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庭深乔迁那晚，叶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要他家的备用钥匙。
她语气很轻，还带着笑。
「宋栀，听庭深说，他以前老房子的钥匙一直放在你那里？」
我抬起头。她挽着贺庭深的手臂，像是随口提起。
「现在我们都搬过来了，那把钥匙你应该也用不上了吧？」
客厅静了些，打牌的几个人也停下手。
大家都知道那把钥匙的来历。
我和贺庭深两家做了二十年邻居。小时候，我们总忘带钥匙，两边家长索性各配了一把，放在对方家里。
后来父母不再用，钥匙却一直留在我们手上。
有回他半夜出差回来，家里水管爆了，就直接开我家的门，在沙发上睡到天亮。我赶稿忘了吃饭，他也会拎着饭盒进来，数落我迟早把自己饿死。
这些事做得太久，我们谁都没觉得不妥。
直到他有了女朋友。
我低头翻包，把钥匙串拿出来，取下其中一把递过去。
「给你。」
叶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接过钥匙时，她肩膀松了些。
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
「一把钥匙而已，栀栀又不是外人。」
她脸上的笑淡了。我没接话，只转向贺庭深，朝他摊开手。
「我的呢？」
他正在倒酒，瓶口停在杯沿上。
「什么？」
「我家的备用钥匙。」
贺庭深皱起眉：「你要那个干什么？」
「当然是拿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酒瓶。
「一时找不到了，回头再说。」
我收回手，把剩下的钥匙放进包里。
「行。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什么意思？」
「老房子卖了，我明天搬走。」
有人没拿稳牌，几张扑克牌滑到了桌上。叶晴也看向我。
贺庭深最先开口。
「你说什么？」
「我把房子卖了，明天搬家。」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向叶晴。
「你跟她说什么了？」
叶晴的手从他臂弯里松开。
「贺庭深，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他答得敷衍，视线已经回到我身上。
「宋栀，她是不是私下找过你？」
「没有。」
「那你突然卖什么房子？」
我有些好笑：「我的房子，不能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
「想换个离工作室近的地方。」
「你工作室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
「怎么没告诉我？」
他问得太快。叶晴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我也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告诉你？」
贺庭深没接上话。
「你换房子，也没问过我意见吧。」
「这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张了张口。我等了一会儿，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搬。」
「宋栀。」
他压低声音，连名带姓地叫我。
从小到大，他一这样，我就心虚。高中我逃了晚自习去看画展，是他把我找回来的；大学第一次喝多，也是他黑着脸背我回家。
可这回我坐着没动。
「叫我干什么？」
他怔住了。
叶晴重新挽住他，勉强笑了笑。
「算了，庭深。栀栀想搬就搬吧，离工作室近一点也挺好的。」
我点头：「是挺好的。」
贺庭深没有顺势结束话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卖的？」
「有段时间了。」
「多久？」
见我没答，他语气又沉下来。
「宋栀，我问你多久？」
旁边终于有人开口。
「庭深，人家搬个家，你这么凶干吗？」
「就是，又没搬去国外，以后还不是能见。」
他看了一眼四周，像才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我就是觉得她做事越来越没谱。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
「我商量过。」
我爸妈常年住在南方，老房子早已过户给我。两个月前，我就把卖房的打算告诉了他们。
我妈只问了一句：「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她便没有再劝。
贺庭深沉默片刻。
「你爸妈也知道？」
「知道。」
他脸色更难看了。
我这才明白，他介意的或许不是房子卖了，而是这件事从开始到办成，我都没找过他。
饭吃到一半，我提前离开。
刚出电梯，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宋栀。」
我按下车钥匙。贺庭深几步追过来，按住车门。
「我们谈谈。」
「今天不想谈。」
「那什么时候？」
「改天。」
「你最近每次都说改天。」
我抬头看他。他眉头拧着，仿佛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你到底怎么了？」
「我挺好的。」
「挺好你突然卖房？」
话又绕回原处。
「贺庭深，我只是搬个家。你为什么搞得像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他没再说话，手却还压在车门上。
停车场的灯照着他的脸。左边眉骨有道很浅的疤，是十六岁那年替我挡篮球留下的。
以前放学，他会趴在两家之间的院墙上喊我出去。后来老屋翻建成楼房，我们依然住对门。再后来，他穿西装的时候越来越多，成了别人嘴里年轻有为的贺经理。
我却总能在他脸上找到过去的样子。
他曾经对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家人。」
那时候我把这话看得很重，甚至以为，无论他恋爱还是结婚，我总会有个特别的位置。
「是不是叶晴让你不舒服了？」
贺庭深的声音打断了我。
「不是。」
「那是因为我？」
我收回视线。
「我工作室在城西，从老街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以后项目多，住那边方便。老房子那么大，我一个人也用不着。」
「以前你怎么没觉得远？」
我安静了两秒。
「以前愿意来回跑，现在不想了。」
他按着车门的手指动了动。
「新房在哪？」
「城西。」
「具体地址。」
「等搬完再发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我终于有些烦了。
「你最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他脸色一沉。
「我们认识二十年，我问你住哪儿，也叫管你？」
