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当众替男助理系好领带，问我：“他体面吗？”
我放下酒杯：“插根鸡毛的斗鸡。”
当晚，我致电岳父：“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次日，她丢了总经理权限，他去了退货仓。
两人还在等我低头。
我已经请审计进场了。
【第一章】
许知宜把那条领带从礼盒里取出来时，我的手已经伸到了一半。
结婚七周年。
礼盒是我常用的牌子。
她前天问过我，深蓝色和灰色，哪个更适合出席公司周年宴。
我说深蓝。
现在，深蓝色的领带绕在了周子谦脖子上。
她替他压平衣领，指尖扶着领结，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才配得上商务总监。”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
旁边端酒的服务员也停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礼盒，最后把托盘往我手底下一送。
“先生，您要湿巾吗？”
我抽了一张。
人家靠眼力挣工资，我不能让人家白忙。
周子谦端起酒杯，冲我抬了抬。
“陆总，知宜说你不爱打扮，我就替你用上了。”
他说完，低头给她看领结。
许知宜笑着问我：“他体面吗？”
我拿湿巾擦净指尖。
“插根鸡毛的斗鸡。”
酒杯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隔壁桌正在夹虾的财务总监杜衡，手腕一抖，把虾送进了空酒杯。
周子谦嘴角僵住。
许知宜把礼盒往桌上一扣。
“陆承安，你非要在今天丢我的人？”
“今天也是我的结婚纪念日。”
“公司的场合，能不能别谈私事？”
我点头，指向舞台侧面的电子屏。
上面刚换了一页。
年度战略功臣，周子谦。
再下面那行字，是我带团队谈了八个月的北辰渠道项目。
“那谈公事。”
我抬起下巴。
“这份项目合同，谁谈的？”
许知宜挡了一下我的视线。
“子谦负责最终签约。”
杜衡终于把虾从酒杯里捞了出来。
“最终签约那天，他负责找笔。”
桌上没人接话。
周子谦捏紧杯脚。
“陆总，你抓生产，我做客户关系，都是为公司。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有道理。”
我拿出手机，给负责会务的同事发消息。
“那把功臣改成项目团队。”
许知宜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名单已经定了。你要改，明天再说。”
“谁定的？”
“我是总经理。”
她说这句话时，周子谦往前站了半步。
正好挡住我和她之间那道空隙。
“陆总，男人大度一点。你有股份，有家庭，连一张奖状都要抢？”
我看着他。
“你既然这么大度，把领带还我。”
他没动。
许知宜先伸手护住了领结。
那个动作很短。
我却看得清楚。
七年前我们摆摊卖第一批电饭煲，遇上下雨，她就是这样护着纸箱上的插座。
我把手机从她掌下抽出来。
“奖状给你。”
“领带也给你。”
许知宜的下巴抬起来。
“这不就好了？大家都看着，你别闹。”
我转身往门口走。
她在背后又补了一句。
“明天子谦会进管理层。你记得配合。”
我脚步没停。
出了宴会厅，助理赵启拎着我的外套追上来。
“陆总，董事会通知和材料，按原计划发吗？”
“发。”
“周总那个新增授信申请，也放进去？”
“原件、附件、财务意见，一张别少。”
赵启咽了口唾沫。
“许总会不会觉得，您是因为领带……”
“她把八个月的项目写成他找笔的功劳，我认了。”
“他拿着客户意向书，申请给关联不明的供应商预付一千二百万，我不认。”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许知宜站在宴会厅门口。
她没追。
周子谦低头替她披外套。
我拨通岳父许崇礼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笑。
“今天挺热闹吧？知宜说给你准备了惊喜。”
“看见了。”
“你怎么这个语气？”
“爸，去年签年度经营约定时，我说过，越过共同确认的风控底线，给三次纠正机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当时你答应，有问题不护短。”
“承安，夫妻之间……”
“别用夫妻关系给公款审批。”
我站进夜风里，衬衫贴着后背，汗已经凉了。
“第一次。我要求暂停周子谦那笔预付款，审查清楚，再谈其他。”
岳父过了几秒才说：“就一笔业务，你至于吗？”
我看着屏幕上赵启发来的董事会送达回执。
“八百万，是他申请表里写的预计利润。”
“可客户根本没下订单。”
“他卖的不是货。”
“他卖的是咱们全家对他的信任。”
【第二章】
第二天九点，许知宜带着周子谦进了会议室。
他换了套西装。
领带没换。
赵启给他放了一杯白水，顺手将桌牌转过去。
旁听人员。
周子谦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职务没更新？”
“更新了。”
赵启把打印好的任命流程放到他面前。
“商务总监任命，需要董事会批准。昨天宴会上的口头宣布，不算完成聘任。”
许知宜把包扔在桌上。
“陆承安，你一晚上就学会玩这些了？”
投资方董事陈卓翻开文件。
“不是一晚上。这条章程，许总签过六年。”
公司五个董事席位。
我和岳父各占一席，许知宜一席，投资方两席。
我持股百分之三十八，许知宜百分之二十二，岳父和投资方各百分之二十。
这些数写在工商档案里。
没有谁能凭一条领带把谁踢出去。
同样，也没有谁能凭一句夫妻一体，把公司账本当家里的购物车。
陈卓敲了敲桌上的材料。
“去年许总申请提高预付款审批额度，我们同意了。条件是关联交易披露，大额订单核验。”
“这次采购，没有客户正式订单，供应商成立不到一年，竟然要求预付七成。”
“财务提出异议，第二天，杜总监的审批权限被改成了抄送。”
杜衡推了推眼镜。
“我还以为公司开始尊老了。”
周子谦立刻开口：“客户关系需要维护，有些东西不能全写在纸上。”
陈卓看向他。
“那你准备用什么交税？”
我没忍住，喝了口水。
