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葬礼
孟晚来清溪镇是来参加葬礼的。
青溪镇的雨下了三天，黏腻的潮气裹着香烛和纸灰的味道。
孟晚只在孩童时期来过青溪镇，过去二十多年，自己已经记不清路了。
不过，好在二姑会来接自己。
见到二姑时，她正撑着把黑伞，等在车站。
一路领着自己来到孟家灵堂外，裤脚沾了半圈泥点。
二姑说自己生辰属性相冲，没办法进灵堂，孟晚只好独自进去。
堂屋里摆着同族伯奶奶的棺木。
几个披麻戴孝的晚辈跪在火盆边烧纸，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孟晚是昨天连夜赶回来的。
父亲在电话里说，伯奶奶走得突然，按辈分她该回来送一程。
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她本以为就是场寻常的白事，直到灵堂角落几个老人压着嗓子的对话，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头没了？”
“何止。舌头也拔了，整个人在床上摆得端端正正，就脑袋没影了。”
“造孽啊……是不是……是她回来了？”
“瞎说什么！”说话的老人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下去。
警惕地扫了一圈，“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嘴上积点德，苏红娘的名字也是能乱提的？”
苏红娘？
孟晚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几个老人脸上的忌讳，比棺木前的香烛烟还要沉。
孟晚正想走近两步再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呼唤：“晚晚。”
她回头，看见二姑孟秀兰站在廊下。
女人穿了件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二姑。”孟晚走过去，“太奶奶怎么样了？”
“老样子，糊涂，爱睡觉。”孟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回家歇着。我得先回去照顾老人家。灵堂人多杂，别待太久，早点回来，正好赶上饭点。” 她交代了回老宅的路线，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
记忆里的二姑的长相记不太清了，但也是这般干劲十足的利索模样。
灵堂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夹杂着老人低声的念叨。
孟晚待了一会儿后，慰问了一番，没再久留。
按二姑说的，先往孟家老宅走。
青溪镇很小，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老砖房，大多门窗紧闭，街上没什么人。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整条街静得只剩雨声。
孟晚走着走着，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她。
她回头几次，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雨丝。
2 老宅
孟家老宅在镇子最里头，独门独院，黑漆大门掉了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堂屋的门开着，光线昏暗。
孟晚刚跨进院子，就听见摇椅晃动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闷。
她抬眼望去，堂屋正中央的藤摇椅上，坐着个瘦小的老人。
她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盖着藏青色的薄毯。
“太奶奶？”孟晚轻喊了一声。
老人并没有回头，继续晃着摇椅。
“太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二姑坐在摇椅旁掰豆角，地上放个竹篮，“你别喊她，让她歇着。”
孟晚点点头。
太奶奶今年九十二了，她小时候回来过几次。
印象里老人虽然话少，却总会回头拉着她的手塞糖。
“太奶奶……身体还好吗？”孟晚问。
“能吃能睡，就是不爱动。”
二姑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糖水蛋递给孟晚，“快吃吧，一路坐车累了。”
孟晚坐下吃饭，屋子里很静，只有摇椅的“咯吱”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孟晚吃了两口，忍不住抬头：“二姑，伯奶奶到底是怎么没的？我听灵堂的人说……不太对劲。”
二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老人年纪大了，走得安详。旁人嚼舌根的话，别听。”
“但他们说……”
“晚晚。”二姑打断她，终于抬了抬眼。
光线暗，孟晚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她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没有。
“镇上怪事多，你待几天就走，别打听，别乱看，晚上别出门。”
话说到这份上，孟晚没法再问了。
吃完饭，二姑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孟晚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摇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看来太奶奶睡着了，正准备喊她回房休息。
身后就传来二姑的脚步声：“别吵她。年纪大了，觉轻。”
她缩回手，讪讪地应了声。
二姑走过来，伸手替太奶奶掖了掖毯子。
“你房间收拾好了，在西屋，你早点歇着吧。”二姑说。
“好，谢谢二姑。”
孟晚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屋。
3 应声
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孟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她渴得厉害，起身想去院子里打点井水喝。
西屋的门轴有点锈，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井台发白，风吹过墙角的梧桐树叶子垂着，微微晃动，发出沙沙声。
孟晚走到井边，刚拿起水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柔，沙哑，像嗓子被火烧过。
声音就像贴着她的后颈，用气音吐出来的两个字： “孟晚。”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这不是二姑的声音，也不可能是太奶奶的。
孟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应了一声。
“谁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彻底死了。
刚才还若有若无的风声，树叶的轻响，一下子全没了。