「地址我会发给朋友，你也会知道。但我没说之前，你总得容我晚一点答。」
贺庭深看着我。
我把手搭上车门。
「你不是一直说，我就是你妹妹吗？妹妹长大了，搬出去住，哥哥应该替她高兴。」
他终于松了手。
我坐进车里，关门前，他又叫住我。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以前的事生气？」
「什么事？」
他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说把你当妹妹那件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住。
原来他还记得。
两个月前，几个老朋友一起吃饭。有人喝多了，笑着问他：「你和宋栀认识这么多年，真就一点感觉没有？」
叶晴就坐在旁边。
贺庭深没怎么犹豫。
「别瞎起哄。我和宋栀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把她当妹妹。」
说完，他还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对吧，小栀？」
桌上的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是叶晴笑着说：「我早就说吧，你们非不信。」
话题很快过去，大家继续喝酒。
那晚回家，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墙上挂着他家的备用钥匙，金属碰着挂钩，轻轻响了一声。
我忽然不想再把它挂在那里。
不过，决定搬走，比那顿饭还要早。
「没有。」
我回过神，回答车外的人。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有自己的安排了。」
他皱眉：「所以连我都不用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疲惫又浮了上来。
「你有女朋友，你说只把我当妹妹，叶晴也介意我们走得太近。那我搬走，把钥匙还给你，少参与一点你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他站在车外，迟迟没有回答。
我发动汽车。
「回去吧，叶晴还在等你。」
车子驶出停车位时，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贺庭深仍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回到老街，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堆满纸箱，墙上的画都拆了，书架也空了大半。我回家后从里面上了保险，坐在地毯上继续整理画稿。
手机响起来，是程野。
「还没睡？」
「收东西。」
「明早八点搬家公司到，你别又熬到三四点。」
我把最后一叠原稿塞进防水袋。
「知道了，程编辑。」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工作室的新书柜下午送到了，检测报告也发你邮箱了。别收拾完这边，又惦记着过去看。」
「我就问了一次。」
「你今天问了三次。」
我低头翻了翻聊天记录，只好闭嘴。
临挂电话，他又说：「换锁师傅也约好了，明天下午到新房。你想好装哪种了？」
「指纹锁吧。」
「行，我把型号发你，确认了就让师傅带过去。」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时，目光落在空出来的钥匙挂钩上。
门外恰好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转了两下，没能开门。接着是敲门声。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贺庭深。他手里拿着那把刚才还说找不到的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
【开门。】
我没动。过了片刻，又跳出两条。
【宋栀，我想起来放哪儿了。】
【你的钥匙在我这里。】
我看着屏幕，竟不怎么意外。
比起忘了放在哪里，他大概更不习惯把它还给我。
我打开门。
他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口挽到手肘。我看了眼他的手。
「不是说找不到？」
「刚想起来。」
「那给我吧。」
他却越过我，看向屋里。
纸箱沿墙码着，拆掉挂画的位置留着几个浅印，玄关那张合照也收了起来。
「你真要搬？」
「不然我大半夜收这些，练打包吗？」
他没笑，过了一会儿又问：「房子卖给谁了？」
「中介介绍的买家，你不认识。」
「价格呢？」
「合适。」
「新房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
他停了一下：「哪来的钱？」
我抬眼看他。
「这两年接项目存了一些，加上卖房的钱，够付首付。还有什么要问的？」
「贷款多少？」
我没回答。他迎着我的目光，终于别开脸。
「我就是怕你吃亏。」
「合同和贷款我都看过，也找人问过。钥匙给我吧，我还得接着收。」
贺庭深低头看向掌心。
银色的钥匙已经磨花，钥匙圈上挂着一只绿色小恐龙。高中时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出来，送给他。他当时嫌丑，第二天却挂上了。
这么多年，一直没摘。
他用指腹拨了拨那只恐龙。
「非得拿回去？」
「交房要把钥匙给买家。」
「你不是还有一把？」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他直接开门进来，我会高兴；他不喜欢别的男生送我，我也会替他找理由。喜欢了那么多年，连他谈恋爱以后还管着我，我都舍不得把话说重。
可我已经把手伸出来了。
「贺庭深，这是我家的钥匙。我现在要拿回来。」
他抿紧嘴角，终于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金属硌着皮肤，有点凉。
「谢谢。」
他还站着。
「明天几点搬？」
「八点。」
「我过来。」
「不用，有搬家公司。」
「画呢？那些原稿，你舍得让他们随便搬？」
「出版社的同事会来，单独装车。」
「谁？」
我握住门把，看着他。
他后面的话停在嘴边。
「很晚了，叶晴还在新家。你回去吧。」
这次他没再坚持。
等电梯门合上，我低头，把绿色小恐龙从钥匙圈上摘了下来，扔进门边的杂物箱。
钥匙还握在手里。明天离开前，我会和另一把一起装好，交给中介。
第二天，程野七点四十五就到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进门先看了眼我的脸。
「几点睡的？」
「两点。」
「昨晚怎么答应我的？」
「我说知道了，没说一定做到。」
他把咖啡塞给我，没好气地笑了。
「冰美式，没加糖。你待会儿别抱着画稿睡着了。」
五分钟后，搬家师傅提前到了。我刚指完要搬的东西，门铃又响起来。
