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霸挖断出山路，我反手锁死了自家道闸。
他指着三十六亩梨树：不给我抽四成，你就抱着烂梨哭！
我没求他。
我在断路旁扎满稻草人，挂上八块八包邮的红布条，又给脆甜梨修了条竹滑道。
他的推土机还没走，我头批梨已经卖空。
可他掏出五百张采摘券时，我发现，他挖路之前，就把我的梨卖了。
【第一章】
钱有根把六十袋化肥堵在我果园门口，伸手就要一万九千二。
我没掏钱。
我把一袋肥拖到他脚边，又从屋里搬出电子秤。
他身后几个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
钱有根把烟头摁在我收货单上。
城里念过大学，回来种地就不认识长辈了？我的肥，你不用也得买。
我拍了拍秤盘。
叔，先让你的肥上去。
钱有根抬脚踢开秤。
嫌贵？那就按卖梨的钱抽四成。肥我送你。
我扶起电子秤，看了眼已经烫穿的收货单。
三十六亩梨，预计六万斤。按眼下谈好的收购价，四成就是十来万。
我掏出手机，按下录像。
叔，你这个肥是不是还包考编？
围观的人噗嗤一声。
钱有根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这一带收果、运果，哪样不得经过我？
我点头。
所以一袋化肥三百二，里面九十块钱的肥，剩下二百三买路？
他伸手来抢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许穗。
她是县城做生鲜配送的，今天来验梨，胸前还挂着工作用的运动相机。
钱有根的手停在半空。
许穗翻过一袋肥，手指在袋缝上划了一下。
这个封口拆过。
我蹲下，把袋底抬起来。
半袋肥结成了硬块，隔着编织袋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钱有根把脚踩上去。
受潮了，敲碎照样用。
我拿起袋上挂着的塑料小锤。
难怪还附赠工具。别人卖肥，你卖考古盲盒。
许穗肩膀抖了两下，镜头没晃。
钱有根一脚把小锤踢进草里。
周成，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签，明天你的梨就别想出山。
我站起来。
你这肥，我没订，不收。你这钱，我没欠，不给。刚才那句话，你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他盯着许穗胸前的相机，嘴角抽了一下。
你拍，拍清楚。老子在村里收了十几年果，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他把一张纸拍在秤上。
农资服务协议。
下面还有一行字，果品统一代销，综合服务费为销售额的百分之四十。
我翻到最后。
叔，别人卖肥看氮磷钾，你卖肥看户口本。签上这个，梨树是不是还得管你叫爸？
许穗把脸扭向一边。
钱有根抓起协议，直接往我胸口戳。
你有本事，一颗也别从前山运！
我握住纸边，没让他再往前送。
前山这条支路，我承包果园时办了通行手续。硬化的钱我出的，施工单、付款记录、边界图都在。你要收过路费，先把依据拿来。
他把纸一抽，扭头冲路边喊。
大勇，把车开过来！
树后传来柴油机的轰响。
一台推土机从岔口拐出来，履带碾碎路边干泥，开到了果园支路上。
驾驶室里，鲁大勇探出半个身子。
根哥，不是说修排水沟吗？这刚铺好的路，真要动？
钱有根把刚才那张纸卷起来，朝前一指。
手续我有。出了事我担。
我掏出手机拨号，一边往安全距离外退。
鲁大勇，停下。我是承包人，我没同意挖路。
鲁大勇踩住刹车，转头看钱有根。
钱有根走到驾驶室边，把手机举给他看。
白纸黑字，你怕什么？你欠我的那笔维修款，还想不想缓？
铲刀抬起来的时候，我对电话报出了果园位置。
随后一声闷响。
新铺没多久的路面被掀开，灰白色水泥块滚进土沟。石屑打在我裤腿上，硌得小腿一缩。
许穗往后退了半步，镜头始终对着铲刀。
钱有根站在尘土里，伸出四根手指。
四成。少一分，这条沟就给你留到梨烂。
我看着被切断的路，把报案电话里的地址又说了一遍。
随后走向道闸，拔下钥匙，扣上机械锁。
钱有根愣了一下。
你把你自己的路锁了？
我扯过一条警戒带。
对。
你负责断路，我负责给你的作品围起来，免得别人踩坏。
他刚要骂，许穗的手机响了。
她接完电话，把屏幕转给我。
周成，明天下午四点，第一批一万二千斤必须到集配点。
钱有根听见了，笑得露出牙根。
我没看他。
因为许穗屏幕上，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装满梨的塑料筐，正卡在我后山那截没做完的竹滑道上。
【第二章】
钱有根踢了一下道闸立柱。
开门。我的车还在里面。
我指向旁边能走人的边门。
人随便走。车要出去，我开锁。可前面有断沟，先把安全措施做好，别再碾坏东西。
他往推土机上一靠。
我不走。什么时候你签字，我什么时候收工。
我把他这句也录下来。
行，自愿留下。别回头说我扣车。
鲁大勇从驾驶室下来，鞋底沾着水泥灰。
他看着断口，又看我的手机，手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周成，他说你同意了。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承包合同拿出来。
