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当众给男闺蜜系领带，问我他体面吗。
我说：“插根鸡毛的斗鸡。”
当晚，我打给岳父：“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她的签字权被停，男闺蜜去了洗碗车间。
第三天，岳父带着一张欠条来找我。
【第一章】
沈嘉宁给罗俊系领带时，我手里还端着给她拿的热汤。
她的手指捏着领结，往上推了推。
罗俊低头配合，嘴角压不住。
身后的屏幕上，挂着我们公司十周年庆典的合影。
照片里，我穿着沾油的工作服，站在第一台商用洗碗机旁边。
现在，我的座位被挪到了柱子后面。
主桌多了一张新名牌。
品牌战略顾问，罗俊。
沈嘉宁转头看我。
“怎么样，他体面吗？”
我把汤放到服务员托盘上。
“插根鸡毛的斗鸡。”
罗俊嘴角停住。
旁边的财务总监赵衡咳了一声，把刚喝进去的茶咽得十分艰难。
沈嘉宁松开领带。
“许知行，今天这么多合作伙伴，你能不能别给我丢人？”
“能。”
我把自己的名牌从柱子后面拿出来，摆在主桌空位上。
“先把董事长的座位还回来。”
罗俊按住椅背。
“许总，嘉宁也是为公司考虑。技术出身的人，没必要在商务场合争这个。”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负责品牌，我负责机器。公司卖的是洗碗机，暂时不卖你。”
赵衡转身去拿纸巾。
肩膀还在抖。
沈嘉宁的杯底磕上桌面。
“你有完没完？罗俊刚拿下嘉合的推广资源，别人一顿饭给公司省下几十万，你呢？”
“我今天下午在试验车间。”
“所以说，你只适合待在车间。”
她说完，桌边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
八年前，也是她坐在车间门口，替我给工人分盒饭。
那时候她举着一瓶汽水，说自己以后要管公司所有对外业务。
我说行。
后来她管到了我头上。
还顺便给自己找了个领带管理岗位。
罗俊举起杯子。
“许总，别介意。男人嘛，心胸大一点。嘉宁帮我整理一下衣服，你不至于吃醋。”
“你领带背面没拆。”
他低头。
标签上印着租赁部三个字。
桌边有人把脸埋进餐巾里。
罗俊伸手去扯，越扯越紧。
沈嘉宁抓住他的手腕。
“这是造型工作室的衣服，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坐下。
“我只是提醒他，别扯坏了，押金不一定能报销。”
赵衡终于没忍住。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沈嘉宁瞪过去。
他立刻举杯。
“汤有点烫。”
他杯子里是凉茶。
罗俊把领带塞进西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正好，品牌推广尾款需要您签字。”
我翻开。
八十六万的年度品牌服务。
已付五十万。
剩下三十六万，要求今晚付清。
附件里只有几张活动照片和一份报价单。
其中一项，企业文化精神提炼，十八万。
我指着那一行。
“提炼出什么了？”
罗俊坐直。
“让洁净发生。”
我看了看公司成立第一年就印在墙上的标语。
让每一只碗干干净净。
“删了七个字，十八万？”
“这是品牌升级。”
“下次直接删到一个字。”
“哪个字？”
“贵。”
桌角传来杯子倾倒的声音。
赵衡扶起杯子，埋头擦桌子。
罗俊的耳根涨起一层颜色。
“许总，专业的事情，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同意。”
我把文件合上。
“所以明天交审计。”
沈嘉宁一把抽走合同。
“这是我批准的。”
“你有预算审批权，没有免检权。”
她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你非要在今天闹？”
“你刚才不是说，大家都在，为公司考虑吗？”
我把手机递给赵衡。
“通知董事会，明早九点，专项会议。把付款凭证、比价材料、供应商资料备齐。”
罗俊举着酒杯，半天没落下去。
沈嘉宁盯着我。
“许知行，你别后悔。”
我看了一眼那碗已经撤走的汤。
“这句话，你说迟了。”
当晚，我没回家。
在公司办公室，我给岳父沈守成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嘉宁都跟我说了。小罗有能力，你不要因为夫妻之间一点醋意，影响公司发展。”
“爸，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公事按制度办。私下，我给您三次把事情说清楚、停止掺和的机会。”
“她是你老婆。”
“所以我先给您打电话。”
“都是一家人，查来查去，查出问题谁好看？”
我把桌上的付款单翻到最后一页。
申请人，罗俊。
批准人，沈嘉宁。
供应商推荐人，沈守成。
“这就要看，谁先不想好好过了。”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沈嘉宁踩着高跟鞋进了会议室。
罗俊跟在她后面。
他换了一条领带。
我多看了一眼。
他立刻把领口压住。
“今天买的。”
“我没问。”
赵衡低下头，打开电脑。
董事会五个人，到了四个。
我，沈嘉宁，职工董事钱师傅，还有外部董事韩肃。
沈守成的视频最后接通。
他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夹着烟。
“长话短说，家务事别耽误大家工作。”
韩肃扶了扶眼镜。
“八十六万不是家务费。”
沈守成的烟停在半空。
赵衡把三份报价单放到屏幕上。
“按采购制度，超过三十万元的服务采购，需要至少三家独立报价。”
罗俊点头。
“材料齐全。”
“确实齐全。”
赵衡放大页面。
“三家公司，联系手机号一样。”
罗俊伸手去拿杯子。
杯盖掉在桌上。
“行业资源共享，很正常。”
“报价文件的作者也一样。”
“代理制作。”
“连错别字都一样。”
钱师傅凑近屏幕。
三份文件里，售后服务都写成了兽后服务。
他皱起眉。
“咱们机器什么时候开始给动物洗碗了？”
我没忍住，抬手挡住嘴。
罗俊站起来。
“一个输入错误，没必要上纲上线。”
韩肃看向他。
“坐下。你是来说明情况的，不是来主持会议的。”