许知宜脸上的粉压不住额角那根青筋。
“项目是我批准的。陆承安，你要对付我，就直说。”
“好。”
我翻开议案。
“暂停该项目付款，启动专项审计。解除你总经理职务，保留股东和董事权利。现有业务由运营副总临时负责，我承担过渡期统筹。”
她盯着我。
“你敢？”
“表决。”
岳父想开口，又把手里的笔放下。
投资方两名董事举了手。
我举手。
三票通过。
许知宜伸手去拿会议记录，纸边刮过杯口，水泼到了她袖子上。
周子谦抽纸要替她擦。
她一把甩开。
“你们这是公报私仇！”
陈卓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上面是三天前，他要求召开董事会的邮件。
“陆总昨天戴什么颜色的领带，我不知道。”
“风险提示，我上周就在发。”
“许总，你回了一个收到。”
岳父终于抬头。
“承安，别做绝。子谦毕竟是知宜带出来的，你把他也开了，以后她怎么管人？”
“没开。”
我将另一份工作安排递过去。
“周经理去年申请兼管售后渠道，绩效也按这块算过。现在他负责的清河仓，退货滞留四百六十万元。”
“从今天起，他去清河仓做专项对账。地点在同城，薪酬不降，原岗位职责范围内。”
“他自己提交的工作计划里说，三天可以盘清。”
周子谦的手停在文件上。
许知宜皱眉。
“让他去仓库搬货？”
“公司有搬运工。”
我看着他领口那条深蓝色。
“他去解释，为什么账上已经退给供应商的货，还躺在仓库。”
杜衡补了一句：“解释清楚，他比搬运工挣得多。”
散会后，许知宜堵住门。
“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晚上别回家。”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她先是一怔，随即抓紧。
“陆承安，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别求着回来。”
我从赵启手里接过外套。
“电脑还在书房，律师会和你约时间取。”
她手指一松。
钥匙掉在地上。
周子谦弯腰去捡，领带垂进刚才洒出来的水里。
我绕开他们，刚走出两步，手机振了一下。
清河仓主管发来一张照片。
货架上贴着上个月的出库标签。
标签下面，一箱也没动。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陆总，周经理刚打电话，让我今天休息。”
【第三章】
我到清河仓时，周子谦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卷帘门前，单手插兜，正对几个工人说话。
“总部的安排，大家理解一下。这次盘点，由我统一对外。”
仓库主管老邱把烟夹在耳后。
“那先签盘点启动单。”
周子谦瞥了一眼。
“我一个商务负责人，签仓库的东西干什么？”
老邱把单子翻到背面。
“上个月你签得挺快。”
我下车时，他正好转头。
周子谦立刻把手抽出来。
“陆总，我正组织工作。”
“挺好，开门。”
他看向老邱。
“不是说门坏了吗？”
老邱按下遥控器。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
“遥控器没电。”
他把旧电池放进周子谦手里。
“换了。两块钱，您签个报销。”
周子谦捏着那两节电池，没吭声。
审计人员进场后，先固定库存和单据。
我没碰封条。
周子谦往我身边靠。
“陆总，客户退货本来就有时间差。你搞这么大阵仗，员工会怎么看？”
“用眼睛看。”
“我是真想把业务做起来。”
“那你先把箱子打开。”
他拿着美工刀，手指在刀柄上换了两次位置。
刚划开第一道胶带，审计经理梁洁按住箱盖。
“等一下，连续录像，从箱号开始。”
仓库风扇转得吱呀响。
我闻到纸箱受潮后的霉味。
胶带撕开的声音一截一截钻进耳朵。
第一箱是退回来的旧款净饮机。
第二箱也是。
第三箱里面，机器外壳上还贴着终端客户的维修标签。
老邱蹲下来，对着单据念。
“账面记录，退回供应商，折抵应付货款三百八十万。”
梁洁看向周子谦。
“供应商盖章确认收货了，货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暂存。”
“暂存协议呢？”
“口头谈的。”
“对方谁谈的？”
“业务经理。”
“名字？”
周子谦抬手扯领带。
老邱站起来，盯着他。
“你上个月说，供应商仓库失火，临时放咱这。”
梁洁的笔停住。
“刚才不是业务经理口头同意暂存？”
周子谦张了张嘴。
杜衡在旁边小声问我：“失火之后，还能口头？”
我抬手按住眉心。
不是想笑。
是我怕自己真的笑出来。
一共七批货，实物价值和账面冲抵金额差得厉害。
周子谦打给供应商的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被挂了。
第三个接通，他刚叫了一声钱总，对面就说：“我在开车。”
随后传来自动麻将机洗牌的声音。
周子谦把手机捂住。
仓库里几个人齐刷刷看着他。
杜衡低头记了一笔。
“对方驾驶的交通工具，疑似八仙桌。”
我让他闭嘴。
他换了页纸。
“写工作记录。”
中午，许知宜来了。
高跟鞋踩进仓库，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货。
“你让子谦在这里站一上午？”
我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
“有座。”
“你明知道他腰不好。”
老邱正搬凳子，听见这话，脚下顿住。
许知宜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知道得比人事体检表详细。”
她攥紧包带。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脏。”
“审计在查货，你先提腰。”
周子谦抬手拦她。
“知宜，你先走。我能处理。”
梁洁把一份单据推过去。
“处理之前，请解释这张验收确认函。”
单据下方，除了周子谦的签字，还有许知宜的审批。
她瞟了一眼。
“正常业务，有什么问题？”
“被确认合格入库的六千台新机器，我们只找到两千台。”
“剩下的，您确认放在哪里？”
她朝周子谦看过去。
他避开了她的眼睛。