现在本人站在这儿，说没同意。听清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转身熄了推土机。
钱有根一巴掌拍在履带罩上。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鲁大勇没回话，把钥匙揣进裤兜。
民警赶到时，我已经用竹竿和警戒带围住断沟，门口放上了禁止车辆进入的牌子。
钱有根迎上去就说是经济纠纷。
我把录像从头放了一遍。
视频里，四根手指伸得笔直。
民警问他。
谁让你动的路？
钱有根摸了摸鼻子。
原本说好了，帮他开沟排水。他后来反悔。
我把那张农资协议递过去。
排水抽四成，叔，你修的是运河？
许穗低头咳了一声。
现场拍照、测量、问话，挖路的事进入调查。道路损失还要核价，钱有根拿来的所谓授权也要核实。
我没等着谁一句话把路变回来。
水泥碎块堆在两边，下面的土基被铲松了。就算临时填回去，也不能马上让满载货车上山。
许穗把合同摊在车头。
还有二十九个小时。预付款六千，你交不齐，钱要退，违约金也要按约定算。更麻烦的是，我那边两家单位的配送日已经定了。
钱有根蹲在不远处，故意把嗓门抬起来。
大学生懂合同，就不懂山。山不会给你让路。
我拿起一根竹竿。
那就不给梨走路了。
许穗抬头。
你要空投？
我指了指后山。
滑下去。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先说清楚，是梨滑，还是我滑？
我把她的合同夹好。
你要滑，另签免责也不行。我是卖水果，不是开席。
后山有条沿溪的旧采收小道，一直通到山脚的机耕路。
人能背筐走，车进不来。
上个月，我试着在其中一段搭了竹轨，想省下坡搬果的人工。后来忙着防虫和套袋，只做了二十来米。
许穗手机里那张照片，就是她上午验果时拍的。
到了后山，她把手机的测距图打开。
接到山脚，大概一百八十米，中间还有两处转弯。
我蹲下摸了摸旧支架，又拿脚压住底座。
分六段。转弯处留接货台，每段单独控速。不是拿梨往竹筒里一倒，等山下接果汁。
许穗伸手晃了一下空筐。
谁来干？
我点开采收工群，发了两条语音。
今天先停采，来后山搭临时运果道，按工时算钱。
还有，谁家有闲着的毛毡和结实绳索，带来，登记付租金。
群里很快弹出回复。
钱有根说谁帮你，以后就别用他的冷库。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许穗把手机伸过来。
她县城集配点的库房照片，下面跟着可用容量。
她说：我只存验收合格的果。价格、损耗标准都写合同，不看谁的脸。
我把这条转发出去。
没过五分钟，第一捆竹子从坡上递下来。
一个常来帮工的婶子把手套往掌心一拍。
我就问一句，现钱结不结？
我举起手机。
当晚结。
她扭头喊后面的人。
快点！有钱不挣，等着给钱有根上供啊！
竹子落地，泥土蹭了我一胳膊。电锯声从坡上传下来，溪水声被压得断断续续。
许穗负责登记材料，我跟着大家拆旧架、找落差。
半小时后，鲁大勇来了。
他站在采收小道口，没往里走。
我没抬头。
来收滑梯过路费？
他把一卷粗绳放在地上。
车上吊装用的。先借你。
我伸手接，他又攥紧了绳头。
周成，你是不是给钱有根签过卖梨的授权？
我停住。
没有。
鲁大勇喉结滚了一下。
那就不对了。
他抬眼看向前山，声音压得只剩气。
他车里那一摞券，上头印的可全是你的果园。
【第三章】
我让鲁大勇把话说完。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运输照片。
前几天替钱有根拉货，车厢里摞着纸箱。最上头一箱没封严，露出一沓彩色纸券。
画面不清，只能看见周成果园四个字。
许穗把照片放大，手指停在角落。
这个梨的照片，是你上个月发朋友圈那张。
我擦了擦手上的竹屑。
券卖给谁了？
鲁大勇摇头。
我只管拉。问过一句，他说你让他帮着卖。
许穗把照片转进自己的客户群，附了一句询问来源。
我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拧支架螺栓。
先运梨。
鲁大勇蹲下来帮忙，扳手刚碰到螺母，我抬手拦住。
借绳记账。干活记工。挖路的事另外算，别想着拧两颗螺丝就能抵。
他耳朵根一僵。
我知道。
我把另一把扳手递给他。
知道就拧紧。你已经负责拆过一次了。
他低头拧螺丝，半天没抬脸。
第一段试滑时，我特意挑了十斤次果，装进垫了软毡的周转筐。
筐底加了导向条，筐边绑上牵引绳。
我站在上头放绳，鲁大勇在下面接。
空筐试了三遍，稳。
装果以后，刚过一处竹节，筐突然一歪。
绳索绷得掌心发烫。
我猛地收绳，筐停住了，最上面两颗梨却骨碌碌滚下去。
一颗落进草丛。
一颗正中鲁大勇胸口。
他抱住梨，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
许穗看了眼镜头。
试验记录，首次载货失败。接货员获得工伤味水果一枚。
鲁大勇赶紧摆手。
没伤，没伤。
我把筐拉回来，蹲下检查。
不是坡的问题。这里竹面高了，载重后支架下沉，导向条顶上去了。