沈嘉宁把文件往前一推。
“供应商有问题，换供应商就是。罗俊的思路没问题。”
赵衡切到下一页。
“这五十万元预付款，前天到账。供应商实际支付给活动执行公司的费用，十二万元。”
“你怎么知道？”
“执行公司昨天来催我们支付灯光租赁费，说嘉合只付了部分款。他们提供了与嘉合签订的完整执行合同。”
沈嘉宁转头看罗俊。
罗俊抿住嘴。
我开口。
“剩余三十六万暂停支付。已付款交第三方审计，相关合同交法务核验。”
沈守成在屏幕里坐直。
“知行，你这样做，嘉宁以后怎么带团队？”
“先让团队知道钱去哪了。”
“她为公司付出多少，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否定她。”
韩肃敲了敲桌面。
“现在表决。”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接着是第二项。
在审计完成前，沈嘉宁涉及品牌供应商的采购、付款和用印申请，统一由财务与法务复核。
原来由她分管的商务团队，临时向总经理办公室汇报。
董事会有权调整高管分工。
制度是两年前她自己催着签的。
那年有个销售经理瞒着公司私下返点，她拍桌子说，不能让谁把部门变成自家后院。
现在后院被收走了。
她的指甲掐进文件边缘。
“你这是架空我。”
“你的股份没动，薪资没动，董事表决权也没动。”
我看着她。
“公司只是先把钱包收起来。”
罗俊忽然笑了一声。
“许总，说到底，你还是针对我。”
我示意赵衡翻到最后一项。
罗俊上个月提交的品牌建设计划。
其中有一页，名字起得很响。
一线深潜行动。
他申请了三万元专项补贴，要去北郊餐具消毒基地驻点三十天，观察机器使用情况，收集客户反馈。
计划里写着，拒绝坐办公室指点江山。
本人签字。
罗俊。
我把那页纸推过去。
“批了。”
他的笑停住。
“什么？”
“驻点。今天下午报到。”
“这是长期规划。”
“你申请的开始日期，就是今天。”
“基地条件不成熟。”
钱师傅抬头。
“热水、宿舍、劳保用品都齐了。还按你要求，给你订了观察记录本。”
罗俊看向沈嘉宁。
沈嘉宁拍桌子。
“他是品牌顾问，你让他去洗碗？”
“工作内容还是调研和培训反馈。工资照发，补贴按制度走。进车间之前先做安全培训。”
我停了一下。
“他自己说要走近用户。总不能让用户端着脏碗来接近他。”
钱师傅点头。
“那路上得撒一地。”
罗俊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你也可以撤回申请。把上个月已经报销的驻点筹备费用，一并说明。”
他低头看着纸。
过了半分钟，签了字。
下午两点，基地发来工作群照片。
罗俊戴着头套，穿着胶靴，胸口挂着品牌顾问的工作牌。
钱师傅给他安排的第一项工作，是跟着班组记录返洗原因。
他站在传送带旁，表情比待洗餐盘还凝固。
赵衡把手机转给我。
“基地问，能不能在工牌上加四个字？”
“什么？”
“请勿投洗。”
【第三章】
沈嘉宁来我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份离婚协议模板。
她没坐。
纸往桌上一拍。
“把权限恢复，把罗俊调回来。”
我抬头。
“否则？”
“否则这个家就别过了。”
我看了一眼协议。
房子归她。
存款归她。
我的公司股份，拿出一半补偿她。
我指着最后一条。
“你这不是离婚。”
她抱着胳膊。
“那是什么？”
“企业并购。”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许知行，你一定要说话这么难听？”
“你拿这种东西来，难道是想听祝你收购成功？”
她伸手要拿回协议。
我按住。
“放着吧，我交律师。”
她的手停在纸边。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接受提醒，也接受离婚。”
门外的秘书正好来送文件。
听到最后几个字，脚下一顿。
沈嘉宁转身看了她一眼。
秘书把文件放到最近的柜子上，动作快得没留下第二声脚步。
沈嘉宁压低声音。
“你非得让所有人知道？”
“昨晚给他系领带的时候，你没要求清场。”
她抓起包走了。
门被摔上，桌上的纸角翻起来。
我把协议放进文件袋，打给唐榆律师。
“婚姻和公司两条线，都麻烦你。”
她只问了一句。
“证据从哪来？”
“公司资料走授权审计。私人部分，我只提供自己收到的消息。”
“行。别乱查别人手机，也别急着在网上发东西。”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他们主动送材料。”
下午，基地又传来消息。
罗俊站在机器前录视频。
开头第一句。
“真正的领导者，从不畏惧基层。”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大姐把一只带着饭渣的盘子塞进他手里。
“领导，观察这个。”
视频中断。
第二条是他发给沈嘉宁的语音。
她转给我时，大概没听完。
前半段控诉我公报私仇。
后半段，罗俊压着嗓子说：“嘉宁，嘉合那边的款不能停。我妈已经答应胡总，展会之后就还钱。”
我把语音转给唐榆。
没过多久，赵衡拿着企业登记信息进来。
嘉合商贸成立四个月。
法定代表人，罗俊的母亲。
实际办公地址，和我们公司商务部对外登记的一个联络点相同。
沈嘉宁申请这个联络点时，说方便接待外地客户。
我盯着地址。
那地方的租金，每个月还是公司付的。
“还有吗？”
赵衡把另一张纸放下。
嘉合最近发给海盛餐饮集团的设备报价单。
型号、配置、交付日期，和我们内部报价一模一样。
只是收款公司换了。
“海盛的采购负责人发给我的，问我们是不是换了签约主体。”
我拿起电话，拨给对方。
“刘经理，嘉合不是我们的授权经销商。请把收到的材料原样留存，合同先别签，款先别付。”
对方吸了口气。
“可沈总昨天说，集团业务要单独放在新平台做。”
“她的职务权限刚被调整。公司会给您正式书面说明。”
电话还没挂，办公室门被推开。
沈守成走进来。
手里提着我爱吃的酱牛肉。
另一只手，攥着一叠纸。
“知行，先吃饭。”
我挂断电话。
“爸，嘉合是谁的公司？”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年轻人想自己做点事。”
“租我们的房子，用我们的报价，接我们的客户。”
