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诬陷我挪用公款，罚了我两万八。
我交钱，拿收据，转头报警，称公司扣下了我保价一千二百万的转心瓶。
老板冲进接待室：“你一个打工的，哪来这么贵的东西？”
我把借展合同推过去。
“您去年求我拿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第一章】
罗世成把处罚单拍在桌上时，我正蹲着给展柜调湿度。
柜门震了一下。
我先扶住玻璃，再抬头。
“罗总，里面有借展品。”
“你还有脸管借展品？”
他抖开一张银行流水，朝我脸前递。
“公司打给你两万八，让你付运输费。物流公司说没收到。许知行，你胆子不小啊。”
办公室门开着。
他外甥罗嘉豪抱着胳膊堵在门边，身后挤着六七个同事。
今天是公司艺术品巡展的客户预览日。
我胸前还挂着技术负责人的工作牌。
罗世成拿指节敲了敲那块牌子。
“技术好，就能拿公司的钱？”
我摘掉手套，点开手机。
“这笔钱当天就转给承运人了，您让我转的，聊天记录在这里。”
他没看。
“承运人是谁？营业执照呢？公司账户呢？你随便找个人转一下，就叫付了？”
罗嘉豪接话：“可能是左口袋倒右口袋。”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又咳嗽着低下头。
我把屏幕转过去。
“收款人是你介绍的。你说是合作多年的车队。”
罗嘉豪伸手推开手机。
“我介绍认识，就等于我替他担保？你这么大个人，分不清？”
我看着他。
上星期，他让我签一张空白出库单，我没签。
昨天，他要把客户的存放柜改成自己能刷卡开锁，我也没同意。
现在，两万八的运输费就丢了。
丢得非常会挑日子。
罗世成拉开椅子坐下。
“公司不想把事做绝。钱补上，罚款交了，自己辞职。否则今天就报警，让客户都看看你是什么人。”
“补两万八，还要罚多少？”
“念你父亲跟我认识，就罚同额。公司损失暂时不追。”
我手指压住处罚单。
纸上没有损失依据，倒是提前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份自愿离职申请。
罗嘉豪把笔帽拔了，递到我手边。
“别磨蹭。你爸留下那点人情，不够你一直用。”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他又笑：“怎么，提不得？”
我把笔放回桌面。
“第一，我不辞职。公司要解除，就出通知。第二，运输费我有付款记录，不补。第三，这两万八，我可以先交，但只作为争议款项暂存，不认可处罚和责任。”
罗世成眯起眼。
“玩文字游戏？”
“跟您学的。贵公司一句共同成长，去年少给我三个月奖金。”
门口的陈有余没绷住，鼻子里冒出一声气。
罗世成朝他看过去。
他立刻低头翻账本，翻得跟要在纸里挖个地下室似的。
我转了钱，备注写全，让财务盖了收款章。
罗世成见到账，嘴角抬起来。
“早这个态度，不就完了？”
我把收据拍照。
“还没完。我的东西呢？”
罗嘉豪指了指门外一个纸箱。
水杯、拖鞋、半瓶护手霜，都在里面。
我看了一眼。
“还有展柜里的转心瓶。”
罗世成端起茶杯。
“公司资产，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等了两秒。
“您确定？”
“许知行，你别给脸不要脸。公司丢了钱，你还想顺东西走？”
我没再说话，拎着纸箱出了门。
罗嘉豪在后面喊：“工牌留下！离职员工不许再进！”
我把工牌放在前台，拿出手机。
“您好，我要报警。我的一件借展瓷器被借用方拒绝返还，对方正在安排转运。我有所有权材料和借展记录。”
前台姑娘正给我注销门禁，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接着报地址。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板办公室。
注销的动作，忽然变成了保存。
【第二章】
警察进门时，罗世成还在教罗嘉豪怎么开除我。
“通知里写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经济补偿一分不给。”
前台咳了一声。
他抬头，茶杯停在嘴边。
周警官先确认人员身份，再问我物品所在位置。
我指向展厅中间。
那只转心瓶已经不在柜里了。
原来的位置立着一张牌。
展品维护，暂停观赏。
我看向罗嘉豪。
“什么时候取出来的？”
“刚才。你都走了，还管？”
周警官转过头。
“东西现在在哪？”
“仓库。公司正常工作安排。”
罗世成放下茶杯，迎上来。
“同志，是员工纠纷。他挪用了公款，被发现以后倒打一耙。”
我把处罚单和收据递过去。
“公款去向可以查。这件物品是另一回事。”
罗世成笑了。
“什么物品？你那个工艺品？公司仓库几十箱，你说哪个是你的？”
我打开电子保单。
“清乾隆转心瓶，编号末尾七一六。保险约定价值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只是保单金额，具体价值可以另行核验。”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椅脚刮地的声音。
陈有余坐歪了。