我拆掉那截竹子，重新垫脚，加横撑，又把装载量降下来。
每个筐不装满。盖网固定。每段都得有人控制绳子，上一段收到接收信号，下一筐才能放。
一个帮工问我。
那不还是得用人？
我指指坡底。
人站着拉绳，和人背着几十斤东西爬一天，不是一回事。咱是省腰，不是省人命。
这回，果筐滑到接货台，停了。
鲁大勇把筐抱下来，翻开软垫逐个检查。
没碰伤。
我没让开工，拿记号笔在筐边写下装载上限，又做了十轮载重测试。
许穗蹲在台边记录，直到最后一轮才抬头。
明早先跑八百斤。验完损耗，再加量。
钱有根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站在小道上，看着一节节竹轨，笑得拍腿。
你念大学就学了这个？给梨修滑梯？
我把笔帽咬上，吐到掌心。
没办法，大学没教人挖断别人的路。
他踩住一根还没装上的竹料。
后山这点人背的小道，也想往外走六万斤？你跑得过烂果？
许穗抬手示意他往后退。
测试区域，别踩材料。
钱有根没动。
我把材料登记表翻开。
这根八块。踩裂了照价赔。你今天消费已经不少，建议理性购物。
他脚跟挪开了。
我看见鲁大勇把头低得更深，脖子一抽一抽。
钱有根伸手指着他。
你笑什么？
鲁大勇咳了两声。
竹屑呛的。
钱有根又看向我。
周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四成，今晚签，明早我让人修路。
我拿起那颗砸过鲁大勇的梨，放在接货台上。
你的机会和这颗梨差不多。
都掉过价了。
他下颌一紧，转身下山。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有人找你要梨，你别跪着来求我！
许穗的手机恰好震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掉到了台上。
客户群有人发来了那张券的正反面。
九十八元，十斤脆甜梨，自选采摘。
指定果园，正是我的。
兑换期从后天开始。
底下盖着钱有根经营部的章，印着一行小字。
限量五百份，已售罄。
我把手机拿近。
五万块钱不到。
他一分钱没给我，却已经把我的五千斤梨卖了。
许穗又翻到下一张。
那是一份所谓的代销授权书。
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签名。
那不是我给人卖梨签的。
那是上个月，我买十四块钱滴灌接头时，签的收货回执。
【第四章】
我把授权书照片存下，发给负责调查的民警，又让许穗联系发券的客户，保留付款记录。
她看着我。
现在就去找钱有根？
我把绳索挂回支架。
先把梨卖了。他等着我急，我不能按他的钟上班。
第二天早上，前山的稻草人先上了岗。
头戴旧草帽，身穿反光背心，一共六个，隔着安全距离站在断道两边。
每个胸前挂一条红布。
前两条写着道路损坏，禁止通行。
中间两条写着梨走后山，人走正道。
最后两条是县城一斤试吃装，八块八包邮，限一百份。
许穗站在布条前，把配送范围和限购规则拍清楚。
我特意补了一张大字纸。
仅限县城指定配送区，非全国包邮。其他规格另价，先问再买。
钱有根蹲在推土机边，盯着稻草人看了半天。
你拿这破玩意儿卖梨？
我给最前头的稻草人扶了扶帽子。
它不抽成，不赊账，不收保护费，还能站着上班。怎么就破了？
许穗当场把镜头转向山下。
她肩膀又开始抖。
钱有根绕着稻草人走了一圈，抬手想扯布条。
我指指他头顶的监控。
八块钱一条。你要买，我给你开发票。
他手指攥了攥，放下了。
直播没什么神仙流量。
许穗账号原本就是本县买菜的人在看。开播十分钟，在线七十三个。
其中还有几个问，能不能只看推土机，不买梨。
我接过手机。
能。看免费的，骂人别带脏字，平台不包邮禁言。
屏幕上冒出一串笑脸。
许穗把镜头拉近，让我现场切梨。
刀刃压下去，果肉裂开，汁水沿着虎口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脆响进了收音。
钱有根在后面喊。
拍得好看有什么用，运不出去！
我把镜头转给他。
叔，宣传辛苦了。下一句记得说后山自提点。
他脸一沉。
直播间在线人数涨到了两百多。
不是全网爆了。
是县城几个买菜群转起来了。
有人说头回见水果坐滑梯，有人问断路是不是拍段子，还有人把昨晚的现场视频转了进来。
许穗没有跟着起哄，直接对镜头说。
挖路正在调查。今天只展示我们怎么运果，不替调查下结论。
第一筐梨放上竹轨时，我手指又检查了一遍扣环。
绳子压住掌心，竹面发出轻响。
上段接收，清空。
中段接收，清空。
最后一段的帮工举起绿布。
到了！
许穗跟着筐往下走，我留在上头接着装。
每筐过秤、记数、盖网，滑到山脚后开筐抽查，再分装上车。
一百份试吃装先装完，其余按正常价格卖。
两个小时，八百斤试运果全部售出。
有的是原合同里的样货，有的是附近居民自己开车来提。
我没敢把六万斤都挂上去。
许穗说得很直白。
一天能验多少、装多少、送多少，就卖多少。别你刚把别人骂完，转头自己也卖空气。
我指了指前山。
咱卖梨，他那个赛道竞争太激烈。
临近中午，鲁大勇申请把推土机开走。
现场证据已经固定，我按民警提示撤开车辆出口处的临时围挡，给他开了道闸。
钱有根一把攥住车门。
不许走！
鲁大勇坐在驾驶室里。