世界静得像被捂住了耳朵，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孟晚僵在井边，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缓缓回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惨白，井台、梧桐树、堂屋的门……什么都没有。
她不敢再待，扔下桶就往屋里跑，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是幻听吗？
她最近加班多，坐车又累，说不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孟晚自我安慰着，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可闭上眼睛，那道沙哑的女声就反复在耳边响，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她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前，她恍惚听见，有人咿咿呀呀地哼着戏曲小调。
4 三天
第二天一早，孟晚是被鸡叫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院子里有了人声，是二姑在扫地。
昨夜的惊悚像一场噩梦，在白日的天光里淡了不少。
孟晚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多半是想多了。
她起床洗漱，二姑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配咸菜，摆在堂屋的桌上。
“二姑，我去趟街上，买点东西。”孟晚喝着粥说。
她心里一直感到不安，想去镇上的杂货铺转转，顺便打听打听苏红娘到底是谁。
“嗯，早点回来。”二姑低着头喝粥。
孟晚应了声就出门了。
镇上的杂货铺开在街口，老板是个姓李的老头，满脸皱纹。
见孟晚进来，抬眼打量了她半天，才认出是孟家的姑娘。
“李爷爷，打听个事。”孟晚买了瓶水，顺势问道，“苏红娘是谁啊？昨天听人提了一句。”
李老头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慌忙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提她做什么！嫌命长？”
“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天听见有人说，伯奶奶的死跟她有关？” 李老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你太奶奶没跟你说过？这是咱们镇上的忌讳，不能提，不能问，更不能应她的声。”
“应声？”孟晚心里咯噔一下。
“对。”李老头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夜里要是听见有女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一答应，不出三天就……”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发颤：“不出三天，她就来割你的头。跟你伯奶奶一样，脑袋拿走，舌头拔了，一个都跑不掉。”
孟晚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为、为什么？”
李老头叹了口气，“民国那时候，苏红娘是镇东戏班子的台柱子，唱花旦戏的，长得俊，戏唱得也好，还会耍一手傀儡。那几年镇上接连丢小孩，查来查去查不到，最后赖到她头上。”
“一群人冲进戏班子，逼她交孩子。”
“后来呢？”
“大家说她畏罪跑回老家了，但她肯定是死了。”
李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从那以后，镇上就不太平了。”
“夜里总有人听见唱戏，有人答应了，不到第三天就死了，死法都一样，没头，没舌头。”
孟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昨夜那一声“孟晚”，不是幻听。
她答应了。
“那、那有没有破解的办法？”她声音发紧。
李老头摇摇头，脸上满是绝望：“哪有办法。多少年了，但凡应了声的，没一个活下来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盯着孟晚的脸，脸色骤变：“你不会……你不会应声了吧？”
孟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老头一看她这反应，瞬间后退了两步，像避瘟神一样摆手：“你别在我这儿待着！快走快走！我可不想沾晦气！”
他说着，直接把孟晚往外推，关上了杂货铺的门，“哗啦”一声上了闩。
孟晚站在空荡荡的街上，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天。
她最多只能活三天。
5 戏台
孟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宅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老头的话，还有昨夜那道冰凉的女声。
她推门进院的时候，二姑正在给太奶奶扇扇子。
“二姑。”孟晚喊了一声。
二姑应了声，“回来了，买什么了？”
“没买什么。”孟晚压下心里的慌，走进堂屋。
二姑走过来，伸手轻轻搭在摇椅扶手上，止住了晃动，“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晕车，没事。我回屋歇会儿。”
她转身回了西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李老头说，苏红娘的尸首埋在戏台底下。
冤魂索命，根源总在尸骨上。
不管是真是假，她总得去看看。
烧了尸骨，说不定能破了这诅咒。
她定了定神，开始收拾东西：打火机、手电筒、一小瓶汽油，这些是她在杂物间找到的。
下午三点多，孟晚揣着东西，趁天色还早，往镇东的老戏台去了。
镇东果然荒得厉害。
路两边的房子都塌了大半，杂草长到半人高。
越往前走，那股陈腐潮湿的味道越重，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老戏台就在一片荒草中间。
木质的戏台子烂得差不多了，台板翘起来，幕布烂成一缕一缕的，挂在横梁上随风晃。
后台的门歪歪扭扭地半开着，黑洞洞的，像张吞人的嘴。
孟晚站在戏台底下，莫名觉得冷。
她仿佛能听见咿咿呀呀的戏腔，从戏台深处飘出来，沙哑，破碎，像嗓子被烧坏的人在拼命唱。
她定了定神，攥紧手里的手电筒，迈步走上戏台。
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到处都是蜘蛛网。
台中央的位置，地面的木板颜色比别处深。
像是被水浸泡过，又像是血渗进去干透的痕迹。
李老头说，苏红娘就是在这儿上吊的，尸首埋在戏台底下。
孟晚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撬台板。
木板烂得厉害，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黑褐色的，带着浓重的霉味。
她用刀挖了几下，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孟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慢慢拨开泥土。
先是一根肋骨，然后是脊椎、盆骨……一具完整的人骨渐渐露出来，身上还裹着残破的红色布料，烂得不成样子。
只是这具尸骨，没有头。
脖颈的位置是断裂的，断面粗糙，像是被利器硬生生砍下来的。
这时，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开始响起。