贺庭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徐扬和另一个熟悉的朋友。
「你们怎么来了？」
「帮你搬家啊。」徐扬探头看着满屋纸箱，「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要不是庭深通知，我们还不知道。」
贺庭深只说：「人多快点。」
我还没答，程野从工作间搬出一只箱子。
「宋栀，贴蓝签的这两箱，是要先送出版社的吧？」
「对，里面是原稿，别跟家具一起装。」
「知道，我车在楼下。」
他这才看见门口的人，朝他们点了点头。
我刚想介绍，贺庭深已经问：「你是？」
「程野，这次绘本项目的责编。」
「你们合作多久了？」
「半年多。」
贺庭深看向我：「没听你提过。」
「前期一直在磨选题，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接过师傅递来的清单，低头核对。他没再问，视线却总落在程野身上。
程野一边确认哪些画稿要平放，一边提醒师傅，家里的旧书柜要搬进新房那间工作间。连装画笔的箱子，他都不用问我，伸手就拿对了。
贺庭深终于开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野抬起头。
「这些设备、家具，都是我陪她列的清单。她几个月前就开始看地方，上个月才把工作室和住处定下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帮着对接设备和运输。」
贺庭深听到“几个月前”，脸色变了变。
我抱起桌上剩的一摞书，往纸箱里放。他跟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准备了这么久？」
「嗯。」
「怎么一次都没跟我说？」
我停下手。
「昨晚不是问过了吗？」
他看着我，神情有些陌生。
「以前你什么都会跟我说。」
我低头压平箱盖。
「以前会。」
纸箱有些重，我刚抱起来，程野从旁边接了过去。
「我来。」
「不用，能搬。」
他把我放在桌上的咖啡递回来。
「那你把这个拿好，别又让师傅当垃圾收了。」
我想起上次在出版社收样稿，随手把半杯咖啡搁在废纸堆上，被保洁阿姨一起拿走，忍不住笑了。
贺庭深站在一旁，没再出声。
搬到城西时，已经中午。
新房两室一厅，其中一间被我改成工作间。白天去附近的工作室见客户、做项目，晚上想补几笔，不必再把画纸铺满餐桌。
阳台朝南，光能照到画桌上。第一次来看房，我就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
家具还没到齐，客厅空着，纸箱摆得下，反倒不觉得拥挤。
程野核对完画稿数量，还得把车里的两箱原稿送回出版社，先走了。搬家师傅也搬完了最后一趟。
徐扬伸了个懒腰，嚷着要我请吃饭。
贺庭深已经打开手机：「附近有什么吃的？」
「改天吧，我下午得收拾，晚上还要赶稿。」
「吃顿饭能耽误多久？」
「这周就要交初稿，我真得抓紧。」
他抬起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忙。」
我拿剪刀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我也忙。答应你出去吃饭，只能回来再赶。」
徐扬看了看我们，收起手机。
「那不折腾你了。我们先走，等你忙完再请，反正这顿跑不了。」
我笑着应下来。
送走两个朋友，我蹲下拆箱。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贺庭深还站在玄关。
「你不走？」
「等你收拾完。」
「东西多，今天收不完的。你去忙你的吧。」
「我今天没别的事。」
我抬头：「不上班？」
「请假了。」
「专门给我搬家？」
「不然呢？」
他答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问。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隐秘的高兴。
「叶晴知道吗？」
他神色一滞。
「我跟她说了有事。」
「没说来给我搬家？」
「有什么好特意说的？就是搬个家。」
我把剪刀合上，放到纸箱上。
「你看，你觉得只是搬个家，她未必这么想。等她知道了，你们又要吵。到时候你说她多心，她觉得我没分寸，最后还得我来解释。」
「我没让你解释。」
「可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他望着我，似乎想反驳，又没找到话。
空调的风吹过来，箱盖上的胶带轻轻掀起一角。我伸手压住。
「以后别这样了。你愿意帮忙，我领情，但你不用为了我瞒着女朋友请假，我也不想再夹在你们中间。」
「你觉得我来，是给你添麻烦？」
他的声音发紧。
我停了一会儿。
「我昨晚已经说过，有人帮我搬了。」
贺庭深看着满地纸箱，又看向我，终于点了点头。
「行，现在分得挺清楚。」
我没有再接。
他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我蹲回地上，捏着那截胶带，半天没撕开。
下午，换锁师傅按约过来。录完指纹，他把两把应急钥匙递给我，我收进玄关抽屉。
这次没有再分一把出去。
搬家后的第三天，我正在工作室改稿，贺庭深发来消息。
【明天九点半我妈复诊，你八点提醒她一下。】
我下意识打了一个“好”，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孟姨血压不稳定，每三个月复诊一次。起初只是贺庭深出差，我帮着陪她去，后来预约挂号、整理报告、记复诊时间，慢慢都成了我的事。
孟姨偶尔会笑：「生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栀栀靠谱。」
我也跟着笑，为自己在他们家这点特别的分量，高兴过很久。
可现在看着屏幕，我删掉了那个字。
我找到预约截图，把科室、时间和上次的检查结果一起发过去。
【九点半，心内科三楼。明天我交稿，你自己陪孟姨吧。】
他很快回了个问号。
【以前你再忙都会去。】
我盯着这句话，缓缓把手机放低。
这些年我请过几次假、改过几次交稿时间，他大概都不知道。
【所以这次换你去。】
对面没再回复。
程野拿着修改意见进来，见我对着手机发呆，敲了敲桌沿。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把稿子摊开，指着第三页。
「这里还是太满，小孩翻到这页，眼睛不知道先看哪儿。」
我凑过去看。昨晚加上的一丛花，果然把人物的动作挤住了。
「我舍不得删。」
「留到下一本。三本的项目，你别第一本就把花种完了。」
我被他说笑，拿铅笔把那一块圈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孟姨。
【栀栀，听庭深说你明天忙，不用过来啦。】
【新家住得习惯吗？缺什么跟孟姨说。】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她。
【挺好的，等交完稿去看您。】
