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六百块，从楼下打印店雇了个假女友。
姑妈嫌她穷，连椅子都不肯多添。
我刚要掀桌，电视里突然出现她的脸。
字幕写着：消费者维权律师，许禾。
姑妈伸手拔电源，她却按住了桌上那份婚房担保书。
“别急，我这次的委托人，正好也签过这个。”
【第一章】
“找不到对象，就把铺子拿出来当婚房！你一个修电器的，还挑上了？”
姑妈的视频电话开着外放。
她把镜头转向包厢，一桌亲戚齐刷刷看过来。
“今天带不来女朋友，就签字。赵经理介绍的姑娘，人家不嫌你没出息，你得知道感恩。”
我站在打印店柜台前，把手机扣下，转头问旁边的女人。
“六百块，假装我女朋友，吃顿饭，干不干？”
她正在核对打印费。
二十八块钱的单子，被她看出了两块钱的重复收费。
老板重新按计算器。
她抬眼：“违法的事不干。”
“不违法。主要违法的冲动在我这儿，我需要你帮忙压一压。”
手机里又传出姑妈的声音。
“周平安，你别装死！你爸没了以后，谁替你操心？你那破铺子留着干什么，等着供牌位？”
我伸手去拿手机。
女人先开了口。
“几点结束？”
“一小时。超过加钱。”
“可以。只吃饭，不喝酒，不接受肢体接触，不承诺婚期。”
我看着她。
“你这业务还分套餐？”
她从老板手里拿回两块钱。
“边界提前说清，省得事后扯皮。”
我给她转了六百，备注：陪同参加家庭聚餐服务费。
她看完备注，点了收款。
“许禾。”
“周平安。你可以叫我平安。”
“好的，周先生。”
我指了指手机。
“在他们面前别这么叫，容易被当成保洁验收。”
她把一沓材料装进帆布袋，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袖口磨起了毛，袋子侧面还印着免费法律咨询几个字。
我想提醒她换个袋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六百块，还要求员工自备奢侈品，我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打印店老板递给她一张没装订好的纸。
“许律师，这个也带上？”
外面一辆货车按响喇叭，我只听见后半句。
她接过纸，折好。
“走吧。”
包厢门一推开，姑妈先看我，再看她。
最后，目光停在那个帆布袋上。
“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把许禾往身侧让了半步。
“楼下。”
姑妈捏着茶杯，杯盖哐当一声。
我补了一句。
“缘分比较便民。”
表妹周小满坐在角落，刚喝进去的橙汁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她抽了三张纸，把手机支在碗边。
“妈，你让我录家庭纪念视频，我录着呢啊。”
“录什么录，先吃饭！”
姑妈指着靠门的两个塑料凳。
“正好，没订你们的位置，自己搬。”
桌边明明空着两张软椅。
一张放她的包，一张放她的外套。
许禾站着没动。
我先把姑妈的包提起来，放进她怀里。
再把外套叠好，压在包上。
“姑，你的衣服和包吃饱了，该轮到活人了。”
周小满把脸埋进纸巾，肩膀抖得桌子都在晃。
姑妈盯着我，嘴角往下拽。
“还没结婚就护着。姑娘，你做什么工作的？”
“提供咨询服务。”
“卖保险？”
“不是。”
“做中介？”
“也不是。”
姑妈扫过她袖口，端起杯子。
“工作说不出口，条件也就那样。平安，你找个上不了台面的穷鬼，还不如不带。赵经理手里可都是有单位的姑娘。”
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胸前挂着工牌：安家婚恋，副经理，赵大勇。
我拉开椅子，没坐。
“姑，你上得了台面。刚才你一个人占三个位，台面都快不够你上了。”
赵大勇伸过来的握手停在半空。
许禾把筷子放齐。
“周先生。”
我低头：“不是说好别这么叫？”
她朝桌上的文件抬了抬下巴。
“那份婚房担保书，先别签。”
姑妈脸上的肉绷住。
“吃饭就吃饭，你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
她抄起遥控器，朝电视按了两下。
“看看新闻，别成天只会说怪话。”
屏幕亮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今天，我们邀请许禾律师，谈谈婚恋服务中的退款与担保陷阱。”
画面切换。
电视里的许禾穿着深色西装，桌前摆着姓名牌。
桌边的许禾低头拆开湿巾，擦了擦手。
姑妈手里的遥控器掉进了汤碗。
【第二章】
没人去捞遥控器。
一圈筷子停在半空，汤面还在往外冒泡。
周小满看看电视，再看看许禾，把手机镜头往上抬了两寸。
赵大勇嘴张着，工牌翻到了背面。
我也盯着许禾。
“你上过电视？”
“录播。”
“你没说你是律师。”
“你没问。你问的是能不能吃饭。”
我坐下了。
后背碰到椅子，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站得笔直。
六百块请来一个律师，我原本只想租个灭火器，结果消防车停桌上了。
姑妈伸手去拔电视插头。
许禾按住那份文件。
“周女士，先说这个。”
“你认识我？”
“安家婚恋的宣传页上，有你的姓名和照片。”
姑妈的手缩了回来。
赵大勇马上接话。
“许律师，我们这是内部家庭聚餐。平安要结婚，周总帮忙盘活闲置资产，没别的。”
“闲置？”
我看着他。
“我上午还在铺子里修了两台电饭锅。怎么，中午宣布我的职业死亡？”