罗嘉豪先看他舅舅，再看我的手机。
“你在网上买个保险截图，就敢讹公司？”
“保险经纪人的电话在下面。去年续保，还是罗总催我办的。”
罗世成嘴角往下压。
“保险贵，不等于东西值钱。”
“那您先还我。”
“公司不是一直替你保管着吗？”
周警官抬眼。
“刚才说公司资产，现在说替他保管，具体是什么关系？”
罗世成喉结动了动。
“这个，艺术品合作，情况复杂。”
“那就把材料拿出来，分别说明。”
我提交了购藏凭证、继承材料、过去几年的修复档案，以及借展合同的电子留存。
瓶子是我爸留下的。
他年轻时做古建修缮，后来开了间小修复室，挣的钱除了养家，就是收老物件。
这只瓶子在我家待的年头，比我在这家公司待得久。
我没拿它当银行卡。
罗世成却一直觉得，我守着它上班，是一种脑子没开光的表现。
去年公司要争一个巡展项目，他来我家谈了三趟。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无偿借展，所有权不转移，不得转借，不得出售，提前终止借展时按约返还。
我打开当时的聊天记录。
罗世成发来的语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知行，你放心，东西姓许，不姓罗。你什么时候要，叔什么时候给。”
声音还挺慈祥。
罗嘉豪把头转到窗外。
陈有余捂住了嘴。
罗世成一把伸向我的手机。
周警官抬手挡住。
“别动他的设备。”
他的手缩回去，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那是以前。后来我们有新的交易安排。”
我盯着他。
“什么安排？”
罗世成看向外甥。
罗嘉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桌上。
艺术品买断协议。
价款三百万元。
末页，落着我的名字。
陈有余嘴里的那口水终于没忍住，喷在了账本上。
我把协议翻到第一页。
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我在医院陪母亲做检查。
罗世成靠回椅背。
“你卖给公司的东西，现在说公司侵吞。许知行，谁给你的胆子？”
【第三章】
我没碰那份纸，只请周警官记录了合同的页数和内容。
“我没签过。”
罗嘉豪把末页往前推。
“字都在这儿，你说没签就没签？”
“我的名字印在工资条上，也不代表我同意把命卖给你。”
陈有余换了本账，肩膀还在抖。
罗世成瞪他。
“没你的事，出去。”
周警官说：“财务相关情况可能要核实，先别离开。”
陈有余把屁股往椅子里挪了挪。
我问：“既然三天前买断了，钱呢？”
罗世成捻着杯盖。
“付款有流程。”
“收我罚款的时候，流程跑得挺快。”
“那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进您的口袋是即时到账，出您的口袋需要考古。”
罗嘉豪站起来。
“你少阴阳怪气！警察在这儿！”
“所以我已经很客气了。”
周警官敲了一下桌面。
“双方不要争吵。现阶段先核实物品、合同和付款情况。涉及民事关系还是其他问题，要看证据，不是听谁声音大。”
我点头，把借展终止通知及送达记录补交过去。
这份通知，我前天就发了。
罗嘉豪要我签空白出库单以后，我已经决定把瓶子收回来。
约定返还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罗世成没回复。
但公司工作邮箱显示已读，快递签收人是罗嘉豪。
周警官问：“瓶子能否现在核验？”
罗嘉豪刚要回答，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转身出门。
玻璃门没关严。
“先别动……我说先别装车。”
我立刻站起来。
罗世成抬手拦我。
“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我看了眼周警官。
“我现在身份挺丰富。一会儿是员工，一会儿是卖家，一会儿是闲人。能不能请罗总给我统一一下？”
周警官没笑，拿起本子。
“去仓库核实。”
罗世成抓着杯盖的手收紧了。
走廊上有胶带被扯开的刺响。
我越过他，看见仓库门边摆着一只木箱。
箱号七一六。
上面已经贴好了新的运输标签。
收货方不是公司下一站的展馆。
而是一家艺术品交易机构。
我伸手想看清标签，罗嘉豪一步挡住。
“别碰，损坏了算谁的？”
“我的东西，我看看还得买门票？”
他的电话又响。
这回，他看完屏幕，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嘴角也抬起来了。
“行，你看。”
我的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三百万元。
付款方，是我从没接触过的顾先生。
附言：转心瓶收购款，按指定账户支付。
走廊一下没了声音。
罗世成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眼短信，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钱收到了吧？”
他看向警察。
“同志，合同有了，钱也收了。他现在说没卖。”
罗嘉豪伸出手。