“肥水不流外人田。”
“钱进罗俊他妈的账户，您管这个叫内循环？”
他的脸绷住了。
我看向他手里的纸。
“那是什么？”
他往身后收。
我没伸手。
“您可以不说。公司查到哪一步，就按哪一步处理。”
他站了好一会儿，把纸摊到桌上。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借款人，嘉合商贸。
债权人，胡方。
本金，三百万元。
保证人，沈守成。
签名旁边，有一个按得很实的手印。
我抬头看他。
“您给他借钱做公司，还让我们给他付推广费？”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也是为了嘉宁。”
我翻到后面的商业计划。
拟通过海盛订单回款，收购衡川商厨现有股东部分股权。
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拟退出股东，许知行。
那一页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纸放平。
“原来不是他想进这个家。”
“是你们想让我出去。”
【第四章】
沈守成伸手去拿商业计划。
我先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您带来的材料，允许我留一份吗？”
“没必要。”
“那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在什么都不留的情况下，替别人还三百万？”
他手指松了。
“拍吧。”
我拍完，把原件推回去。
“谁告诉您，我会退出？”
“嘉宁说，你已经厌烦管理，想专心搞研发。小罗有渠道，能把公司做大。”
“她告诉您，我同意卖股份了？”
沈守成没接话。
我给沈嘉宁打电话，开了免提。
“来办公室，你爸在。”
她来了之后，先看见桌上的保证合同。
脚步停在门口。
“爸，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不拿，钱怎么还？”
“不是说了等海盛订单落地吗？”
我敲了敲那张商业计划。
“我的股份，谁批准你们拿去做计划的？”
沈嘉宁看了一眼。
“只是初步设想。”
“你爸已经为初步设想按了手印。”
她抿住嘴。
沈守成转向她。
“你不是说，知行知道？”
“我说他会理解！”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沈守成手里的纸响了一下。
我往椅背靠了靠。
“爸，听明白了吗？您押上三百万，押的是她觉得我会理解。”
沈嘉宁把包放到沙发上。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嘉合做销售，衡川做生产，订单还是你的，利润也没少。”
赵衡把两份报价摆在一起。
给海盛的设备报价，一千二百万元。
嘉合向衡川采购的内部意向价，八百二十万元。
其中还要求衡川承担安装、培训、售后和违约风险。
他把计算器按完，推过去。
“沈总，按您这个价格，我们做完订单，再替嘉合完成售后，大概能收获全体员工对劳动的热爱。”
我点头。
“利润呢？”
“参加劳动去了。”
沈嘉宁抓起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没变。
“罗俊说，规模上来之后成本会降。”
钱师傅正好拿着技术资料进门。
听见这句，他把文件放下。
“原材料能降，运输能降，人工能降。降到最后不够，是不是让我少长两根手指？”
沈嘉宁抬头。
“钱叔，你也跟着他挤兑我？”
“我跟订单。”
钱师傅翻开成本表。
“这笔钱付不出工人工资，我就跟你急。”
唐榆随后到了。
她把两份通知放到桌上。
一份是供应商关联关系说明要求。
一份是商务授权核验通知。
“沈总，请在期限内提供嘉合业务的完整资料。公司只核查经营事项，不涉及私人通信。”
沈嘉宁没接笔。
“你们这是审我？”
“是请你解释已经发生的付款和报价。”
“我没拿钱。”
“那就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她的手机响了。
罗俊打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
听筒里的声音不小。
“嘉宁，钱叔让人取消了拍摄，我还怎么做个人品牌？”
钱师傅伸手。
沈嘉宁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他接过去。
“你申请来做用户调研，不是来给自己出道。上午三十六个问题，你填了两项。”
罗俊那边顿了一下。
“现场工作人员不配合。”
“你问人家为什么愿意每天洗碗，人家说为了工资。你让人家重说，说为了洁净事业。”
赵衡拿起杯子。
钱师傅继续。
“人家不愿意。你还扣人家一顶缺乏格局的帽子。”
我看向赵衡。
“别喝。”
迟了。
他把水喷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电话那头，罗俊提高声音。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专业人才！”
钱师傅把手机放回桌面。
“那你先专业地把表填完。”
沈嘉宁挂了电话，抓起笔。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洞。
她最终还是签了收到。
我送沈守成到电梯口。
他拎着原封没动的牛肉。
“知行，你做事留点余地。”
“公司该追的钱，一分不会少。您替嘉合担保的债，公司也不会接。”
他张了张嘴。
我按下电梯键。
“爸，这是第二次。”
“你别总拿次数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您。”
电梯门开了。
“我是在提醒自己，别再替您找理由。”
【第五章】
第三天上午，公司工作群里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长。
技术型丈夫打压创业妻子，女高管的路到底有多难。
文章没点名。
配图是我们庆典的会场。
沈嘉宁站在中间，我被裁掉了一半。
罗俊站得完整。
赵衡把手机递给我。
