
“我想见你。”我说。
她不动。
我怕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她把胸牌放到桌角，走过来帮我把卷起来的衬衣领翻好。
“六点半以后，想见我的人可以直接来。我请他吃饭。”
“要是我比六点半早一点呢？”
“早多少？”
我握住她刚从我肩上撤下来的手。
她掌心有层薄茧，我拇指碰着那层茧，还真等了两秒。
她把五根手指往我手里扣。
“这回早一点算你赢。”
我从岗亭出来，把那份半年合同给费小东看。
他正低着头嚼薄荷糖，怕张嘴都是刚吃完的葱油味，就冲我举了两回拇指。
我问他还愿不愿意管清晨那班，顺便把要在旧站停到八点的人单独列出来。
旧站用过两回，已有七个人问我能不能固定买那边的票。
沈姐开口只肯再给我十二格，允许试一个月，我没讨第十三个。
费小东把糖嚼完，说能谈，但他周三早上得去看他妹参加运动会。
我翻开给他的那张表，把周三画了个圈，写上自己的名。
他探头看了一下，笑得腮帮一鼓。
“老板还上早班？”
“上。你请假的时候，这张表以后写谁，咱俩商量。”
他把笔拿过去，挑了一个周三，自己给我改成周四。
“记错了。她跑接力，星期四。星期三我回来挣钱。”
我俩站在岗亭旁边改了两回，方槿已经从小窗探头催我。
她说豆花摊那两张凳子，再不坐就要被人坐走了。
我把表交给小东，扭头朝她那边跑。
18 窗里有人
后来旧站那十二格也签了下来。
最初去的还是那几个人，印厂有时临时加活，他们宁愿多走八分钟，也要把车留到早上八点。
我把两处的票分开。
进哪个门，几点走，都在车牌底下。
新来的人说把时间写那么大很难看，冯青在群里回了句，有本事你把我家的两班也排得好看。
后来没人再提。
东岸也开了凌晨档。
阮涛没把月卡撤掉，另在铁棚边腾了八格，按趟卖。
他有两晚卖光，专门把那个售罄的页面转给我。
第三晚他问我旧站还有没有，自己店里来了个老客，光买三小时。
我给了他公开的预约链接。
阮涛到天亮才回我，说你报给我的价跟别人一模一样。
我正洗脸，看见这一句差点把毛巾扔水里。
我回他，晚上六点开售，你下回早点抢。
那晚他自己抢到了两格。
新合同开始算的头一个月，两边交完场租，扣掉人工、热水和临时补位，剩了两千出头。
我一边看这个数，一边笑。
我还跑代驾，挑离家近的夜宵街接。
我不用隔着马路赌今晚谁喝多了，明早有事，也敢把牌子摘了。
三个月后，我把给我妈的四千八凑整。
她在家属院那间屋里数钱，数到一半，隔壁来取改好的裤子。
等人走了，她把钱分成两叠。
“我留两千四。跟人合租个窗，要不了那么多。”
王满仓媳妇帮她问了菜场边修鞋的周师傅。
周师傅修鞋用不到窗底那半间，我妈在那里摆缝纫机，他在门口补鞋，晚上各锁自己的箱子。
她下月退掉写字楼的早班，给自己留半天接活。
我问她另外两千四做什么。
她从那叠里抽了二百。
“抬机器。上回你给我二百，我裤脚给你做短了。这回你拿着钱，在窗底下听我指挥。”
搬机子那天，方槿开车来接我。
她车上有一块刚拿下来的旧闸机面板，说等把我妈送到，再给公司带回去换配件。
我妈上车时扶着车门，听方槿喊了声阿姨，低头就去摸口袋。
方槿忙说她不吃糖。
“我找眼镜呢。看看跟我儿子吃早饭的是谁。”
我从副驾扭头。
“妈，什么叫跟我吃早饭的？”
“早饭和晚饭。”方槿补了一句，“昨晚那顿还是我付的钱。”
罗桂琴摸出眼镜戴好，过了一会儿，扭过脸看窗外，笑得眼镜片都在抖。
周师傅那间门脸比之前那扇窗窄。
缝纫机过门槛得斜着，两个人抬，第三个人拿块木头把门顶住。
我妈还想伸手帮我，方槿把她拉到里边，说阿姨你来选往左靠还是往右靠。
她果然放下手，绕着窗走了一圈。
“往左。右边能再站一个人试裤子。”
机脚落到地上，轻轻震了两下。
我弯着腰，手还托在下面，等她说稳了，才松手。
她拿布擦掉机板上的灰，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我小时候低头写字，她在背后抬手，窗外有一块光。
现在这扇窗对着卖油条的摊子，开一条缝，油香就能吹到线轴上。
我把窗撑大一点。
罗桂琴坐下踩了两脚，皮带转起来，哒哒哒，跟我记得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听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响，是费小东给我发第二天的交接表，问一辆车可不可以多等十分钟。
我从前见到这种消息，手会先自己去摸手机。
这回我等缝纫机慢下来，走到门边点开。
要等的人是王满仓。
他媳妇明早得多跑一处拿菜，来不及六点半取车，他问能不能换到旧站停到八点。
我查了一眼，旧站还有位。
让他自己选，我只给链接。
回完消息，我脱下外套，挂在缝纫机旁边。
我拿起机板上的卷尺，准备往抽屉里放。
方槿从我手里接过去，转身问我妈，做一条骑车不勒膝盖的裤子，算几天工。
我妈让她站到窗边。
她站过去，冲我招手，让我来拿尺子另一头。
窗下果然能再站一个人。
我挽起袖子走过去，把尺从她手里轻轻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