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带出的研发部，划给了她的心上人。
他发圈庆祝，配图是我的工位。
我签下对家的独占许可。
次日，八千六百万的索赔材料送进公司。
她砸开我的门。
我递出离婚协议。
“先别砸，你脚下这间，也是租我的。”
【第一章】
我的名字被铲掉时，奖牌还没摘。
会议室门外，保洁拿着刮刀，一点点刮玻璃上的技术负责人顾行舟。
里面，许知意把任命书推到周承礼面前。
“从今天起，承礼全面接管研发中心。”
周承礼没接笔，先看我。
“顾哥坐哪儿？”
许知意指了指长桌末端。
那里多了一张折叠凳。
罗大勇端着茶杯站起来，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那是我们放投影仪的。”
“搬走。”
许知意扣上钢笔。
“行舟以后担任首席技术顾问。承礼负责方向，他负责落地。”
我低头看那份任命书。
降职降得挺有文化。
换成车间话，就是别人踩油门，我钻车底。
“顾问有签字权吗？”
“没有。”
“研发预算审批权？”
“承礼统一负责。”
“项目出了技术事故，谁负责？”
许知意抬眼。
“当然是你。公司里还有谁比你懂技术？”
罗大勇呛了一口茶。
周承礼赶紧递纸，递到一半，又把纸放到自己手边。
“顾哥，别这么计较。知意也是为了你好，你天天熬夜，人都熬旧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面前的工牌。
“以后我们多沟通。我虽然不写代码，但我懂管理。”
我把工牌拿回来。
“你知道咱们做什么的吗？”
“工业智能。”
“具体呢？”
“赋能制造业。”
“咱们那台激光设备，激光从哪儿出来？”
他看向许知意。
许知意把任命书往我面前一拍。
“顾行舟，今天是人事会，不是你的课堂。”
屋里没人再说话。
空调出风口正对我后颈。纸杯里的咖啡凉了，喝一口，舌根发苦。
我拿起任命书，翻到最后。
“技术顾问年薪一元？”
周承礼笑出声。
“意思一下。你和知意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罗大勇伸手把茶杯盖拧紧。
我看他一眼。
他咬牙。
“怕我控制不住，泼出去。”
许知意皱起眉。
“行舟，你已经有股份，也不缺这一份工资。承礼从外面过来，总要有点诚意。”
我把纸放下。
“他的年薪多少？”
“一百八十万。”
“技术事故归我，一百八十万归他。”
我点了点头。
“这岗位不用叫顾问，叫许愿池吧。”
有人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承礼脸上的笑收了。
“顾哥，你要是不服，我们可以比业绩。”
“拿什么比？”
“下个月的客户验收。”
他终于坐直。
“我保证完成六十台设备交付。”
罗大勇猛地抬头。
“六十台？我们批准的生产计划只有二十台，剩下四十台从哪儿来？”
许知意截住他。
“生产部门已经协调好了。”
我看着她。
她不看我，只把钢笔递给周承礼。
“签吧。”
他签完，举着任命书，让行政拍照。
拍完还不过瘾，又把椅子往我原来的位置拖。
椅腿刮过地板，声音一路扎进耳朵。
五年前，公司只有三张桌子。
这张椅子是许知意陪我去旧货市场挑的。她嫌扶手掉漆，拿自己的围巾缠了一圈，说以后公司做起来，就给我换最好的。
现在围巾还在。
周承礼嫌碍事，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这东西也太土了。”
我伸出去拿水杯的手停住。
许知意看见了。
“一个旧围巾，别又上纲上线。”
我蹲下，把围巾捡起来。
上面沾了一点咖啡渣。
拍了两下，没拍掉。
周承礼的手机响了。
他刚发的朋友圈，有人点赞。
配图里，他坐着我的椅子，身后是我带队拿下的三项行业奖。
配文很短。
终于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把围巾放进电脑包。
“你们继续。”
许知意喊住我。
“交接文件签了再走。”
“让法务先看。”
“你什么意思？”
我按住门把手。
“字面意思。”
回工位时，我的门禁已经失效。
行政小姑娘拿着纸箱，站在玻璃门里，嘴唇动了几次。
“顾工，周总说，您私人物品由我们整理，涉及技术的东西不能带。”
我没为难她。
“电脑是公司的，留下。抽屉里有胃药、半包茶，还有一个龟。”
她愣住。
“活的？”
“塑料的。大勇买的，说我们项目推进得太慢。”
罗大勇追上来。
“别拿那个，那个是周总的精神图腾。”
小姑娘把脸埋进纸箱。
我拨通唐宁的电话。
“原公司许可今晚到期，不续了。”
电话那边键盘声停了。
“你确定？第三次到期提示，他们仍然没回复。”
“确定。”
“邵衡那边的独占许可还签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周承礼站在奖牌前，正在拍第二组照片。
许知意替他整理衣领。
我松开手里的纸箱边沿。
“签。”
【第二章】
唐宁把合同放到我面前时，先按住最后一页。
“我再确认一次。你不是因为吵架，明天又要撤。”
“不是。”
“不是她叫你一声老公，你就让我连夜撤回律师函？”
“不是。”
她把笔递过来。
“很好。上次那份律师函，打印费她还没结。”
邵衡坐在对面，听完笑了一声。
“这钱算我的。”
唐宁看他。
“十二块。”
邵衡把钱包放回去了。
“还是让责任人承担吧。”
我签下名字。
锐川设备拿到核心专利未来五年的独占实施许可，许可从次日零时起生效。
签约款两千四百万，后续按实际销售提成。
钱不是白送。
我要交付完整的参数验证方案，协助他们完成量产，首批设备过不了约定验收，尾款就得扣。
邵衡敲了敲合同。
“我买的是技术，也买你的时间。你得亲自带首轮调试。”
“可以。”
“你那边的人，愿意来的，我按流程面试。”
“他们自己决定。”
“还有个事。”
他指了指我放在脚边的纸箱。
“你来我们公司，不用带打印机。”
“这是我的龟。”
邵衡低头看了两秒。
“贵公司企业文化，确实领先。”
唐宁把营业执照、专利证书和旧许可合同排开。
邵衡的法务又核了一遍。
“专利形成于婚前，公司成立前两年就已经申请。开发款来自你原工作室的技术服务收入，有流水，有样机采购票据，权属链没问题。”
我把当年的实验记录放过去。
第一页还有电烙铁烫出的洞。
“最早那台样机在仓库。需要核验，可以过去。”
“旧公司的许可，为什么一直一年一签？”
唐宁替我翻到旧合同。
“创始股东会同意的。专利没作价出资，年度许可另算。原公司只能自己生产销售，不能交给外部厂商复制核心模块。”
邵衡的手停在纸上。
“他们外包了？”
我调出一封供应商邮件。
上周，对方把物料核对单错发到我的旧工作邮箱。
四十套。
承礼精密。
采购联系人，周承礼。
