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给酒精过敏的老婆做了全酒宴。
她拍桌骂我：“你想让我死？”
我播放她半小时前豪饮的视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她没接。
她身边的男人先笑了：“离婚可以，把你老婆借我的三十六万还了。”
我拿起酒瓶。
“行，今晚先醒醒账。”
【第一章】
“陈安，大过年的，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许慧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左边坐着弟弟许乐，右边坐着高鹏。
高鹏替她拉开椅子，指节敲了敲桌沿。
“她酒精过敏，你做这一桌什么意思？七年夫妻，连这点事都记不住？”
我解下围裙，把最后一道米酒汤圆放到桌上。
“记得。”
“所以凑了个疗程。”
许乐刚喝进去的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许慧推开椅子。
“你有病？”
我把压在餐盘下面的纸抽出来，摆在她面前。
离婚协议。
“有。今天办出院。”
客厅另一头，唐健举着手机，手指悬在停止录像的按钮上。
他原本是来拍团圆素材的。
许慧做活动策划，年前接了高鹏酒庄的推广，特意让他今晚来我家，拍一段夫妻共同创业的短片。
手机架好了。
补光灯开着。
连我围裙上的油点，她都要求擦干净。
现在，灯正好照着离婚协议。
许慧低头看了两秒，把纸掀到地上。
“你是不是喝酒了？”
“七年没喝。”
“没喝你发什么疯！”
“想请你喝一杯。”
我拿起桌边那瓶定制果酒。
瓶身贴着她的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愿你岁岁平安。
她盯着标签，嘴唇动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不能喝，还买酒？”
“零点五度。你上个月发给我的，说客户喜欢这种包装，让我照着研究伴手礼。”
我把酒放回去。
“我去送样品，顺便接你回家。”
许慧的手停在椅背上。
高鹏先开口。
“你去酒庄了？”
我没接他的话。
我点开手机，把屏幕投到电视上。
画面里，许慧站在酒庄长桌前，抬手接过高鹏倒的红酒。
一口下去，小半杯没了。
旁边有人喊嫂子海量。
她举起空杯，笑得肩膀发颤。
“别拍，家里那个还以为我闻见酒味都得进医院。”
饭桌上没了动静。
汤圆碗边的勺子滑下去，磕出一声脆响。
视频里的高鹏把手搭在她腰后。
“那以后应酬怎么办？”
许慧往他肩头靠了一下。
“让他在家做饭呗。男人留在厨房，省心。”
唐健把手机往下挪了半寸。
许乐张着嘴，水顺着下巴滴到裤子上。
我拿纸巾递给他。
“擦擦，你姐没过敏，你先漏了。”
许慧伸手来抢遥控器。
我退了一步，按下暂停。
电视里，她的酒杯举在半空。
“拍摄角度有问题。”她说。
我看向高鹏。
“角度把你的手拍她腰上了？”
高鹏收起笑，拿过纸巾擦手。
“成年人应酬，偶尔逢场作戏。你干后厨的，不理解也正常。”
“理解。”
我指了指那盘啤酒鸭。
“鸭子也不理解。它以为今天来过年，结果负责给你俩配菜。”
唐健把嘴抿成一条线，肩膀却抖了一下。
许慧转头瞪他。
“还拍什么？关了！”
唐健看了看我。
我说：“拍的是我家饭桌，我同意留着。”
“陈安！”
许慧抬手指着电视。
“我只是最近身体好了，不想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你为了这点事闹离婚，传出去不嫌丢人？”
我把掉在地上的协议捡起来，拍掉纸角的汤汁。
“什么时候好的？”
“我记不清。”
“上周？去年？还是七年前？”
她转开脸。
我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前年酒店外派培训的确认函。你打电话说碰了料酒，喉咙肿，让我赶回家。”
许慧抬起下巴。
“那次我是真难受。”
“我跑回家，你让我把培训推了。”
“我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事呢？”
“医院我说去，你不去。检查我说做，你说我不信你。”
我按住那张纸。
“后来你说，升职以后天天陪客人喝酒，不如踏踏实实做饭。”
许慧嘴唇抿紧。
高鹏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了，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她跟你七年，你就拿几张纸欺负她？”
我看向他。
“我跟她离婚，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高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文件袋，放到离婚协议上。
“因为你们的事，牵扯到我的钱。”
他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离婚可以。”
“你老婆借我的三十六万，先还了。”
【第二章】
我拿起文件。
第一页写着家庭借款确认书。
借款人许慧。
共同债务确认人那一栏，留着我的名字和空白签名线。
日期是今天。
我翻到第二页。
用途写着家庭装修、生活周转。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翘起的一角壁纸。
“这房子装修花了三十六万？”
许慧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
“还有生活费。你以为一家人过日子，只买菜就够了？”
我指着墙角。
“那这块壁纸挺懂事，花了三十六万，还坚持脱贫。”
许乐低头咳嗽。
高鹏敲了敲借款用途那一行。
“钱确实转给她了，银行流水都有。夫妻共同生活，总不能她一个人背。”
“什么时候转的？”
“上个月。”
“哪一天？”
“十二月十八。”
我拿出手机，翻到家庭记账表。
这张表是许慧要求我做的。
买一把葱都要记。
她说，夫妻之间，钱一定要透明。
我往下划。
“十二月十八，我们家支出八十七块六。”
“牛腩五十二，萝卜四块八，燃气缴费三十。”
“还差八毛。”
许乐接了一句：“停车扫码。”
我看他一眼。
“记性不错。”
他把脑袋缩回衣领里。
许慧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谁跟你算这些鸡零狗碎！还有以前欠的钱。”
“欠谁？”
“你能不能别跟审犯人似的？”
“能。”
我把笔递过去。
“写清楚债权人、用途、转账时间。我不审，账自己说。”
高鹏没接笔。
许慧把笔拍到桌上。
“你不就是舍不得钱吗？”