“这张图的裁剪水平，比他的采购报价专业。”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保存原始链接，交法务。别让员工下场吵。”
不到半小时，两个供应商来问公司是不是发生股东冲突。
银行客户经理也打来电话。
“许总，流动资金续贷资料，我们得再核实一下经营稳定性。”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我停一笔款。
他们就让外面觉得公司快散了。
贷款一紧，供应商催款，工资日又在眼前。
到时我再有道理，也得先顾机器不停、工人不走。
下午，沈嘉宁带着罗俊来谈。
罗俊从基地请了半天事假，裤脚还沾着消毒水留下的白印。
他把一份解决方案推过来。
“双方各退一步。”
我翻开。
恢复沈嘉宁原有分工。
结清嘉合尾款。
认可嘉合对海盛项目的独家代理权。
他还有一条。
驻点调研由品牌部其他员工继续完成。
我看着最后一行。
“你退哪一步了？”
罗俊端起茶。
“我愿意暂时不追究你对我的名誉侵害。”
“你倒得挺干净。”
他皱眉。
我指着他的裤脚。
“这儿还剩点。”
沈嘉宁挡在他前面。
“那篇文章不是我发的。”
“我还没问。”
她的话卡住。
唐榆把电脑转过去。
发布文章的营销公司，正好也是嘉合推广合同里的分包方。
公司已经发出保全证据和停止侵权的函件。
对方回复说，文案由罗俊提供，发布费用由嘉合支付。
附件里还有双方确认过的稿件。
罗俊立刻坐直。
“我只是讲述客观经历。”
唐榆点开一段文字。
“许知行依靠妻家创业，掌权后恶意排挤原始出资人。这句话，你依据什么写的？”
“大家都知道。”
我从抽屉拿出公司设立时的银行回单。
我四十六万元。
沈嘉宁二十四万元。
沈守成二十万元。
剩下十万元，来自最早那批员工持股的平台。
后来几轮增资，比例按协议保持。
公司章程、验资资料、转账流水，一份不缺。
我把回单摆到他面前。
“大家是哪家？工商登记要不要改成听你说？”
罗俊把茶杯放下。
杯底没放稳，茶流到桌沿。
沈嘉宁抽了张纸，却没递给他。
我抬头看她。
“你跟他说，我是靠你家吃饭的？”
“我没这么说。”
“那现在说清楚。”
罗俊看向她。
她把纸揉成一团。
“创业的钱，是一起出的。”
我点开手机录音界面，征得她同意后，让她重复了一遍。
她盯着那个红点。
“你连我都防？”
“你们已经把我写成靠岳家起家的负心汉了。我总不能连自己的出生证明都靠口头解释。”
下午，银行来现场核实。
我没开欢迎会。
直接带他们进仓库，看存货，看交付计划，看应收账款回函。
赵衡拿出工资表和资金计划。
钱师傅让试机班正常开工。
一排餐盘从入口送进去，干净地出来。
银行经理弯腰看了看铭牌。
“海盛项目还能继续？”
“技术测试照常，公司会直接参加。合同主体和收款账户已经书面确认。”
经理点点头，又问沈嘉宁的权限变化。
我把董事会决议递过去。
“专项风险控制，程序都在这里。”
他没有当场承诺续贷，只把补充材料清单留下。
我让赵衡逐项跟进。
傍晚，老供应商郑秀来送配件。
她往桌上放了一张对账单。
“我不听网上那些。上个月的货款到期了，该结就结。”
我签字，财务正常付款。
她看着到账短信，把手机收起来。
“行，下批货明天发。”
临走时，她又回头。
“你岳父昨天问我，有没有兴趣买你的股份。”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您怎么说？”
“我说有。”
赵衡抬头。
郑秀接着道：“然后我问他，卖方知道自己在卖吗？”
赵衡把脸转向窗外。
她拍了拍对账单。
“他就挂了。”
晚上，唐榆收到营销公司的撤文回复。
罗俊删掉了朋友圈。
沈嘉宁却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一定要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
我回她。
先把我们这两个字拆开。
隔了很久，她没再发消息。
九点，海盛的刘经理打来电话。
“许总，明天的现场测试，有人建议增加一个故障应急环节。”
“谁建议的？”
“你们沈总。”
【第六章】
海盛这笔订单，我们跟了半年。
前期试用、能耗测算、餐盘残留测试，技术部做了七轮。
罗俊进公司一个月，就把它写进了自己的业绩表。
我不介意他往脸上贴东西。
前提是别揭我们机器上的铭牌。
第二天出发前，钱师傅在车间把我拦住。
“备用控制模块，昨天下午被人领走过。”
我停下脚步。
“谁？”
“商务部小周。说沈总要拿去拍展示照片，晚上还回来了。”
“复检了吗？”
“正在做。”
他话刚说完，测试台响了一声提示音。
设备没有进入运行状态。
技术员蹲在旁边，手指停在屏幕上。
“配置版本不对，保护程序拦住了。”
钱师傅把领用单放到我手里。
“出厂前我们必检。这个要是没查出来，到了客户现场，机器就得趴着。”
我看向旁边已经打包的展台。
上面写着。
稳定，是最好的证明。
差一点，我们就得现场证明不稳定。
小周被叫来时，手里还捏着早餐袋。
“许总，我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把领用经过说清楚。”
“沈总让我拿给罗顾问。他说找外面的拍摄团队，要把显示效果调好看一点。”
“谁接的？”
“罗顾问本人。”
“用什么联系的？”
“企业工作账号。”
唐榆在电话里提醒我们，封存实物，保留交接记录。
公司只提取相关工作会话和授权设备日志，不碰员工私人内容。
小周把企业聊天记录打开。
罗俊最后一条消息是。
明天现场如果出点状况，我来协调，客户才能知道谁有价值。
钱师傅看完，抄起桌上的扳手。
唐榆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钱师傅，扳手放下。”
钱师傅停住。
“我拧箱子。”
“那就只拧箱子。”
我们把异常模块封存，换上经过完整测试的备用件。
故障的具体形成过程，还要第三方检验，不能凭一句聊天就往人身上定罪。
但我已经知道，明天谁最盼着机器坏。
到海盛后，沈嘉宁先迎上来。
她穿着西装，站在罗俊旁边。
“你们怎么才到？”
“按通知时间，提前四十分钟。”
罗俊扫了一眼设备箱。
“准备得很充分。”
“怕有人比我们更充分。”
他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刘经理领我们进测试厨房。