她发来一个笑脸，又叮嘱我按时吃饭。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也没问我是不是和贺庭深闹了矛盾。
第二天下午，我交完稿，从出版社出来，看见贺庭深靠在路边的车旁。
「你怎么来了？」
「我妈复诊完了。」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按时吃药就行。」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刚想走，他叫住我。
「你最近是不是故意的？」
我回过头：「故意什么？」
「故意什么都不管。」
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孟姨是你妈妈。我以前陪她去，是我愿意。今天有事去不了，怎么就成了故意？」
「我没说你必须去。」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街边有风，我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忽然不想再跟他争。
「你只是不习惯我没去。多陪孟姨几次，你自己也记得住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几米，他在身后叫我。
「宋栀，那个程野，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我脚步停住。
原来还惦记着这件事。
「工作关系。」
他走过来，肩膀似乎松了些。
我看见他这个反应，忍不住补了一句：「以后就不知道了。」
他又皱起眉。
「你喜欢他？」
「现在还没有。」
「那你说什么以后？」
「我总会谈恋爱。程野人不错，哪天喜欢上，也不奇怪。」
贺庭深的脸沉下来。
「认识多久，就知道人不错？」
「半年多，够了解一个同事了。」
他朝出版社的方向看了一眼。
「同事会帮你搬家，帮你弄工作室？连你装画笔的箱子都认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那天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只是刚好看见。」
我差点笑出来。
「贺庭深，你这口气，像在审我男朋友。」
「他不是你男朋友。」
他接得太快，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你还审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拦住了我。
我低头看过去，他很快松手。
「你以前不是说，不想谈恋爱吗？」
这话我确实说过。
他和叶晴刚在一起不久，朋友聚会，有人问我为什么总单身。我说工作太忙，暂时不想谈。
那时我还喜欢他，没办法拿别人来试着忘记他，索性给自己找个听上去体面的理由。
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以前不想，现在想了。」
「为什么？」
「有空了，也想有人陪我吃饭、看电影。」
他望着我，像还在等一个跟自己有关的答案。
我却已经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了。
「我先走了。」
这次，他没有再拉我。
那个周末，徐扬过生日。
原本我不想去，他连着催了三天，最后发来一句：【房子我可去过，你不来，我就带着蛋糕上门。】
我只好带上礼物，去了那家日料店。
推开包厢门，徐扬第一个招手。
「祖宗，你终于来了。」
我把礼物递过去：「再叫一句？」
「今天寿星最大，给点面子。」
他接过袋子，又冲我使了个眼色。
贺庭深和叶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点空。叶晴正低头回消息，贺庭深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也没动。
我没多看，在孟妍旁边坐下。
她是我们的高中同学，以前常和我一起去画材店。等我坐稳，她就凑过来。
「搬家感觉怎么样？」
「挺好。」
「听徐扬说，你新房很漂亮。」
「你去过？」
「没，他也是听贺庭深夸的。」她朝窗边抬了抬下巴，「说你阳台采光好，画桌摆得也好。徐扬刚跟我们学了一遍。」
我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都没怎么参观。」
「看个客厅就够他夸了呗。」
我低头喝茶，没有再接。
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喝酒。我第二天还要改稿，徐扬也没强劝，给我倒了杯果汁。
有人忽然提起老街。
「栀栀一走，你们这帮人里，就只剩庭深家还在那儿了吧？」
「你俩从小住对门，突然离远了，还习惯吗？」
我正夹寿司，贺庭深先开了口。
「她最近忙得很。认识了新朋友，哪还记得我们这些老人。」
桌上有人笑，说怎么听着这么酸。
我抬起头。贺庭深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徐扬拍了拍他的胳膊。
「人家忙工作，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说错了？」贺庭深看着我，「以前叫她吃饭，哪次不是一叫就到。现在约三次，能拒两次。」
「你还统计过？」
我问完，桌上又有人笑。叶晴把筷子放下。
「她现在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
贺庭深转向她：「我也没说不正常。」
「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笑声停了。
叶晴低头喝水，没再看他。我原本只想吃完这顿饭，也终于放下筷子。
「有件事你说反了。」
贺庭深看过来。
「以前我先等你有空，再安排自己的事。现在不用等了，能做的事自然就多了。跟认识谁没关系。」
孟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有收回话。
贺庭深坐直了些。
「宋栀，你现在说话非要夹枪带棒？」
「不是你先提我的吗？」
他没说话。
徐扬端起杯子，硬把话题接了过去。
「行了，今天我生日。谁再吵，待会儿负责吃最大那块奶油。」
有人接着抱怨他订的蛋糕太甜，桌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接下来，贺庭深都没怎么开口。
吃完饭，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叶晴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等我。
「聊两句？」
「好。」
我们去了外面的露台。夜里有点凉，她拢了拢袖口，很久才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有些意外。
「没有。」
「不用客气，我以前确实挺烦你的。」
她说完，垂眼看着栏杆上的水渍。