“我发现后要求核查，生产负责人说许总批准了，让我别越级干涉。”
邵衡看了我一眼。
“你在自己的公司越级？”
“现在我负责钻车底。”
唐宁已经开始敲键盘。
“邮件原件保留。销售记录、模块照片、购买样本，我们之前做的取证都能接上。”
我点头。
这件事并不是今天才有苗头。
一个月前，我就在设备序列号里发现了重复编号。
我要求停发，许知意说客户催得急，先出去再说。
我找法务核对外协范围，周承礼就在群里发了一句。
技术人员不要用专业壁垒阻碍业务。
当天，我让唐宁做了第一轮证据保全。
当时还想给公司留个改正的机会。
如今改正的人先被改没了。
唐宁把拟好的通知推给我。
“今晚到期不续，是一件事。此前超范围实施、外协复制，是另一件事。之前的索赔权归你，明天开始的侵权，锐川可以依法维权。起诉材料分别列清楚，不能混着喊。”
“照实做。”
“八千六百万是根据现有销售规模、利润材料提出的诉请，最后认多少，要看证据。不会明天发个函，他们后天就原地破产。”
邵衡端起水。
“我也没指望他们原地破产。”
他放下杯子。
“我就希望他下次发朋友圈，配图能换成律师函。”
签约款到账时，我刚把围巾上的咖啡渣洗掉。
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银行通知。
第二条是许知意。
她发来一张餐厅定位。
“晚上承礼庆祝履新，你过来，别让大家觉得我们夫妻不和。”
我回了三个字。
“不过去。”
她直接打来电话。
“你今天甩脸就算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合同到期不续的正式通知，唐律师已经发了。”
“什么合同？”
“专利许可。”
她那边静了一瞬。
接着，周承礼的声音挤进来。
“知意，别管他。公司做这么大，哪能被一个人卡住？我已经问过专业人士了。”
我听见餐具碰撞。
许知意压低声音。
“顾行舟，你别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很难看。”
“通知请转法务。”
“你非要毁了我今晚的心情？”
我拿毛巾裹住围巾，压出水。
“许知意，你今晚吃什么，跟专利到期没有关系。”
她挂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周承礼又发了朋友圈。
餐桌中央摆着蛋糕。
蛋糕上写着，新的掌舵人。
许知意坐在他旁边，替他扶着刀。
我点开照片，放大蛋糕。
然后发给罗大勇。
“你看这个字。”
他秒回。
“舵写错了。”
“不是。”
我又放大一点。
“刀还套着塑料套。”
罗大勇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前面十几秒都在喘。
最后才挤出一句。
“怪不得他们管理研发那么顺，平时就擅长隔着东西硬切。”
我把手机放下。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
唐宁发来消息。
许可已生效。
我关掉旧公司的工作群提醒，给她回了一句。
“开始吧。”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许知意站在我门口。
她没敲门。
她砸门。
一边砸，一边叫我的全名。
我打开门时，她的手还举着。
看见我手里的豆浆，她愣了半秒。
“你还有心情吃早饭？”
“你有事可以说，没必要要求我空腹听。”
她把一摞纸拍在玄关柜上。
最上面是停止侵权通知。
下面是已经提交的起诉材料副本，索赔金额用中文写满一行。
八千六百万元。
“你疯了吗？”
“没疯。正式材料会按程序送达，这份是先通知公司停止继续实施。”
“你把专利给锐川了？”
“独占许可。”
“那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报价最高，条件最合适。”
她盯着我。
“你就为了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
鞋跟在玄关木地板上磕出两个白点。
“你昨天不是说，谈钱伤感情？”
她胸口起伏，抓起那份合同。
“你凭什么拿走公司的技术？”
“证书、形成时间、出资记录，你都签收过。”
“公司养了你五年！”
我把豆浆放下。
“工资流水在。前年九个月没发，去年五个月没发。今年研发奖金，你拿去做了总裁办装修。”
她扯开领口。
“夫妻之间，你算得这么清楚？”
我打开抽屉，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现在开始算。”
她伸手要撕。
我按住纸角。
“打印了三份，你撕这份，我还得扫地。”
她的手僵在半空。
“就因为我提拔了承礼？”
“他坐我椅子，可以。拿我成果写自己名字，不行。”
“他只是发个朋友圈！”
“他让外面的厂子复制核心模块，也只是发个朋友圈？”
许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正常外协。”
“让法务跟唐宁谈。”
“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六十台设备是你们接的。四十套模块是你们外包的。到期通知是你们不回的。我没有替你们做任何一个决定。”
她抬手推开桌上的协议。
“你别想拿这个逼我赶走承礼。”
我看着那几页纸落到地上。
她也看着。
谁都没弯腰。
“许知意。”
我指了指玄关。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还有钥匙，说明我没把你当外人赶。但你再砸门，我会换锁。”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连房子都要收回？”
“婚后共同财产按法律分。你个人的东西，我不会碰。”
“你真要离？”
“是。”
她拎起包，转身走了。
门撞上门框，墙边的伞倒下来。
我刚把伞扶好，罗大勇打来电话。
“顾工，现场开锅了。”
“怎么了？”
“周总让法务打印专利证书，说公司的章盖上去就是公司的。法务说印章不能用来开光，他俩吵起来了。”
我按住眉骨。
“你别掺和。”
“没掺和，我在打印离职申请。”
他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方悦找你。她被停职了，财务权限也收了。”
方悦是财务主管。
五年前，她跟着我们从小办公室搬进现在的厂房。
半小时后，她坐到我对面，把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
手指在手机边沿来回摩擦。
“顾工，我先说，我没给你签过字。”
我抬头。