周小满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还好意思说！一天挣几个钱？人家赵经理给你找的是护士，你把铺子抵押一下，装修个样板展示店，公司给你付租金，婚事也包了。你去哪儿找这好事？”
许禾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借款人是安家婚恋，周平安以个人名下商铺提供抵押担保。借款金额九十万。”
我伸手拿过来。
第一页写着婚房资源合作确认书。
最后一页，挤着一行小字。
自愿承担相应担保责任。
我拇指抵住纸角，纸边划过指腹。
“姑，你给我介绍对象，顺便让我给你公司生个九十万的孩子？”
姑妈捏紧茶杯。
“公司有现金流！就是周转一下！”
“你既然有现金流，为什么让我的铺子先流？”
赵大勇把文件往回抽。
“平安，你不懂商业运作。”
我按住纸。
“我懂电路。你们这个接法，是公司起火，我家跳闸。”
许禾嘴角动了一下，又把视线落回条款。
她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还约定，是否结婚、是否实际入住，都不影响担保责任。婚房只是宣传说法，与借款没有法律上的必然关系。”
姑妈抬高声音。
“律师怎么了？上个电视就能拆散别人家庭？我们一家人，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插嘴！”
我把文件折起来，装进口袋。
“她是外人，我是外甥。外到一块了，正好组队。”
“文件给我！”
“你让我签的合同，我留一份研究，怎么还不行？”
“这是公司机密！”
“刚才不是婚事吗？我对象还带保密等级？”
周小满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姑妈伸手拽她。
“你到底向着谁！”
周小满擦着眼角坐直。
“我向着筷子。”
许禾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一条工作消息。
她没有遮，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女士，我的委托人与你公司存在退款争议。今天来这里之前，我不知道你是周平安的姑妈。”
赵大勇的喉结滚了一下。
姑妈挤出笑。
“原来是客户的律师。你看，误会了不是？一家人，没必要上纲上线。”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
“坐近点。小满，给你嫂子拿双新筷子。”
我看着那两张终于被承认的人类座椅。
“刚才她上不了台面，现在能上主席台了？”
姑妈把笑收回去。
许禾没接筷子。
“退不退款，按合同谈。是不是你的亲戚，不影响。”
赵大勇额头沁出汗，抬手松了松领带。
我刚要端杯水，许禾的手机又震了。
她看完消息，抬头问我。
“你是不是只有这一家商铺？产权登记在你个人名下？”
“对。”
“你有没有授权安家婚恋，用它为会员的退款提供担保？”
“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份盖着安家婚恋公章的协议。
最后一栏写着：退款共同责任人，周平安。
下面那个签名，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毛病，都跟我一模一样。
【第三章】
我把手机拉近。
指尖停在那个签名上。
“这份东西，哪儿来的？”
“委托人提供的合同照片。原件还在她手里。”
许禾的声音不高。
“照片不能替代鉴定。你先确认，自己有没有签过，或者授权别人签。”
“没有。”
姑妈抢着开口。
“你签的东西多了，哪能都记住？以前给公司送电器、修空调，不都是你签收？”
赵大勇扭头看她。
姑妈嘴唇抿住，抬手去拿茶壶。
壶嘴偏了，热水淋在桌布上。
我没动。
“签收空调，等于担保退款？”
“我就是打个比方！”
“那你这个比方挺费钱。”
我顺着照片往上看。
合同写着，会员缴纳二十万元婚房配套保障金，服务期届满未完成约定服务，可以按条件申请退款。
安家婚恋对外提供自有商业物业作为退款保障。
地址，就是我的铺子。
我抬头。
“你把我的铺子，宣传成公司自有的？”
姑妈把茶壶往桌上一墩。
“我亲侄子的，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电视里，主持人正好问出一句。
“亲属关系，能替代产权人的明确授权吗？”
电视里的许禾说：“不能。”
桌上的许禾没说话。
姑妈抓起餐巾纸，盖住了遥控器。
我盯着她。
“这电视还带现场补刀。”
周小满已经不笑了。
她把手机扶正，问她妈。
“你前几天让我做的宣传图，上面那个公司自有房产，真是我哥的？”
“你懂什么，别插嘴！”
“你让我把房产证姓名遮掉，说是保护隐私。”
姑妈站起来。
椅腿刮过地砖，声音刺得我牙根发紧。
“周小满！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审我的！”
我把表妹的杯子往里挪了挪，挡住她面前飞溅的茶水。
“别冲她。你现在冲的是我家房本。”
许禾把那份婚房担保书放在照片旁边。
“旧合同已经对外宣称，这处物业为退款提供保障。今天又要让实际产权人，给九十万元的新借款办抵押。”
赵大勇立刻打断。
“两个项目，不能混着说！”
“那就分别解释。”
她看着他。
“旧合同里的授权依据是什么？新借款的实际用途是什么？”
赵大勇嘴唇动了几下。
“财务的事，我不经手。”
姑妈一把拿起包。
“饭不吃了！找个律师回来给长辈下套，你爸要是知道——”
“别叫我爸。”
我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水溅上手背。