「能理解。」
叶晴转过头。
「你男朋友和另一个女生认识二十年，对方有他家的钥匙，他妈妈看病也习惯找她。换作我，我也会不舒服。」
我说得很慢。这些事以前只要细想，就没办法再骗自己。
叶晴眼圈红了些。
「可他每次都说，是我想太多。他说你就是妹妹。」
我握着露台的栏杆，没接话。
「以前我以为，你离他远一点，我们就能好好相处。」她吸了口气，「现在你真的搬走了，他倒比以前还在意你。」
她看向我。
「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
「有几次。」
「我就知道。」
叶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你搬家那天，他跟我说，公司临时有事。」
我想起新房里那句“有什么好特意说的”，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之前总觉得，是你不懂分寸。可你已经退开了，他为什么还要瞒着我过去？」
这问题我也答不了。
「你们的事，还是你们自己聊吧。叶晴，我不想再参与了。」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知道，才更难受。」
她先回包厢。我在露台站了片刻，等风把脸上的热气吹散。
身后的门又开了。
贺庭深站在门边，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找你干什么？」
「聊天。」
「聊什么？」
「你可以问她。」
我准备回去，他却没有让开。
「她是不是又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停在他面前。
「她是你女朋友。你们之间有问题，能不能先跟她说？」
「我怕她为难你。」
「你这样来问，我才为难。」
他一怔。
我从他身旁过去，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叶晴没有为难我。你别再替我猜了。」
周一下午，我和程野在出版社开完会。他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
「下个月书展的展位图，先看看。」
「这么早？」
「早点定，省得你最后一天才想起少画了一张宣传图。」
「一次，就那一次。」
他抬了抬下巴：「所以这次我提前一个月提醒。」
我正要反驳，手机响了，是中介。
老房子的交接手续已经办完，让我有空去拿最后一份文件。
挂断后，程野把桌上的热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都办好了？」
「嗯。」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脸：「舍不得？」
我捧住杯子，点了点头。
「有一点。以后回老街，总觉得还会顺手去开那扇门。」
「住了二十年，哪那么快改得过来。」
我看着茶里舒展开的叶子。
「但我不后悔。」
「知道。没谁要求你搬完家，连惦记一下都不行。」
他低头翻展位图，把需要我确认的几处圈出来。我缓了缓，也把资料拉到眼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半年前第一次谈项目，你就说想换工作室，住处倒一直没舍得动。」
「那时候真没想过卖房。」
当时我只打算在城西租个工作室，宁愿每天来回跑。
真正决定连住处一起换，是三个月前。
程野大概也想起来了。
「后来你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把附近的楼盘资料一起发你。那天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那天上午，出版社正式确定了我的绘本系列。
三本，两年计划，是我毕业后接到的最大项目。
邮件发来时，我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桌上还放着前一晚改废的草图，橡皮屑落得到处都是。我连手都没顾上擦，就给贺庭深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
他那边有点吵。
「你忙吗？」
「有点。」
「那我长话短说，我今天——」
「宋栀。」
他打断我，声音很疲惫。
「能晚点再说吗？」
我握着手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怎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叶晴又因为我们的事跟我吵了。我最近真的有点累。」
我看着屏幕上的项目确认邮件，好半天才说：「好，那你先忙。」
挂掉电话，屋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响声。
我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点开聊天框，想把好消息发给他。
打了半行，最后还是删了。
那天傍晚，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有事，没去。他也没再问，上午那个电话究竟要说什么。
其实他没做错什么大事。他有女朋友，需要先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我也不能要求他随时听我说话。
只是这一回，我不想再等了。
我坐到天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项目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她不懂绘本出版，却听得很认真，最后问我，今晚是不是该吃点好的。
我一边笑，一边突然掉了眼泪。
第二天，我联系中介，开始看房。
程野听完，没急着评价。
我又把乔迁宴上还钥匙的事简单告诉他。他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不是叶晴让你还钥匙，你才决定搬？」
「当然不是。那时候箱子都快收完了。」
「也不是因为我？」
我抬头看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摸了摸鼻子。
「问清楚，免得哪天有人说我拐跑了他的青梅，我还不知道怎么辩解。」
「你想得挺美。」
他笑了笑，把笔递给我，示意我确认展位的位置。
我刚拿起笔，手机又响起来。
是贺庭深。
「你在哪？」
「出版社。」
「晚上有空吗？你以前放在我妈那里的一箱书，她让我送给你。」
我想了想，应该是那几本大画册。老房子潮，怕压坏，我有段时间寄放在孟姨家。
「好。我七点后在家，你来之前发条消息。」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贺庭深抱着纸箱站在外面，先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直接进。