“什么字？”
她打开工作群。
“上周，周承礼让我把你以前签过的设备验收单发过去。我说签字页不能单独提供，他就找许总。”
聊天记录往下滑。
许知意发了一句。
按周总要求处理，相关责任由我承担。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永久技术授权确认书。
我拿起手机。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签名的最后一笔，有一处断线。
跟那张验收单上的扫描件一模一样。
方悦的手越攥越紧。
“我没经手盖章，但采购付款单里附了这个。我问过许总，她让我别管技术上的事。”
我盯着签名。
方悦又打开一段语音。
许知意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到期通知我知道。先让承礼把货做出来，客户等不了。”
接着是方悦。
“可是顾工没有同意，外协厂也不在原许可范围内。”
许知意停了两秒。
“他不肯签，我来跟他说。他总不能真为了几张纸跟我离婚。”
我把手机放下。
餐厅的玻璃杯被服务员收走，托盘边缘碰上桌角，响了一声。
方悦看着我，没说话。
我拨通唐宁的电话。
“来一趟。”
“拿到什么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伪造的签名。
“他们给我续了一份合同。”
“你没签？”
“没有。”
“谁授意的？”
我喉咙里那口气停了片刻，才吐出来。
“我妻子。”
【第四章】
唐宁到的时候，方悦已经把咖啡搅凉了。
她没急着拿手机。
“聊天原件还在？账号是你本人长期使用的工作账号？”
“在。”
“你为什么停职？”
“我拒绝付第二笔外协款。没有验收单，也没有合规授权。”
唐宁点头。
“先做保全。你有权保存涉及你履职、停职争议的必要材料，别再去下载无关信息。”
方悦眼圈发青。
“他们说我帮顾工转移公司资产。”
我把菜单推给她。
“吃点东西。劳动上的事，另外委托律师处理，费用我先垫。”
她想推回来，手指碰到菜单，又停住。
“我自己付。”
“行，那你吃便宜点，我看着饿。”
她拿纸巾按住鼻子。
唐宁抬头看我。
“你安慰人，一直这么节约？”
“公司培养的。”
下午，我们去了公司。
门口的保安先拦我。
“顾工，周总交代，您现在不能进研发区。”
“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也……”
话没说完，罗大勇从里面出来。
他胸前挂着一个新工牌。
临时访客。
我看了两秒。
“你怎么也成访客了？”
“上午提离职，下午就让我感受宾至如归。”
他拍拍保安。
“股东临时会议，许总发的通知。你拦了他，等会儿又说你擅作主张。”
保安立刻让开。
会议室里，许知意坐在主位，周承礼在她右边。
投资人陈实打开电脑，没跟任何人寒暄。
他占公司一成半股份。
我占三成四。
许知意占五成一。
当年她说，对外融资，需要一个能拍板的人。
我把控制权给了她。
今天，那份股权结构就投在屏幕上。
许知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今天把误会说清楚。”
唐宁坐下，打开文件袋。
“先确认一件事，这份永久技术授权确认书，贵方认可真实性吗？”
周承礼把文件抽过去。
“当然。顾哥，你自己签的东西，不能装不记得。”
“原件呢？”
“在归档。”
“谁归档？”
“行政。”
“行政谁？”
周承礼皱眉。
“你是在审犯人？”
唐宁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三年前的设备验收单。两份签名，连扫描留下的黑点都重合。”
陈实原本靠着椅背，手一下撑到了桌面。
“什么意思？”
我说：“有人把我的签名抠了下来。”
周承礼把纸摔回去。
“电子签名本来就可以重复使用！”
唐宁看他。
“需要授权。”
“夫妻之间还用授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实把眼镜摘下来。
“周总，我建议你暂停发表法律意见。”
许知意伸手去拿文件。
“这份东西我没看过。”
唐宁点开保全后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许知意那句相关责任由我承担，被放大到半面墙。
她的手停在桌沿。
周承礼立即开口。
“知意只是让财务配合工作，不代表她知道具体内容。这些都是下面的人执行出了偏差。”
门边的行政小姑娘抬起头。
“周总，文件是你发给我的。”
周承礼转头瞪她。
“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缩了一下。
罗大勇把椅子拖过去，坐到她旁边。
椅背撞墙，砰的一声。
“现在让了。”
行政小姑娘把手机举起来。
“你让我打印，盖完章交给承礼精密。快递单还是你填的。”
陈实看向许知意。
“承礼精密，跟周总什么关系？”
许知意没出声。
周承礼扯了扯袖口。
“正常供应商。”
唐宁递过去企业登记信息。
“他父亲持有九成股份，他本人持有一成。”
陈实把纸压在桌上。
“关联采购为什么没披露？”
“这是业务效率问题。”
周承礼站起来。
“陈总，你不懂生产。以前顾行舟什么都自己抓，拖交期，压供应商，客户早有意见。我引入成熟产能，有什么错？”
“每套模块，原材料和加工成本九千多。”
我把成本表打开。
“你父亲公司卖给我们两万六。”
周承礼指着我。
“研发不要只会算材料钱！”
“你说得对。”
我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来算专利钱。”
罗大勇低下头，肩膀连抖几下。
许知意抓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牙齿。
陈实把电脑合上。
“先停外协，冻结未付采购款，独立核查。周承礼回避相关决策。”
“不行！”
周承礼喊得太快。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声音压下来。
“货已经做了，停款就是违约。合同有三倍赔偿条款。”
陈实慢慢转过头。
“你给自己父亲的公司，签了三倍赔偿？”
周承礼没再接话。
许知意看他的眼神终于停住。
她伸手。
“合同给我。”
“知意，你先听我说。”
“给我。”
周承礼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我站起来。
“我们今天只核实文件和侵权事实。公司内部的事，你们继续开。”
许知意跟着站起来。
“行舟，等一下。”
她绕过桌角，想拉我的袖子。
唐宁把文件夹夹到胳膊下，刚好隔开。