“许老师，收完三百万，还打算把瓶子抱回家？”
我盯着那条附言。
这场局，原来不是为了让我赔两万八。
他们已经替我，把瓶子卖出去了。
【第四章】
罗世成没给我喘气的空当。
“现在把报警撤了，大家还留点脸。”
“您这脸挺贵，三百万起拍。”
我当着周警官的面联系银行，说明收到与本人未认可交易有关的大额款项，请求协助核查并留下记录。
接着，我把到账信息完整提交。
“不转，不取，不按任何人临时提供的账号退。等付款人身份和资金性质核实，按程序处理。”
罗嘉豪皱起眉。
“你不是没卖吗？没卖就退啊。”
“退给谁？”
“公司财务！”
我把手机放下。
“别人转给我，你让我退给公司。你们做艺术品的，还是做资金漂流的？”
周警官问罗世成：“付款人为什么不是你公司？”
罗世成早有准备。
“第三方代付。我们买断以后再卖，买家直接把部分款项支付给原藏家，节省流程。”
“买家联系方式、交易合同，拿出来。”
罗世成嘴角的弧度没了。
“客户隐私，这个不方便吧？”
“你用这笔付款证明交易，就需要核实。”
十几分钟后，顾先生的视频接通。
他穿着衬衫，旁边坐着交易机构的工作人员。
听见我的名字，他先点了头。
“许老师，款到了？罗总说您在医院照顾家人，不方便参加今天的交割。”
我看向罗世成。
“他说得对了一半。我家人确实去过医院，但我今天是被他从公司赶出去的。”
顾先生的眉头皱起来。
周警官说明身份，向他核实付款依据。
顾先生让工作人员拿来合同。
总价一千一百八十万元。
其中三百万元，按卖方指示支付给原持有人许知行。
余款八百八十万元，在实物核验、权属文件交付后支付给罗世成的公司。
我把数字重复了一遍。
“三百万买我的，一千一百八十万卖给您？”
顾先生的脸往屏幕前靠近。
“你不知道？”
“我今天刚知道自己有这么擅长理财的老板。唯一的问题，是他理的都是我的财。”
罗世成插话。
“许知行，你别装。你爸当年买的时候才花了多少？三百万还不够你赚？”
顾先生翻合同的手停了。
“罗总，我问的是权属，不是他父亲赚了多少。”
罗世成张了张嘴。
顾先生又问：“你发给我的藏家确认视频呢？能不能让许老师当场确认一下？”
视频很快传了过来。
画面里，我站在展柜旁，介绍转心瓶的结构、修复记录和现存状态。
末尾有一句。
“以上内容由本人确认。”
我认得。
那是去年给保险公司做的状态说明。
原视频前面还有一句：本视频仅用于保险续保查验。
他们把那句剪掉了。
我找出保存在个人邮箱里的完整版本。
顾先生看完，摘下了眼镜。
罗嘉豪还想说话。
顾先生举起手。
“先不要跟我解释艺术品行业惯例。”
“我买的是瓶子，不是胆量。”
视频那头，工作人员已经把待付款页面关了。
罗世成站起来。
“顾总，一个员工闹情绪，您没必要……”
“罗总。”
顾先生把自己的合同举到镜头前。
“你向我保证，你公司有完整处分权。现在原持有人站在警察旁边说没卖。你让我怎么没必要？”
罗世成额角渗出汗，伸手扯了一下领带。
我刚想要求核验木箱，周警官接了个电话。
仓库管理员已经到了。
他带来了一张出入库记录。
上面显示，那只编号七一六的木箱，昨天上午已经离开过公司。
今天一早，才重新运回来。
我指尖抵住纸边。
“昨天是谁开的箱？”
管理员看向罗嘉豪。
罗嘉豪的下巴抬起来。
“正常维护。”
我看着他袖口沾的一点蓝色纤维。
我的瓶子，内衬一直用白色无酸材料。
蓝色的，是公司用来装复制品的廉价绒布。
【第五章】
我要求暂缓运输，对物品状态、箱体和封签先行记录。
周警官让双方各自保存材料，进一步核查。
罗世成不肯让我进仓库。
“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万一你进去动了手脚，谁负责？”
我没硬闯。
木箱的照片、运输标签、现场人员，我都记录下来，按要求提交。
走出公司时，陈有余追了两步，又停在门里。
罗世成就在他身后。
“有余，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陈有余的脚缩回去。
我抱着纸箱下楼。
电梯门刚合上，工作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罗世成宣布，我因侵占公司资金、敲诈公司、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关系。
后面附了一张我收到三百万元的截图。
再后面，是罗嘉豪发的语音。
“大家注意保护个人财物。人穷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消息刚发完，我就被移出了群。
我站在一楼大厅，把纸箱放在腿上，保存同事转来的完整页面。
唐宜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她是给我家处理过继承手续的律师。
听我说完，她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签没签认错书？”
“没有。”
“签没签自愿离职？”
“没有。”
“钱的备注？”
我念给她听。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这回脑子没落在修复台上。”
“谢谢。您这句夸奖能开发票吗？我今天损失挺大。”