现场有采购、后勤、财务，还有两个不同品牌的设备代表。
测试规则临时确认。
正常清洗，连续运行，能耗记录，再做客户要求的异常处置演示。
我让技术员把演示范围写清楚。
只模拟规定范围内的常见故障，先确认安全条件，不接受现场随意改动设备。
罗俊笑了。
“许总，这么谨慎？客户要看真实应急能力。”
我把确认单递给他。
“你不是客户。”
他没接。
刘经理接了过去。
“按流程来。”
测试开始后，罗俊频繁看表。
洗碗机连续运行。
第一批餐盘出来。
第二批。
第三批。
他站得越来越靠前。
机器每响一声正常提示，他的下巴就收紧一点。
沈嘉宁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没必要听。
钱师傅已经把各项数据交给检测人员。
到了应急演示，技术员按预先确认的方案操作。
设备停机保护。
排查，复位，重新运行。
用时符合测试要求。
海盛后勤负责人点头。
“操作手册可以再做一版给夜班员工，步骤更简明一点。”
“可以。”
罗俊突然插话。
“其实系统层面的服务，还是要我们嘉合来整合。衡川擅长设备，整个项目管理经验不足。”
刘经理翻了翻手中的材料。
“嘉合提供过这类项目吗？”
“我们整合的是行业资源。”
“具体项目呢？”
“资源本身就是实力。”
钱师傅把笔帽扣上。
“明白了，菜谱挺全，锅还没买。”
隔壁设备代表低下头。
肩膀一抖。
罗俊盯了他一眼，对方立刻去看能耗表。
这时，刘经理的助理走进来。
“罗先生，门口有位女士找您，说是嘉合公司的负责人。”
罗俊的脸绷住。
“让她等一下。”
助理没动。
“她说再不让她进来，借款人和担保人就要一起完了。”
沈嘉宁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第七章】
罗俊的母亲进来时，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我见过照片。
胡方。
嘉合那笔三百万元借款的债权人。
刘经理立刻站起来。
“这里是测试现场，私人债务请到外面处理。”
胡方抬手。
“我不闹事。我是来核实订单真实性，嘉合拿贵公司的意向资料向我借款，我到今天才知道，设备厂家没给它授权。”
罗俊走过去挡住母亲。
“你怎么带他来这儿？”
他母亲把袋子往他怀里塞。
“你电话不接，你沈叔电话也不接，我能怎么办？”
沈嘉宁伸手去关会议室门。
我先开口。
“去旁边洽谈室，别影响测试。”
刘经理安排助理留守厨房。
我们换了地方。
唐榆通过视频参加，只处理与衡川有关的事项。
胡方拿出借款用途说明。
嘉合申请资金时，称已取得海盛项目的渠道资格，资金用于备货与推广。
所附文件里，有一份衡川的授权书。
沈嘉宁签的。
她抬头。
“我是公司副总，我签了有问题吗？”
唐榆问她。
“授权范围包含把公司的现有客户独家交给关联企业吗？”
沈嘉宁没说话。
“你向董事会披露过关联关系吗？”
她把笔捡起来，又放下。
胡方翻出下一页。
“还有这份。你们公司出具的回购意向，承诺订单做不成，由衡川收购嘉合的库存和业务。”
我看着落款。
盖的是一枚模糊的印章。
签名是我。
“这不是我签的。”
罗俊伸手去拿。
胡方把文件收回。
“你别碰原件。”
屋里静了。
连他母亲都停下了翻袋子的动作。
唐榆要求对方保留原件。
“许总不认可签名，公司也没有对应审批、用印记录。请先提供材料来源和传递记录，后续依法核验。”
胡方点开手机。
文件来自罗俊。
发送时间，二十多天前。
罗俊扯了扯领口。
“只是沟通版本。”
胡方把借款合同翻到附件页。
“你让我按这个放款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沟通版本？”
沈嘉宁抓住罗俊的手腕。
“你不是说知行只是口头没答应，文件已经走过流程？”
罗俊看向她。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给我的版本没有这页！”
“没有这页，他会借钱吗？”
话落，罗俊自己先停住了。
他母亲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我让唐榆保存本次沟通记录。
胡方捏着纸，脸一点点绷紧。
“我会配合核验，也会找律师。”
他转向沈嘉宁。
“你父亲签的个人保证合同，是当着我的面签的。这个，你们别再告诉我也是沟通版本。”
沈嘉宁掏出手机。
拨了两次，沈守成都没接。
另一边，赵衡给我打来电话。
审计收到嘉合执行方提供的完整结算资料。
十二万元，覆盖全部已执行推广服务。
嘉合收取的五十万元里，剩余三十八万元被转去偿还一笔此前的短期借款。
罗俊签的付款指令。
我把情况交给唐榆。
她没有在现场给谁定性，只要求嘉合提供账目，正式启动合同追索。
罗俊听见追索两个字，忽然转向我。
“许知行，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你用我的名字签东西的时候，给我留位置了吗？”
“大家都是为了公司！”
“哪家公司？”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指向他母亲手里的袋子。
“你母亲的，还是你准备收购我的？”
他母亲抱紧文件袋。
“俊俊，你不是说这个姓许的只会修机器，公司的钱都是嘉宁管吗？”
沈嘉宁闭了闭眼。
钱师傅站在门边，终于开口。
“修机器也得看电路。总不能来个插头，就以为能接管电厂。”
罗俊的脖子涨得发紧。
他扯开领带，往桌上一甩。
领带夹弹出去，掉在胡方脚边。
胡方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别摔东西。我还没拿到钱，你先给我保持体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经理探进头。
“测试结束了，技术结果合格。采购流程我们会继续走，后续只与核验通过的主体沟通。”
他看向我。
“许总，麻烦您出来确认数据。”
我起身。
沈嘉宁叫住我。
“知行。”
我回头。
她手指攥着衣角，眼睛盯着我。
“你先帮我把这件事压下来。”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冒用我签名的文件。