“后续联系律师。”
走出会议室时，身后传来陈实的声音。
“许总，交付日期是不是只有十二天了？”
没有人回答。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周承礼终于开口。
“技术上我有办法。”
罗大勇转头看我。
“完了。”
“怎么？”
“他要开始赋能了。”
【第五章】
周承礼的办法，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他开了一场直播。
背景是公司展厅。
我的专利证书被撤了，换成一面写着自主创新的墙。
他站在镜头前，身后是许知意。
“最近公司遇到了一点小插曲，某位前技术负责人，试图利用家庭矛盾卡住企业发展。”
我正在锐川的调试台前焊线。
邵衡把手机支在工具箱上。
“骂你呢。”
“听见了。”
“你不生气？”
“这根线焊反了，会烧掉四万块。”
他立刻把手机挪远。
“先忙事业。”
直播里，周承礼打开一只核心模块。
“大家看，所谓核心技术，不过是这些常见元件。我们已经启动自主替代，七十二小时完成切换。”
技术员小郑刚喝一口水，全喷进了垃圾桶。
邵衡看他。
“怎么回事？”
“他拆的是电源盒。”
我把焊笔放回支架，凑过去看。
没错。
电源盒。
周承礼拿着螺丝刀，指向一块稳压板。
“这个就是算法载体。”
小郑捂住嘴，蹲下去了。
邵衡伸手扶他。
“你先别晕，锐川的工伤预算没考虑同行直播。”
弹幕里有人问产品参数。
周承礼没看懂，转向旁边工程师。
对方嘴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许知意接过话。
“专业问题会后统一回复。我们今天主要表达态度，不会向个人勒索妥协。”
我伸手关掉了声音。
唐宁打来电话。
“录屏已保存。事实澄清会发，你别在个人账号跟他们对骂。”
“我没空。”
“还有，原公司发了律师函，要求你停止向锐川披露职务成果。”
我把手套摘下。
“清单呢？”
“他们把公司成立前的专利、婚前工作室样机、公司内部工艺文件全列在一起了。”
“内部工艺文件，我一份没带。”
我打开桌边的交接清单。
“旧公司电脑、硬盘、账号，全部留在原处。锐川这边用我原始专利方案重新验证，过程有记录。”
邵衡把笔记本转过来。
“我们法务已经建隔离清单了。顾工带来的每项资料，都核来源。”
唐宁停了停。
“很好。第一次见离婚，双方技术尽调做得比财产清点细。”
第二天，旧公司官网挂出一份声明。
声称核心技术属于公司职务成果，已准备采取法律措施。
下面配了我的照片。
照片是年会上拍的。
当时我端着一碗面，嘴里还有半截。
罗大勇给我打电话。
“他们故意挑这张，显得你吃相难看。”
“这照片谁拍的？”
“我。”
“你先别说话。”
他咳了一声。
“顾工，还有个事。周承礼让研发部每个人签承诺，保证七天内拿出替代方案，逾期自愿赔偿客户损失。”
“你签了？”
“我写了一句，愿以周总全年工资为技术路线提供担保。”
“然后？”
“他让我滚。”
“你怎么说？”
“我问离职证明什么时候开。”
我把手机夹在耳边，继续拧固定螺栓。
罗大勇那边忽然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顾工，我不想让他们说，我们这些年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他带出来的。”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
“那就把你自己做的继续做好。”
“锐川招人吗？”
“招。正常面试，不能带原公司保密资料。”
“放心，我现在连饭盒都不敢带，怕他们说食堂的菜属于职务成果。”
当天下午，唐宁发出事实说明。
专利申请时间。
工作室付款记录。
旧公司成立日期。
年度许可合同。
三次到期提示的送达记录。
每一项后面，都附有可核验的材料。
没有骂人。
周承礼直播里说的每句话，旁边都摆着一张纸。
最热的一条评论是：
七十二小时自主替代，为什么先拆了电源盒？
周承礼删了直播回放。
删完，又发了一条。
外行只会看热闹。
罗大勇截图给我。
“他这个自我评价，是不是过于精准了？”
我没回。
调试台上的警报灯亮了。
锐川第一轮测试，过热保护触发，设备停机。
邵衡站到我旁边。
“问题大吗？”
我拆开外壳，热气扑上手背。
铜排烫得手指一缩。
“散热结构和我的参数不匹配，得改。”
“多久？”
“顺利的话，三天。”
邵衡看了眼合同。
距离他们客户的样机测试，只剩四天。
我把袖子挽起来。
“今晚我在这儿。”
他没说漂亮话，只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
“我订饭。你吃什么？”
“面。”
邵衡抬起手机。
“放心，这次不拍你。”
【第六章】
凌晨两点，许知意到了锐川。
前台已经下班。
保安给邵衡打电话，说有人要求见顾工，自称家属。
邵衡看我。
我放下温度记录表。
“我出去。”
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桶。
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头发也没有盘。
“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我没接。
“有什么事？”
她把保温桶放到门边的小桌上。
“我炖了汤。”
“你对花生过敏，厨房不放花生。”
我看了一眼透明盖子下的花生猪脚。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阿姨做的。我太忙了，没留意。”
厂房里传来机器风扇声。
她抬头往里看。
“你以前也天天这么晚。”
“嗯。”
“我给你发消息，你总说在调试。承礼至少会陪我吃饭，会问我累不累。”
我把门往身后带了一点。
“所以你给他一百八十万，让我负责事故。”
她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这两件事不一样。”
“对。他陪你吃饭，你付钱，是一件事。你拿我的成果替他付款，是另一件事。”
许知意眼皮颤了几下。
“你能不能先帮我过这一关？客户十二天后验收，违约金我们扛不住。”
“我给过公司处理机会。”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
“第三次正式通知，你签收了。”
她低下头。
我指了指身后的厂房。
“现在这里有合同，有客户，有工人等设备开起来。我没空跟你重复。”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压在刚被铜排烫过的位置。
