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我挪用公款，逼我交钱走人。
我当场转账，拎包下楼，顺手报了警。
他拍着桌子骂我贪心。
我把藏品清单递给警察：“您先别急，我还有一千多万的东西没拿回来。”
【第一章】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老板曹建仁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咖啡溅到了我手背。
“顾远，三万八千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把纸拿起来。
上面是一张报销汇总，最下方有我的名字。
曹建仁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子。
“财务查过了，这些钱根本没花在客户身上。”
“公司给你留面子，只要你把钱退回来，再签一份离职协议，这事就算过去。”
财务主管许倩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电脑，眼睛盯着桌角。
我问她：“单据呢？”
“还在整理。”
“谁审批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曹建仁替她答了：“你自己花出去的钱，问别人干什么？”
我把纸推回去。
“三万八千块，一笔是展厅灯光改造，两笔是运输费，还有一笔是客户接待。”
“灯光改造的合同在行政部，运输费有物流签收单，客户接待是你点名要去的。”
曹建仁抬起下巴。
“证据呢？”
“公司电脑里。”
“巧了。”
他伸手一指门外。
“你的电脑今天早上坏了，硬盘格式化过。你说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没有。”
我看着他。
昨天下班前，我的电脑还好好的。
今天早上八点，行政告诉我电脑要升级，让我先去会议室等。
我等来了这张纸。
许倩终于抬起头：“曹总，这些费用以前都有审批记录……”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曹建仁一巴掌拍在桌上。
“审批记录能证明什么？万一是他自己造的呢？”
许倩捏紧电脑，退了半步。
我问：“所以你们打算让我赔钱，再自己辞职？”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曹建仁笑了。
“你一个展务经理，月薪一万五。真把事情捅出去，业内谁还敢用你？”
“我给你一条路，你得识相。”
他把离职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钢笔推到我面前。
“签吧。”
我没接。
“我要先看完整账目。”
曹建仁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我的声音。
“这笔钱先从公司账上走，回头我自己处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还要看什么？”
我盯着他。
那句话我说过。
去年布展，一辆运输车半路出了故障。司机要先垫维修费，我怕藏品耽误进场，找曹建仁申请临时付款。
后半句是，回头我自己处理报销手续。
他剪掉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的同事小周探进脑袋。
“曹总，客户到了……”
“滚出去。”
小周缩了回去。
曹建仁又把手机拿起来：“要不，我现在把录音发给他听听？”
我伸手去拿笔。
他笑了。
我拿起的却是桌上的收款码。
“钱可以转。”
曹建仁一愣：“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转账备注写清楚。”
“写什么？”
“公司要求我暂付的争议款，具体用途和责任尚未确认。”
他的笑收了回去。
“你耍我？”
“你要钱，我给钱。你要我认罪，找警察。”
许倩的电脑差点掉到地上。
曹建仁盯了我半天，忽然伸出手。
“手机给我。”
“干什么？”
“我怕你写错字。”
“谢谢，我小学毕业了。”
他额头的筋跳了跳。
我当着他们的面转了三万八千块。
余额只剩四千多。
这笔钱原本是给我爸做手术准备的。医院那边说，下个月复查后安排时间，我这几天正准备给他转过去。
曹建仁看见到账提示，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离职协议。”
“钱我转了，协议我带回去看。”
“顾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要是觉得我贪了公司钱，现在就报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来，我帮你拨。”
曹建仁没碰。
他站起来，把离职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滚。”
我拉开椅子。
走到门口时，他又喊住我。
“展厅的钥匙留下。”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藏品交接呢？”
“什么藏品？”
“我自己的那批木雕。”
曹建仁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你还有脸提？”
“那些东西占着公司展厅，水电、保安、保险，哪样不要钱？”
“等我算清楚保管费，你再来领。”
我握住门把手。
“合同约定，展览结束后三天内返还。今天是第三天。”
曹建仁把钥匙揣进兜里。
“那又怎么样？”
我看了许倩一眼。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电脑包的提手。
“许主管，你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
曹建仁转头盯住她。
她又把嘴闭上。
我推门出去。
小周抱着文件站在走廊，见我出来，急忙跟上。
“顾哥，他们真让你赔钱了？”
“嗯。”
“你怎么还给了？”
“不给，他说我走不了。”