我拉开餐边柜，取出一本存折。
“咱俩这几年攒的钱，原来二十八万四千多。你说做定期，把二十八万转进了你账户。”
“定期存单呢？”
她盯着存折，手指拢住袖口。
“年前资金紧，我先挪用了一点。”
“多少？”
“你有必要当着外人问？”
我往她右边看。
高鹏坐得很稳。
“外人是他，你刚才让外人管我还钱。”
高鹏伸手拿文件。
“今天不适合谈，改天再说。”
我用手压住纸。
“别改天。你都把债带来拜年了，不给你磕明白，你也不能走。”
唐健扭头去拿水杯。
杯子刚贴到嘴边，他又放了回去。
许慧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到底想怎样？”
“存单。”
“没有存单。”
“钱呢？”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一笔转账记录，朝我晃了一下。
收款人，高鹏。
金额，二十八万元。
我伸手。
她把手机收回去。
“酒庄资金周转，投进去会有分红。”
“合同呢？”
“我们之间需要那么生分？”
高鹏的椅子响了一声。
许慧看了他一眼，立刻改口。
“都是熟人，合同之后补。”
我把存折合上。
“明白了。”
“我们家先拿二十八万支持他。”
“然后他再借你三十六万，支持我们家。”
“钱出去转一圈，回来还得让我交过路费。”
许乐的筷子掉了。
许慧转头看他。
“捡起来。”
他弯腰去捡，脑袋撞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高鹏把文件抽回去。
“你要是不认，走法律程序。转账事实摆在那里，耍嘴皮子没用。”
“好。”
我拿起手机，对着确认书拍照。
高鹏伸手挡。
我抬眼。
“刚才让我签的时候，没说不许看吧？”
他的手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我拍完，把文件推过去。
“你主张的三十六万，我没借，没用，也没签。你愿意起诉，按程序来。”
许慧猛地站起来。
“陈安，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我指了指地上的离婚协议。
“刚才是你先扔的。”
“你别后悔！”
她抓起包，走到门口，又转身看那桌菜。
“我今晚不回来，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拿了几个打包盒。
她脚步停住。
“现在知道给我台阶了？”
我把醉虾装进盒里，递给唐健。
“拿回去给你爸。他不是总嫌我做菜不肯放酒？”
唐健接过盒子。
“那牛排……”
“也带走。”
许慧把门摔得门框一震。
高鹏跟着出去。
许乐抱着外套，半天没挪地方。
我看他。
“还等压岁钱？”
他咽了口唾沫。
“姐夫，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说。”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表格。
表格的文件名是离婚财产分配方案。
创建日期，十二月十九。
比今晚早了一个多月。
许乐不敢看我。
“这三十六万，不是今天才想让你认的。”
【第三章】
我没接他的手机。
“哪来的？”
“我姐让我做的。”
“你做什么？”
“算……算卖房以后怎么分。”
唐健把打包盒放回桌上，走过去关好门。
许乐搓着手，手机壳被他抠出一小块白边。
“她说你们谈过了，只是还没落实，让我先把数算好。”
“谈过什么？”
“离婚。”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
我伸手关掉。
屋里一下静下来。
许乐把手机放在桌上。
表格有三个方案。
一个卖房。
一个许慧留房，分期给我折价款。
还有一个，在所谓共同债务没处理完之前，我先搬出去。
三套方案里，那三十六万都列在最前面。
我往下翻。
关于二十八万共同存款，写着四个字。
经营损耗。
我指着那一行。
“赔了？”
许乐低头。
“我没见到投资合同。”
“那你凭什么填经营损耗？”
“她让我填的。”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
“你今年二十七，不是打印机。”
他耳朵涨起一层红，嘴张开，又闭上。
唐健搬过椅子坐下。
“许乐，我问你一句。她让你今晚过来，真是吃饭？”
“让我劝姐夫签字。”
“劝不动呢？”
“说高哥能帮他换工作。”
我点点头。
“要是还不签？”
许乐看了看门。
“说以后家里的钱，都不让他碰。”
我笑了一声。
原来今天的年夜饭，不是少了我这个人就不团圆。
是少了我这个签名，账没法团圆。
手机响了。
许慧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外放。
“我跟高鹏在楼下。你别听许乐胡说八道，他什么都不懂。让他下来。”
许乐伸手想拿手机，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问：“还有什么？”
他把聊天记录往前翻。
许慧发过来一份借款确认书的草稿。
下面跟着一句话。
先别给你姐夫看用途，我当面说。
再往前，是十二月十八那天。
许慧让许乐核算一笔转入、一笔转出。
两个数字，都是三十六万。
我看着那两行，手指停住。
“他给她三十六万，她又转回去了？”
许乐点头。
“当天。”
“转回去写的什么？”
“我姐发给我的截图，备注是代付货款。”
“代付谁的货款？”
“我问过。”
他把聊天记录继续往下拉。
许乐：姐，这钱来回转，我账上怎么记？
许慧：不用进公司账，家里的事。
许乐：那借款不是结清了吗？
许慧：你别管。给陈安看的时候，只用收款那张。
我把手机放下。
唐健坐直了。
许乐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姐夫，我真以为你们已经谈好离婚了。她说这笔账是你欠她的补偿，形式上写借款。”
我看着他。
“你信？”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慧的声音隔着门板挤进来。
“许乐，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
我没拦。
“你的手机，你带走。你愿意保留什么、提交什么，自己想清楚。”
“但有句话你听清楚。”
我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
“今晚谁让我签，谁拿什么理由让我签，录像里都有。”
许乐看向唐健。
唐健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录像还在继续。
门外又响了三下。
“陈安，你扣着我弟弟干什么？”
我过去开门。
许慧的手还举在半空。
高鹏站在她身后。
她越过我，盯住许乐。