我手机在这时响了。
岳父。
“承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在盘货。”
“我知道。”
他呼吸有点急。
“仓库那边先停一停。”
“为什么？”
“这批货背后，有我的事。”
我到办公室时，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抬头是股权转让及回购安排。
他去年私下把自己一部分股权收益权转给了一家外部投资公司，拿了六百万。
如果约定期限内，公司达不到净利润指标，他要个人回购。
还要补足约定费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十二天。”
我盯着那串日期。
“你用什么保证能达标？”
岳父嘴唇抿了两下。
“子谦说，他有渠道。”
“所以退货不入账，验收提前签，把没赚到的钱写成利润？”
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
“先把这一期过了。等融资进来，窟窿能补。”
我没碰茶。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很轻。
我却觉得耳朵里一下子什么都听清了。
他昨晚那句就一笔业务。
许知宜护着领带的手。
周子谦站在台上接受掌声时，岳父第一个起身鼓掌。
“那六百万呢？”
岳父没回答。
我翻到合同附件。
资金指定收款账户，是许知宜名下的新公司。
我抬头。
“你们拿我的经营利润作赌注，把钱给她另起炉灶？”
岳父抓住合同一角。
“承安，我是她爸爸。”
我没松手。
纸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那你猜，我是谁的儿子？”
【第四章】
岳父看了我半天。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想做自己的品牌，有什么错？”
“没错。”
“你一直管供应链，管渠道，她总觉得自己没有成绩。”
“所以拿我的项目给周子谦颁奖？”
“年轻人需要鼓励。”
“爸，我三十四，不是出土文物。”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
我把撕开的合同平放在桌上，拿手机拍照。
“这份材料，公司审计需要留存。你个人的回购义务，由律师判断，别和公司应付款混在一起。”
“你真要逼死我？”
“没有。”
我看着他。
“第二次机会。主动披露这项安排，停止干预审计，把资金去向说清楚。”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那你应该比谁都希望，她下次签字之前看合同。”
门被推开。
许知宜走进来，后面跟着周子谦。
她看见桌上的文件，脸色一下子变了。
“爸，你为什么给他看？”
岳父把手压在纸上。
“瞒不住了。”
周子谦却先开口。
“陆总，钱确实投到新品牌上了。这个市场窗口很短，许总不想错过。”
“公司知不知道？”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分这么细？”
“你在这家里什么辈分？”
他嘴角抽了一下。
许知宜把包扔到沙发上。
“你别逮着他欺负。公司从创业开始，所有人都说陆承安厉害。我呢？我做的事，你有看见过吗？”
“你做客户回访，我在庆功会上给你举杯。”
“你拿下首家连锁门店，合同至今挂在展厅。”
“你坚持换包装，少了三成运输破损，我给设计团队发奖金时，第一句就是你的判断对。”
我指向桌上的合同。
“这些，够不够你在签一份六百万的合同前，给我打个电话？”
她咬住嘴唇。
“你会同意？”
“你没问。”
“我问了，你也只会让我算风险。”
“做生意不算风险，算星座？”
周子谦插进来。
“陆总，你就是太保守。知宜需要有人支持她。”
我点头。
“支持得很好。她出公司，你出领带。”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我看向岳父。
“今天下午五点前，提交书面说明。”
“如果没有？”
“审计照常走。该怎么披露，就怎么披露。”
许知宜追着我出了办公室。
电梯口，她拉住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条领带，故意把事情闹大？”
我低头看她的手。
“许知宜，昨天你伸手替他整理衣领，我确实想掀桌。”
她的手松了半寸。
“那你……”
“后来我看见服务员在收酒杯。”
“他一个月工资，可能都不够赔那张桌子。”
电梯到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我不该让没做错事的人替你们付账。”
“员工不该，投资人不该。”
“我也不该。”
下午四点四十，岳父交了说明。
六百万，有四百万付给新品牌供应商，另有两百万作为渠道推广服务费，转给了周子谦指定的公司。
梁洁把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并排放在屏幕上。
供应商负责人钱有财。
推广公司负责人蒋芸。
我问：“关联关系查到哪一步？”
“公开信息只能证明任职和出资。进一步关联，需要本人说明和交易证据。”
话音刚落，前台打电话来。
“陆总，有位女士找周经理。”
“预约了吗？”
“没有。”
前台停了一下。
“她说，周经理的婚宴尾款还没结。”
杜衡慢慢抬起头。
“哪场婚宴？”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穿过听筒。
“三年前，我跟他的。”
【第五章】
蒋芸进会议室时，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周子谦。
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领带。
“这条不错。”
周子谦伸手要拉她。
她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别碰。我今天来谈钱。”
许知宜站在会议桌另一头。
“你是谁？”
蒋芸从袋里抽出结婚证复印件和一份诉讼材料。