小周攥起拳头：“我去找他！”
我拉住他。
“你房贷还剩多少？”
“一百六十多万。”
“那你先把拳头收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收得飞快。
“顾哥，不是我怂。”
“我知道，你这是对银行负责。”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小周按住电梯门。
“你的电脑我早上看见了。”
“谁拿走的？”
“行政的小孙，说曹总让送去维修。可她没去维修店，直接送进了曹总办公室。”
我拿出手机。
“能给我发条消息，说清楚吗？”
小周的手停在电梯按钮上。
“我……我发了，他要是知道……”
“没事，你先想想。”
电梯门合上前，他突然把手伸进来。
“顾哥。”
“嗯？”
“你昨天让我备份的那个展览资料，我存了。”
我抬起头。
“存在哪儿？”
“公司公共盘。”
我沉默了两秒。
小周也沉默了。
电梯门夹住他的手。
他嗷了一声，赶紧缩回去。
我下到一楼，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然后拨通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案。”
“我的一批木雕放在公司展厅，合同到期了，对方拒绝返还。”
“价值多少？”
我看向手机相册里那张估值报告。
“此前有机构给过参考估值，一千二百多万。具体价值可以再鉴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楼下。”
“有合同和清单吗？”
“有，电子版和纸质原件都在我手里。”
我挂断电话，给曹建仁发了一条消息。
“曹总，我报警了。麻烦您把保管费账单准备好，待会儿一起算。”
他秒回。
“你敢报警？”
我回复：“你不是说我贪吗？我也想请警察帮忙查清楚。”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你那堆破木头，值一千二百万？”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停住了。
我刚才只说了报警，没说金额。
【第二章】
警察到的时候，曹建仁已经站在公司门口。
西装扣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警察同志，误会。”
他朝我挤出一个笑。
“员工离职，跟公司闹点矛盾。他那批木雕，我们一直给他保管着。”
我问：“刚才不是说，算清保管费才给我？”
“你听错了。”
“会议室有监控。”
曹建仁端茶的手一顿。
“监控只拍画面，不录音。”
“谢谢提醒，我记下了。”
他差点把茶泼出来。
警察看了看我们。
“先把事情说清楚。谁报的警？”
“我。”
我拿出合同。
合同是两年前签的。公司租用我的十二件木雕布置展厅，展览期间归公司保管，所有权归我。展览结束后，公司负责按清单返还。
后面附着每件木雕的照片、尺寸、编号，还有双方签字。
带队的警察接过去翻看。
“东西现在在哪儿？”
曹建仁抢着说：“展厅。”
“那就去看看。”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今天展厅在做清洁，灰大。”
“没关系。”
“还有客户……”
我看向大厅。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没客户？”
小周从前台后面冒出头，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
“有的，顾哥，我刚才来会议室叫你们……”
曹建仁瞪过去。
小周把脑袋缩了回去。
“客户刚走。”曹建仁说。
警察把合同合上。
“走吧，看看东西。”
曹建仁只好带路。
电梯上行时，他一直盯着我。
“顾远，我平时对你不薄吧？”
我看了眼他的茶杯。
“是挺厚的，杯底都能垫桌角。”
警察咳了一声。
曹建仁闭了嘴。
展厅在十八楼。
门打开，里面只有六件木雕。
剩下的位置空着，地上的固定底座还在，边缘留了一圈浅色的印子。
我走到最里面。
原本放着一件木雕的台子上，摆了一盆发财树。
发财树长得很精神，花盆底下垫着我的展签。
我把展签抽出来。
“曹总，树不错。”
“……”
“就是雕得太活了。”
曹建仁挤过来。
“有几件送去养护了。”
“哪家？”
“我得问问。”
“什么时候送的？”
“前几天。”
警察拿出本子：“具体哪一天？谁经手的？有运输单吗？”
曹建仁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赵，那几件木雕是不是送养护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
“什么木雕？”
曹建仁猛咳。
“就那六件。”
“曹总，您说的不是已经……”
电话断了。
整个展厅安静了两秒。
曹建仁把手机揣回兜里。
“信号不好。”
小周站在门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问：“老赵是谁？”
“我们公司的司机。”
“让他过来一趟。”
曹建仁没动。
“他今天休息。”
“那就联系他，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曹建仁又拨过去。
这回没人接。
我把展签递给警察。
“少的六件里，有一件叫归舟。估值报告里，它的参考价值最高。”
曹建仁立刻说：“一块木头，你说多少就多少？”
“所以要查。”
“你凭什么说东西丢了？我说了，送去养护。”
“那你把养护单拿出来。”
他嘴角抽了抽。
许倩匆匆跑过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曹总，您要的资料。”
曹建仁翻了两页，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把文件夹递给警察。
“这是保管费用清单。顾远欠公司一百八十万，他不结清，我们暂时保管藏品，有问题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项：展厅场地使用费，六十万元。
第二项：安全保卫费，四十万元。
第三项：日常养护费，五十万元。