“发材料过来。别再单独跟他们见面，别拿钱换删帖，别删自己的聊天记录。”
她顿了顿。
“还有，别在网上跟他对骂。你一个人，他有公司账号。”
我看了眼门外。
罗嘉豪已经出来了，手里举着手机。
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这就是那个收了钱还报警的人。”
他边走边说。
“我们公司养了他四年，工资一分没少，他拿公司的信任当什么？”
我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箱口那双开胶的拖鞋。
“养得挺好，包浆了。”
他脚步一顿。
“别转移话题。”
“你现在是在直播吗？”
“怎么，怕了？”
我拿出解除通知。
“那请你解释一下。你说我挪用运输费，具体运输的是什么？”
罗嘉豪张口就答：“展品！”
“哪一天，哪条线路，哪一批展品？”
“财务会查，轮不到你审我。”
“行。请把这句保留完整。”
他拿手机的胳膊往回缩。
我继续问：“还有，公司收我两万八，依据哪条经合法程序制定并公示的制度？通知上说罚款，直播里又说赔偿，钱进了账户还能改名？”
大厅里的保安把头抬起来。
罗嘉豪瞪着我。
“你学了两句法，就以为自己很能？”
我点头。
“确实比你强一点。我至少知道，直播不是法外之地。”
他低头看屏幕。
嘴角往下一掉。
不知观众说了什么，他直接关了直播。
“你等着。”
“别等了，今天已经等到警察了。”
他转身进电梯，连按了三次关门键。
我抱着纸箱去了附近一家面馆。
面端上来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有余发来一句话。
我只负责记账，没参与别的。
后面跟着一个视频。
视频里，罗嘉豪站在婚宴门口，指挥一辆货车倒车。
车厢门打开。
里面没有展品。
全是酒、花架、迎宾牌，以及一张两人合照。
新郎，正是罗嘉豪。
陈有余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两万八，是他婚礼的运输和布置费。原始单据我今天才拿到。
我夹着面条的手停住。
怪不得查不到展品物流。
这钱运的不是艺术品。
是老板外甥那张会开花的脸。
【第六章】
我没让陈有余把公司的整套账发给我。
唐宜在电话里先拦了一句。
“让他保存自己合法接触到的原始材料，按调查要求提供。别为了证明他们违法，自己先乱来。”
我转告以后，陈有余隔了好久才回。
我怕他们说是我做的账。
我给他打过去。
他接通，第一句声音很低。
“罚款的收据是我开的。”
“我知道。”
“罗总说，不开就算我包庇你。他还说你已经同意承担责任。”
“我没签过。收据上的争议款项备注，也是你按我要求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响了三下，没点着。
“我孩子下个月交学费。”
“那更不能替他签不该签的字。”
他没说话。
我听见纸张摩擦，接着是一声椅子拖动。
“他让我补一张入库单。”
“什么入库单？”
“转心瓶。采购价三百万，供应商写你，入库时间倒填三天前。”
我把筷子放下。
“你签了？”
“还没有。”
“那别签。该找谁说明，你知道。”
他呼吸重了两下。
“我现在出去一趟。”
电话挂断。
我碗里的面坨了，汤面结着一层油。
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点热汤。
我点头，刚拿起筷子，母亲打来电话。
“你公司那个小罗，给我发了东西。”
我手背一紧。
“您别看。”
“看完了。他说你为了钱，把你爸的瓶子都卖了，还想讹人。”
我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碗里的汤晃了一圈。
“妈，瓶子我没卖。”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爸留的东西，你要卖，是你的事。你别让人逼着认没干过的事。”
我嘴里的话卡住了。
她又问：“午饭吃了吗？”
“吃着呢。”
“把面吃完。你爸以前跟人吵架，最烦对方挑饭点。饿着肚子，骂人都漏字。”
我坐回去，喝了一口热汤。
舌尖被烫得发麻。
手机屏幕上，罗嘉豪又发来一句。
你妈身体不好，事情闹大，她受得了吗？
我保存，转给唐宜。
随后只回了他一句。
有事找我，再联系我母亲，我会一并提交记录。
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没再回。
面吃到一半，杜衡终于回了电话。
他是那次巡展的登记员，属于合作展馆，不受罗世成管理。
“你要去年的借展原件？”
“还有接收照片、展品状态记录、出入库影像。按你们的流程申请就行。”
“唐律师已经发函了，我在查。知行，有个事得先跟你说。”
我握住手机。
“你说。”
“当时不只有真品进馆，还有一只展示用复制品。”
“我知道，复制品是我做结构演示用的。”
为了讲清转心结构，公司花六百八买了一只外形接近的工艺瓶。
我拆开内胆，装了透明支架，让观众看它怎么转。
真品禁止触摸，复制品随便体验。
杜衡翻纸的声音停了。
“罗嘉豪昨天来取过复制品。签的是临时借用，说拍宣传片。”
我看向面馆玻璃上的倒影。
“几点？”
“上午九点四十。知行，我还查到一张照片。”
他发过来。