“他妻子。”
“正在离婚。”
许知宜看向周子谦。
“你不是说，早就离了？”
他喉结动了两下。
“手续还差一点。”
蒋芸翻开材料。
“差他同意财产披露，差法院审理，差判决生效。”
“确实没差多少。”
“也就差一个离婚。”
杜衡把水杯放下，往椅子后面靠。
我知道他想说话。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蒋芸是那家推广公司的股东。
两个月前，她发现周子谦以公司名义收了两百万，随后拆成几笔转了出去。
她请律师查账。
周子谦给她的解释，是代合作方付款。
可没有一份对应服务记录。
她把银行流水递给梁洁。
“我有权取得的公司流水，都在这里。私人账户你们自己依法查，我没那个本事。”
梁洁接过材料，核对授权。
许知宜抓住周子谦的手腕。
“你告诉我，这钱花在哪里了？”
他先看岳父。
岳父把脸转开。
“投流，推广，还有样机测试。”
蒋芸拿出三张发票。
“这家酒店，哪间房负责样机测试？”
许知宜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看见她指甲在周子谦腕上留下几道白印。
蒋芸没追着说酒店。
她转向我。
“陆总，钱如果没有真实交易基础，该追就追。我签过的文件，我承担责任。他冒用公司名义做的事，我会交给律师。”
我点头。
“今天谈账。”
“其他事，各自处理。”
周子谦突然拍了桌子。
“陆承安，你把她找来羞辱我？”
蒋芸抬手就把文件袋拍回去。
“我打了你三十七个电话，你不接。”
“你在公司宣传号上领个奖，我还找不到门？”
他看向我。
我摊开手。
“这次真是你自己的宣传做得好。”
会议结束后，许知宜追进我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背贴着门板。
“我不知道他没离婚。”
“你知道他结过婚。”
她没说话。
我把律师准备的清单放到她面前。
“婚内财产资料，请你核对。公司股权和夫妻财产分别处理，别私自转移，也别替谁补签单据。”
她没有接。
“你连一句都不问？”
我抬头。
“问你为什么给他系领带？”
她眼圈泛起一层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只是觉得，他懂我。”
我看着桌角的周年宴照片。
七个人站在台上。
她挽着周子谦的胳膊，给摄影师比了个手势。
我伸手把相框翻过去。
“懂你的人，至少该先让你知道，他有妻子。”
她抬手想拿相框，又停住。
“陆承安，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我把离婚律师的联系方式推到她手边。
“这句话，你该在给别人系领带之前问。”
晚上八点，公司员工群里出现一张截图。
内容是我那条暂停付款的内部指令。
配文很会挑字。
创始人因感情纠纷封杀业务骨干，女总经理遭丈夫夺权。
十分钟后，周子谦给我发来消息。
“陆总，你让大家知道公司经营不稳定，对谁都没好处。”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张图。
北辰项目的交货倒计时。
四天。
两万台机器。
关键滤芯，正好来自钱有财的工厂。
我盯着那张图。
电话响起。
钱有财笑着说：“陆总，听说你要查我的账？”
“配合提供单据。”
“单据可以谈，货也可以谈。”
“你想谈什么？”
“许总继续管这个项目，周经理恢复对接。”
“否则，我这边设备检修，怕是来不及。”
【第六章】
我打开免提。
杜衡、赵启和法务坐在桌边。
钱有财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
“生意人，别把家事带进来。女人哄一哄就好了。”
“你挺懂。”
“这不是过来人嘛。”
“那请过来人把停供理由发盖章函件。”
他停了两秒。
“没必要这么正式。”
“你停的是两万台机器，不是我家电饭煲。”
电话挂断后，运营副总韩策推门进来。
他把生产排期铺在桌上。
“现有滤芯够七千台，剩下一万三千台缺料。第二供应商有产能，但原先备案的是备用型号，必须让客户书面确认，做加急检测。”
“最快多久？”
“三十六小时出首轮结果。客户签变更确认，还要看他们。”
“最坏情况？”
“延期交货，按合同赔。现在换料和加急运费，至少多出四十七万。”
我拿起笔。
“做方案，按授权走审批。”
杜衡看着我。
“现金流会紧。”
“我个人能垫的周转款，让律师做借款文件，董事会审批，利息按零。账上别混。”
赵启抱着电脑。
“网上那些帖子……”
“保留证据，通知发布人更正。对外只说审计和履约进展，不放私事。”
韩策拿着排期转身。
走到门口又回来。
“你今晚睡哪？”
“办公室。”
“那你把沙发让出来。”
“干什么？”
“检测工程师凌晨两点到。他腰是真不好。”
杜衡转过头咳了一声。
我把桌上的纸巾盒扔过去。
当天夜里，许知宜来了。
她站在生产线外，身上还是白天那件外套。
“我能和钱总谈。”
我签完加急运输审批单。
“你谈什么条件？”
“他愿意按原计划发货，只要恢复项目组。”
“让周子谦继续经手验收？”
她没有回答。
我把一只拆开的滤芯放在台上。
“钱有财上一批送来的货，抽检有两项不合格。你们签了免检接收。”
“只是边缘数据。”
韩策把检测报告翻到结论页。
“饮用水接触材料，没有你说的边缘。”
许知宜伸手去拿报告。
韩策先压住了纸。
“看可以，原件留这里。”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机器运行的声音压着呼吸。
切开的塑料边缘蹭过我指腹，留下一道细口。
我抽了张纸按住，闻见旁边还没收走的盒饭味。
饭凉透了，油结在盖子上。
许知宜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防着我的。”
“你以前也不会替别人的验收单签字。”
她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证明一次。”
我把沾血的纸扔进垃圾桶。
“你要证明自己，拿客户、做产品、算利润，都可以。”
“为什么非得让我闭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赵启拿着手机跑过来。