我侧过身：「进来吧。」
客厅已经收拾好了。米白色沙发靠着墙，阳台摆了几盆绿植，新的画还没挂稳，下面垫着两张报纸。
他环顾一圈，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挺好。书放墙边就行。」
他放下箱子，目光落在半开的房门上。
「那间是工作间？」
「嗯。」
「能看看吗？」
「可以。」
他走到门边，看着画桌上的灯、扫描设备，以及墙上密密贴着的人物草图。
「以前没见过这些。」
「有些放在外面的工作室，有些你来时我已经收起来了。」
我拆开箱子，拿出第一本画册，书角还是好的。
贺庭深站在门边，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程野拿着文件袋站在外面。
「合同定稿忘给你了。我刚好路过，省得你明天再跑一趟。」
说完，他看见屋里的贺庭深，顿了顿。
「有客人？」
「嗯，进来吧。」
我让开，他却还站着。
「方便吗？」
「方便。」
他这才进门。贺庭深看着他，忽然问：「进她家还要问？」
程野抬眼，有点意外。
「不然呢？万一你们有事要聊。」
贺庭深没接话。
程野把文件递给我，交代了签字的位置。
「你看完有问题再找我，明天带过去就行。我先走了。」
「不坐会儿？」
「不了，车还停在楼下。」
我送他出门。回来时，贺庭深还在看玄关。
「他每次都这样？」
「什么？」
「进门还得先问你。」
「正常啊，谁知道我当时方不方便。」
他垂下眼，好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从来不用问。」
我拆开第二本画册的防尘袋。
「现在问一声，也不麻烦。」
贺庭深转过头。
「如果没有叶晴，你还会搬吗？」
我把书放好，想了想。
「会。可能没这么快，但总会搬的。」
「跟她没关系？」
「有过影响。但房子是我自己选的，工作室也是我想要的。住过来以后，我确实方便很多。」
他没出声，目光停在我手里的画册上。
我知道他还想问程野，索性把话说清楚。
「我跟程野现在只是同事。以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不用每回都问他，我搬到这里，真不是为了气谁。」
「我没觉得你气我。」
「那就别再拿他当原因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将最后一本画册插进书架。书脊挨在一起，正好填满留出的空位。
从前贺庭深很会替我安排。他知道我几点该睡，走哪条路回家近，连我跟朋友吃饭，他都要过问一句。
可他这么久才第一次站在我的画桌前，认真看这些画。
我突然没了继续解释的力气。
「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次，他没有坚持。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找我。」
我点了点头。
「好。」
说这话时，我没再想更远的事。
一周后，我接到孟姨的电话。
「栀栀，今天忙不忙？」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下楼踩空，扭了下脚。」
她说得轻松，我却立刻放下画笔。
「在哪儿？」
「市二院。你要是忙——」
「您先别动，我这就过去。」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程野刚从会议室出来，见我神色不对，问了一句。
「长辈受伤，在医院。」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正是晚高峰，楼下的车堵成一串。
「车就在停车场，走吧。」
我没有再推辞。
到医院时，孟姨刚拍完片，没骨折，只是韧带拉伤。脚踝肿得厉害，医生让她留院观察一晚。
我推开病房门，第一眼就看见贺庭深。
他站在床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孟姨给我打了电话。」
我走到床边，蹲下看她的脚踝。
「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姨笑得心虚：「下楼光顾着回消息，没看脚底下。」
「医生怎么说？」
「养两周，今晚先住着。真没事。」
我看着那片青紫，忍不住皱眉。她赶紧转移话题。
「你工作不忙啊？」
「忙也得来看看。您下回走路可别再回消息了。」
旁边探病的老邻居笑起来。
「还是栀栀贴心。我就说嘛，搬得再远，也是老贺家的半个女儿。」
另一个人接话：「可这一搬，见面到底少了。以前出门就看见，现在想喊你吃顿饭，还得问忙不忙。」
我跟着笑了笑，手却在床沿上停了一下。
后来护士来处理脚背的擦伤，床边挤，我就找借口出去，一直走到楼梯间。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脸上凉凉的。
搬家以后，我确实轻松不少。不用因为他们两个人吵架，反复琢磨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下班想吃什么，想去哪儿，也不用先等一个人的消息。
可老邻居那几句话，还是让我难受。
我想起老街夏天的树荫，孟姨煮多了会端来一碗的甜汤，还有隔着门喊我收衣服的声音。
我以为只要远远走开，就能慢慢放下。真走了，才发现有些舍不得，和贺庭深并没有关系。
门被推开，我连忙低头擦了擦眼角。
「栀栀？」
护士扶着门，把坐在轮椅上的孟姨推了进来。我赶紧接过轮椅，向护士道谢。
「您怎么出来了？」
「看你往这边走，半天不回来，让人带我来找找。」
孟姨仰头看着我。
「哭什么？」
「没哭，风吹的。」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学生拿这套糊弄我，还没一个成功的。」
我没撑住，蹲到她身旁。
「孟姨，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什么太绝？」
「搬家。还有……最近也没怎么去看您。」
她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宋栀，你搬个家而已，又不是叛逃。」
我怔怔看着她。
「我以前疼你，就因为你住隔壁？」
「不是。」
「那不就得了。」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声音也放轻了。
「我看着你长大。你跟庭深怎么样，是你们俩的事。想我了就来，忙了就先忙你的，哪还用交代这么多。」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别把我们这些老的，也跟那个臭小子绑一块处理。」
我鼻尖一酸，又忍不住想笑。
「您这么说他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现在看见他就烦。」
我把孟姨推回病房时，贺庭深正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睛，问：「哭了？」
「风吹的。」
孟姨在旁边哼了一声。