照片里，复制品的底部有一道深蓝色记号。
是我写的一个大字。
假。
当时罗嘉豪嫌难看，让我擦掉。
我没擦。
现在，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字，慢慢坐直。
一个技术人员最基本的职业习惯，有时候比老板的道德有用。
【第七章】
第二天的实物核验，罗世成比我先到。
他换了套西装，头发梳得贴着头皮。
看见唐宜，他先笑了一下。
“许知行，你拿着我客户的钱请律师，挺会过日子。”
唐宜放下公文包。
“律师费由我的委托人合法支付。那三百万的处理记录，昨天已经提交。”
罗世成的笑停在脸上。
顾先生也来了，带着交易机构负责人和独立查验人员。
他没跟罗世成握手，直接看向木箱。
“先看东西。”
罗嘉豪扶着箱子。
“我们公司的保管程序一直很严格，谁碰、谁拿、谁签字，都有记录。”
我点头。
“最好有。”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
现场先核对箱号，再拍摄封签。
我戴上手套，伸手托住箱盖。
罗嘉豪忽然按住另一侧。
“你不能开，你有利益关系。”
顾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让独立查验人员开。你把手拿开。”
他僵了片刻，松手。
螺丝拧动的声音在仓库里一下一下响。
木盖抬起，里面是蓝色绒布。
查验人员拨开内衬，先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第二眼。
罗世成问：“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调整灯光，拍照。
我站在旁边，手套里的掌心已经出汗。
那只瓶子的外形、大小、纹饰，远看都能唬人。
但颈部衔接位置多了一条接缝。
内胆里，还露着我装的透明支架。
查验人员把底部转向众人。
那个深蓝色的假字，正冲着罗世成。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罗嘉豪先开口。
“这是……工作人员放错了。”
我看着他。
“你刚说，谁碰、谁拿、谁签字，都有记录。”
他的耳朵一点点涨红，手指抠住木箱边缘。
顾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罗总，我花一千一百八十万，你给我送个识字教材？”
罗世成猛地转头。
“仓管呢！把仓管叫来！”
仓库管理员就站在门外。
他没进去，先把一张单子递给周警官。
“昨天这个箱子回来时就是封好的。罗经理说是客户贵重物品，不让我拆。我在签收单上写了未开箱验物。”
罗嘉豪抢着说：“你没验物就敢收？”
管理员抬头。
“您签的特批。”
他掏出手机。
“您还发了语音，说谁拆箱，谁赔。”
语音放出来，罗嘉豪自己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
“别一天到晚显得你特别负责！我让你收你就收！”
罗世成抬手想打他，手到半空，又攥成了拳。
“你到底干了什么！”
罗嘉豪往后一退。
“舅，是你让我……”
“闭嘴！”
这一声太响，门口的陈有余打了个嗝。
众人都看过去。
他把文件袋往胸前抱紧。
“对不起，早饭吃急了。”
我没笑。
我盯着那只六百八的工艺瓶。
真品不在这里。
昨天下午，他们拦着不让核验，不是怕我碰坏。
是怕我看见。
周警官让相关人员分别说明物品去向。
罗世成还在坚持是工作失误。
顾先生当场提出暂停交易，保存全部签约、付款及沟通材料，配合调查。
罗嘉豪说真品送去做交割前状态复核，具体仓位要问承运方。
他刚说完，陈有余往前走了一步。
“地址我有。”
罗世成扭头盯着他。
陈有余把文件袋递出去。
“外部仓储费，是我付款的。付款审批，是罗总签的。”
他的手抖得文件袋直响，还是没收回来。
“还有那两万八。”
他看了一眼罗嘉豪。
“罗经理，您的婚礼，不能让我记成文物出差。”
【第八章】
外部仓储点不在市区。
车开过去时，罗世成已经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
我没接，让唐宜统一联系。
第二个打给唐宜。
她开了免提，告知通话将留存。
罗世成开口就降了价。
不是瓶子的价。
是他的尊严。
“许知行毕竟是我看着成长的。事情没必要搞这么大。两万八退他，工资补齐，再给十万，这事翻篇。”
唐宜问：“瓶子呢？”
“肯定还，先把警方那边……”
“调查如何进行，不由我们决定。”
“你们律师不就是负责协调的吗？”
“协调不等于删除事实。”
他那边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许知行，你在旁边吧？你说句话！”
我看着车窗外。
“我说了四年了。今天听听别人说。”
他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陈有余。
陈有余把手机拿给周警官看，随后按要求保存了来电记录。
到了仓储点，前台先查寄存信息。
经办人，罗嘉豪。
寄存方，罗世成的公司。
物品描述，仿古工艺陈设。
申报价值，八百元。
我盯着那行字。
唐宜按住了我的胳膊。
前台看我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