“客户要开视频会。”
北辰采购负责人邵正没有客套。
“陆总，我收到匿名材料，说你们管理层内讧，库存造假。这批货还能不能交？”
我把两套方案摆在镜头前。
“原供应商提出非合同条件，我们已发履约催告。备用滤芯正在检测，变更需您书面确认。”
“延期风险呢？”
“分批交付，第一批七千台按原计划。其余一万三千台，争取不晚于约定期限，做不到，按合同承担。”
“你就不能给我一句保证？”
“能给的写进补充协议。不能给的，我不拿嘴骗您。”
邵正沉着脸翻材料。
视频里有人递给他一份打印纸。
他看完，抬头。
“钱有财说，他可以绕过你，直接供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靠回椅背。
原来停供不只是逼我撤审计。
他想直接把客户拿走。
邵正又问：“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您的订单交完。”
“剩下的，按合同办。”
他盯了我几秒。
“检测数据实时共享。明早九点，我带人进厂。”
视频断开，韩策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二十。
他拍拍手。
“行了，领导讲完了。”
“下面请各位少爷，拆包装。”
我挽起袖子。
杜衡看着满地纸箱，沉默两秒。
“我一财务总监，沦落至此。”
韩策递给他一卷胶带。
“别谦虚，你封口最严。”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钱有财到厂门口时，我正在装卸区搬样机。
他下车先笑。
“陆总，何必呢？”
我把样机放到推车上。
“来交货？”
“来谈和气。”
他带了周子谦。
周子谦穿着西装，脚上换成了运动鞋。
看来清河仓那两天，还是给他留下了点工作经验。
钱有财指了指车间。
“听说你临时找第二供应商。老弟，产品出事，你赔得起吗？”
韩策从车间出来，把检测进度表放到我手里。
“首轮通过。”
钱有财脸上的笑停住。
他伸手要拿。
韩策把纸收回去。
“客户资料。”
周子谦向前一步。
“备用料性能不一样，北辰不一定接受。”
“确实。”
我看向他。
“所以客户在实验室。”
他转头就走。
赵启挡在门口。
“接待区在右边。”
周子谦甩开他的手。
“我也是公司员工！”
“所以你今天请假了吗？”
赵启拿出考勤页面。
周子谦停住。
钱有财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
“别在这上面纠缠。”
他重新看向我。
“我可以让一步。货按时给你，审计先别碰我们。”
“你把退货对应的红字发票、收货记录和实际货款往来交全。”
“陆总，真要撕破脸？”
“你从停供开始，就没打算把脸留在合同里。”
他咬住后槽牙。
“那你等着。”
当天下午，钱有财向客户发了质量风险告知函。
写得挺长。
附件里引用的，竟然是我们旧型号滤芯的检测数据。
韩策把两份编号并排标出来。
客户工程师看完，直接在会议桌上按了公章。
材料变更确认通过。
邵正给我打电话。
“你的供应商，对你们产品型号没搞明白？”
我看着那份函。
“他业务主要靠嘴。”
“嘴能供货？”
“我们正在切换采购渠道。”
四十多个小时后，第一批货出厂。
剩下的产品分两班装配。
我在车间待到第三天凌晨。
岳父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坐自己的车，打了出租。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洗完手出来，他把桶放在折叠桌上。
“你妈……知宜她妈熬的粥。”
我没纠正那个称呼。
“有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页纸。
“那家投资公司，催我回购了。”
“找律师。”
“找了。”
他揉着指节。
“律师说，个人签的责任，不能指望公司替我扛。对赌条款能争的部分会争，本金和实际资金去向还得说清。”
我拧开保温桶。
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涩得发疼。
岳父低头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胶带痕。
“子谦让我把股权低价转给他找的人，说能帮我解决。”
“你签了？”
“没有。”
他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是他和周子谦的聊天记录打印件。
对方要求他在审计报告出具前完成转让。
还要求他联合许知宜，提议解聘现有审计机构。
我把纸放下。
“爸，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把勺子搁在碗边。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
“把你知道的全部交给审计。你个人欠的，你自己解决。知宜做错的，不替她遮。”
“我不接你的债，也不拿她和我的婚姻换你签字。”
“你要是继续配合他们，后面我们只谈公事。”
岳父看着那桶粥。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周子谦拨过去。
“股权不转。”
那边说了什么。
他嘴角哆嗦两下。
“你别再说是为了知宜。”
“六百万，我亲自打的款。”
“要查，先查我。”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也放到了桌上。
“涉及项目的记录，都可以依法提取。”
天亮前，最后一批货装车。
邵正现场验收，签了分批收货确认。
司机伸手关车门时，韩策突然喊停。
我们几个全站直了。
他从车尾捞出一个塑料袋。
“谁的包子？”
杜衡举手。
司机看了看他。
“你这也是发客户的？”
杜衡接过袋子。
“内部资产，差点形成对外投资。”
【第八章】
订单交完那天，我在办公室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桌上放着审计阶段报告。
还有一袋凉包子。
杜衡说，报销单没批，先扣我早餐。
我咬了一口，把他叫进来。