“我爸留下来的就这一间铺子。你要真想他，带束花去。别拿着他的遗产，研究怎么给自己续费。”
包厢里只剩电视声。
姑妈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许禾把手机收回去。
“周女士，合同真伪、款项去向，都可以依法核查。现在请你停止使用未经确认的产权授权材料，并提供原件。”
“凭什么给你！”
“你可以拒绝。我的委托人也可以通过诉讼申请调取。”
姑妈提着包走到门边，又转回来。
“周平安，今天的饭你结！”
我点头。
“行。六百的女朋友，两千的饭，提前发现九十万的坑。今天属于大促捡漏。”
周小满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马上捂住嘴。
姑妈把门甩上了。
赵大勇追出去时，工牌磕在门框上。
我坐回椅子，摸了摸发凉的手指。
许禾没有催我，只把那杯水推近。
“现在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六百不够？”
“陪同聚餐和法律委托是两回事。我的现有委托人与这份合同有关，你的利益可能和她冲突。我不能同时代理双方。”
我点点头。
“懂了。你今晚负责救火，不负责把消防车过户给我。”
她取出纸笔，写下保留材料、核对产权、另行咨询几个事项。
“我能提醒你怎么固定手里的证据。具体代理，需要另外找没有利益冲突的律师。”
周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哥，我妈刚把你拉进会员群了。”
我的手机跟着震动。
群里有十八个人，头像下方不断冒出消息。
有人发来转账截图。
有人发来同一份合同。
金额都是二十万。
最后，是姑妈发出的语音。
“产权人周平安已经进群。大家别被外人挑拨，合同上有他签字，三百六十万，他跑不了。”
【第四章】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按第二遍。
许禾把纸翻过来。
“先别在群里争吵。逐一核实文件，保留原始记录。”
我伸手拿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我是周平安，店铺产权人。我没有授权安家婚恋用我的店铺担保，也没有签过你们展示的合同。请保留原件和付款记录，我会配合核实。未经核实，我不作任何付款承诺。”
紧接着，我发了一张当晚担保书的照片。
遮掉了住址和证件信息，只留下公司名称、金额与签字栏。
“刚才，他们还试图让我为公司九十万借款提供抵押。我没签。”
群里停了几秒。
随后，一张张合同照片涌出来。
我的签名在手机屏幕上排队出现。
我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她们用的是同一张图。”
许禾看过来。
“你发现了什么？”
我把其中两张放大。
安字最后一笔旁边，有个浅灰的小弯点。
每张都有。
不是笔画，是污迹。
我把自己的食指往屏幕上一贴。
“我修电器，手上经常有机油。签收货单的时候，纸被蹭脏过。”
许禾没有顺着我下结论。
“这个细节可以成为核查线索。要找到原始签名来源，再做专业比对，不能只凭手机放大就认定伪造。”
“我知道。”
我站起来。
“但我有地方找。”
周小满把手机揣进兜。
“我也去。”
“你不回家？”
“我妈让我继续拍你，说你急了就会自爆。”
她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我点头。
“挺好。你负责拍，我负责成为她不想看到的版本。”
我们回到铺子时，卷帘门上还贴着我上午写的纸条。
去参加家庭鸿门宴，晚点回来。
许禾看了一眼。
“你对风险判断挺准。”
“对冲措施也是楼下现买的。”
我开门，把柜台里的三联单全部抱出来。
热风枪还挂在墙上，烙铁盒盖着，空气里有松香和旧塑料的味道。
许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没有油污的椅背上。
她没碰客户材料，只帮我把年份标签摆开。
周小满举着手机，从柜台拍到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哥，你找这些干什么？”
“给安家公司装空调那次，她嫌报价高，逼我每张单都签全名。说亲戚归亲戚，账目归账目。”
我抽出一本压在最下面的单据。
“她有时候说话，还是很有预见性的。”
第三页，装机验收单。
客户名称：安家婚恋。
经手人：周桂芬。
维修安装方：周平安。
安字右边，一个机油蹭出的弯点。
我把纸放平。
许禾拿手机拍下完整页面，再拍页码、装订线和前后相邻单据。
“原件单独保存，不要在上面作标记。后续交给你的代理律师。”
我刚要合本子，手机震了一下。
姑妈发来私聊。
删掉群里的话，明天给你两万。
我还没回复，她又补了一条。
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手机放在单据旁边，让周小满拍进去。
“你妈终于承认我是人了，开始按人报价了。”
许禾的手机也响了。
她听完，挂断。
“我的委托人刚收到十二万元退款。对方要求她立即撤回投诉，并收走合同原件。”
我看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电视播出还没过四小时。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
“我妈以前过年发红包，都是拖到元宵才转。”
我刚要说话，卷帘门外传来敲击声。