第四项：精神损失及品牌维护费，三十万元。
我问：“谁的精神损失？”
曹建仁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报警，影响公司声誉，我没跟你多要就不错了。”
“这张清单什么时候做的？”
“早就有。”
“上面打印时间是十分钟前。”
许倩低下头，把文件夹往怀里抱。
曹建仁的手僵在半空。
警察接过合同，又看了看清单。
“费用有没有依据，双方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现在要先弄清楚，东西在哪里。”
曹建仁抿着嘴。
我指了指合同。
“展览期间的场地和安保由公司承担。养护要经过我书面同意，还要提供记录。”
“你说的养护，记录在哪儿？”
他看向许倩。
许倩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
“财务怎么可能不知道？”
“财务没有收到过养护付款申请。”
曹建仁转头瞪她。
许倩抱紧文件夹。
警察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又让曹建仁尽快提供藏品去向和相关材料。
走出展厅时，曹建仁追上我。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东西还我，账目查清楚。”
“顾远，你以为几张破纸就能证明那些东西是你的？”
“合同是你签的。”
“合同可以说是借展，也可以说是合作。”
“所有权归顾远，这七个字，你打算拆开认？”
他伸手拦我。
警察回过头。
曹建仁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还替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站着没动。
“你别高兴太早。”
“我没高兴。”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刚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给自己算了三十万精神损失，发财树占我展台，要不要也交点租金？”
电梯门合上。
曹建仁那张脸被门缝挤成了一条。
下楼后，我在门口等网约车。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顾先生，你的归舟，卖不卖？”
我看着十八楼的方向。
“你是谁？”
“昨晚有人带照片来找我，说东西在他手里，急着出。”
“谁？”
“我不能随便说客户名字。”
“东西在哪儿？”
“我也没见到实物。”
他停了停。
“不过，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底座下面有你的名字。”
【第三章】
我站在路边，攥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我查过。归舟的作者去世前，接受过一次采访，提到这件作品留给了外孙。”
对面清了清嗓子。
“你别误会，我姓唐，做木雕收藏。有人给我看视频，我觉得来源不对，就通过以前的展览资料找到了你。”
“能把视频发给我吗？”
“视频在对方手机里，我没留到。”
“那你记得多少？”
“木雕放在一个木箱旁边，底座翻过来，有你的名字。拍视频的人还说，只要价格合适，明天就能看货。”
我问：“你愿意把这些情况告诉警察吗？”
唐先生沉默了几秒。
“可以。不过我得先确认，你真是顾远。”
我把借展合同中涉及归舟的页面拍给他，遮住了身份证号码和住址。
他看完，约我去他的工作室。
到地方时，我先联系了刚才出警的民警，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对方让我保留通话记录，询问唐先生是否愿意提供联系方式，并提醒我别擅自约对方交易。
我答应下来。
唐先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摆着几个木头茶则。
他看完我的身份证和合同，又给我倒了杯茶。
“昨晚联系我的人叫赵大海。”
我捏住茶杯。
公司司机，老赵。
“他以前给我们送过展品，知道我收木雕。”
唐先生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翻给我。
老赵发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归舟的局部。
船头的老人缺了一小截衣角，那是我外公刻的时候，刀口崩掉的。
他没修。
我小时候问过他。
“外公，缺一块不值钱了吧？”
他拿木屑弹我额头。
“船都走到这儿了，衣角被风扯一下，怎么了？”
后来他把归舟留给我，连带着其他十一件作品。
遗嘱办过公证，交接清单也有。
我毕业后缺钱，考虑过卖。
走到店门口，又把东西搬了回来。
曹建仁找到我，说公司要做传统工艺展，借我的木雕撑场面，租金另算，保险也由公司买。
当时公司刚起步，他带着策划案跑了我家三趟。
最后一次，我妈给他包了饺子。
他吃了两大盘，临走还说：“顾远，你外公的东西交给我，我肯定给你看好了。”
我低头看着照片。
唐先生把聊天记录转发给我，又保存了一份原始记录。
“他报价多少？”
“八百万。”
“六件一起？”
“他说只有这一件。”
我抬起头。
归舟的参考估值接近九百万，实际成交价还得看市场和鉴定。老赵急着报八百万，显然想尽快脱手。
“他说明天看货？”
“嗯，在城南一家仓库。不过地址没定。”
我把消息发给民警。
唐先生当着我的面，给民警说明了情况。
对方说会核实，让他保存记录，有新消息及时联系。
我离开工作室时，接到了小周的电话。
“顾哥，出事了。”
“什么事？”
“曹总在公司群里发了公告，说你挪用公款，还说你报警是为了报复公司。”
我打开群。
曹建仁发了一篇长文。
他把那段剪过的录音也放了进去。
最后一句写着：公司保留追究顾远法律责任的权利，希望各位引以为戒。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两分钟，行政的小孙发了个收到。
紧接着，曹建仁又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三万八千元。