车一天租金多少钱，你知道。你说今天还要用，就把今天的钱先结了。
钱有根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把第一批销售汇总的屏幕举过去。
叔，车还没走，梨先走了。
你这断路业务，售后不太行。
他松开车门，指甲在铁皮上刮出一声响。
许穗正准备安排第二车，手机突然连响了三次。
一个客户撤单，一个客户询问退款，还有一个发来视频。
视频里，钱有根站在那六十袋化肥前，拍着胸口说。
这批梨用了来路不明的肥。谁给孩子吃，谁自己担着！
【第五章】
视频传进采收群时，上面刚送下来的一筐梨停在了接货台。
一个帮工抱着筐，不敢往车上放。
许穗在电话里重复解释。
检测报告有，但我会补充完整证据。没发出的订单可以取消，我们不拦。
她挂断电话，嘴唇抿出一道白印。
刚补进来的单，退了四十多单。
钱有根站在坡口，手里晃着手机。
我可没说你一定有问题。我是提醒大家，食品入口要谨慎。
我把手上的果筐放下。
叔，你昨天还逼我买的肥，今天就成来路不明了？
他下巴一抬。
谁知道你以前买了什么。
我转身去工具房，拿出三样东西。
采购台账，施肥记录，采收前送检的报告。
许穗把镜头摆好，我没先念报告，而是把昨天的录像放在旁边。
画面里，六十袋肥刚卸下来，袋面干净，堆放整齐。
再转镜头，眼前六十袋，一袋不少。
每一袋上都有昨天民警现场核查后，我当面编号贴上的标签。
我对镜头说。
这批东西我没买，没收，没开袋，更没往地里撒。报告对应的是采收前送的果样，不能替以后每筐梨作保证。所以今天请相关部门现场取样，我们保留复检样。
钱有根嗤了一声。
一张纸，谁不会弄？
我把报告上的查询方式放大。
你会弄假纸，不代表大家都靠那个活。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谁弄假？
我把那份代销授权书的照片压在台账底下，只露出一角。
你这么着急对号？
他的视线扫到纸角，脚停住了。
这回来的不只有调查道路损坏的民警，还有处理农资和食品投诉的工作人员。
我把问题分开说清楚。
一件是梨的质量，一件是六十袋肥的来源，一件是钱有根在网上发出的内容。
该取样的取样，该封存的按程序封存。
没有人因为一句投诉就把整山梨判了死刑，也没有人因为我会拍视频就替我打包票。
许穗把已发、未发、取消的订单分成三列，逐个给客户回复。
我问钱有根。
你那肥的进货票据呢？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在店里。
经营记录呢？
在店里。
厂家的供货证明呢？
也在店里。
我点点头。
懂了。你店里什么都有，就你人出来时没带脑子里的目录。
旁边有人咳得弯下腰。
工作人员没笑，继续要求他提供资料。
钱有根额角沁出汗，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全是灰。
鲁大勇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有运单。
钱有根转头瞪他。
你拿这个干什么？
鲁大勇把袋子递过去。
我替你拉过这批货，装货地点和件数都在。你说是正规厂家的货，我总得证明我拉的不是别的。
钱有根伸手要拿，被工作人员拦住。
运单上的装货点，不是包装印着的生产企业，而是一家做库存回收的仓库。
钱有根立刻说。
厂家清库存，正常。
工作人员问：换包装是谁换的？
他嘴唇一颤。
什么换包装？
鲁大勇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单据。
还有一箱新袋子，跟货一块儿拉的。你自己签的。
我看着钱有根的手。
刚才还在指我的食指，已经缩回掌心。
许穗把镜头移开了涉案单据，只对准我和果筐。
我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
汁水碰到嘴角干裂的口子，有点刺。
我对镜头说。
今天下单的人别冲动，等自己看清再买。退单也没事，梨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站队的。
屏幕上有人重新下了两箱。
还有人问，稻草人能不能卖。
我咽下梨肉。
暂时不能，它们是正式员工。
许穗终于把一直绷着的嘴角松开了。
当天下午，第一批一万二千斤开始分车送往集配点，许穗按验收数量签收。
钱有根离开前，贴着我说了一句。
你以为卖出去就完了？明天五百张券一起上门，你对着他们解释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拿出手机。
许穗，那五百张券的持有人，能联系上多少？
她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我把果园入口的桌子往外搬。
请他们来。
别带钱，带付款记录。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钱有根带着二十多个人到了前山。
他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沓券。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大家看清楚，就是这家！钱收了，梨不给，还把路锁了！