「医院楼梯间刮十级大风，是吧？」
我低下头，推着她进去。
贺庭深没再问，帮着把轮椅推到床边。等孟姨坐好，她抬手就赶人。
「庭深，去帮我买点水果。」
他看向桌上满满两袋水果。
「妈，已经够了。」
「我想吃草莓。」
「那袋里有。」
「不甜。」
贺庭深拿着那袋还没拆的草莓，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放下，出去了。
我没忍住笑。孟姨凑过来，小声说：「杵在那儿，话也不会说，看着心烦。」
我替她把被角掖好，没接这句话。
手机震了一下。
程野发来消息。
【我在楼下。长辈没事吧？】
【没骨折，扭伤，留院观察一晚。】
【那就好。你忙完跟我说，我等你。】
我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让他等了这么久。
【还要一会儿，你有事就先走。】
【没事，我在车里改稿。】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膝盖上放着我上午交给他的分镜稿，旁边已经圈了两处。
我刚想叫他别坐车里看，孟姨忽然凑过来。
「谁啊？」
我把手机扣下。
「同事。」
「男同事？」
「孟姨。」
她笑眯眯地靠回枕头上。
「行，不问。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说完，她又看了眼病房门。
我装作没看见，拿起床头的杯子，给她续了点温水。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程野把车停在路边，分镜稿收在副驾驶。我坐上去，他把稿子挪到后座，问我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刚说完“随便”，手机就响了。
贺庭深。
我看了一眼，没接。
程野启动汽车，没有问。过了两个路口，手机又响起来，我按掉了。
第三次，程野才开口：「要不问一声，是不是医院那边有事？」
我想了想，接通电话。
「什么事？」
「你走了？」
「嗯，走的时候跟孟姨说过了。」
「怎么没等我？」
「我还没吃饭。」
他停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人送。」
电话那头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问：「程野？」
「嗯。」
又过了两秒，通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程野看了眼前方的红灯。
「看来我又得罪他了。」
「你什么都没干。」
「那就好，我还以为停车压着他车位了。」
我被他逗笑，今天一直绷着的肩膀总算松了些。
车停在路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这个竹马，倒挺习惯替你安排。」
我望着窗外。
「他以前也这样。只是以前，我总愿意听。」
程野没有接着评论，等绿灯亮了，慢慢把车开出去。
路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我想起孟姨那句“别把我们这些老的，也跟那个臭小子绑一块处理”，忽然很想回她一条消息。
【下周我去看您，给您带甜草莓。】
消息发出去，我又点开老邻居的聊天框，问她最近那盆茉莉开花没有。
程野问我吃面行不行。
「行，我想加个蛋。」
「两个吧，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我点头，终于觉得饿了。
孟姨第二天出院。
又过了一天，叶晴约我见面，地点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她比我早到，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我点了杯热美式，坐下来。
「找我有事？」
她看着我，开门见山。
「我和贺庭深分手了。」
我愣住。
「什么时候？」
「昨晚。」
她笑了一下，低头转了转杯子。
「你不用安慰我，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把手从杯沿收回来，等她往下说。
「他妈妈住院那天，我打电话问情况，本来想过去。他说你也去了，可走的时候没跟他说。」
她停了停。
「我问他要不要带点东西，他没听见，还在说你为什么不等他。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可能真不合适。」
我没有出声。
「昨晚我问他，宋栀已经搬走，也不再替你安排家里的事了，你还想让她退到哪里？」
叶晴抬起眼，眼圈有些红。
「他说，只是担心你。」
我低头看着咖啡，没有碰。
「我不想再跟他争，他究竟是在担心，还是在意。」
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以前我们一吵架，好像总能绕到你身上。我以为少了你，就什么都好了。可你现在什么都没做，我们还是一样。」
她看向我，声音轻下来。
「宋栀，对不起。」
我抬头。
「那天当着大家要钥匙，我确实存了让你难堪的心思。还有以前说过的一些话，都不太好听。」
「钥匙确实该还。我那时候，也想把自己的收回来。」
「我知道。可我不该把气都撒到你身上。」
她吸了口气，把眼里的水意压下去。
「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一直追过去的人是他。」
我看着她，最后只点了点头。
「你也照顾好自己。」
叶晴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来时轻松些。
叶晴走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咖啡凉了，贺庭深打来电话。
「有空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事？」
「想见你一面。」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还要去画廊调整布展，我便把地址发给他。
那是出版社为绘本安排的原画预展，三天后开展。墙上挂着我这半年画的一部分原稿，有些角上还留着铅笔的修改痕迹。
工作人员刚走，我踩着梯子，想把最上面那幅画挪正一点。
贺庭深进来，几乎是下意识扶住梯子。
「小心。」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调整好画框，慢慢下来。
「想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很久墙上的画。
「这些都是这半年画的？」
「嗯，有些还不是最后的版本。」
「很好看。」
「谢谢。」
他转过头，眼底有很重的倦意。
「叶晴跟我分手了。」
「我知道。」
「她找你了？」
我点头。
他闭了闭眼，却没再问她说过什么。
「这次不是你的问题。」
「本来就不是。」