“你到现在，想的还是压下来。”
她想走过来，又被罗俊拦住。
“嘉宁，你不能不管我。”
沈嘉宁低头看着他的手。
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她没有跟我出来。
洽谈室的门关上时，里面传出罗俊的声音。
“没有你同意，我能接触这些客户吗？”
很快，沈嘉宁也提高了声音。
“我同意你伪造签名了吗？”
钱师傅把测试单递给我。
“签这儿。”
我接过笔。
“你不劝两句？”
他摇头。
“修不了。都不认自己有故障。”
【第八章】
我们回公司当天，异常控制模块送去第三方检验。
罗俊被暂停接触公司设备和客户资料，按程序接受调查。
他想辞职。
唐榆告诉他，劳动关系可以依法处理，已经发生的合同责任和损失，不会跟着辞职申请一起消失。
他把申请撤了。
又说要请病假。
人事让他提交材料。
他发来一张医院挂号截图。
科室是美容科。
人事问他是不是传错了。
他撤回之后，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一句。
最近面部压力大。
赵衡看着截图，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第一次见有人把不要脸写得这么委婉。”
我没让这段聊天继续传。
闹归闹，人事按制度办。
公司不能跟着他们学，一急就把规则踹了。
下午，沈嘉宁回家找我。
我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婚房是共同财产，怎么分交给协商和法律程序。
我先搬出去，免得每天回来还得开一场风险会议。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箱子。
“你真要走？”
“律师应该联系你了。”
“我和罗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电脑电源线卷好。
“哪样？”
她咬住嘴唇。
“没有发生那种事。”
“你让他坐我的位置，给他系领带，拿公司的钱替他的公司填窟窿。”
我合上电脑包。
“你觉得只要少做一件事，前面的都能删掉？”
她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不在乎我说什么。”
“我不同意八百二十万接一千二百万的责任，所以是不在乎你。”
“你总把事情说成钱。”
我打开最上层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们第一次参展。
我袖口有油，她手里拿着登记本。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那时候你跟我说，每一笔钱都得算清楚，不然跟着我们的工人没饭吃。”
她看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伸手去拿，又停住。
“我只是想证明，离开你，我也能做成事。”
“那你应该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钱、自己的客户去做。”
她垂下头。
“罗俊说，我最大的障碍就是你。”
“他挺会挑障碍。”
我拉上箱子。
“你爸的三百万，他怎么不说也是障碍？”
她猛地抬头。
“我爸现在怎么办？”
“先把借款实际流向核实清楚，按合同处理。该向嘉合追偿就追偿。别再拿公司垫。”
“他是我爸。”
“所以你去陪他见律师，别替罗俊找我。”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
她没拦。
电梯门关上前，她追出来两步。
“知行，如果当时我没让你让座呢？”
我按住开门键。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一把椅子的事。”
她站着没动。
我松了手。
第二天，检验初步结果出来。
模块被更改过配置，修改时间与离开车间的时间吻合。
进一步结合企业工作账号里的指令，以及外部技术服务人员提供的接单记录，修改来源逐渐清楚。
对方承认，罗俊要求做一套会在特定演示阶段中断启动的配置。
理由是拍培训视频。
修改人员保留了需求说明和收款记录。
没有设备伤人，也没有现场事故。
但这笔额外检验费、替换成本，以及故意干扰交付的责任，公司会依法追究。
钱师傅听完，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们为了这台机器，把连续运行时间从八小时做到二十四小时。”
他用手掌抹了把脸。
“他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先把机器弄坏。”
我把检测报告装进袋子。
“这次不让你拧箱子了。”
“那我干什么？”
“把真实测试数据整理好。客户需要，我们也需要。”
他点头，拿着资料走了。
傍晚，沈守成又来了。
没带牛肉。
带了一个公文包。
他把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
“知行，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第九章】
沈守成从包里拿出一份新协议。
公司代偿安排。
核心就一条。
由衡川先支付三百万元，接下嘉合所谓的渠道资源和库存，再从未来业务收益中抵扣。
我翻到库存清单。
没有设备。
只有宣传册、展架，以及一批印着嘉合标志的赠品围裙。
三百万元。
买回来够全公司围着炒菜。
我抬头。
“渠道资源呢？”
他没看我。
“海盛。”
“海盛已经发函，不认可嘉合的代理身份。”
“还有别的客户。”
“名单呢？合同呢？客户确认呢？”
他把公文包往旁边推。
“你非得一条条问？”
我把协议合上。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员工平台有股份，您和嘉宁也有。拿三百万替嘉合还债，谁来签这个合理性说明？”
他指着文件后面。
“我签。”
“您是这笔债的保证人。”
他的手指僵在纸上。
“那就开股东会。”
“可以。关联利益、资产估值、真实交易全部披露。让大家看完再表决。”