我把道闸旁边的边门打开，指了指入口空地。
先别往断路那边走。桌上有水，按顺序登记。
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把券拍在桌上。
我花九十八买的，你说不能用就不能用？
我把空白登记表推给她。
您钱付给谁的，先给我看一眼。
她打开手机，收款方是钱有根经营部。
我没伸手拿她手机，只请她在自己手机上保留原始记录。
我说：您买的时候，对方承诺哪天采？
今天。还说果园老板亲自接。
我点头，把身份证放在桌面。
我就是周成。今天我亲自接，也亲自把话说清。券不是我发的，钱没进我账户，授权书也不是我签的。
人群里一下炸开了。
钱有根两手一摊。
你们听见没？大学生翻脸不认账！
许穗把旁边的展示板转过来。
板上只有两张放大打印。
一张是我签过的收货回执照片，货名为滴灌接头，金额十四元。
另一张，是钱有根给买券人的代销授权。
两个签名下面，都带着一小截向右翘的线。
那不是签名的一部分。
那是回执表格被划破后，留下的纸边阴影。
钱有根看了一眼，立刻说。
签名一样有什么奇怪？一个人签字还能变？
我指着那条线。
我的手有习惯，纸也有？
他一巴掌拍在展示板上。
拿两张打印纸就想赖账？
我把展示板往后撤了一步。
这只是让大家看清争议，不靠它当场定案。原件、文件来源、你怎么拿到签名，民警会查。
许穗把另一块牌子摆到桌前。
非法代销争议登记处。
下面写得更直白。
本处不收取任何费用，不要求放弃退款，不以购买新果抵扣旧券。
提菜篮的女人看完，扭头问钱有根。
钱是你收的，那你先退我。
钱有根把手一抬。
果就在树上，他不给，你找我有什么用？
我从旁边取来两个纸杯，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杯子。
随后我对围观的人说。
我把钱叔家推土机九块九卖给大家，钱付给我，车找钱叔要，合理吗？
人群里有人接话。
你那九块九的链接呢？
鲁大勇刚走到门口，脚下一绊。
车是我的！
我赶紧摆手。
举例，不上架。大勇哥已经遭受过一次实物打击，咱不搞精神团购。
人群里几个人笑出了声。
钱有根脸上的皮一点点绷紧。
他挤开桌前的人，冲我说。
你少带歪话！我卖的是采摘服务，你现在履行就完了。
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和我约过服务？
他抬起那张纸。
有授权！
我把那份四成抽成的协议拿出来。
那你昨天为什么还逼我签这个？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声称我早已全权委托。
一张还在等我点头同意代销。
提菜篮的女人盯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的券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钱有根，你刚才不是说，周成拿了钱不认账？钱哪一笔给了他？
钱有根喉咙动了两下。
还没结算。
她追着问。
不是都卖完了吗？
钱有根突然指着我，嗓门劈了。
我帮他卖果，他给我四成怎么了！他一山梨还愁卖，换以前求我我都不收！
我没接话。
许穗把昨天那段挖路视频放出来。
屏幕里，钱有根伸出四根手指。
屏幕外，他那只手还举在半空。
围着桌子的人不说话了。
钱有根把手放下，转身就往外走。
一个买了二十张券的男人拦在他面前。
先别走。你发给我的语音，不是这么说的。
男人点开聊天记录，按下播放。
钱有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放心，果园我已经拿下了。那个周成，就是给我看树的。
【第七章】
语音放完，钱有根伸手去按男人的手机。
男人退后一步。
这是我自己手机，你碰一下试试。
钱有根嘴角挤了两下。
生意话，说得大一点，你还当真？
提菜篮的女人把券往他胸口一拍。
你卖的时候怎么不说，九十八收的是真钱，嘴里说的是生意话？
券从他衣服上掉下来，落在鞋面。
他没捡。
我把登记桌往旁边挪，留出通道。
各位，别推搡，也别堵人。已经联系民警。谁有付款和聊天记录，按原样保存，不用在群里传身份证。
钱有根扭头冲我吼。
你少装好人！不是你不配合，今天大家早就拿到梨了！
我抬起自己满是竹刺划痕的手。
路是你挖的，券是你印的，钱是你收的。
你到底是卖梨，还是卖我的配合？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空塑料筐。
筐撞在桌腿上，杯子里的水溅到我手背。
刚擦过消毒液的裂口一阵发紧。
许穗把杯子扶正，镜头对着他脚边。
损坏的东西也记上。
钱有根指着她。
就你多事！要不是你给他卖，他能挺到今天？
许穗没退。
我验货、付钱、交税。他有梨，我有客户。你管这叫多事，我管这叫工作。
民警到场后，把双方分开核实。
钱有根坚持说有授权，退款只是结算没谈拢。
我递交了原始收货回执。
十四元的接头，是上个月从他的农资店买的。店里留存联和我手里的客户联，用的是同一本复写单据。