赵大勇站在玻璃门外，额头贴着一层汗。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平安，你先别报警。”
“你姑妈现在准备说，合同是我跟你合伙做的。”
【第五章】
我没给赵大勇倒水。
他站在柜台前，自己咽了两次口水。
“我就是拿工资的。”
“你先别急着介绍工资。”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
“介绍证据。”
他把袋子往怀里收。
“你得先答应，别追究我。”
许禾把手机放到桌面。
“我们不能替司法机关作承诺。你是否承担责任，要看实际参与情况。保存原始材料、如实说明，不等于自动免责。”
赵大勇看向我。
我摊手。
“看我也没用。我今晚刚发现自己在群里欠了三百六十万，暂时没有发免罪券的业务。”
他嘴角抽了一下。
纸袋终于落在柜台上。
里面是几份内部宣传审批表，以及盖章登记的复印件。
其中一张审批表上写着，物业保障资料由周桂芬提供，销售人员统一使用，不得擅自修改。
姑妈在负责人栏签了字。
赵大勇指着下面。
“她让我把你说成隐名股东。客户问产权为什么不在公司名下，就说为了税务安排。”
我看着他。
“你说了？”
他低下头。
“说过。”
“那你这不叫拿工资，你还负责拿我挡枪。”
许禾问他，原始文件在哪里，电子资料是谁发送，哪些是本人经手。
每问一句，他的肩膀就往里缩一点。
等她问到具体收款去向时，他把嘴闭上了。
“财务系统我进不去。客户都转公司账户，我只知道她最近总催回款。”
我把袋子推回去。
“你自己的材料，你先保存好。哪些能依法提交，问你的律师。别拿几张复印件来交换一个我没有的承诺。”
赵大勇愣住。
“你不要？”
“我想要真相，不想替你保管一颗没拆引线的雷。”
他站了半天，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把聊天记录做了备份。
随后，又把与他本人有关的材料拍照发给我。
“这些确实是我经手的。我能说明来源。”
我收下。
门口的冷风往里钻，纸页轻轻掀动。
许禾按住最上面一张。
“明天各自把情况交给自己的律师。原始载体别清理。”
赵大勇刚走，周小满忽然骂了一声。
她把手机拍到我面前。
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视频。
只有我在打印店转账的画面，以及一句截出来的话。
六百块，假装我女朋友。
配文更长。
侄子勾结职业律师，假扮情侣，敲诈长辈。老人辛苦创业，反被亲人吸血。
我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她还给自己升级了。五十二岁，提前办理受害老人证。”
周小满急得指尖发抖。
“她让我把聚餐视频发过去，说要留纪念。她把骂人的部分全剪了！”
许禾伸手拿过手机，看完，抬头问我。
“完整记录还在吗？”
“转账和聊天都在。”
“我的工作身份已经公开，个人服务内容也可以说明。但你的详细住址、证件和客户信息要遮掉。”
我点头。
“你愿意我发？”
“愿意。说明事实，不替她编新故事。”
周小满把原视频传过来。
她妈说穷鬼的那一段，收音格外清楚。
她妈让我们搬塑料凳的那一段，画面格外稳定。
她妈拔电视插头那一段，甚至拍到了拖鞋脱落的全过程。
我看向表妹。
“你这家庭纪念视频，拍出了证物目录的水平。”
她咬着吸管。
“我妈给的任务，要求原片，不许美颜。”
我把完整对话、聚餐前后的时间顺序，以及六百块的真实用途整理成说明，只发进原本传播谣言的家族群和涉事会员群。
最后补了一句。
我确实花钱请人帮忙应付催婚，这件事我承认。但租女友六百，替公司担保三百六十万，不能因为都带个六字，就算同一笔账。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亲戚发了个问号。
又撤回了。
姑妈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告知正在保存通话记录。
她不等我说完就喊。
“你明天敢不敢当着客户的面，把话说清楚！”
“敢。原件带齐。”
“公司下午三点开说明会！你不来，就是心虚！”
“那你也别少带东西。”
我报出合同、收款凭证、物业授权来源几个名称。
电话那头呼吸声加重。
她停了几秒，忽然说。
“你现在先操心自己的铺子吧。”
通话断了。
卷帘门外，传来一声金属落锁的脆响。
【第六章】
我冲到门边。
玻璃门外多了一条铁链，绕着拉手缠了两圈。
地上扔着一张停业整顿通知。
没有公章。
落款是安家婚恋物业管理部。
我盯着那几个字。
“她公司一共五个人，部门比人数还多。”
周小满扑到门前，隔着玻璃喊妈。
走廊那头没人回应。
许禾拿出手机。
“先联系物业和警方。别强行拉门，玻璃会碎。”
我手已经摸上工具架，又停住。
“后面有消防通道，能出去。我先确认通道畅通。”
她跟着我走到后门，看见门能正常打开，才回到前台。
我拍下铁链、通知和完整门面，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值班人员过来时，拿着巡查记录。
“这不是我们贴的。周女士刚才说，你们家内部换锁，让我们别管。”
我指着店名。
“我这里修电器，不修族谱。她说内部，就能把人锁里头？”
警方到场后，核验产权与身份，又查看监控。
画面里，姑妈把铁链交给司机，指着门说了几句话。
警方联系她。
电话接通，她先说商铺是公司的。
等听见产权人就在现场，又改口说只是保管资产。
负责询问的人让她前来说明情况。
她开始说头疼。
我坐在柜台旁边，低头把那张假通知装进透明袋。
许禾看了我一眼。
“你手在流血。”