“供应商那边呢？”
“钱有财承认有四千台没交，愿意补货。”
“补哪一批？”
“上个月已经确认验收的那批。”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说工厂员工记错。”
梁洁随后进来，把证据目录放在桌上。
她没先谈结论。
“我们拿到了三组相互印证的材料。”
“第一，仓库实盘和连续出入库记录。”
“第二，供应商发货底单，来源是对方在催告后提交的原始业务资料。”
“第三，周子谦发送给仓库和财务的工作指令。”
我翻到附件。
其中一张截图，是周子谦发给老邱的消息。
先按六千台录，差的后面补。许总知道。
老邱在下面回了两遍。
没到货，不能签实收。
周子谦又发了另一张表。
那张表，后来真的进了财务系统。
经办人换成了他自己。
杜衡指向时间。
“许总签审批那天，我在出差。临时授权被扩成了长期授权，我回来发现异常，就提出了异议。”
“所以你被改成抄送。”
他点头。
“我第一次觉得，抄送这两个字，字面意思挺精准。”
“怎么说？”
“把我抄家，送走。”
我把报告合上。
“许知宜怎么解释？”
“她下午来。”
下午三点，她带着周子谦一起出现。
我看见两人，先把离婚资料收进抽屉。
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现在连一张桌子都要跟我分清？”
“今天谈公司。”
周子谦把一份和解意向放在桌上。
供应商愿意退还部分款项。
推广费愿意分期结算。
条件是公司确认属于普通业务纠纷，不再追究经办人员责任。
我只看了两页。
“这份文件，谁教你们写的？”
周子谦坐直。
“律师。”
梁洁抽出其中一页。
“确认全部采购真实有效，再接受部分返款？”
“款没回来，先让公司给你们开证明？”
许知宜拿过那页纸。
她看了很久，转头问周子谦。
“你昨天说，是先退钱，再谈责任。”
他伸手去拿文件。
“措辞可以改。”
她没松手。
纸被拉得哗啦响。
我看着他们，没插话。
梁洁继续把证据往前推。
“还有这份渠道服务合同。许总，您签字时，看过附件吗？”
许知宜低头。
附件是服务验收报告。
上面写着，二十七家终端门店完成铺货。
后面附了照片。
其中三家门店，招牌一样。
杜衡圈出照片角落。
“这三张，连门口打哈欠的狗都没换姿势。”
周子谦一巴掌拍在桌上。
“拍摄人员偷懒，不代表没做业务！”
梁洁拿出门店核验记录。
“其中十一家，在合同签订前已经停业。”
许知宜慢慢把文件放下。
“子谦。”
他转过头。
她问：“你带我去看的那家旗舰店呢？”
“那是合作样板店。”
“店长叫你老板。”
“那是客气。”
梁洁又抽出一份资料。
“那家店租期一个月。租金由推广公司支付。核验期间，实际经营者表示，只配合做过两天展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知宜伸手扶住桌沿。
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拿我的钱，租了一家店，让人叫你老板，再带我去看？”
周子谦抬手。
“知宜，创业包装很正常。”
她抓起那份验收报告，甩在他脸上。
纸页散了一地。
“你管这叫包装？”
他站起来，脸也变了。
“你现在怪我？当初是谁说，不想永远活在陆承安的影子下面？”
“是谁要我赶紧做出成绩？”
“谁说先把数字做漂亮，后面慢慢补？”
许知宜站在原地。
她转头看我。
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
我按下会议记录设备的停止键。
“刚才的陈述，会逐项核实。”
周子谦这才看见桌上的录音设备。
会议开始前，法务已经告知录音并征得在场人员同意。
他当时说，随便录，我没做亏心事。
现在，他伸手就来拿。
法务先一步把设备收走。
“周先生，别碰。”
他盯着我。
“陆承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证据目录推到他面前。
“缺的货，没做的服务，违规转出去的钱。”
“一项一项，补回来。”
“补不回来的，承担责任。”
【第九章】
周子谦没认账。
第二天，他通过律师提出，所有付款均有许知宜审批，自己只是执行人。
钱有财也换了说法。
未交付货物，是因为我们临时变更要求。
先前确认欠货的邮件，被解释成业务员不了解情况。
两边口径统一得很快。
连标点用得都差不多。
杜衡看完函件，拿笔圈出同一个错字。
“律师可能不是同一个，复制的人应该是。”
我没接话。
法务把回复函逐条整理。
催告履约、要求返还、申请保全，都走各自程序。
公司是否报案，要依据核实后的行为和材料判断，不拿这件事逼谁签还款协议。
我让赵启把这句话写进内部工作要求。
“追回损失，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知宜则向董事会提出，恢复她的总经理职务。
她的理由是，只有原项目负责人能尽快解决争议。
陈卓把申请转给我。
“你怎么看？”
“开会，让她把方案说完整。”
会议通知发出后，岳父找了我一次。
他把一份辞任董事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不再参与项目决策。个人股权的事，另行处理。”
“辞任不影响该承担的责任。”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
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
我看了两秒。
以前我会直接给他买新的。
这次，我把桌上备用眼镜盒推了过去。
“借你开会用。”
他手停在半空，最后点了点头。
“好。”
会议当天，周子谦换回了那套周年宴西装。
深蓝色领带打得很正。
他坐在许知宜身边，把一沓文件摊开。
“我先说明，项目目前的损失，和陆总突然中止合作有直接关系。”
“如果当时不闹到供应商停供，不会产生加急成本。”
韩策坐在旁听席，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把检测报告往前一放。
“那批不合格滤芯，装进产品之后，你给客户喝？”
周子谦没看他。
“个别批次问题，可以协商。”
陈卓敲桌。
“先回答未交货提前验收。”