“先生，我们按寄存方提供的信息录入。”
我点头。
“知道，不怪你。”
一千二百万的保价物，转头被塞进八百元的普通寄存柜。
我爸当年擦它，连衣袖上有个拉链都得换衣服。
罗嘉豪运它，省的可能还不够一顿酒钱。
仓储方开始配合核实出入库资料。
库区有门禁，涉及其他客户物品，我们不能随便进。
我站在黄线外，鞋尖抵住地砖缝。
里面的推车隔一会儿响一声。
每响一下，我都抬头。
顾先生递给我一瓶水。
“先坐会儿。”
我拧了两次瓶盖，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松，再递回来。
“我第一次看你的视频，就觉得你不像愿意三百万卖的人。”
我看向他。
“那您还付了？”
他苦笑，把手机递给我。
罗世成给他的聊天记录里，我母亲被写成急需手术，家里急等用钱。
还说我顾及父亲遗愿，不愿意被人知道卖了家藏，所以由公司出面处理。
顾先生把屏幕往下划。
“他拿亲情当解释，我没继续追问。是我疏忽。”
我喝了一口水。
凉水压过喉咙，胃里绷着的那一下还没松。
“我母亲只是做例行复查。”
“我知道了。”
顾先生收回手机，拨给交易机构负责人。
“把他提交的资料全部保全，不要私下覆盖文件，也别接受他补一套换一套。”
这时，周警官出来问我一件事。
“你以前有没有把签名图片交给公司？”
“没有单独交过。入职资料和签收单上都有签名。”
“那份买断协议，你先不要只凭记忆下结论，后续会按程序核验。”
我点头。
唐宜补了一句：“我方会提供真实签名样本和相关原始材料。”
不远处，罗嘉豪的车到了。
他没下车，在驾驶座上接电话。
车窗开了一条缝。
“凭什么全是我？仓库你让我租的，视频你让我剪的，现在说我业务能力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高。
“我结婚你随礼五千，替你进去得按五千算？”
周围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罗嘉豪发现后，猛地关上车窗。
可两秒后，他自己又把车门推开了。
手里攥着手机。
“我有东西要交。”
他看着周警官，嘴唇发白。
“原始消息，没删的。”
【第九章】
真品被推出来时，我先看见了瓶颈上的旧修痕。
那道痕很细。
我爸当年修的时候，没有把它彻底遮掉。
他说老东西有伤，不丢人，故意装没伤才丢人。
我伸手想碰，手指又收了回来。
先拍照，核对记录，再由专业人员检查。
不能因为我急，就把程序打乱。
灯一开，白光照在瓶腹上。
转动结构、彩绘细节、旧修位置，逐项核对。
确认是真品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下颌酸得抬不起来。
“表面暂未见新增明显损伤，内部结构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查验人员说完，我撑住桌沿，慢慢呼出一口气。
罗世成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先看瓶子，再看我。
“找到了就行。现在证明只是放错地方，没必要继续折腾。”
我转过身。
“放错地方？”
“仓库管理失误，公司会整改。”
“我通知返还，你说是公司资产。我报警，你拿出买断合同。买家问，你说我家里急用钱。现在找到东西，又成了仓库管理失误？”
他抬起手。
“情绪先放一边。我们都是成年人，谈解决办法。”
我指着瓶子旁边的包装标签。
“您先解释，为什么真品按八百块寄存，复制品却装进交割箱。”
罗世成看向外甥。
“这事我已经说过，下面的人执行有偏差。”
罗嘉豪站在另一边，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你再说一遍？”
罗世成眼皮跳了跳。
“嘉豪，你别冲动，舅舅会……”
“你刚才给我发的不是这么说的！”
罗嘉豪把手机举起来。
“你让我说是自己图省事，先把真品放外面。合同也是我私自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罗世成往前一步。
周警官把两人隔开。
“材料已经接收，后续分别核实，不要在这里争执。”
罗嘉豪没再往前，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舅舅。
“我的采购报销，你批的。你的买断合同，我改的。现在报销归我，合同也归我？”
罗世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这才知道，那两万八不只是逼我走人的借口。
他们还想用这件事压着我，让我不敢追问瓶子的去向。
真品先转出去，复制品留下挡几天。
等交易完成，再告诉我，公司查出了更多问题。
接受三百万，认下买断，大家相安无事。
不接受，就继续拿公款问题、母亲身体、行业名声来压。
罗世成原本没打算当场拿出买断协议。
是我直接报警，把他的时间打乱了。
他只好提前让买家付款，想把收钱和同意出售捆在一起。
顾先生拿着交易材料走进来。
“罗总，今天早晨，你还催我在交割前把尾款支付给公司，说可以优惠十万。”
罗世成咽了口唾沫。
“公司周转而已。”