刚才推门时，玻璃门边的旧毛刺划开了指节。
我抽了张纸准备缠上。
她从包里拿出创可贴。
“先清洁。”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来咨询的人有时候会摔材料，纸很锋利。”
我接过来，贴了两次，胶面黏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拿过我的手，只碰着没有伤口的那一侧。
“别动。”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
我看见她袖口开了一小截线，针脚补过，颜色比原布深。
“你这外套……”
“还能穿。”
“我不是嫌弃。”
“我知道。”
她把创可贴边缘压平。
“你在包厢里，先给我搬的是椅子，不是问我工资。”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
门口传来周小满的声音。
“哥，警察问你有没有财产损失！”
我把手收回来。
“目前最严重的是语言能力。”
许禾转过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铁链拆掉，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警方留存相关材料，要求姑妈到场接受进一步询问。
我把店门重新锁好，送许禾去路边打车。
手机计时已经超出约定七小时。
我算了算，掏出手机。
“加班费怎么结？”
“聚餐服务已经结束。后面是我自愿留下，不算服务时长。”
“那请你吃夜宵。”
她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馄饨摊。
“可以。明天你还得找自己的律师，别把预算都吃了。”
我点了两碗馄饨。
热汤端上来，她先把筷子递给我。
我试图恢复一点男人的体面。
“别担心，我这些年也攒了钱。”
摊主扫码收款的机器响了。
余额不足。
周小满坐在旁边，当场闭上眼睛。
我赶紧切换银行卡。
“刚才给客户订压缩机，零钱用完了。”
许禾已经付了钱。
“没事，周先生。你不用向我展示商业现金流。”
我端着碗，热气把眼镜片糊白。
这一晚上，我的爱情还没开始，财务状况先完成了公开招标。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原始单据与全部聊天记录，咨询了另一家律所，签署委托手续。
律师提醒我，先对未经授权的担保作出正式否认，再根据原件、电子记录和款项往来进行核查。会员有权追索，但不能单凭公司一方说法，把责任扣在产权人身上。
我按要求提交材料，申请调取自己的银行流水，也准备好了产权证明。
下午两点，赵大勇发来一张会场照片。
台上挂着横幅。
安家婚恋客户答疑暨周平安责任确认会。
下面放着十八支笔。
他又发来一句话。
你姑妈说，今天必须让你签，谁拦着，就是不想让客户拿回钱。
【第七章】
我到会场时，姑妈正站在台前。
她换了套衣服，胸前别着一枚金色胸针。
看见许禾跟我一起进来，她抬起下巴。
“还带着你六百块钱的女朋友呢？”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今天她代表自己的委托人。我请了别的律师。”
“心虚才请这么多律师！”
“那你请十八个客户来，是想众筹胆子？”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姑妈指向大屏幕。
“大家看清楚，产权是他的，合同也是他签的。他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姑妈都不认！”
屏幕上放着我的签名。
画质很清楚。
机油弯点也很清楚。
我没马上打开袋子，先问了一句。
“今天是不是核实合同和钱的去向？”
“当然！”
“是不是允许各方说明，保留完整会议记录？”
“你怕了？”
我抬头看向在场的人。
经大家确认，周小满打开了用于留存的摄像设备。会议不对外直播，会员身份信息不公开。
姑妈指着她。
“你到这边拍！”
周小满搬着支架没动。
“这边能拍全。”
姑妈的手悬了一会儿，放下了。
我把原始验收单装在透明保护页里，放到实物展台上。
画面刚出现，投影闪了两下。
黑了。
赵大勇站在插座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线。
他看见我，立刻把线举起来。
“不是我，接触不良。”
姑妈松了口气。
“设备坏了就算了，别耽误大家时间。直接签责任书，后续慢慢核对。”
我看着那根松脱的信号线。
又看了看她。
“姑，你忘了我干什么的？”
我蹲下，重新插紧接口，切换信号源。
屏幕亮了。
十八个人的目光一起转向她。
她胸前的金胸针随着呼吸往上抬。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左边是我给安家婚恋安装空调的验收单。右边是会员提供的担保协议。”
“看这个弯点。”
我用笔尖停在透明页外，不接触原件。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还有这里，纸张折痕在签名下方留下的灰线，也一起进了右边的合同。”
有人站起来，走近屏幕。
姑妈抢话。
“他自己的签名，当然一样！”
许禾开口。
“重复污迹与底纹，是需要专业核验的线索，不是只看字写得相似。我们已经提出保存原件，必要时依法申请鉴定。”
我接着拿出自己的合同往来记录。
“原始验收单的照片，是我发给你的。因为你说纸质单据丢了，要补账。”
聊天记录里，姑妈的头像挂在右边。