“那是行业惯例。”
杜衡摘下眼镜。
“哪个行业？许愿行业？”
许知宜转头瞪他。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杜衡把眼镜戴回去。
“对。钱少了一大截，我也没笑。”
梁洁开始汇报。
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原件、流水、函证和人员访谈记录。
涉案与否不在会议上定性。
但谁签字，谁收钱，谁提供了不实材料，已经一条条摆到了桌面上。
说到两百万推广费时，周子谦打断她。
“钱进推广公司，和我个人有什么关系？”
蒋芸作为相关公司授权代表，推门进来。
她没看他，直接把补充材料交给法务。
“这里是本公司付款审批记录，还有周子谦发给财务的邮件原件。”
其中一笔，六十八万。
收款方是钱有财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用途写的是渠道资源维护。
下一笔，从那家公司支付给一家汽车经销商。
对应的购车资料，由蒋芸在婚姻诉讼中依法取得。
车辆登记人，周子谦。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墙。
“我的车是自己买的！”
蒋芸把购车时间和邮件时间并排放好。
“那你解释钱。”
他指向许知宜。
“她同意我拿提成！”
许知宜抬头。
“我什么时候同意你拿六十八万？”
“你说过，做成新品牌，不会亏待我！”
“我没说让你从服务费里拿！”
“你现在想摘干净？”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店是你让我开，数字是你催我做。每次见你爸，你都说项目进展顺利。”
“你还给陆承安看过销售截图！”
许知宜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她拿起笔，又放下。
我记得那张截图。
她发来时，我正在工厂处理召回。
我回她，做得不错，月底一起看完整数据。
她回了一个好。
我还给她点了晚饭。
梁洁等他们停下，翻到最后一组材料。
“新品牌所谓的融资接洽，有一项需要共同核验。”
屏幕上出现那家准备承接岳父股权的公司的公开登记信息。
法定代表人，钱有财的姐姐。
周子谦嘴里那位准备投五千万的大老板，实际控制的业务，是两家建材门店。
这不证明对方没有投资能力。
但对方提交给岳父的资信证明，经出具机构书面回复，未由该机构出具。
梁洁把核验函展开。
岳父伸手去拿，手指抖得纸页直响。
“他不是来救我的？”
周子谦盯着屏幕。
“中间人给错材料了。”
“谁是中间人？”我问。
他没答。
岳父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让我低价转股，再把审计撤了。”
“你说拿了新投资，知宜就不用受承安的气。”
“你到底想拿走什么？”
周子谦看了看他，又看许知宜。
“我也是为这个家……”
岳父抄起桌上的纸杯，砸到他胸口。
水顺着领带往下流。
“这个家没你！”
他喊完，腿往下一弯。
我离得近，扶住他半边胳膊，把人按回椅子。
他抓着我的手腕，连说了三遍。
“我签了。”
“承安，我真签了。”
“我怎么就签了……”
许知宜起身走向周子谦。
他下意识伸手。
她却从他领口扯下那条领带。
领结卡了一下。
他捂住脖子，咳得弯下腰。
“你疯了？”
她把领带攥在手里。
“你说我戴着婚戒，不能公开帮你。”
“你说没有职务，客户不尊重你。”
“你说缺的是一个机会。”
她每说一句，手里的布就拧紧一点。
周子谦抬头，嗓子发哑。
“机会是你给的。钱也是你签的。”
她站住了。
那条领带从指缝里垂下来，水滴落在鞋面上。
我把自己的表决意见放到桌上。
维持现有管理安排。
依据审计结论和律师意见，对相关责任人分别追偿。
涉嫌违法的线索，依法移交。
公司解除周子谦劳动合同的事项，由人事和法务根据已查实的严重违纪行为及有效规章办理。
不扣他合法工资。
也不替他结清该退的钱。
陈卓签了字。
另一位董事签字。
许知宜没有再提恢复职务。
她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拿会议记录。
笔尖落了两次，才写出名字。
散会前，周子谦突然追到我面前。
“陆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我可以还。”
“车卖了，我再借。”
“你给我点时间，别把材料交出去。”
我停下。
“公司会和你谈清偿安排。”
“该交的材料，照交。”
他抓住我袖子。
“我就是想挣点钱！谁做生意不走捷径？”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也想挣钱。”
“所以凌晨两点，我在车间封箱。”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启上前，把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拿开。
周子谦退了半步，坐倒在椅子上。
他望着那条被扔在桌上的领带，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说，签个字就行吗……”
【第十章】
会后，我没有立刻离婚。
不是反悔。
是婚姻、公司、债务，拆起来比吵架慢。
许知宜第一次带律师来时，提了两个条件。
保留她在公司的原待遇。
对外不提她的过错。
我的律师把协议推回去。
“股东权益依法保留。薪酬对应岗位，已经不存在的岗位，无法继续领薪。”
“双方可以约定不公开传播私人信息，但公司依法披露和追责事项，不在隐瞒范围内。”
她看向我。
“你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把她漏填的财产账户圈出来。
“这个账户，也请列上。”
她盯着那一页纸。
“你就只剩钱了？”
我本来想把桌上的周年照片拿给她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领带那天，我还想问你记不记得纪念日。”
“你让我别谈私事。”
“现在轮到谈钱，就谈清楚。”
她把脸转向窗户。