“我问你原藏家为什么否认，你说他临时反悔，准备坐地起价。”
“生意上……”
“你别把生意两个字说脏了。”
顾先生把文件交给工作人员，退开一步。
陈有余也到了。
他提交了运输费的付款审批、报销附件，以及他经手的外部仓储费用记录。
关于婚礼运输，承运人已经提供了原始订单和对接记录。
付款时，是罗嘉豪让对方先别写婚庆，笼统写活动运输。
我只按审批完成了转账。
没有经手退回来的钱，也没有占用款项。
罗世成拿来指控我的那张物流欠款单，属于另一家展品承运商，另一个订单。
金额碰巧接近，主体和服务内容根本不同。
陈有余把两份单子并排放好。
“我昨天问您为什么不能核对订单号，您说不用核，先让他认。”
罗世成瞪着他。
“公司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
陈有余原本低着头。
这句话出来，他抬起脸。
“我来上班的，不是来报恩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而且您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报恩也不能赊账。”
旁边记录的工作人员抿了一下嘴。
罗世成胸口起伏，伸手想拿水杯。
杯子没拿稳，水洒在桌面上，顺着那份买断协议的复印件往下淌。
他抽纸去擦，纸一碰水就皱了。
唐宜把我们自己的材料往旁边挪开。
“罗先生，有一点现在就可以说清楚。单方面把钱打进我委托人的账户，不能替代真实的买卖合意。”
“他签了字！”
“那就核验签名和文件形成过程。”
“他的视频也确认了！”
“完整视频已经提交，使用目的写得很清楚。”
“瓶子在我公司放了一年！”
“借展，不是赠与。”
她每说一句，罗世成就换一个理由。
换到最后，他抬手指着我。
“我给了你工作！”
我看着他的手。
“我给了您劳动。”
“我还借了您一只瓶子。”
“罗总，您给我发工资，不是给我下聘。我家祖产不用陪嫁。”
陈有余猛地低头，额头差点磕到文件袋。
罗嘉豪也偏过脸，随后发现场合不对，又把嘴绷住。
罗世成的手指慢慢落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坐到一半，腿没撑住，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知行。”
他终于不叫我许知行了。
“你爸以前跟我说，让我照顾你。”
我盯着桌面上的水。
“所以您拿我妈复查的事，编成她急等手术，替我卖瓶子？”
他嘴唇动了动。
“我是一时……公司最近缺钱，项目压着，我也没办法。”
“所以挑我？”
他没答。
罗嘉豪在旁边开口。
“你不是说他老实，最怕给人添麻烦吗？”
罗世成猛地抬头。
外甥已经把脸转开。
我拿出那张两万八的收据，放在桌上。
“我交钱，不是认了。”
“是您当着全公司的人收了，还盖了章。今天不用再争您到底有没有罚过我。”
罗世成盯着红章，手背抖了两下。
我把收据收回来。
“不是说我贪吗？我的钱去了哪儿，证据已经交了。”
“现在您来解释，您的合同、您的箱子、您的收款安排。”
周警官随后分别告知需要配合的调查事项。
没有谁能靠一句狠话就给谁定罪。
也没有谁哭两声，就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擦掉。
罗世成却开始反复念一句话。
“就差一天。”
他低着头，眼泪掉到西装裤上。
“明明就差一天。”
我把手套重新戴好，站到瓶子旁边。
“是啊。”
“差一天，我就成了您口中那个收钱反悔的小偷。”
【第十章】
真正把东西领回来，还跑了几趟手续。
封存、检查、确认、签字。
我一次都没催着省步骤。
唐宜把领取清单推到我面前时，我先逐字看完，才落笔。
她看着我。
“以后签任何东西，都保持这个速度。”
“照这速度，我结婚可能得让宾客先吃。”
“你先有对象。”
我笔尖一顿。
这位律师收费不低，附赠的攻击也很精准。
那三百万元，在资金来源和相关情况查清后，按程序退还给了顾先生。
他确认到账，给我发了条消息。
下次如果真想卖，直接联系我。
我回他。
暂时不卖。以后有正规借展，可以谈。
他问借展有什么要求。
我看着正在核对包装的工作人员，回了四个字。
别带老板。
顾先生发来一串笑脸。
我没再看手机。
瓶子被稳稳放进专用箱，我伸手摸了一下箱盖。
木头有点凉，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
这回，没有人站在旁边说它姓罗。
劳动争议那边，也没有因为刑事调查就自动结束。
该申请的申请，该举证的举证。
公司出庭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先说我是主动离职。
唐宜把解除通知拿出来。
又说罚款是自愿赔偿。
她把收据和转账备注放上去。
最后说我造成公司经营损失。
仲裁员问损失依据。
对方翻了半天材料，翻出那张婚庆运输单。
我坐在旁边，实在没忍住。
“罗经理结婚，我赔礼金还不够，还得赔经营损失？”
对方把那张纸抽了回去。
出门时，陈有余在走廊里等我。
他已经离开那家公司，手里拿着自己的欠薪材料。
看见我，先递了一份盖章的情况说明。
“我经手的部分，都写清楚了。那天没替你说话，是我怕。”
我接过来，没立刻说没事。
他站着，手指捏住文件袋边缘。