把你签名那页拍清楚点，财务要。
发送时间，比第一份会员协议早了五天。
姑妈迈上前，手伸向我的手机。
我把屏幕收回去。
“这手机不是你公司的。你别看见一个东西有用，就自动并表。”
会场里响起几声笑，随后有人把自己的合同举了起来。
“我的也有那个灰点！”
“我这张也有！”
姑妈攥住话筒。
“只是复印！复印怎么了？他口头同意过！”
我看着她。
“刚才说是我亲笔签的。现在改口头了？”
她嘴角绷住。
“你说过，姑，有事你找我。这是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空调坏了。”
我把完整对话往前翻了一页。
屏幕上，她先发了一张漏水的空调照片。
下面是我的回复。
姑，有事你找我，排水管别自己捅。
周小满扶着支架，头垂到胸口。
我指着那句话。
“你从排水管里，捅出了三百六十万的担保？”
姑妈张嘴，话筒发出一声尖啸。
前排有人捂住耳朵，椅子接连往后挪。
许禾把委托人提出的几个问题放到桌上。
收款账户、服务履行记录、公司自有物业依据。
每一项都要求具体材料。
姑妈没有翻文件。
她转头指向赵大勇。
“都是他做的！宣传是他发的，合同也是他准备的！我一个做老板的，哪能管那么细！”
赵大勇站在墙边，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
“周总，你昨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昨晚想了一宿，觉得有些话，还是大家一起听比较好。”
【第八章】
姑妈冲过去抢手机。
赵大勇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我拦在两人中间，没碰她，只把桌子往前推了一截。
“当着这么多人，别给自己加项目。”
她指着赵大勇的鼻子。
“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联合外人坑我！”
赵大勇把工牌摘下来。
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我拿工资，也干活。骗客户说产权没问题，是我做错了，我认。但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座椅摩擦声。
接着，是姑妈的声音。
把平安那页签名截出来，底下灰点不用管，缩小了看不见。
会场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响。
后颈的汗贴着衣领，手指慢慢收紧。
录音还在继续。
赵大勇问，万一周平安不同意怎么办。
姑妈说，亲侄子还能把我送进去？先把会员的钱收了，月底给他介绍个对象，让他把正式抵押签了，旧账就补上了。
有人把合同拍在桌上。
姑妈扑过去按手机。
赵大勇把它举高。
“这是我参与的工作谈话，原始文件还在手机里。哪天录的、在哪里录的，我都可以说明。”
许禾提醒他，不要剪辑，向有关机关如实提交，录音真实性及证明力需要核验。
姑妈忽然笑了一声。
“合成的！现在手机什么做不出来？你们找个修电器的弄这些，不难吧？”
我点点头。
“原来我在你心里，不仅会修电饭锅，还会给电饭锅配音。”
没人接她的话。
她的手从手机转向合同，又从合同转向门口。
十八个人里，有人站起来挡住了视线。
许禾抬手示意。
“不要限制任何人的人身自由。材料已经保存，争议可以依法处理。”
通道让开。
姑妈没走。
她重新站回台前，抓起一份表格。
“好，想退款是吧？钱可以退。但得按公司程序来。”
她把表格摊开。
标题是共同退款安排确认书。
我扫了一眼，手掌按住桌沿。
第一责任人：安家婚恋。
共同责任人：周平安。
她抬头看向客户。
“公司暂时没现金，他有房产。让他先垫，我后面还他。这是最快的办法。”
有两个人转头看我。
我没躲开他们的视线。
“你们想拿回自己的钱，我理解。我也会提供真实材料，配合核实。”
我把那张表格推回去。
“但我没有收过钱，没有授权，也没有签过担保。不能因为我人到了，就把我当到账了。”
姑妈拍着桌子喊。
“你还是不是周家人！”
我从袋子里拿出产权证明。
“这是产权证，不是族谱。你叫一声周家人，不能把权利人那一栏改成周桂芬。”
她嘴唇哆嗦。
“你爸活着的时候，我帮了多少忙！”
“你帮忙的事，我记着。你欠我爸那笔钱，他生前也说不追了。”
她脸上猛地一僵。
我没翻旧账，只把表格再推远一点。
“你别逼我把感谢，做成长期自动扣款。”
周小满走上前，把一瓶水放在她面前。
“妈，先把账说清楚。”
姑妈挥手打翻了瓶子。
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我养你这么大，你帮他？！”
周小满蹲下，把瓶子捡起来。
“你让我做宣传，我做了。你让我拍视频，我拍了。你让我信你，我也信了。”
她把瓶子扶正。
“现在你让我当没看见，我做不到。”
姑妈的下巴抖了几下。
她突然抓起包，掏出一叠银行凭证。
“谁说他没收钱？你们不是要证据吗？我有！”
纸被她甩到桌上。
其中一张，收款人写着周平安。
金额五万元。
她用指甲戳着那行数字。
“分红都拿了，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第九章】
我把那张凭证拿起来。
看清日期，反而把肩膀放下了。
许禾站在对面，没有替我说话，只看着我。
我把文件袋最里层的票据拿出来。
“姑，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你准备用这个，我今天还能少带半斤纸。”