“手机给我。”
许乐把手机塞进口袋。
“姐，你不是说他们谈好了吗？”
许慧眼皮一跳。
“回去说。”
“你还说，那三十六万只是做个样子。”
高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许乐甩开他。
“我喝的是矿泉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许慧盯着我，忽然把包往肩上一提。
“行，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的。”
“我早就想离了。”
我侧过身，让她看见桌上那份协议。
“那还摔什么？签字不就完了？”
她下巴绷紧。
“钱没算清，凭什么签？”
“所以你们做了一笔收了又退的账，让我承担一笔没用过的钱？”
高鹏开口。
“资金往来有业务背景，你少断章取义。”
“那就把背景拿出来。”
我看着他。
“合同、订单、发票，拿出来。”
他没接话。
许慧忽然笑了一声。
“陈安，你查账查得挺起劲。你是不是还想查我什么时候能喝酒的？”
我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从来都能喝。”
“那次让你推掉培训，也是装的。”
“你要是升了职，天天不着家，我叫谁给我洗衣做饭？”
她说完，抬起下巴，等我吼，等我摔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果酒。
标签被掌心的汗浸软了。
我把瓶子放到玄关上。
“唐健。”
“在。”
“这段存好。”
高鹏的脸变了。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伸手就去拉许慧。
许慧甩开他。
“拍就拍，我还怕他？”
唐健没说话。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上，许慧今晚邀请他拍摄时发来的要求还在。
全程记录，别停，后面剪夫妻创业素材。
【第四章】
大年初一上午，我在酒店后厨切萝卜。
刀刃碰着砧板，一下一下。
手机在调料架上震了七次。
第八次，我接起来。
许慧先问：“你在哪儿？”
“上班。”
“你昨天把我气走，今天还有心情上班？”
“客人又没出轨，总得让人家吃饭。”
旁边帮工的师傅手一抖，盐勺磕在锅边。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没跟你开玩笑。昨晚的视频删掉。”
“不删。”
“唐健也不能留。”
“你请他拍的，拍摄费用记得结。”
她吸了口气。
“咱们关起门谈。你把离婚协议收起来，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
“从来能喝，是你自己说的。培训那次是装的，也是你自己说的。”
“你还想解释哪一句？”
她的声音拔高。
“你非得咬着不放？”
我把切好的萝卜装进盆里。
“我以前放得够多了。”
“房子、存款、债务，列清楚。谈得拢就按程序办，谈不拢就起诉。”
许慧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唐健发来一张截图。
许慧的公司账号上了一条年初二活动预告。
酒庄新春私宴。
主厨，陈安。
配图是我穿厨师服站在灶台边的照片。
下面写着，七年潜心研发，夫妻携手打造。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
夫妻携手。
昨天她携着高鹏的手，今天还要携着我的锅。
我拨给许慧。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宣传撤掉。我没接这个活动。”
“菜单都是你做的，凭什么不来？”
“我给你整理过参考菜单，不代表答应到场。”
“客户已经付钱了！”
“谁收的钱，谁解决。”
她压低声音。
“陈安，你别做得这么难看。二十桌，忙完我给你两千块。”
我拿着电话走到走廊。
“二十桌，三道现炒，七道热菜。两千块，你找灶王爷，他也得先问问有没有五险一金。”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不授权使用照片、不参加活动的通知发给她和高鹏，保留发送记录。
随后联系了活动预告上公开的客服，说明情况。
对方回复说会核实。
下午，海报撤了。
晚上，又换了一张。
照片没了，介绍还在。
特邀酒店行政主厨亲临。
我的姓名被缩成了陈师傅。
唐健打来电话。
“这不是给你打码，这是给你换了条围裙继续用。”
我问：“你明天还去拍？”
“合同签了，尾款没结。去不去都得吵一回。”
“去。该拍什么拍什么。”
“你呢？”
“我买张票。”
唐健停了一秒。
“你要过去砸场？”
“吃饭。”
“我倒要看看，两千块预算，请出了哪个我。”
初二中午，我拿着购票记录进了酒庄。
门口摆着易拉宝。
许慧站在上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旁边写着她的创业故事。
丈夫在厨房磨炼技艺，妻子在前台开拓市场。
我看了两遍。
好歹没有写我自愿在家服刑七年。
许慧正在签到台边迎客，看到我，笑僵在嘴角。
她快步过来，拽住我袖口。
“你来干什么？”
“消费。”
“别闹，今天都是客户。”
我把票亮给她。
“八百八十八一位。你家厨师长都得切半天菜才挣得回来，我得吃明白。”
高鹏从里间出来。
他扫了眼四周，把声音压到我耳边。
“给你脸就接着。闹大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干？”
我看了看他胸前的酒庄负责人胸牌。
“你卖酒的，还管厨师就业？”
他伸手要推我。
唐健扛着设备走过来。
“高总，开场素材在录。”
高鹏的手在半空停住，转而替我拍了拍衣服。
“陈师傅来得正好。”
他朝签到台笑。
“我们的主厨到了。”
我向旁边挪了一步。
“顾客到了。”
“主厨不负责花钱买自己的手艺。”
签到台后的姑娘愣住。
已经落座的几桌客人转头看过来。
许慧抢着开口。
“夫妻拌嘴，他跟我赌气呢。”
我取出手机，展示前一天发给她的通知。
“我没承接这个活动，也没授权你用我的名字卖票。”
“今天我是买票来的。”
“你现在告诉大家，掌勺的是谁。”
许慧攥住签到笔。
笔尖在掌心画出一道黑线。
高鹏扯了扯领口。
“临时调整个厨师，多大点事？菜好吃不就行了？”
前排一位客人把手机拍在桌上。
“昨天问客服是不是陈安亲自做，你们说是。”
另一桌也有人举起订单。
“我们冲着酒店年宴的菜订的。换人不提前说？”
高鹏刚要开口，后厨送出来一盆鸭子。
服务员揭开盖子。
浮油下面，鸭皮泛白。
酒气直往鼻子里冲。
我夹起一块，筷尖轻轻一压。
里面还带着没炖开的筋。
许慧想把盘子端走，又被客人叫住。
“别拿，先尝。”
高鹏只能拿起筷子。