我抽回手。
她才看见那一片红痕。
“烫到了？”
“没事。”
“我车上有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行舟，我让承礼先休假，研发部还给你。”
我没动。
她回头，眼睛盯住我。
“你还想怎么样？”
“离婚。赔偿按事实解决。”
“你非得把我逼到没路？”
“采购合同是你签的，伪造授权是你批准配合的，生产是你下令继续的。”
我看着她。
“许知意，我只是没继续给你铺路。”
她嘴唇抖了一下。
身后的门被推开。
小郑探出头。
“顾工，风道样件到了。”
“马上。”
许知意伸手挡了一下。
“我只问你一句，这五年算什么？”
我停在门边。
“你把围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怎么没问？”
她的手落下去。
我回到调试台。
邵衡把手套递过来，没问门外的事。
我戴上手套，刚要拧螺丝，手机又震。
周承礼发来一段语音。
“顾哥，闹够了就回来吧。知意只是看你可怜，才去找你。你不会真以为她还舍不得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公司庆祝宴的走廊。
许知意踮脚，吻在他嘴角。
照片应该是他自己拍的，镜头边缘露着半只手。
我盯了几秒。
随后保存，转给唐宁。
小郑拿着螺丝盒站在旁边。
“顾工？”
我接过盒子。
“继续。”
他把温度计装反了。
我伸手给他转回来。
“紧张什么？”
“我看你一直没眨眼。”
我把护目镜戴上。
“现在眨了。”
风道第三次修改后，机内温度终于稳定。
早上六点，设备连续工作满四小时。
警报没再响。
邵衡蹲在机器边，盯着数值看了半分钟，才坐到地上。
“我现在知道技术顾问一元年薪有多便宜了。”
我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你可以试着谈谈。”
他抬头。
“一元？”
“一元一颗。”
邵衡看向那一整箱螺丝。
“咱们还是保持劳动关系的纯粹。”
小郑背过身，笑得手里的温度计直抖。
我的手机又亮起来。
方悦发来消息。
承礼精密的采购附件里，多了一份我的个人保证书。
担保金额，两千万元。
她紧接着又发一句。
“他们准备拿这个去申请保全你的房子。”
我摘下护目镜。
这一次，手没有停。
直接拨给唐宁。
“他们又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
“什么？”
“替周承礼他爸还钱。”
【第七章】
保证书上的签名，仍然来自同一张验收单。
连那个黑点都没换。
唐宁拿到材料后，沉默了十秒。
“他们对图片的重复利用，已经超过了对法律的基本尊重。”
我问：“能拿去保全吗？”
“对方可以提出申请，不代表法院会支持。我们马上准备异议材料，核对印章、签字和送达地址。涉嫌伪造的线索另行提交。”
“我需要做什么？”
“把原验收单拿来，保留原件，不要碰他们发来的文件元数据。”
“行。”
罗大勇在旁边举手。
“我能做什么？”
唐宁看了他一眼。
“别把这事改成段子发群里。”
他把手机扣下。
“差一点就参与刑侦文学了。”
那天下午，承礼精密的负责人来了。
周承礼的父亲，周洪。
他穿着夹克，手里夹着公文包，一进会议室就把保证书拍到桌上。
“做人不能这样。你们夫妻吵架，不能让我们供应商跟着遭殃。”
陈实坐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先说这份保证书怎么来的。”
周洪指着许知意。
“许总亲自交的。”
许知意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我交的是采购合同。”
周承礼拉开椅子。
“文件多，夹在一起也正常。”
我把原验收单放到桌上。
“我只问一遍，你们手里有没有我签署的保证书原件？”
周洪拍桌。
“扫描件也是证据！”
唐宁点头。
“可以提交。我们也会提交签名复制比对材料，以及顾先生未作授权的声明。”
“你吓唬谁？”
“没有。建议您先让自己的律师看。”
周洪把文件往包里塞。
唐宁按住复印件。
“这份我们已经留存，不需要您收回。”
他抽了两下，没抽动，索性松手。
周承礼转向许知意。
“知意，这事别闹大。大家都是为了公司。”
许知意抬头看他。
“担保为什么是顾行舟？”
“公司资金紧张，供应商要保障。”
“为什么不是你？”
周承礼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房产。”
许知意抓着笔的手收紧。
笔帽啪地裂开。
陈实把财务核查表推到她面前。
“还有一件事。承礼精密收到的预付款，大部分没有投入这批产品生产。对方账户后续流向，需要依法核查。”
周洪站起来。
“我们的钱怎么用，轮不到你们管！”
“采购价高于市场，关联关系未披露，验收条件被改，违约责任单向加重。”
陈实一项项念完。
“周总，你不是来帮我们协调供应链的，你是带着你爸来把公司供应了。”
罗大勇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敢咽。
周承礼一拳砸在桌上。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没有我，客户连看都不会看你们！”
陈实抬起眼。
“哪个客户？”
“恒岳集团。”
“恒岳的技术评审负责人，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为什么把电源盒叫算法载体。”
罗大勇终于把水咽下去。
咽得太急，开始咳。
周承礼指着他。
“你笑什么？”
罗大勇摆手。
“我没笑，我差点死。”
许知意猛地站起来。
“你们先出去。”
周洪拎包就走。
周承礼想跟上，被她抓住袖口。
“我说其他人。”
我没留下。
走到门边时，许知意叫我。
“行舟，你等我一下。”
“有事联系唐律师。”
门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那张照片，你是不是故意发给他的？”
周承礼没否认。
“他不是拿离婚吓你？我帮你让他认清现实。”
“我让你发了吗？”
“你现在心疼了？”
椅子被推倒。
我脚步停了一下。
接着听见周承礼说：“许知意，别装。你说他只会跟机器过日子，说你看见他那件旧外套就烦。现在公司离不开他，你又觉得他好了？”
门里没有声音。
几秒后，许知意出来。
她扶着门框，指尖发白。
“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
她张了张嘴。
我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唐宁。