过去的一幕幕开始浮现，那时这里叫红伶戏院，是镇里最热闹的地方。
苏红娘是镇里的名角，镇里人都爱听她的戏。
但她的戏曲班子却被人贩子盯上了。
借着戏曲的掩护，人贩子拐走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镇民总在红伶戏院丢孩子，又找不到凶手，最后把矛头指向了苏红娘。
这天，苏红娘正在后台化着花旦妆。
镇民突然冲冲出来，对她拳打脚踢，用各种手段，逼问孩子的下落。
她赖以生存的嗓子毁了，所以她用一根白绫吊死在戏院。
最后，镇民怕事情败露，砍下她的头藏起来，又把她的身体封在戏台底下。
孟晚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不适，将苏红娘从戏台下取出。
在周围空地挖了一个坑，将尸骨放入其中。
然后浇上汽油，点火。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尖极细的嘶鸣，从火里钻出来，像女人的惨叫，又像戏台上的高腔。
火焰越烧越旺，黑色的烟卷着灰烬往上飘。
孟晚后退了几步，看着火舌吞噬尸骨和烂木，心里七上八下。
这样能行吗？
火烧了很久，直到尸骨烧成了灰。
孟晚覆上土，心里默念了句安息吧。
孟晚站在灰烬前，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往回走。
6 太平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二姑坐在堂屋门口择菜，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随便转了转。”孟晚含糊地应了一声。
一夜无事。
孟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到后半夜。
没有戏腔，没有呼唤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好的。
第二天夜里，依旧平静。
第三天， 这是最后一天。
孟晚从早上起来就提着心，坐立难安。
白天还好，太阳一落山，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二姑没察觉她的异常，晚饭做了几个菜：“吃吧。明天你就该回去了，多吃点，替我向你爸问声好。”
孟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走？”
“你爸都打电话说了。”二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赶路累。”
孟晚看着碗里的菜，没什么胃口。
她满脑子都是“三天期限”。
今夜就是最后一晚，只要熬过去，就没事了。
吃过晚饭，她早早回了西屋，插好门闩。
把桌子抵在门后，又拿了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孟晚靠在床头，死死盯着门口，不敢合眼。
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脚步声，没有戏腔，也没有女人的呼唤声。
孟晚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戏台烧了，尸骨也成了灰，苏红娘连尸骨都没了，还怎么害人。
她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7 结局
孟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第一时间摸了自己的脖子。
孟晚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几天吓得不轻。
没事了。
她活下来了。
诅咒破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东西收拾到一半，她想起还没跟太奶奶道别。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走之前总得说一声。
孟晚推开门，走到堂屋。
院子里很安静，二姑不在，大概是去买菜了。
摇椅上的太奶奶还是背对着她，盖着毯子，一动不动的，像是还在睡。
“太奶奶，我走啦，下次再来看您。”
孟晚走到摇椅旁边，轻声说。
老人没反应。
孟晚笑了笑，心想老人耳背，估计没听见。
她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老人的胳膊，算是道别。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孟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凉，僵硬。
完全不是活人的温度。
她心里一沉，猛地掀开毯子。
太奶奶的手露了出来。
那只手干枯、灰白，手背上布满了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着一块，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是尸斑。
死人身上才会有的尸斑。
孟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喊了她的名字。
“孟晚。” 这是分明是苏红娘的声音。
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孟晚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地应了一声： “哎。”
应声的瞬间，她猛地反应过来。
她答应了。
她又答应了。
孟晚缓缓转过身。
二姑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远。
女人低着头，刘海挡着额头。
可孟晚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向上咧开。
越咧越大，越咧越宽，一直咧到耳后根。
扯出一个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死死地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孟晚。
嘴唇咧到极致，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舌头。
那舌头是断的，半截耷拉着，像被剪刀剪过。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混着咿咿呀呀、沙哑破碎的调子。
孟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孟晚张了张嘴，想喊。
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涌出大股大股鲜血。
无数个细节瞬间冲进脑子里。
孟晚看见摇椅上连着丝线，这是这是傀儡戏的丝线。
所以摇椅可以一直摇晃，是因为有人在操控。
孟晚想起从没有见到太奶奶吃东西，想起太奶奶的身影永远背对着他，想起每次想靠近太奶奶都被阻止。
苏红娘早就住进这老宅里了。
等她放下所有戒心，在她最松懈的这一刻。
再轻轻喊她一声。
孟晚已经想不了更多事了。
她的颈间骤然一凉。
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勒过。
视线猛地坠下去，在空中转了个圈。
最后一幕，是自己还直挺挺站着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