他嚼了两下，停住。
又嚼了三下。
旁边有人问：“高总，熟了吗？”
他伸手去拿水。
我放下筷子。
“火候欠点。”
客人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欠多少？”
我说：“大概欠一个厨师。”
唐健把镜头转向了地板。
肩扛设备的人，抖得最明显。
半小时后，现场开始办理退款。
许慧把我堵在走廊尽头。
“这下你满意了？”
我拿着退票凭证。
“我只退了自己的八百八十八。”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你要这么玩，我们就看看谁先丢工作。”
屏幕上，是她准备发给我酒店的一段视频。
我拿着酒瓶。
她往后退。
她配的文字只有一句。
常年酗酒的丈夫，终于把手伸向了我。
【第五章】
我把那段视频看完了。
十一秒。
从我拿起定制果酒开始，到许慧后退结束。
她删掉了前面的债务争执，也删掉了后面我把酒瓶放回玄关的动作。
视频里没有打人。
配文替她打完了。
我问：“你要发？”
“你撤掉那些声明，承认今天是夫妻吵架，我就不发。”
“还要什么？”
“给高鹏道歉。客户退款的损失，你承担一半。”
我点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许慧看见屏幕，伸手就来抢。
我把手机举高。
她抓空，指甲刮在我手背上。
三道白痕，慢慢渗出红色。
走廊旁边有人停下脚步。
许慧立刻收手。
“你别逼我。”
我抽出纸巾，擦掉手背的血珠。
“你这句话用错地方了。”
“明明是你在给我列套餐。”
“基础版赔钱，升级版认债，至尊版还得说谢谢。”
她胸口起伏，咬着牙把手机塞回包里。
当天下午，视频还是发了。
许慧发在自己的工作账号上。
标题没有写我的全名。
酒店名称却拍得清清楚楚。
唐健把链接转给我。
“她真敢。”
我没跟她在评论区吵。
我先联系酒店，把除夕完整录像和当天的原始视频交给负责人，说明私人纠纷的来龙去脉，也说明工作期间没有饮酒。
该核实的，配合核实。
酒店让我先别接采访，照常排班。
我回了个好。
唐健问：“你不发？”
“发。”
“发全程？”
“只发她拿来指控我的这一段完整前后。别人的私事，不用替她扩散。”
唐健把原文件给我。
我发了三分钟。
镜头里，高鹏拿出借款确认书。
许慧说，她从来都能喝。
我拿起果酒，又放下。
从头到尾，酒瓶没开。
我站的位置没变。
她往后退，是为了去拿门边的包。
我在视频下面写了几句事实。
七年未饮酒。
未实施视频文字所指控的行为。
有关财产与借款争议，将依法处理。
最后附上她要求我撤声明、赔损失的录音片段。
视频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到操作台上。
面前还有一盆鱼要处理。
唐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能刮鱼鳞？”
“鱼没参与。”
他点点头。
“你这个人，公私分明得很具体。”
两个小时后，许慧删了那条视频。
但她没道歉。
她在群里说，夫妻之间都有气话，外人不要断章取义。
唐健把聊天截图给我看。
我回复了一句。
夫妻关系不是造谣免责卡。
发完，退出了那个由她公司客户和熟人组成的大群。
许慧开始打电话。
我没接。
她发来消息。
你毁我生意，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回她。
不是我要求你用谎话卖票，也不是我要求你用剪辑解释谎话。
手机安静了十分钟。
随后，许乐打来电话。
背景里很吵。
他呼吸急，话也断。
“姐夫，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哪儿？”
“公司。”
“怎么了？”
“我姐说，那三十六万的表是我自作主张做的。高鹏让我写说明，承认是我教她这么干的。”
我放下刮鳞刀。
“你做没做？”
“表是我做的，话不是我教的。”
“那就别写假的。”
“他们不让我走。”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门锁了？”
“没锁。高鹏堵着门，说我走了就报警，告我挪用钱。”
我把围裙脱下来。
“你现在从门口出去，去楼下人多的地方。真有人拦你，你就报警。”
“别跟他们抢东西。”
“手机带好。”
我赶到楼下时，许乐坐在便利店窗边。
面前的热豆浆没开口。
纸杯被他捏出三道折痕。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姐夫，我也有错。”
“有。”
他抬起头。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是今天被他们推出来，才有错。”
许乐把手机摆到桌上，屏幕朝向我。
“这里面有完整聊天。”
“还有我姐发给我的转账截图。”
“她给我的五千块，我退回去了。转账备注写了，退回制作虚假债务材料的报酬。”
我看着那笔转账。
“他们收了？”
“高鹏刚才打电话，骂了我十分钟。”
许乐抹了一把脸。
“还有一件事。”
他打开一条语音。
许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安肯定不敢闹。他在这城里最舍不得的就是那个家。把房子卡住，他什么都能签。”
【第六章】
年初三，我约了律师咨询。
许乐带着自己的手机去了。
唐健把原始录像整理好，一并交过来。
我坐在桌边，把几笔钱分开写。
二十八万共同存款。
高鹏转给许慧、又在当天收回去的三十六万。
那份没有我签名的共同债务确认书。
每写一项，许乐就把对应的聊天和文件找到。
我没有拿着一张截图就喊着抓人。
钱的性质怎么认，哪些材料能证明什么，哪些还需要核实，逐项问清楚。
律师翻完材料，先把那份确认书推到一边。
“没有签字是好事。后面不要为了尽快离婚，再补任何不真实的确认。”
“二十八万这部分，需要继续查清转款依据。你妻子处分共同财产的情况，也会影响离婚财产处理。”
“那三十六万，对方主张什么，就要证明什么。你不要被一句夫妻共同债务吓着。”
我点头。
许乐坐在旁边，忽然问：“我会不会没事？”
律师抬头看他。
“我不能替你保证。”
“把你参与的事实说清楚，保留原始材料，别再做假。”
许乐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明白。”
出来以后，他跟着我走了一段。
“姐夫，我以后还能……”
“不能。”
他站住。
我把资料放进包里。
“你想说以后还能不能来家里吃饭？”
他没抬头。
“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明白。”
“饭不是认错凭证，吃一顿不能销账。”
许乐吸了吸鼻子，点头。
我回家收拾衣物和工作资料。