“我知道你那天看见我缩回去。”
“看见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住。”
我把说明收好。
“后来你走出来了。作证的事，谢谢。”
他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那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谁付钱？”
“我。”
“我先录音。”
他把钱包往怀里一抱。
“你现在怎么逮谁都保全证据？”
“职业后遗症。”
案子开庭那天，罗世成又见到了我。
他头发没梳，眼窝陷了下去。
我坐在应到的位置，听法庭核对证据。
假的买断协议，不只是假签名。
原始文件、形成时间、发送过程，加上相关人员的供述和客观记录，把那套临时拼出来的说辞一层层拆开。
真实借展合同没有把所有权给他。
剪过的视频也不能变成出售授权。
他安排的转运、替换、虚构交易材料，以及借交易取得款项的行为，被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
罗嘉豪没有因为把手机交出来就什么责任都没有。
他参与了多少，做了什么，证据上有他的名字。
陈有余的签收、记账和后续补交材料，也被分别核查，没有谁靠一句我只是打工的，就能把自己的行为一笔带过。
法庭上，罗世成还试过把事情说成家里人闹了矛盾。
我听到这里，抬起头。
“我父亲不在了，不代表谁提起他，都能算我家里人。”
他嘴唇发抖，没再接这句话。
判决宣告后，唐宜把需要我确认的事项逐一指给我看。
该承担的刑事责任，没有被那句公司缺钱抵掉。
民事、劳动方面要返还和支付的款项，也不是他说一句没钱就消失。
我拿着材料从法院出来，手机里正好收到公司公开更正和致歉的页面。
原来那篇点名指控我的内容已经撤下。
更正里写明，所谓挪用公款缺乏事实依据，相关不实指控对我的名誉造成了损害。
我保存页面，发给母亲。
她很快回了语音。
“这篇能转给亲戚群吗？”
“能。”
“上回小罗发的那个，你大姨没少问。”
“您转吧。”
她又问：“那个小罗还能看见吗？”
“暂时可能不方便看手机。”
母亲停了一下。
“那让他家里人转告。”
我站在台阶下，笑出了声。
她还在说：“晚上回来吃饭，把你那箱东西也带回来。你原来那个水杯，我看照片里都磕掉瓷了。”
“带不了，瓶子已经安排去有资质的库房了。”
“我说水杯，谁问你瓶子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箱。
水杯、拖鞋、护手霜。
还是离开公司那天的那一箱。
“行，带。”
后来我把我爸那间修复室重新收拾出来。
没搞什么盛大的开业仪式。
换了灯，补了台面，买了两把坐久了不腰疼的椅子。
杜衡给我介绍正规项目，合同按项签，责任按项写。
顾先生也送来一件需要做状态检查的藏品。
每次接收，我都先核权属、拍照、登记，再谈后面的工作。
陈有余来过一趟，带着电脑帮我核开办支出。
他算完抬头。
“你这两把椅子，比接待桌还贵。”
“屁股每天坐八小时，客户一个月未必坐一次。我先对自己好点。”
他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我以前那把椅子一坐就往下降，每次做账，都有一种职业生涯正在下沉的感觉。”
我把一张新购工具的票据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放着那只六百八的复制品。
涉案需要结束后，我按手续把属于自己的演示工具也领了回来。
底部那个假字还在。
我给它单独做了个支架，摆在来访登记桌旁。
陈有余伸手想转，被我拍开。
“先登记。”
他瞪我。
“六百八也登记？”
“贵贱都登记。省得哪天又成公司资产。”
正说着，一个来咨询修复的客人进门。
他先看见复制品，凑近瞧了两眼。
“许师傅，这件卖吗？”
“工艺演示品，可以介绍购买渠道，不当老东西卖。”
“我知道。我就看它能转，放办公室挺有意思。多少钱？”
陈有余刚要开口，我抢在前面。
“原价六百八，现在不出。”
客人摸摸下巴。
“给你八百？”
我还没说话，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卖什么卖？”
她拎着保温桶进来，顺手把客人碰歪的登记笔摆正。
“这东西可不能卖。”
客人愣了一下。
“还有讲究？”
母亲把饭盒放到我桌上。
“有。”
她指了指那个蓝色的假字。
“这只不值钱。”
“但它鉴定过两个老板。”
陈有余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我赶紧把票据从桌上抢走。
母亲拧开保温桶，热气扑到我脸上。
“先吃饭。”
我把手擦干，接过筷子。
门口，客人把登记表推到陈有余面前，小声问：“这位是老板？”
陈有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目前是。”
“至少在他把饭吃完之前，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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