玻璃上能看见她抬手擦眼睛。
我没递纸。
纸盒就在她手边。
第二次见面，她没再谈待遇。
她把新品牌公司的完整账目交了出来。
没有真实服务支持的款项，由该公司主张返还。
她在原公司造成的损失，按核实后的责任和协议承担。
其中一部分，需要卖掉她婚前名下的一套小公寓。
签字前，她问我：“你能不能先垫？”
“不能。”
她低头盯着笔。
过了几秒，签了。
岳父卖掉了自己一处投资房。
个人回购安排在律师介入后重新核算，争议部分继续走程序。
他把还款凭证交给财务时，没再说都是一家人。
倒是问了杜衡一句，复印费要不要给。
杜衡把凭证收好。
“这两页不用。”
岳父点点头，又问：“承安吃饭了吗？”
“在开会。”
“那我不打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玻璃会议室里。
看见了。
也只是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钱有财在保全措施落地后，终于不再说设备检修。
他拿出一部分款项，又交付了经检验合格的存货用于履行现有债务。
质量索赔、虚假单据和其他损失，仍由律师逐项处理。
合同里没有哪一条写着，对方认错，公司就得失忆。
周子谦那辆新车卖了。
第一笔退回来的钱，到账四十六万。
杜衡给我看回单时，叹了口气。
“新车折价挺快。”
“你替他可惜？”
“没有。我替那两百万可惜。”
有关资金流向和不实材料的线索，已经被受理核查。
我只按要求配合提供材料，不去猜最后会到哪一步。
周子谦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让人带话，说愿意公开道歉。
我让他联系公司律师。
第二次，他自己堵在停车场。
西装没穿，领口也空着。
“陆哥，咱们真不能私下谈？”
我把车钥匙放回口袋。
“你想谈什么？”
“我现在找工作，人家问我为什么离职。”
“按事实说。”
“谁会用一个被公司追债的人？”
“那你当初拿钱时，就应该想想后面怎么解释。”
他咬着牙。
“你们这种老板，少一点钱能怎么样？我不拿，一辈子也追不上你。”
我看着他脚下那双运动鞋。
鞋边沾着灰。
“我第一笔十万块货款，被人拖了八个月。”
“我去仓库搬货抵账，手指压断过一根。”
“这事你知道。”
“周年宴上那段创业故事，还是你念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有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挣的。”
“你只是觉得，我有，你就能拿。”
他没再说话。
我绕过他上车。
车开出地库时，赵启打来电话。
“陆总，北辰第二期订单合同发来了。”
“质量条款呢？”
“按新方案。还指定要韩总负责对接。”
“好。”
“另外，邵总说，上次随车那袋包子不错。”
我一脚刹车停在出口线前。
“什么包子？”
赵启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杜总监给客户司机补了一袋，让人带去的。”
“他说属于售后关怀。”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
“让他走招待费。”
离婚登记那天，许知宜先到。
她拿着一个礼盒。
我认识那个牌子。
“重新买的。”
她把盒子递过来。
“这次真是给你。”
我没接。
她的手停在我们之间。
“承安，周子谦那些事，我有不知道的。”
“你知道的，也已经够多。”
她垂下眼。
盒子边角被她掐出一道印。
“如果没有那条领带……”
“没有领带，我也会查那笔预付款。”
“没有预付款，我看见你护着他的手，也会问清楚。”
她抬头看我。
我把证件递给工作人员。
“只是刚好，都在那天。”
办完手续，我们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她问：“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先吃饭。”
她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以前她问我这类问题，我总要认真组织半天。
现在胃里空着，手机里是韩策发来的菜单。
人确实得先吃饭。
她把礼盒收了回去。
“你以前嫌我送东西不实用。”
“没有。”
“那为什么不要？”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
“我现在买东西，自己挑。”
我走下台阶，赵启的车停在路边。
他从车窗探出头。
“陆总，韩总说您再不来，排骨就进入清算程序了。”
“杜衡呢？”
“正在主持清算。”
我拉开车门。
“走。”
饭店在公司后门。
没有包厢，就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韩策坐在最外面，左手拿筷子，右手还在回客户消息。
杜衡面前放着一小盘排骨。
我刚坐下，他立刻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
“这不是公款。”
“我还没说话。”
“预防性披露。”
赵启把一盒新领带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摆手。
“客户送的。给大家都有，连杜总都有。”
杜衡抬起头。
“我的能折现吗？”
没人理他。
我拆开盒子，是条灰色领带。
韩策夹了块排骨给我。
“下午见客户，戴上？”
我拿着领带站起来，绕过衣领，打了个结。
赵启看了两眼，张嘴又闭上。
“有话说。”
“陆总，窄边比宽边长。”
我低头。
还真是。
杜衡终于放下筷子。
“陆总，人还是得接受自己的短板。”
我把领带往他手里一塞。
“你会？”
他站起身，抬手，绕圈，压结。
动作很稳。
一分钟后，我们四个人围着他的脖子。
领带越拉越紧。
杜衡抓住领口，额角开始冒汗。
“先别讨论谁体面了。”
“谁去后厨借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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