签名旁那处破纸，两联位置不同，客户联的缺口在边上，留存联的缺口在字下。
授权书里被挪过去的，恰好是他那一联。
这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证据。
那张小票一直夹在我采购台账里。
我以前嫌自己记十四块钱的账太抠。
现在看，抠门也有出息的一天。
钱有根看见原件，腮帮子猛地鼓起来。
他怎么证明不是先授权，后签收？
民警让他提供授权形成过程和原始文件。
他开始翻手机。
翻了一会儿，说文件在电脑里。
再问电脑在哪儿，他说在店里。
我没忍住，接了一句。
你那店可真能装。
许穗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把嘴闭上。
鲁大勇就是这时把手机递出去的。
我这里有一段聊天。
钱有根猛地转头。
你想清楚！你还欠我钱！
鲁大勇的手停在半空，手背青筋顶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又看向断掉的路。
我欠你维修垫款，不欠你坐牢。
手机交到了民警手里。
聊天记录是挖路前一天发的。
钱有根让他早上先把推土机开到岔口，等信号再进。
鲁大勇问，果园老板不在场，路能动吗？
钱有根回了一张所谓的授权照片。
接着还有一句。
他要是不肯签新协议，你就按我说的挖。我卖出去那么多券，不能白忙。
钱有根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他连着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让他修沟，不是断路！
民警问鲁大勇。
现场有人制止后，你为什么还继续操作？
鲁大勇低下头。
我怕那笔钱到期，他扣我的车。我也以为，他拿的纸真管用。
民警没有因为他交了记录就放他走，继续核实操作经过。
我看着他抠住裤缝的手，没替他说情。
借来的绳子该还，挖坏的路也该算。
这两件事，不能拿一张好人卡搅成一碗糊涂粥。
现场有人打开了钱有根建的售券群。
群里，退款的人已经排起长队。
有人要求他提供结算凭证，他却一条都拿不出来。
工作人员让他配合核对经营账户。
钱有根突然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手按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他看向我，嗓子哑了。
周成，你把五千斤梨先给他们，咱们的事私下说。
我摇头。
你把他们的钱先退了，咱们的事按程序说。
他牙关咬得一响。
随后掏出手机，把一张刚收到的图片举到我面前。
行！你不是讲证据吗？
你看看这个，路到底是不是你让我挖的！
【第八章】
图片是一份施工授权。
落款还是我的名字。
内容写着，我委托钱有根对果园支路进行开沟作业，施工风险由我承担。
许穗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住。
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钱有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一直就有！我不拿，是给你留面子！
他转向围观的人，嗓门又撑起来了。
自己同意挖，挖完反悔。还找人拍视频，逼我赔钱。大学生会玩手机，咱这种老实人就得认栽？
我盯着图片右下角。
那枚红章，我见过。
不是在我的任何合同上。
是在昨天直播间里。
钱有根把我贴在包装台上的品牌图样，拿去当了授权印章。
那是许穗临时帮我画的果园标识，一颗梨，底下两个圆圈。
她原本想画两片叶子。
画完以后，我说这梨长得有点坐不住。
她就保留了，图个好认。
正式对外文件，我从来不用它代替签字盖章。
我把图放大，抬头问钱有根。
叔，你这授权是哪天签的？
前天！
前天几点？
上午！
我点点头。
行，记住这个时间，别改。
许穗已经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了原始设计文件。
创建时间，昨天上午。
第一次发给我的聊天时间，昨天十点十七分。
钱有根把手机往回一收。
那又怎么样？标识能重画，时间也能改！
我没跟他争图片能不能证明一切。
我把两部手机都交给民警，提供原始文件和聊天记录核验。
随后补了一句。
还可以问给他打印材料的店，查原始接单记录。别只看我们各自拿来的截图。
钱有根喉咙里挤出一声。
你凭什么查别人店？
我摊开手。
我没查，我提供线索。你急着替人关门干什么？
买券的人围着他，谁都不肯再听什么生意话。
他几次想往路边走，都被叫回来继续配合核实。
我把入口的矿泉水重新摆好，又给大家看了我们的销售公示。
现有采摘券不由我发行，我不承诺替他履约。买券人的损失，走退款和追责程序。
愿意另买梨的，按公开价格交易，不买也可以坐着等。
提菜篮的女人看了眼价格牌。
你十斤，正常卖多少钱？
我把不同规格指给她看。
大果、小果、外观有斑的，各一个价。不是一个价混着塞。
她算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钱有根。
你九十八一张，说给我们拿的是内部价？