“走吧。”
电梯里，罗大勇站在我旁边，几次想开口，又闭上。
最后憋出一句。
“顾工，你那件外套不旧。”
我看他。
“袖口都破了。”
“这叫散热优化。”
我笑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
楼下大厅里，客户验收通知刚送到前台。
日期没有延后。
还有六天。
【第八章】
第六天上午，许知意的公司做预验收。
客户、投资人、研发、生产都在。
我作为专利权人和公司股东到场，唐宁陪同。
邵衡没来。
他在锐川准备另一套样机，等客户完成这边评估，再决定是否启动备用供应流程。
展厅中央，设备上盖着红布。
周承礼换了身西装。
脸上没了前几天的浮肿，头发也重新打理过。
他站在台上，握着话筒。
“这几天，外部压力很大，但我们还是拿出了真正自主研发的替代方案。”
我坐在后排。
罗大勇凑过来。
“他昨天让人把你名字从旧宣传册上抠了。”
“抠干净了吗？”
“留了个舟字。”
“挺好，给公司留条船。”
罗大勇低下头，拿宣传册挡住嘴。
周承礼指向设备。
“新方案取消了原有核心结构，性能不降，成本更低。”
客户技术负责人翻开资料。
“请先跑薄壁件连续切割，按我们发的测试件来。”
工程师看了周承礼一眼。
周承礼点头。
红布掀开。
机器启动，风扇声压过了前排的交谈。
前三件正常。
第四件开始，切口边缘发黑。
第五件，设备停了。
屏幕亮起报警。
工程师弯腰检查。
周承礼握住话筒。
“这是保护机制，说明我们的设备很重视安全。”
客户负责人没抬头。
“原因呢？”
“材料问题。”
对方把检测报告推过来。
“同批材料，已经在三家设备上验证过。”
周承礼看工程师。
工程师额头全是汗。
“补偿参数没收敛。”
“那就调。”
“需要重新标定。”
“多久？”
“至少两周。”
话筒还开着。
至少两周四个字，响遍展厅。
陈实闭上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周承礼转身压住话筒。
“你昨晚不是说能跑？”
工程师把手里的记录板往前一递。
“我说的是能完成空载测试。邮件里写了，不能进入客户验收。你让我把后半句删掉。”
前排有人翻起手机。
许知意看向周承礼。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周承礼扯开领带。
“知意，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他忽然看见我。
几步走过来，把话筒塞到我面前。
“顾哥，你也是股东，总不能看着公司倒。就几个参数，你调一下不就行了？”
我没接。
“这是你们的自主替代方案，我不了解。”
“你装什么？整个行业谁不知道你会！”
“会，不代表我能在资料不全的情况下承诺验收。”
他把声音压低。
“你开个价。”
我指向客户负责人。
“先把情况说实话。”
周承礼咬住后槽牙。
“你就是故意让大家看我笑话。”
我抬头。
“话筒没关。”
他猛地看向手里。
前排有人咳了一声。
罗大勇已经转过去，对着墙。
周承礼把话筒摔在桌上。
嗡的一声。
客户负责人捂了下耳朵，站起来。
“今天预验收终止。我们会按合同保留权利，请贵方提交正式整改方案。”
许知意追了两步。
“能不能再给几天？”
“我们生产线不能等你们解决内部争执。”
对方走到我身边。
“顾工，锐川那边今天可以看样机？”
“可以。具体商务安排，您跟邵总谈。”
许知意的目光一下钉住我。
“你把客户也带走了？”
客户负责人转身。
“许总，我们选择备用供应商，需要重新评估，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带走。”
他把测试件装回箱子。
“我们付的是设备款，不是陪你们开夫妻调解会的门票。”
展厅里没人再拦。
我跟着往外走。
许知意追到门边，拽住我的衣袖。
“如果我今天让承礼滚，你能不能留下？”
我看向她的手。
她慢慢松开。
“研发部、签字权、预算，全部还给你。”
“许知意。”
我停下来。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个工位的事。”
她嘴唇动了几次。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先把欠员工的工资发了。”
我看了一眼展厅里那些工程师。
他们站在机器旁，手上还沾着油。
“再把你签过的东西，一份份认清楚。”
她站在原地，没再追。
下午，锐川的样机完成连续测试。
最后一块测试件落进接料盒，切口平整。
客户负责人拿起游标卡尺，量了三遍。
邵衡在旁边憋得脸都绷住。
对方放下卡尺。
“技术部分通过。供应商评估和商务流程，我们回去启动。”
邵衡伸手时，脚勾住电线槽。
人往前一栽。
我伸手扶他。
他借着我的胳膊站稳，握住客户的手。
“抱歉，等这一句，重心提前过去了。”
客户负责人终于笑出声。
罗大勇从后面探头。
“邵总，入职体检是不是还查平衡能力？”
邵衡松开手。
“你已经录用，不要替人事增加工作量。”
我站在设备边，摸了摸外壳。
温度稳住了。
这次没有警报。
手机里，唐宁发来一条消息。
许知意申请见面。
附带了一整份新的证据目录。
【第九章】
许知意来的时候，没有带周承礼。
她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指甲剪短了，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整理合同时划的。”
没人问，她自己说完，又把手收回去。
唐宁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原始采购合同、修改记录、邮件备份，还有那份授权确认书的形成过程。
许知意坐在对面。
“签名是周承礼让人拼的。盖章，是我批准的。”
唐宁抬眼。
“你知道批准的文件内容吗？”
“我看见了。”
屋里只剩翻纸声。
许知意盯着桌面。
“他说只是让供应商放心，顾行舟迟早会同意。我知道到期通知是真的，也知道行舟不愿意外包。”
她攥住水杯。
“我以为，把项目推起来，他就不会再拦。”
唐宁把笔放下。
“这段陈述，你愿意签字确认？”
许知意看向我。
我没有开口。
她把文件拿过去，一页页签了。
签到最后，笔尖停住。
“行舟，我那时候真没想让你承担担保。”
“但你想让我接受那份永久授权。”
她低下头。
过了片刻，点了一下。
“是。”
我把水杯挪远。
“那就别把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
她肩膀缩起来。
“我没推。”
“你交出这些，是为了让我撤诉吗？”
她抬头，眼眶里全是水。
嘴唇动了动，没马上回答。