许慧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两份协议。
她看见我拖出行李箱，嘴角动了动。
“终于知道出去冷静了？”
“酒店旁边租了个房，早班近。”
“你搬出去，房子可就是我住。”
我把租房收据放进文件袋。
“我搬出去睡觉，不是搬出去放弃产权。”
她拿起茶几上的纸。
“签这个，彼此都省事。”
我接过来。
和除夕那份相比，三十六万没了。
二十八万也没了。
夫妻财产处理部分写着，现有存款各自所有，双方互不追究婚内支出。
我把纸还给她。
“你这省事，主要是省你的事。”
她的指甲掐进纸里。
“钱已经花了，你逼我也拿不出来。”
“花哪儿了？”
“投资。”
“股权呢？”
“还没签。”
“分红呢？”
“还没到时候。”
“那你手里有什么？”
她转开脸。
我把行李箱合上。
“我手里有你亲口说不用合同的录像。”
许慧猛地抬头。
“你是不是非要我去死？”
我停下拉拉链的手。
“你真有伤害自己的打算，我现在联系急救，也通知许乐来陪你。”
她盯着我。
我拿出手机。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
“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就说钱怎么还。”
她松开手，眼圈泛起红。
“陈安，你以前不这样。”
我把箱子拉起来。
“以前我说要去培训，你说会出事。”
“我说做检查，你说我不信你。”
“我问存单，你说我舍不得钱。”
“现在我问钱怎么还，你让我先负责你的命。”
许慧张了张嘴。
我拉着箱子从她面前过去。
她忽然抓住拉杆。
“高鹏跟我不一样。”
我停住。
“哪里不一样？”
“他懂我。他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他不会一天到晚拿账本跟我算。”
我看向茶几上的协议。
“这份是谁写的？”
她没说话。
“借款确认书是谁带来的？”
她的手从拉杆上滑下去。
我打开门。
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碎响。
我回头。
她把茶杯砸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求我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片。
“杯子我买的，二十六块八。”
她眼泪都停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这笔不算。”
我把门带上。
唐健在楼下等我。
他接过箱子，看见我手背上的伤，嘴抿了抿。
“真搬？”
“真搬。”
“晚上喝点？”
“不喝。”
“因为她？”
我拉开车门。
“因为明天五点上班。”
唐健坐进驾驶位，半天才说了一句。
“这个理由听着顺耳多了。”
车开出小区时，我收到高鹏的消息。
他约我初五去酒庄谈。
下面附着一份活动邀请。
公开澄清，直播见证。
还有一句话。
你不是喜欢让人看吗，那就让所有人看清楚谁在撒谎。
【第七章】
我没答应直接上直播。
我回高鹏。
先把债和钱，当面说清。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地址。
初四下午，酒庄二楼会议室。
我带着材料过去。
唐健受我委托，负责记录。
许乐也到了。
许慧看到他，脸一下沉下来。
“你还有脸来？”
许乐拉开椅子。
“我来把我做过的事说清楚。”
高鹏把一叠流水放到桌上。
“用不着说那么多。三十六万，从我账户进她账户，银行记录不会骗人。”
我看了一眼。
“后半张呢？”
“什么后半张？”
“当天退回去的三十六万。”
高鹏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那是她替别的客户付的货款。”
“哪个客户？”
“商业信息，不方便给你。”
“货呢？”
“你有资格查我的业务？”
我把他发给我的直播邀请放到桌上。
“你让我公开还钱，总得让我公开知道买了什么。”
许慧接过话。
“陈安，你别纠缠这些细节。高鹏帮了我们那么多，你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成算计。”
我把二十八万转账截图放到那张流水旁边。
“他帮我们的方式，是先收我们二十八万？”
许慧伸手要抽走。
我按住纸角。
“复印件。你撕了，我还有。”
她把手收回去。
高鹏靠向椅背。
“她给我的钱，自有她的意思。你们夫妻怎么分，别来找我。”
“刚才说三十六万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见外。”
唐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字，嘴角压了又压。
高鹏盯着他。
“你笑什么？”
“我做记录。”
“记录用得着笑？”
“你前后两句话，挨得太近了。”
许慧拍了下桌子。
“够了！”
她转头看许乐。
“你给陈安看了什么？”
许乐把手机拿出来。
“你发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假了？”
“你说只给他看收款那张。”
“那是让你整理重点！”
许乐点开语音。
许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钱转回来就行，高鹏那边留个出账。我这边留个入账。陈安不看流水，他看我脸色就够了。”
她伸手去抓手机。
许乐先把手机收进怀里。
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半米。
高鹏站起来。
“私人聊天不能证明完整交易。”
我点头。
“所以有需要，走程序查完整交易。”
“你愿意主张真实借款，我配合应诉。”
“但现在，你别再拿一张截掉后续的流水，逼我承认。”
高鹏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慧盯着许乐，声音发颤。
“我是你亲姐！”
许乐看向她。
“你让我写说明，说全是我干的那会儿，怎么没记得？”
“我那是保护你！”
“让我承认教你做假，是保护我？”
她抬手打过去。
许乐往后退，巴掌擦过他的下巴，拍在文件上。
纸散了一地。
高鹏伸手去拦。
许慧甩开他，指着许乐。
“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联合外人坑我？”
许乐蹲下去捡纸。
一张一张捡齐。
“你给我发工资，我给你做账。这次我听你的，做了不该做的材料，我认。”
“但你不能把你的话也算到我头上。”
他站起来，把纸放回桌上。
我看着许慧。
“二十八万，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坐回椅子，手指拢着头发。