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许知行！我女儿嫁给你八年！”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我看着他。
“她嫁给我，不等于公司欠罗俊三百万。”
“你说得轻巧！胡方已经让律师发函了，我房子会不会被执行？养老怎么办？”
“您替他签字的时候，为什么没问我？”
“嘉宁说她能做主！”
“那您现在应该先问她。”
他胸口起伏，伸手去拿杯子。
杯沿碰到牙齿，响了一声。
水洒在领口。
我递过去一张纸。
他没接。
“你手里有钱，你就是不肯救。”
“我肯替您请律师，肯把真实材料整理齐，肯协助您向实际借款人追偿。”
我把那张纸放下。
“我不肯替假文件盖真章。”
沈守成低头看着协议。
嘴唇动了很久。
“你就当给我最后一次面子。”
我伸手，把协议推回去。
“爸，这是第三次。”
他猛地抬头。
我把另一份通知放到桌上。
公司依法召开临时股东会。
议案包括撤换沈嘉宁和沈守成的董事职务，重新选举董事，授权开展关联交易追索。
我持股百分之四十六。
员工持股平台持股百分之十。
平台内部已经按自己的议事规则完成讨论，由代表依法表决。
这些都不是今天临时变出来的东西。
只是过去，我总觉得一家人，能不拿出来就不拿出来。
沈守成盯着通知。
“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您第一次说，查出问题谁好看开始。”
他伸手，想把通知揉了。
手指攥到一半，又松开。
“我不参加。”
“依法送达，您可以委托代理人，也可以书面发表意见。”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
十几分钟后，沈嘉宁来了。
罗俊跟在后面。
他大概从她那里知道了代偿方案。
一进门，就往桌上看。
“协议签了吗？”
沈守成抬起头。
“你先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罗俊停下。
“我不是给您看过了吗？”
“我问律师了，你那几张截图，不叫账目。”
“生意刚开始，钱都花在前期投入上。”
“前期投入包括给你自己的旧债还款？”
罗俊眼皮跳了一下。
沈嘉宁把一叠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嘉合已经按公司追索函和债权人要求，提交了部分账户材料。
她翻到做过标记的一页。
“你跟我说，那笔钱是付渠道定金。”
罗俊伸手去拿。
她按住纸。
“对方是催你还旧债的人。”
“我也是想先把历史问题解决，才能没有负担地帮你。”
沈守成忽然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了一下，被赵衡扶住。
“你拿我的担保，解决你的历史问题？”
罗俊往沈嘉宁身后退。
沈嘉宁转身避开。
他又看向我。
“许总，我们单独谈。嘉宁怎么安排我的，我都有记录。”
沈嘉宁的脸绷得发白。
“罗俊。”
“你别怪我。现在人人都想把责任推给我，我总得自保。”
我指了指桌上的资料袋。
“交律师。涉及公司的事实，照实提供。”
他没想到我不接他的交易。
站了几秒，忽然扯住沈嘉宁的袖口。
“你答应过，不会让我出事。”
沈嘉宁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说公司以后你说了算！”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守成的肩膀垮下去。
他扶住桌沿，想坐回椅子，又没找准位置。
赵衡把椅子推到他身后。
他坐下，双手盖住脸。
指缝里漏出一声抽气。
“我怎么就信了……”
罗俊还在说。
“你们夫妻吵架，凭什么拿我当牺牲品？沈嘉宁，你自己说过，看见他在车间那副样子就烦。”
我看向沈嘉宁。
她张了张嘴。
没否认。
我把她的离婚协议模板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财产按事实和法律谈。你带来的这份，律师已经逐项回复。”
她伸手摸到纸边，手指发抖。
“知行，我那天不是……”
“谈协议。”
她咽下后半句。
唐榆走进来，带来针对冒用签名文件的材料清单。
“原件来源、传递记录、对外使用情况已经整理。相关线索今天正式提交，有关部门会依法核查。后续谁接到询问，就如实配合。”
罗俊盯着她手里的袋子。
嘴里先说不可能。
然后说自己只是照着模板做。
最后说都是沈嘉宁催得急。
没人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腿一弯，坐到了墙边的矮凳上。
领口敞着，头发乱了。
嘴里反复念叨。
“我没拿到海盛的钱，我又没拿到海盛的钱……”
钱师傅来送股东会材料，停在门口。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嘉宁。
他没挤兑谁。
只把一份名单放到我桌上。
“明天车间正常开工。该发工资了。”
我拿起笔。
“按时发。”
沈守成抬起头。
眼里湿着。
“知行，我……”
我签完工资审批单，递给赵衡。
“沈先生，公司的事，会上谈。”
他嘴唇张着。
过了很久，才把那声知行咽回去。
【第十章】
临时股东会那天，沈守成还是来了。
沈嘉宁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椅子。
罗俊没有资格参加。
他发来一份情况说明，足足十几页。
前面说自己只是执行者。
中间说沈嘉宁承诺给他股份。
后面又说沈守成主动认可他的商业能力。
附件倒是挺齐。
他替自己留的每一份退路，最后都能帮审计补一张图。
会议按程序进行。
关联交易披露。
审计阶段报告。
董事履职问题。
改选表决。
他们的股份没有被凭空拿走。
该享有的股东知情权、合法分红权，依然依法保留。
但董事席位和经营职务，不是写在结婚证上的终身奖品。
表决结果出来时，沈嘉宁握着笔，没抬头。
沈守成看完票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镜片已经很干净。
他还是继续擦。
散会后，他把我叫住。