那五万元，是安家婚恋开业时购买空调、冰箱和净水设备的货款。
送货清单、安装验收、采购发票，全部在。
其中的安装验收单，就是被她截走签名的那张。
我把付款凭证和购销合同并排摆好。
日期对得上。
金额对得上。
交易备注，也写着设备款。
姑妈提供的截图，把备注裁掉了。
我的开户行流水保留着完整摘要。
我把律师指导下整理的材料目录递给各方核对。
“你拿我卖给你的空调，证明我投资了你的公司。”
我抬头看了一眼出风口。
“这空调都没敢吹这么大的。”
赵大勇咳了两声，别过脸。
姑妈手里的纸晃起来。
“交易可以伪装！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把她的付款凭证放回原处。
“这张是你拿出来的。你现在说伪造，记得先跟自己的证据统一口径。”
有人捏着合同问她。
“周总，我们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她说用于公司运营。
“那账呢？”
她说财务请假。
“公司自有物业呢？”
她看向我。
我把产权证明收回袋子。
“别看了。我这个今天不外借。”
许禾接到消息，走到一旁听了几句，又回到桌边。
“我的委托人已提交报案材料。其他会员是否采取同样措施，由各自决定。大家也可以同步依法追索款项，申请财产保全，具体要符合相应程序和条件。”
姑妈把包抱紧。
“报警有什么用？这是经济纠纷！我没说不还！”
我看着她。
“是不是犯罪，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把经济纠纷喊三遍，就能自动归类。”
赵大勇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也去说明情况。”
姑妈转头盯住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敢去，我就说钱是你挪的。”
周小满抬起摄像机。
“妈，还录着。”
姑妈伸出的手定住。
她看向镜头，嘴张开，又合上。
整个下午，她第一次没接上话。
工作人员来联系相关人员时，会场里的材料已经按来源分开装袋。
原始合同由持有人保管并按要求提交，电子记录保留原设备，复制件注明提供人。
没人因为一段视频当场被判有罪。
但也没人再听姑妈一句一家人，就把纸塞回包里。
她跟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力气很大，指节顶得我手腕发白。
“平安，姑错了。”
我停住。
她眼泪掉下来，嘴唇粘在一起，又挣开。
“我原本想着，先收钱，把前面的窟窿补上。等你把抵押签了，新钱一进来，就都平了。”
“你没有想过，我拿什么还那九十万？”
“公司能做起来！”
“刚才你还说没钱退款。”
她喉咙里响了一声，手慢慢往下滑。
我抽回袖子。
“你不是没想过，你是觉得，真到了还不上的时候，我也会认。”
她扶着墙，膝盖往下折。
周小满伸手托住她。
她没有站稳，最后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抱着包哭。
“我是你亲姑妈啊。你不能看着我进去……”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今天要是许禾没来，要是电视没开，要是我真的签了，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亲侄子，把笔拿走？”
她看着我，嘴里来回念着一家人。
我等了几秒，站起身。
“你拿我爸留的铺子赌，我不能再替你下注。”
走廊里有人喊她名字。
她抱着包，肩膀一抽一抽，终于站了起来。
许禾在楼梯口等我。
我走过去，她递来一张纸巾。
“手腕擦一下。”
姑妈的指甲划破了皮，血丝已经凝住。
我接过纸，按在伤口上。
“今晚这顿饭，还吃吗？”
许禾看着我。
“你昨天说过要请。”
“先声明，余额充好了。”
她点头。
“那我点贵的。”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赵大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她的电脑里，还存着一份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补充协议。
我点开附件。
受益方是安家婚恋，抵押物是我的商铺。
另一个被填进去的签名，是已经去世的我爸。
【第十章】
我没在楼梯口继续往下看。
手指停在屏幕上，许禾也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退回完整页面，保留发送来源与时间。
“先交给你的律师，再按要求补充提交。不要自行修改文件。”
我点头，照做。
赵大勇随后说明，这份材料从未正式签发，电脑中的文件和相关聊天都还在。他接受询问时，会一并提供。
走到街口，我才开口。
“我爸签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挑。”
许禾没接话。
我抬起头，吐出一口气。
“她连这个都没记住。”
晚饭换成了清汤面。
我吃了两口，停下筷子。
许禾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劝我算了，只把醋瓶放到我手边。
等面快坨了，我重新夹起来。
“你不是说点贵的？”
她指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
“加倍了。”
我看着那两个蛋，笑出了声。