“没钱。”
高鹏没说话。
我转向他。
“你收的钱呢？”
“我说了，她自愿。”
“那你把依据拿出来。”
他看了许慧一眼。
那一眼很短。
许慧的手停在耳边。
“高鹏？”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往我这边推。
“她给我钱，不是投资。”
“她自己写过情况说明，说这笔钱由她个人支配，不需要返还。”
许慧猛地站起来。
“那张纸你说是拿去应付财务的！”
高鹏皱眉。
“字是你自己签的。”
会议室里静了。
我拿起那页纸。
许慧一步跨过来，想抽，又停住。
她转头盯着高鹏。
“你现在拿这个出来，是什么意思？”
高鹏把她的手从文件袋上拿开。
“许慧，感情归感情。”
“钱归钱。”
【第八章】
许慧盯着高鹏，半天没出声。
高鹏先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不是不帮你。酒庄现在退单多，账上紧，大家得讲道理。”
她抓住包口。
“退单之前呢？”
“年前你说年后资金到账，就把钱还给我。”
“你说让我先从陈安那里把房子处理好，你再跟我一起过。”
高鹏往唐健那边看了一眼。
“别在这里说这些。”
许慧没松手。
“你说啊。”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起来。
她突然转向我。
“陈安，你都听见了，是他让我……”
“你给我打电话装过敏，也是他让的？”
她的嘴停住。
我拉上文件袋。
“别替自己省步骤。”
“七年前，他未必在场。”
许慧坐回椅子，指尖抵着桌面，指节泛白。
高鹏看向我。
“你现在要什么，直接说。”
“我已经说过了。”
“二十八万的实际去向和性质，讲清楚，该返还的返还。”
“三十六万，你有真实债权就依法主张，没有就别再用来逼我签字。”
“你们发出的失实内容，公开更正。”
“夫妻财产，我和许慧按真实情况处理。”
高鹏敲了敲桌子。
“钱不是今天说还就能还。至于道歉，你也不能一点责任没有。”
“我有什么责任？”
“夫妻闹矛盾，闹到客户面前，影响我们经营。”
我点开他发给我的直播邀请。
“那你还要继续扩大影响？”
他没接话。
许慧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连续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响了。
她转来一条直播预告。
酒庄将于初五晚回应近期争议。
全程公开，欢迎双方到场。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三十六万是不是丈夫欠的。
酒庄账号回复。
明晚会展示借款凭证，请相信事实。
我抬头看高鹏。
“你一边坐这里谈，一边继续往外放？”
他伸手去拿手机。
“运营定时发的，没来得及撤。”
“回复也是定时的？”
他的手停住。
唐健把那几条内容录屏保存。
高鹏想开口，又转向许慧。
“让他们误会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明天把事情一次说清，你也省得被追着骂。”
许慧低头看着屏幕。
片刻后，她看向我。
“你敢来吗？”
我看着她攥着手机的手。
刚才那张不用返还的说明，还在高鹏包里。
她却已经重新坐到了他那边。
我说：“来。”
“但全程连续记录。不能只让你们提问，也不能临时切掉我的话。”
“双方各带材料。涉及账户、住址这些信息，提前遮挡。”
高鹏答得很快。
“可以。”
出了酒庄，唐健追上我。
“他答应得太快了。”
“我知道。”
“明天他肯定有准备。”
我把手机里的预告保存下来。
“我们也有。”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原始文件再核对了一遍。
哪段是谁拍的。
哪条是谁发的。
哪些是对方已经承认的事实。
哪些只是需要继续核实的线索。
唐健坐在对面，核对时间。
许乐发来一段消息。
他刚退出姐姐的公司工作群。
退出前，许慧发了最后一条要求。
明天谁问你，就说那个三十六万是你算错了。只要你改口，姐不怪你。
许乐回复。
表是我算的，话是你说的。我不会改。
截图后面，是他新发给我的一段录音。
“姐夫，这段不是偷录。”
“那天我姐让我根据录音整理宣传口径，文件就在我手机里。”
我戴上耳机。
前半段，是许慧给酒庄讲夫妻创业故事。
她说丈夫离不开自己，所有职业安排都以家庭为先。
后半段，有人提醒麦克风还开着。
她说没事，内部用。
接着，她笑了一声。
“陈安最好拿捏。”
“让他以为是他自愿牺牲，他能替我感激自己一辈子。”
我摘下耳机。
唐健看了看我的脸，把水杯推过来。
我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杯壁硌着指根。
手机又震了一下。
高鹏发来明晚的座次安排。
我的座位正对镜头。
背后那块屏幕，已经写好了标题。
前夫索财争议澄清会。
我看着前夫两个字，把截图存好。
我们还没离。
他们连我的职务，都替我提前办了交接。
【第九章】
初五晚上，我穿着工作服去了酒庄。
不是为了摆身份。
我刚下班，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酱色。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高鹏站在直播台前，看见箱子，嘴角抬了一下。
“陈师傅还带了菜？”
“有始有终。”
我把箱子放到旁边桌上。
许慧坐在另一侧。
她换了件浅色外套，眼睛周围扑着粉，手边放着纸巾。
唐健架好固定机位。
酒庄那边也开了直播。
镜头后坐着几位申请退款的客户，还有前两天被邀请来宣传的本地拍摄人员。
高鹏拿起话筒。
“最近因为一些私人问题，我们酒庄受到很多不实攻击。今天邀请当事人到场，是希望把误会解开。”
他看向我。
“陈先生，你先说吧。”
我拿起另一支话筒。
“先改标题。”
高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标题怎么了？”
“我和许慧还没离婚。”
我指向背后的屏幕。
“前夫这份工作，我还没入职。”
台下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许慧把纸巾捏成一团。
工作人员去改屏幕。
高鹏放下话筒，又拿起来。
“好，细节我们纠正。那就谈钱。”
他展示那张三十六万转账凭证。
金额清楚。
日期清楚。
后续，没有。
“这笔钱转给许慧，用于家庭周转。现在她丈夫要离婚，却拒绝承担……”
我举起手。
“停一下。”
他眉头压低。
“请不要打断。”
“你从第一句就有问题。”
我把另一张材料放上展示台。
“这是许慧同一天转回你账户的三十六万。”
“你说代付货款。昨天问你的订单、合同，今天带了吗？”
高鹏翻动文件。