“以后公司的材料，我还能看吧？”
“按股东知情权的范围和程序，向公司申请。”
他点头。
“知道了。”
以前他来公司，门卫会直接抬杆。
这次离开时，他在前台登记了访客离场时间。
签完，站了一会儿。
前台姑娘把笔收走。
“沈先生，您的证件。”
他接过来，才往外走。
海盛项目没有因为一次测试就当场签约。
采购复核、合同谈判、售后责任确认，一项都没少。
我们又跑了几趟。
对方最终选择衡川，给出的理由很直接。
设备通过测试，交付能力可核验，财务和授权关系也清楚。
合同签署那天，刘经理专门看了看我的签名。
“这回是真人签的。”
我把笔放下。
“您再看一眼身份证，服务给足。”
他笑着伸手。
“合作顺利。”
第一批预付款到账后，赵衡在财务室站了半分钟。
我问他为什么不坐。
他说：“得感受一下，钱进自己公司账户的滋味。”
钱师傅在旁边催。
“感受完赶紧排付款，郑老板的配件到了。”
郑秀后来确实接触了沈守成转让股份的事。
不是替我出头。
她带着会计和律师来，看财务，看订单，看债务，看章程。
价格谈了四轮。
沈守成嫌低。
她把估值依据推过去。
“您可以再找买方。我买的是股权，不是您现在缺的钱。”
沈守成坐在对面，半天没接话。
他想拿旧交情抬价。
郑秀把自己的合同收进包里。
“交情归交情，我家也得过日子。”
最后，他通过真实股权转让筹得一部分资金，又处置了自己的投资资产，按与债权人达成的安排履行个人债务。
向嘉合追偿的权利，他自己保留。
胡方拿没拿回全部钱，由借款、保证和实际清偿情况依法处理。
没人再来拍我的桌子，说这钱该衡川出。
嘉合那笔推广款，进入民事追索程序。
在法院组织的调解中，已经核实的十二万元真实服务费用单独确认，超出部分形成返还安排。
嘉合和相关责任人按各自确认的责任履行。
第一笔钱到账时，罗俊的母亲亲自来了。
她把回单放到前台，问能不能见我。
我在会议室见了她。
她没坐。
“许总，俊俊年轻，走错一步……”
“合同和材料都在律师那里。”
她把话咽下去。
过了几秒，又问：“能不能不让他赔检验费？”
我把第三方检测账单递给她。
“这笔钱已经花了。谁造成的，谁依法承担。”
她低头看着金额。
“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接。
我只认识现在这个罗俊。
她带着账单离开时，正碰上钱师傅。
钱师傅手里抱着那个封存过的模块。
她脚下一停。
钱师傅往旁边让了让。
“慢点，门槛高。”
关于冒用签名对外提供材料的线索，仍按调查程序处理。
我只在需要的时候提交材料、说明事实。
唐榆提醒我，没走完的程序，不拿来当既成结果宣传。
我答应了。
我不缺一个提前宣布他完蛋的机会。
我需要每一笔责任，最后都落在该承担的人身上。
沈嘉宁来办离婚手续前，又去了一次车间。
那天我在给新来的售后员讲机器拆装。
她站在警戒线外。
等我讲完，才叫我。
“知行。”
我摘下手套。
她递过来一只文件袋。
房产评估资料，账户清单，还有律师修订后的财产协议。
“我都看了。”
“有异议，让律师继续谈。”
“没有。”
她停了停。
“我问过罗俊，为什么要动机器。”
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袖口的油印。
“他说，只要你在客户面前出一次丑，我就能拿回话语权。”
车间里传来气动工具的声音。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那天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机器做得好不好。”
“你那天才知道？”
她手指掐着袋口。
纸被掐出了褶。
“我之前不想知道。”
我把文件袋接过来。
这句倒是实话。
她抬头。
“我以前总觉得，你做的这些，谁来都能做。”
我看向身后的设备。
“那你应该让他来试试。”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试过了。”
我没再说话。
钱师傅在里面喊我。
新型号的喷淋结构还有一处要确认。
沈嘉宁侧身让开。
我走了两步，她又叫住我。
“那碗汤，你那天是给我拿的吧？”
我停下。
“是。”
她低头，吸了一口气。
“我后来才看见照片。你一直端着。”
我点了点头。
“凉了就撤了。”
她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再叫我。
办完手续那天，她把家里最后一箱属于我的东西交给我。
箱子不大。
工具书，一件旧外套，还有我第一次参展戴的胸牌。
她把胸牌拿出来。
许知行。
技术负责人。
“这个你还要吗？”
“要。”
我接过来，放进外套口袋。
她手里空了。
走出办事大厅时，她往停车场右边走。
我往左边走。
谁也没回头喊谁。
晚上，公司给第一批顺利交付的工人加餐。
没有庆典，没有领导致辞。
食堂多做了两盆红烧肉，炸了一筐鸡腿。
我刚坐下，赵衡就端着盘子过来。
“许总，品牌部送来新标语方案。”
我抬头。
“多少钱？”
“员工内部征集，奖励五百。”
“念。”
他清了清嗓子。
“机器洗碗，做人自洗。”
钱师傅一筷子敲在他餐盘边上。
“什么破词，客户还以为我们卖洗澡机。”
我把方案推回去。
“原来的就挺好。”
让每一只碗干干净净。
赵衡点头，伸筷子夹走我盘里最大的鸡腿。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个动作，做过关联交易披露吗？”
他把鸡腿放回去。
“许总，自己人。”
“更得查。”
钱师傅在旁边笑出声。
食堂阿姨端着最后一盆菜出来，听见我们笑，冲我喊了一句。
“小许，汤好了，自己拿！”
我起身去盛。
刚拿起勺子，手机响了。
北郊基地主管发来一张寄存物品照片。
罗俊驻点时落下的领带，终于从储物柜角落找到了。
问公司要不要代收。
我回复，让本人按程序领取。
赵衡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挺体面。”
我把手机扣下，端起自己的汤。
“嗯。”
“就是不耐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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