后面的事，没有一顿饭解决得那么快。
我按通知到场，核验原件，提供银行流水，说明那笔五万元设备款。
每一次签字，我都把内容从头看到尾。
有工作人员递来笔，我还问了一句。
“这个签了，不会顺带赠送亲戚吧？”
对方抬头看我，笔停了一秒。
“不会。”
“那行。”
许禾的委托人也按要求提交合同。她继续做她的代理工作，我这边由另行委托的律师处理。
证据核查和资金追踪逐步展开。
鉴定意见确认，涉案担保材料中的签名并非我在对应文件上书写，相关签名图像与原始验收单存在复制关系。
姑妈曾经倚仗的那笔五万元，最终被完整购销材料证明是设备款。
所谓隐名股东，也没能从她的嘴里变出真实的出资、分红和经营参与记录。
我不必替那些未经授权的合同承担她宣称的担保责任。
姑妈名下的财产依法进入相应处置程序，追缴、退赔按程序推进。她收钱后用来偿还旧债、支付个人开支的部分，也随着账户记录被逐项查清。
赵大勇没有因为交出录音就变成无事发生的人。
他承认参与虚假宣传，交代自己经手的材料，退回相应提成，并对自己实际参与的行为承担责任。
我在法院见到他时，他手里没有工牌，只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看见我，他站起来。
“平安，对不住。”
我看着他。
“这句你也跟那些交钱的人说。”
他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
案件开庭那天，姑妈头发扎在脑后，胸前没再别那枚金胸针。
我坐在旁听席，看着她回答问题。
关于合同来源，她先说员工操作。
相关聊天与录音核对后，她又说自己只是想周转。
等资金用途一项项摆出来，她低着头，反复绞着手指。
宣判时，她因合同诈骗被判处刑罚，退赔义务也写进了判决。
她猛地抬头，嘴唇张着，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直到这时，她还朝旁听席寻找我。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再替她递一句一家人。
走出法院，周小满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递给我一瓶。
“我妈托人问，铺子还能不能借她公司周转。”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周小满看了我两秒，忽然摇头。
“骗你的。哥，你现在一听铺子两个字，肩膀都往上抬。”
我伸手敲了一下她脑门。
“你这个笑话，属于需要工伤鉴定的水平。”
她笑了一会儿，眼睛里起了水，低头把瓶盖拧紧。
我没催她。
等她抬起头，我把店铺备用钥匙递过去。
“之前说好的，周末帮我整理售后单据，按小时算钱。宣传图也按市场价结。别再替谁无偿证明一家人。”
她接过钥匙。
“那我要先签合同。”
“行。签名前允许你请律师。”
她抬头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已经到了。”
许禾站在路边，还是那个帆布袋，外套换成了一件浅色衬衫。
我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又有材料？”
“有。”
我背一下挺直。
她把纸展开。
是两张电影票。
我看了看电影名，又看了看她。
“法律题材？”
“喜剧。”
“带诈骗吗？”
“你可以先搜情节。”
我赶紧把票收过来。
“不搜。尊重知识产权。”
她伸出手。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之前合同不是说，不接受肢体接触？”
“服务早就结束了。”
“那现在这是什么性质？”
她的手还伸着，眉梢抬起来。
“周平安，你要不要牵？”
我握住了。
她掌心干燥，指尖有一点凉。
我把手拢紧，刚准备说句能让人记住的话，身后的周小满举起手机。
“哥！你那六百块，现在算不算彩礼？”
我转头。
“别瞎说！”
许禾接得比我快。
“不算。那是劳动所得，不退。”
周小满笑得蹲在台阶上。
我握着许禾的手，跟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以后我请你去家庭聚餐，还收费吗？”
她侧头看我。
“看有没有人需要咨询。”
“要是有呢？”
“先预约。”
回店拿车钥匙时，隔壁打印店老板正好出来收纸箱。
他看见我们牵着手，脚步一顿。
“上次那六百块，效果这么好？”
我把车钥匙往掌心一拍。
“老板，给我印个牌子。”
“写什么？”
我指着铺门旁边那块空墙。
“本店只修电器，不替亲戚担保。”
许禾接过他递来的笔，在纸下面添了一行。
对象已找到，勿催。
老板看完，捏着笔不动了。
我把钱递过去，胸口往前挺了挺。
“看见没有，这叫专业人士出手。”
许禾看着我。
“牌子你付，电影我请。”
我连忙点头，伸手去拉她。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板在后面追着喊。
“等一下！彩打两张，二十八！”
许禾脚步一停。
“怎么又多算两块？”
我刚挺起来的胸口落了回去。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柜台。
我抱着车钥匙跟上。
六百块找来的女朋友，替我守住了一间铺子。
现在，她要继续守住我的两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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