“这涉及其他客户隐私。”
“隐私可以遮挡。”
我把准备好的遮挡纸推过去。
“工具也给你带了。”
台下有人接话。
“展示金额和业务就行，名字挡住。”
高鹏捏着纸，没动。
许慧拿起话筒。
“陈安，你非要把夫妻之间的事弄得这么难堪吗？”
“这块屏幕是谁挂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嘴唇抿紧。
我示意唐健播放材料。
先是许乐手机里，许慧让他只展示收款截图的原始聊天。
再是她解释资金来回转、只留出账入账记录的语音。
最后是前一天会议室里的对话。
高鹏自己承认，收了二十八万。
自己拿出了不返还说明。
前排几位客户低头对了对手机上的宣传内容。
一人抬头。
“所以他没借这三十六万？”
我说：“我没有借，没有使用，也没有签字确认。对方如果坚持有真实债权，可以走法律程序。”
“今天这场直播，不替法庭下结论。”
“但截掉还款记录，公开说我欠钱，这件事得更正。”
高鹏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
“够了！许慧，你自己跟他说。”
他侧过身，把椅子往后挪。
许慧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夫妻内部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借款确认书是你拿来的！”
“你说他同意！”
“我什么时候说他同意？我说让你帮我劝他签！”
她的话刚出口，台下就有人抬起手机。
高鹏伸手去拽她袖子。
“你想清楚再说。”
许慧把袖子抽出来。
“我想得还不够清楚？”
“你说他舍不得家，只要用离婚压他，他一定认。”
“你说把存款转出去，再添一笔债，房子就好谈了。”
高鹏站起来。
“别把你自己的主意都推给我！”
许慧也站了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
“那你把我的二十八万还我！”
“那是你自愿给的！”
“你说会跟我结婚！”
高鹏往镜头后看。
“先停一下。”
唐健没动。
酒庄工作人员把手伸向设备，台下的客户立刻喊起来。
“不是全程公开吗？”
“刚说到正事就停？”
我把保温箱打开。
热气从盒盖边缘冒出来。
啤酒鸭。
黄酒鸡。
红酒牛肉。
还有一份米酒汤圆。
许慧转头看见，脸上的粉被泪水冲出两道痕。
“你还要羞辱我？”
我把碗放稳。
“除夕那天，你说我做这些，是要你的命。”
“那我们先把这件事说完。”
我按下播放。
屏幕里，许慧举杯豪饮。
下一段，是她站在我家门口，亲口承认从来能喝。
再下一段，是她给酒庄录制的内部宣传口径。
她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让他以为是他自愿牺牲，他能替我感激自己一辈子。
许慧伸手去挡屏幕。
挡不住。
她转身抓住我的袖口。
“陈安，别放了。”
我看着她。
“你说我常年酗酒。”
“你说我拿酒瓶打你。”
“你说我为了钱毁掉你的生意。”
“这些话，你当着镜头说清楚。”
她手指往下滑，抓住我的手腕。
“我们回家说。”
我把手抽出来。
“你发视频的时候，没有选回家说。”
她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高鹏已经走到侧门。
前排退款的客户站起来，叫住他。
“高总，今天说好把退款方案一起讲清楚，你别先走。”
他扶住门框，回过头。
许慧看着他，忽然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她拿起话筒。
“陈安没喝酒。”
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
她咽了一下，继续说。
“那段视频，是我剪的。”
“他没打我。”
“酒精过敏，也是我骗他的。”
台下没人出声。
她握着话筒，指关节挤在一起。
“我怕他升职以后不听我的。”
“他去外地，认识的人多了，就不会事事都先问我。”
“我想让他留在家里。”
她说到这里，腿弯碰到倒下的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话筒砸在桌边。
刺耳的电流声划过屋里。
我伸手关掉了话筒。
许慧坐在地上，眼泪砸到外套上。
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就是想让你听我的。”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纸压在米酒汤圆旁边。
“七年，听够了。”
高鹏站在门边，手机接连响。
有客户要求退款。
有合作方问他公开展示的债务凭证到底怎么回事。
他接起一个，刚说了半句，电话就断了。
许慧抬起头看他。
“你说句话。”
高鹏没看她。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开，抽出那份不返还说明，压到桌上。
“二十八万我不能现在给。”
许慧抓起那张纸。
手指抖得捏不住。
纸落到汤圆碗边，浸湿了一角。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回袋里。
“那就按程序处理。”
她抬手来拉我。
“陈安，我们真没别的可能了？”
我把保温箱盖上。
“有。”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看着她。
“你们把真实账目和更正声明提交过来，我们可以少跑几趟。”
她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高鹏还在接电话。
我提起箱子走出酒庄。
唐健追出来，把手机递给我。
许乐刚发来一份文件。
高鹏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许诺还款，把他和许慧的一段完整聊天发给了许乐，要求许乐出来说明。
聊天里，许慧提到二十八万是夫妻积蓄。
高鹏回了一句。
我知道，先转过来，别让陈安看见。
唐健看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这算什么？”
我把文件保存好，转给律师。
“主动补材料。”
【第十章】
直播后的第三天，许慧把更正声明发了出来。
没有配音乐。
没有剪成哭诉短片。
文字逐条对应她之前的指控。
我未酗酒。
未对她实施暴力。
酒庄私宴未获得我的出席确认。
三十六万借款不存在我参与借用、使用或签字确认的事实。
声明发出后，她给我打电话。
“我都按你说的做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边，继续核对第二天的备料表。
“看见了。”
“你就这三个字？”