唐宁看着她。
许知意抓紧纸巾，最后说：“一开始是。”
我靠回椅背。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今天上午，周承礼让我把财务系统里几份记录删掉。他说只要公司先拿到新融资，所有窟窿都能补上。”
“你删了吗？”
“没有。”
她打开手机。
录音里，周承礼的声音很清楚。
“你不是最怕别人说你靠顾行舟？那就别回头。我们把这关过了，你还是许总。”
许知意的声音接着响起。
“如果过不去呢？”
“那就让顾行舟负责。他是技术负责人，设备不能交付，本来就是他的责任。”
“他已经离职了。”
“签字可以补。以前不也补过？”
录音到这里停了。
许知意按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我听见这句话，才知道他一直在等我继续签。”
我看着她。
“方悦拒绝付款的时候，就提醒过你。”
她的手往下滑，盖住半张脸。
“我知道。”
“工程师说不能验收，你没听。”
“我知道。”
“我发三次通知，你也没听。”
她弯下腰，额头抵住手背。
椅子被她膝盖顶得往后挪了一寸。
“别说了。”
我没有再说。
唐宁把纸巾盒推过去。
许知意抓了两张，擦完脸，重新坐直。
“公司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伪造文件的线索，我已经配合提交。陈实要求专项审计，我也签了。”
“离婚呢？”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想求你再考虑一次。”
“不会。”
她的手从桌沿滑下去。
唐宁没有插话。
许知意又抬头。
“共同财产按清单分。我不拿专利说事，也不拿公司债务要求你多承担。”
我点头。
她握住笔，想写，又停住。
“你以后还会穿那件外套吗？”
“会。”
她咬住嘴唇，点了几下头。
没有再提复合。
后面的程序，没有谁一句话就能省掉。
证据交换那天，我又见到了周承礼。
他把材料摔在桌上。
“不可能赔这么多。技术是公司用钱养出来的，他一个人拿什么做？”
唐宁把婚前工作室的付款记录逐页展开。
他不看。
“许知意，你说句话！”
许知意坐在他斜对面。
“记录是真的。”
周承礼愣住。
“你什么意思？”
“授权确认书不是他签的。”
“你也盖章了！”
“所以我承担我的责任。”
她把那份书面说明递出去。
“你要求制作签名、安排外协、隐瞒关联关系的记录，也都在。”
周承礼伸手要抢。
工作人员抬手制止。
他站起来，椅子撞翻在身后。
“许知意，你为了回去给他当老婆，拿我开刀？”
她没有躲。
“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周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她，又看我。
“你们商量好了？”
我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这是你发给我的照片。时间、账号、原始文件都留着。”
他嘴张开，半天没说出话。
再往后，是采购差价。
是未披露的关联关系。
是重复使用的扫描签名。
是外协厂出货的记录。
每翻一页，他就换一次说法。
先说不知道。
再说下属操作。
后来咬住许知意，说她全都同意。
等他父亲也要求跟他划清文件制作责任时，周承礼猛地转过头。
“爸！”
周洪不看他，只对律师说：“我负责生产，不负责他们公司的手续。”
周承礼扶着椅背。
手抖得椅子也跟着晃。
走出会议室，他追到我身后。
“顾哥。”
我停下。
他嘴角扯了两下，没扯出笑。
“你以前不是最照顾年轻人吗？我就是想做点成绩。”
“所以把我的名字铲了。”
“那是行政……”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吞回去。
楼道里有人走过。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钱可以商量。我以后不干这行了，行不行？你放我一条路。”
“你可以依法答辩，也可以按程序谈赔偿。”
“我哪有那么多钱！”
他突然喊出来。
周洪在走廊另一头回头看。
周承礼扶住墙，腿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坐在地上。
“你们都说没事。”
他抬头看许知意。
“你说顾行舟会回来。”
许知意攥紧包带。
没有应声。
周承礼开始掉眼泪，拿袖口擦，擦完又流。
“我就发了个朋友圈……”
罗大勇站在我旁边，本来想开口。
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把话咽回去。
我们走出楼道。
外面风吹过来，手里的纸哗啦翻了一页。
罗大勇低头看。
那张纸上，是周承礼给自己开的年薪。
一百八十万。
他看了两秒。
“顾工。”
“嗯？”
“幸亏我没让他拿全年工资给技术路线担保。”
“怎么？”
“路线还没出来，人先没工资了。”
【第十章】
正式处理结果出来时，我正在锐川装第二代样机。
唐宁拿着材料进门，先看我手上的油。
“洗手。”
“很重要？”
“你也可以在签收页上留下完整指纹，给后人省点事。”
我把手洗干净。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八千六百万的诉请，没有被全额支持。
法院根据实际销售、侵权获利和证据情况，确定了相应赔偿责任，其中专利侵权赔偿及合理维权开支合计一千八百六十万元。
公司与外协厂按判决确定的范围承担责任。
有关伪造文件的线索，另行处理。
唐宁指着另一份材料。
“那份个人保证书，没有成为你承担担保责任的依据。对方后来改了诉讼请求，相关证据我们仍然保留。”
我翻到最后。
“公司呢？”
“资产处置方案通过了。陈实引入了新的投资方，原业务拆分整合。员工欠薪先按方案清偿，客户问题继续处理。你的股权也按评估结果退出。”
“许知意？”
“不再担任经营管理职务。她处分个人资产支付了她应承担的部分，也签了对应和解条款。”
我点头。
唐宁把最后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离婚证。
我伸手拿起，翻开。
照片里，我穿着一件新衬衫。
那天办手续，许知意比我先到。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的围巾。”
“那条我已经带走了。”
“我知道。”
她把纸袋口展开一点。
里面是一条新围巾。
颜色跟以前那条接近，织法不同。
“我想买原来的款，找不到。”
我没有接。
她站了片刻，把纸袋收回去。
工作人员叫号。
她跟着我进去，回答问题，核对信息，签字。