他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低声应道：「对，本来就不是。」
画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收起折叠桌，金属腿碰到地面，响了一下。
贺庭深看着墙上的一张草图，忽然说：「我妈复诊那天，我还怪你没来。后来才想起来，我连她上次的报告放在哪里，都要问你。」
我站着没动。
「我总说工作忙，可你要搬家，我又能请出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你以前愿意听我，我就习惯了替你做主。你卖房、换工作室，我第一反应都是，你怎么没先跟我说。」
他停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小时候住隔壁，后来一起上学，再后来各自工作，反正你总在。我谈恋爱，你也还在。我从来没认真想过，有一天你会不等我。」
我听着，忽然想起这些天，他站在门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样子。
「宋栀。」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不想当你哥哥。」
我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十九岁时想听，二十一岁时也想听。甚至他刚和叶晴恋爱，我都偷偷盼过，也许哪一天，他会发现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兄妹。
可他真的站在面前说出来，我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贺庭深看着我，声音很清楚。
「我喜欢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攥紧手指。
「你不信？」
「信。」
他愣住了，眼里很快亮起一点光。
我看着他，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这是我以前最想听的话。」
他朝我走近半步。
「但你说晚了。」
他停在那里。
「什么意思？」
「我以前很喜欢你，也确实等过。你一句话，我就能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放。你答应来吃饭，我会提前很久准备，连你临时取消，我都舍不得生气。」
说到这里，我竟然笑了一下。
「可这阵子，我开始不看手机等你了。晚上画完稿，我想睡就睡，周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过得挺好。」
他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我以后可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轻轻打断他。
「可我已经不想回到以前了，也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喜欢你。」
他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问：「那程野呢？」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他在一起。但就算没有他，我的答案也一样。」
这回没有赌气，也不需要拿谁来试他的反应。
我只是站在这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贺庭深垂下头。
「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摇头。
「没有。」
他很久没说话。再抬手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绿色小恐龙，放到旁边的桌上。
我怔了一下。
「你搬家那天，我在杂物箱里看见的。」
他的手停在桌边。
我想起来，搬家前一晚，收回钥匙后，我亲手把它摘了下来。
原来第二天就被他拿走了。
「这个还你。」
我看了两秒，摇摇头。
「扔了吧。」
他抬眼：「为什么？」
「旧钥匙都打不开新门了，还留着钥匙扣干什么。」
贺庭深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最后把挂件收回掌心。
「好。」
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了停。
「新书的发布活动，我还能来吗？」
我想了一下。
「当然，买票就行。」
他愣了愣，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好。」
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把桌上散开的展签收好，继续去调整下一幅画。
三个月后，我的绘本正式上市。
第一批印刷很快售罄，工作室也换到了宽敞些的新地方。原先挤在角落的纸箱，终于有了专门的架子。
这几个月，我和程野在工作之外吃过几次饭，也一起看过两场展。有次散场太晚，地铁已经停了，我们沿着河走了很久，聊的全是和稿子没关系的事。
后来有新展，我也会先把链接发给他，问他周末有没有空。
忙完发布活动那天，我累得不想抬手。程野帮我把最后一箱样书搬回家，进了门，仍先停在玄关。
「放哪儿？」
「书房。」
「方便进去吗？」
我扶着鞋柜，看了他一眼。
「程野，你每次都要问？」
「这是你家。我上回来，你画稿还铺了一地，万一踩着呢？」
我笑了，替他把书房门推开。
「今天收好了，进吧。」
他把书放下，出来看了眼时间。
「那我走了。明天上午十点开会，别迟到。」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什么气氛？」
他回过头，眼里有笑，显然听懂了，还故意问。
「没什么。」
我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他换好鞋，手搭上门把时，我又叫住他。
「程野。」
「怎么了？」
我拉开玄关的抽屉。
里面躺着两把备用钥匙，是搬家那天，换锁师傅交给我的。我拿出一把，递过去。
程野没立刻接。
「给我的？」
「嗯。」
他认真看着我。
「宋栀，你确定？」
钥匙在我手心里，边齿崭新，还没有被磨出痕迹。
几个月前，从另一个人手里收回旧钥匙时，我没想过自己还会主动递出一把。
可这会儿，我没有犹豫。
「确定。」
他这才伸手接过。
钥匙落进掌心，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那以后，我是不是不用按门铃了？」
「想得美。」
我答得太快，他笑出了声。
「行，我还是按。」
我替他拉开门，站在玄关目送他出去。
关门前，忽然觉得，新家的灯比刚搬进来那天亮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