“还有财产清单，按律师整理的版本回复。”
她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立刻把什么东西按灭。
“你还是关心我的。”
“你刚才发的材料照片，旁边压着燃气账单。确认一下有没有在厨房。”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把最后一栏数量填上。
“别拿自己的身体试我会不会回头。”
“我不回。”
她挂了电话。
后面的事情，没有一晚办完。
需要核实的流水，继续核实。
需要提交的原始记录，按要求提交。
我提起离婚诉讼，也按律师意见处理二十八万共同财产的返还问题。
高鹏起初仍坚持，那是许慧自愿给他的钱。
但钱的来源、两人的关系、聊天里明知我不知情的内容，都得一项项摆出来。
他拿不返还说明吓过许慧。
这回，那张纸也没替他省掉后面的程序。
许乐把自己参与制作材料、拿过报酬的经过写清楚，签了字。
他没再叫我替他说好话。
有一次在办事大厅碰见，他把五千元退回凭证又拿出来，问材料够不够。
我看了一眼。
“交给该收的人。”
他点头，站到另一边排队。
几轮处理下来，高鹏同意返还二十八万。
款项返还和夫妻财产分割分开处理。
我没有把全部钱揣进自己口袋，再喊一句赢了。
该纳入共同财产核算的，纳入核算。
许慧转移共同存款的行为，也在财产分割里计了进去。
房子经过评估。
我用分到的存款和之后的积蓄，加上一笔自己能够负担的贷款，支付她应得的折价款，留下房子。
我算了三遍月供。
唐健在旁边看得牙酸。
“你都反击成这样了，就不能突然掏出一张黑卡？”
我把计算器推给他。
“能。”
他眼睛一亮。
我从钱包里抽出酒店食堂卡。
黑色。
“中午两荤一素。你刷，我请。”
他盯着卡，半天说不出话。
随后把卡接过去。
“这才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离婚调解手续办完那天，许慧在楼下等我。
她瘦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旧保温袋。
我认得。
以前我给她送饭用的。
她把袋子递过来。
“我做了饭。”
我没接。
她拉开拉链。
里面是啤酒鸭。
鸭皮焦了一片，汤汁几乎熬干。
她的手背贴着两块创可贴。
“我试了三次。”
“先焯水，再炒糖色，啤酒我买了你以前常用的那种。”
她看着我，呼吸一下一下撞在嗓子里。
“我以前不知道，要弄这么久。”
我看着那盒菜。
“现在知道，也不耽误你以后给自己做。”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尝一口。”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住。
“就一口。”
“不了。”
她低下头，把盖子扣上。
扣了两次，没扣严。
第三次，塑料盖裂了一道。
她眼泪掉进去，抬手捂住脸。
“高鹏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
“他说所有事都是我自愿的。钱还回去以后，他连公司那点尾款也不肯结。”
她抬头看我。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方向。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样。”
她抓着保温袋，指甲陷进提手。
“陈安，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因为他不要我才来找你。”
“那你不用跟我证明。”
她张着嘴，后面的话没出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住。
“家里的东西，按约定时间取。门锁我会换，你要提前联系。”
说完，我去路边取车。
是一辆用了六年的电动车。
座垫有点裂。
启动时，仪表盘还得拍一下。
许慧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戴头盔。
我扣了两次卡扣，第一下没扣上。
第三下终于合拢。
人离完婚，手也不会自动变灵巧。
我拧动车把，往酒店走。
月底，酒店重新开放了内部培训报名。
我把表填好，交了上去。
没有人保证这次一定升职。
还要考核。
还要比菜品、管理和成本控制。
我回家把练习计划贴在冰箱上。
唐健拎着一袋水果来串门，站在旁边看。
“这回不问别人了？”
“问了。”
“谁？”
“负责报名的人。”
“他说缺一张证件照。”
唐健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你是真不肯给人生留一句漂亮话。”
我把相机包递给他。
“少废话，帮我拍。省二十。”
他举起相机，对着我看了两秒。
“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不行，太假。”
“那退钱。”
“你给钱了吗？”
“所以你有进步空间。”
快门响了。
拍完照，我进厨房炒菜。
锅里油响，蒜末下去，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唐健在外面拆开一箱啤酒。
“今天能喝了吧？”
我看了眼明天的排班。
休息。
“能，一罐。”
他拿了两个杯子，刚要倒，我抬手拦住。
“先等会儿。”
唐健的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了？你也过敏？”
我拿过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了一张照片。
他盯着我。
“离个婚，还学会发朋友圈了？”
“不是。”
我点开记账软件。
“鸭子三十九块八，牛肉六十二，水果你带的，不算。”
唐健把酒罐往桌上一放。
“陈安，今天这顿你都要记？”
“记。”
我输入最后一笔，保存。
他皱着脸凑过来看。
备注那一栏，我写了六个字。
给自己吃顿好的。
唐健没再说话。
他把我的杯子倒到一半，往我面前推。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沫沾在杯沿，入口带着一点苦。
我夹起鸭腿，放进自己碗里。
唐健伸过来的筷子停在半路。
“不是，另一个呢？”
我指了指锅。
“自己盛。”
他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以前不是都给人端到碗里？”
我咬了一口鸭肉。
“今天开始，自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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