最后一步，她的笔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问：“有问题吗？”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移开目光。
她把名字写完。
走出大厅，她在台阶上喊住我。
“行舟。”
“还有事？”
“那条旧围巾，不是我自己织的。”
我看着她。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当年买回来，我拆了标签，骗你说织了两个星期。”
“我知道。”
她愣住。
“你知道？”
“里面还有半截商标。”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我走下台阶。
她没有再追。
现在，那本证放在我手边。
罗大勇伸长脖子想看，被唐宁用文件袋挡住。
“隐私。”
他立刻坐正。
“我主要是担心顾工忘了放鞭炮。”
“厂区禁止烟火。”
邵衡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
“这个月安全培训，你必须坐第一排。”
罗大勇往后一靠。
“我申请转岗。”
“什么岗位？”
“首席技术顾问。”
邵衡看他一眼。
“年薪一元？”
罗大勇马上坐回电脑前。
“刚才有人盗用我的嘴。”
新公司的研发区不大。
没有给我留单独的办公室。
我自己选的工位，在测试台旁边。
桌上那只塑料龟，被小郑装了四个轮子。
他还在龟壳下面塞了一个小电机。
只要按一下，龟就会往前冲。
第一次试的时候没刹住，直接撞上邵衡的皮鞋。
邵衡低头。
“这是什么项目？”
小郑站起来。
“提升研发效率。”
邵衡把龟捡起来，看了看底下的电机。
“预算多少？”
“八十九。”
“有采购流程吗？”
小郑看向我。
我看向罗大勇。
罗大勇抓起水杯。
“我现在是访客。”
邵衡把龟放回桌上。
“从你们团建费里扣。”
三个人同时伸手去抢。
龟被碰开开关，四个轮子一转，冲下桌沿。
我刚伸手，旁边另一只手先接住了它。
是方悦。
她抱着一摞入职文件站在门口。
锐川财务刚完成对她的面试。
她把龟放回桌面，看了一眼邵衡。
“这笔费用，我建议先明确资产归属，再决定从哪儿列支。”
邵衡张了张嘴。
罗大勇靠过来，小声说：“完了，专业的来了。”
方悦把文件放下。
“还有，顾工之前垫的律师费，我已经转回去了。”
我手机响了一下。
金额一分不少。
她指着备注。
“谢谢两个字不算利息。”
“行。”
我收了款。
“那中午一起吃饭。”
她抬手看时间。
“先把入职办完，我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罗大勇给她让路。
等人走远，他摸着下巴。
“顾工，我发现我们部门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全是干活的人，缺一个负责方向的。”
邵衡转过身。
“你再说一句，我让你负责拖地的方向。”
午饭前，客户打来电话。
首批设备上线，连续运行通过。
电话开着免提。
对面的工程师说：“顾工，我们领导让我跟您说一声，辛苦了。后续增购计划，采购会正式联系。”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测试间安静了两秒。
小郑先跳起来。
手伸到半空，碰上头顶的电缆桥架，又缩回去抱住脑袋。
罗大勇拍他后背。
“别激动，成品合格，不代表人也能免检。”
邵衡拿出手机。
“今晚我请客。”
罗大勇立刻抬头。
“什么标准？”
“正常标准。”
“能带家属吗？”
“可以。”
罗大勇看向我。
我拿起扳手。
他把脸转回去。
“我的意思是，龟能不能带。”
下午，旧公司的行政小姑娘来了一趟。
她已经办好离职，顺路送来最后一件遗漏的私人物品。
一个相框。
照片里，旧研发部的十几个人挤在第一台样机旁边。
我站在中间，许知意站在我身侧。
周承礼还没来。
罗大勇举着一张纸。
第一次成功，晚饭加肉。
小姑娘把相框放到桌上。
“顾工，这个没在资产清单里，我问了管理人，可以拿。”
“谢谢。”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工位。
“这里是不是比原来小？”
我把相框里的照片抽出来。
沿着边缘，折去许知意站着的那一小块。
剩下的人，重新放回去。
“够用。”
小姑娘抿着嘴笑了笑。
“那我走了，我下午还有面试。”
“祝顺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周承礼那个名字，保洁已经刮掉了。”
我点头。
“辛苦阿姨。”
她终于笑出声。
晚上出发吃饭前，邵衡把一张新工牌放到我桌上。
技术负责人。
顾行舟。
我看了两秒，挂到脖子上。
罗大勇在旁边举着手机。
“顾工，发不发朋友圈？”
“发。”
“文案我都替你想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
“终于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也可以不用，主要看领导审美。”
我拍了张测试台。
机器绿灯亮着。
旁边放着那只长了轮子的龟。
配文只有一句。
新工作，工资正常发。
刚发出去，邵衡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完，抬起脸。
“你这个宣传角度，会不会太朴素？”
我把工牌翻到正面。
“我现在要求很高。”
罗大勇站到门口，冲我们招手。
“快点，饭店催了。”
我关掉测试台电源，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
走到门口，手机又响。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以后别总熬夜。
我看完，删掉。
邵衡正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
罗大勇抱着那只塑料龟，嘴里还在争取。
“它真不能算一位。它不吃饭。”
邵衡看着他。
“那你抱着它干什么？”
“怕没人照顾。”
我走进电梯，伸手按下一楼。
“带着吧。”
罗大勇立刻冲龟点了点头。
“听见没有，还是你爹有话语权。”
我抬起脚。
电梯门正好合上。
里面响起他一声惨叫。
“顾工，别踢，我现在不是临时访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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