钱有根梗着脖子。
我还有采摘服务！
女人指着那条断路。
采摘服务就是让我们跨沟？
我赶紧接话。
不跨。咱这儿不赠送跨栏项目。
鲁大勇站在桌角，嘴唇动了一下，没敢笑。
下午，相关人员核查到打印店的接单记录。
钱有根提供的两份授权，都没有拿出可供核实的真实签署原件。
施工授权对应的排版文件，是当天早上才发去加工的。
至于代销授权，文件里的签字图，来源也逐步对上了那张收货回执。
钱有根这回不再说手机里的图片就是铁证。
他换了说法。
我就是把口头说好的补成文字。做生意谁不这样？
民警让他详细说明所谓的口头约定。
他先说在店里，又说在果园。
说到最后，干脆指着我喊。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没有我收果，他那一山东西值几个钱！
我站在桌子另一侧，没动。
许穗把今天新签的验收单放到桌上。
纸边被风掀起，底下的金额露了出来。
钱有根的声音断了。
我拿一只水杯压住验收单。
叔，已经卖出去的部分，够修你挖的那段路了。
他盯着那张纸，眼睛开始发直。
就在这时，鲁大勇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抬头看我。
钱有根让人开的那批肥，新袋上印的厂家，刚回话了。
他们说，这批货不是他们出的。
【第九章】
钱有根先说厂家弄错了。
再说供货商骗了他。
等供货记录、旧货出库单和新包装采购单陆续摆到面前，他又说自己只是图便宜。
我没插话。
我只把那份一袋三百二的报价单，往前推了一寸。
他的眼睛落上去，嘴唇抖了两下。
我看向工作人员。
肥的质量和经营违法问题，以检验、调查结果为准。我没用过这批东西，不想让别的果农再买回去。
工作人员按程序处理，不是我往网上喊一嗓子就算结案。
果样复核的结果也陆续出来。
送检项目符合要求。
许穗把报告、批次和查询方式一并发给订货客户，没有写什么全县最安全，也没把一次抽检夸成一辈子的保证。
停着等结果的订单恢复了一批。
我们的竹滑道开始按时段运果，能接多少单，就开放多少单。
上头报数，下头接收，空筐由工人沿小道送回。
有人在直播间问，为什么不让空筐自己爬上去。
我擦了把脖子上的汗。
因为它没交学费，不会举一反三。
许穗在旁边把最后一箱封好，笑得胶带贴歪了。
钱有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拿剪刀剪掉歪出的胶带。
他这次没带协议，手里提着两条烟。
我把剪刀放下。
抽成不成，改抽烟了？
他看了眼许穗。
咱们单独说。
我摇头。
就在这儿说。我最近对单独两个字过敏。
他把烟放在桌角，手压着包装，没松开。
路我赔，肥我拉走。那些券，你按成本给我梨，我慢慢把事情平了。
我抬眼看他。
你要是早早和我谈正常采购，拿多少钱，提多少货，合同都能签。
他立刻接话。
现在也能签！
我把烟推回去。
现在要先把已经做过的事说清楚。退款、赔偿、调查，哪一件也不是买几筐梨就能盖住的。
他手指一收，纸盒被捏出了褶。
你非要把人逼死？
我指向门外那段还在修的路。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你给我留过什么？
钱有根牙关一紧。
我是让你识相！年轻人做生意，懂点规矩能少吃亏！
我点头。
我这几天学得挺全。
收款要留记录，签字要存原件，谁说出了事他担，谁最先找人替他担。
他的手从烟盒上滑下来。
许穗低头继续封箱，没有替我打圆场。
钱有根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去扯桌上的订单。
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整我！
我按住纸的一端。
刚要把他的手拨开，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核对退款的人。
他接通就吼。
钱不是还在查吗！催什么催！
电话那头问他，售券款是否被用于偿还私人欠款。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话冲出了嘴。
我是用了！可只要周成签字，把梨给我，这钱不就能周转回来？
许穗封箱的手停了。
我松开订单纸，拿起自己的手机，保存正在进行的现场录像。
钱有根看着我，眼皮连跳。
我说的是周转，你别乱剪！
我点头。
不剪。前后都留。
他扑过来要拿手机，脚下碰到空筐，膝盖磕在桌腿上。
咚的一声。
桌上的水杯跳了跳。
他撑着桌沿，没站直，嗓子里挤出几声粗喘。
随后，他抬头骂鲁大勇。
都是你！没有你那几张破单子，哪来这么多事！
鲁大勇站在门口，脸上的肉绷着。
你让我来找周成，说修路的钱先由我垫，再把责任也推给我。我不留单子，今天跪这儿的就是我。
钱有根摇头，嘴里反复念。
不就几万块钱。不就几万块钱。
我把他带来的烟放回他脚边。
你要的，可不止几万。
那天后来，他被依法带去进一步接受调查。
我没有往直播镜头前凑，也没让人追着拍他的脸。
许穗把镜头转向竹滑道。
一筐梨停稳，接货的人举起绿布。
下段清空，可以放下一筐。
我伸手摸过筐边，竹面磨得顺滑，掌心旧伤结了薄痂。
七天采收期还没结束，我们已经卖掉了计划中的大半。
钱有根那句全烂在树上，被一张张验收单压在了桌底。
可我收起手机时，负责案件的民警给我打来电话。
周成，关于他收券款之前有没有真实履约打算，还有一份聊天记录，需要你来核对。
【第十章】
我去核对的，是钱有根和买券人的原始聊天。
最早的售券日期，比他第一次来谈代销，还早了九天。
那时候，我连他想抽四成这件事都不知道。
聊天里，他已经声称承包了果园，拿到了全部采摘经营权。
有买券人问能不能直接找我确认。
他回了一段语音。
周成只负责种，他不管卖。你找他，他也得听我的。
我听完，把那九天的采购、雇工和销售记录按日期排好。
没有授权，没有结算，没有所谓的合作。
有的只是他先收了钱，再准备用肥、用路、用一群拿着券的人，把我按到那张协议上。
民警逐项核对，我逐项确认，不把猜测混进事实。
走出办事大厅时，许穗站在台阶下，递给我一瓶水。
她问：剩下的梨怎么办？
我拧了两下瓶盖，掌心裂口绷得发紧。
按原计划卖。案子归案子，梨等不了判决。
那一周，我们没创造什么一天卖光一座山的神话。
大果按箱，小果按袋，表皮有斑但果肉合格的，单独标价。
碰伤果当天分拣，能加工的按约送去加工，不能卖的就剔掉。
我每天晚上和许穗对账，核订单、核损耗、核工钱。
最后一晚，帮工拿到钱，转账提示接连响了十几声。
有人问我明年还招不招人。
我举起扎满创可贴的手。
招。最好有懂竹子的，我这双手已经快升级成刺猬了。
鲁大勇把借来的绳子收好，站在门边没走。
他拿出一张费用单。
修路垫付的部分，还有我操作造成的损失，按后续责任划分走。我该承担的，不赖。
我接过复印件。
钱有根欠你的，你自己依法要。我该算给你的工钱，一分没扣。别再把几笔账混着算。
鲁大勇看着手机里的到账记录，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半天。
我当时就该熄火。
我把工具房的门拉开。
下次有人让你先干坏事，再保证出了事他担，你先让他站铲刀前面试试。
他抬起头。
我摆手。
不是让你真推。是让你看看，他那条命舍不舍得拿出来担。
鲁大勇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
后续的取证、核价和审理，没有因为我们赶采收就一起赶工。
我按通知补交材料，也到庭说明过事实。
开庭那天，钱有根坐在被告席上，肩膀塌着。
听到收款记录和资金去向，他先说自己只是生意失败。
公诉人把最早的虚假经营权承诺、伪造授权材料，以及后来的逼签和断路记录逐一举出。
他张开嘴，过了几秒，又闭上了。
法庭询问他为什么毁坏道路时，他看向我。
我就是想让他低个头。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压着那张十四元的小票复印件。
他吸了一下鼻子。
早知道会这样，我不挣这个钱了。
旁听席上，提菜篮的女人把退款凭据折好，塞进包里，没接他的话。
最终，钱有根因诈骗和故意毁坏财物受到刑事处罚，获刑三年八个月。
涉案售券款按核实结果退赔，道路损失也依法处理。
农资经营中的问题，另由相关部门依调查结果处置。
这些内容宣读完，他两条腿往前挪了挪，想站，又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喃喃说自己不是坏人。
说到后来，声音断成了几截，眼泪掉在膝盖上。
我没过去，也没接那句认错。
离开法院时，我把小票复印件装回文件夹。
许穗盯着那张纸。
十四块钱，你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次。
我纠正她。
接头也没白买，滴灌现在还用着。
她抬手挡住嘴，笑了半天。
回到果园，前山的路早已按要求修好。
断口附近加了护栏，排水沟也规规矩矩留在路边，不再横在路中间等着吞车轮。
那六个稻草人还在。
其中一个帽子被风吹歪了，胸前的红布晒得浅了一层。
许穗问我。
路通了，滑道拆不拆？
我摸了摸竹架。
临时段该拆的拆。留用的部分重新检查，加固后只运果，不载人。上坡这块，能少让大家背一点，就少背一点。
她把手机递过来。
有人想买你这个运输方案。
我翻了翻消息。
先让他发坡度、长度和现场条件。别看视频一乐，回去拿三根竹子就开滑。人家的山，可不归我吹牛。
许穗点头，把要求一条条发过去。
鲁大勇开着车进来，车上装的是修补工具房的材料。
他停在道闸外，先按了两下喇叭。
周成，材料进场，授权有没有？
我把送货单递过去。
有。今天只准卸货，不准发挥。
他接单的时候，许穗笑得弯下腰。
我打开道闸，又把最前面的稻草人扶正。
它身上那张梨走后山，人走正道的布条已经旧了。
我摘下来，换上一张新纸。
本园不收过路费，不卖假采摘券。
下一行，我写得格外大。
推土机入园，请先缴智商押金。
鲁大勇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在了自己的送货单上。
我赶紧抢过单子。
别湿！
这张也就十四块钱，保不齐以后还能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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