收款备注被截掉了。
“顾哥，要不要我帮你解释？”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
“你能拿到原始报销单吗？”
“我没权限。”
“那先别在群里说话。”
“可他这么冤枉你……”
“你一说话，他明天就让你还房贷。”
小周吸了口气。
“我可以先让他还我加班费。”
“这个可以。”
挂断电话，我把完整转账记录、合同和现有报销材料整理到一起。
灯光改造合同，我手机里有拍照。运输单，我以前发给过客户。还有那次接待，饭店开票时给我发过电子账单。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公司审批记录在电脑和财务系统里，必须想办法固定。
我给许倩发消息。
“那几笔费用，当时是谁审批的？”
她没回。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份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是财务系统截图。
灯光改造，审批人曹建仁。
运输费，审批人曹建仁。
客户接待，审批人还是曹建仁。
最下面还有一笔，三千六百元。
用途写着：曹总母亲生日宴。
审批人，曹建仁。
我盯着那一行。
电话打了进来。
许倩压低声音：“图是我发的，你别说出去。”
“生日宴怎么也算到我头上？”
“曹总说，你负责接待，费用都挂在你名下。”
“我那天连蛋糕都没吃到。”
“你吃了。”
“什么时候？”
“你送完酒，被他叫去搬椅子，走之前拿了一块。”
我想起来了。
那块蛋糕还掉地上了。
我问：“你愿意出来作证吗？”
她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电话断掉前，我听见曹建仁的声音。
“许倩，你刚才拿手机拍什么？”
【第四章】
我给许倩打回去，没人接。
再打，关机。
我想去公司，被民警拦住了。
“先别冲动。她如果有危险，会报警。你现在过去，容易把事情弄复杂。”
我把截图发过去。
民警看完，让我保留原图和接收记录。关于报销争议，也可以另行通过劳动争议处理渠道解决。
晚上八点，小周给我发消息。
“许主管还在公司，曹总把她叫进办公室了。”
我回：“你在哪儿？”
“楼下。”
“你不是下班了吗？”
“我外卖送错地址了，回来拿。”
我看了眼时间。
“你点的什么？”
“早饭。”
“你们公司食堂业务挺广。”
小周发来一个哭脸。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消息。
“许主管出来了，手机在手里，人没事。”
我松了口气。
“她说什么？”
“她让我告诉你，曹总今晚要去仓库。”
我拨通电话。
“哪个仓库？”
“不知道。老赵刚才来了，两个人吵了一架。”
“听见什么了？”
“曹总骂他多嘴，老赵说钱没到账，不能怪他找买家。”
我一边听，一边把消息转给民警。
小周又说：“还有，曹总让行政明天把你的工位清了。”
“清就清吧。”
“你的仙人球也扔？”
我沉默了一下。
“帮我带走。”
“盆呢？”
“盆是公司的。”
“那我怎么带？”
“你自己想办法，平时不是挺能捧场？”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民警电话。
老赵昨晚已经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他承认受曹建仁指使，将六件木雕从展厅运到城南仓库。至于是否有人要出售，以及谁作出的决定，还需要继续调查。
民警问我能否提供作品的细节和识别材料。
我带上遗嘱、公证材料、照片，还有外公留下的创作手稿。
到了仓库，门口站着曹建仁。
他一看见我，先把脸转过去，又很快转回来。
“东西就在里面，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了？”
我看着仓库门上的新锁。
“这锁什么时候换的？”
“仓库安全需要。”
老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钥匙，眼圈发青。
警察让他开门。
铁门拉起，一股木箱和防潮剂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堆着展架、灯具，还有六个木箱。
我蹲下去，核对箱子上的编号。
一号，归舟。
二号，春山。
三号，问路。
剩下三个编号也对。
开箱时，我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来。
警察联系了专业人员到场，一起核验和记录。
第一个箱子打开。
归舟躺在防震棉里。
船头老人的衣角还缺着一截，底座翻过来，确实刻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摸了摸底座边缘。
木头有些凉。
老赵在旁边嘟囔：“我搬的时候可小心了。”
曹建仁立刻接话：“你看，我让人保管得多好。”
“那你为什么说送去养护？”
“我记错了。”
“为什么让老赵找买家？”
“谁让他找了？他自己见钱眼开！”
老赵一下抬起头。
“曹总，你不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
“你让我拍视频，还让我把底座翻过来，说买家得看清楚！”
“我那是让你拍给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的人姓唐？”
曹建仁一噎。
老赵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抖了两下。
“警察同志，我有聊天记录。”
曹建仁伸手去抢。
民警挡住他。
“别动。”
老赵把手机递过去。
聊天记录里，曹建仁发了几条语音。
“先找个懂行的问价。”
“别提顾远，就说是公司抵债收来的。”
“价格合适就定，钱先打你卡上。”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
“顾远报警了，你把聊天记录删了。”
曹建仁的嘴张了张。
“这是玩笑。”
老赵看着他。
“曹总，我问了你三遍，你还骂我听不懂人话。”
曹建仁指着他：“你收了我的钱，现在倒打一耙？”
老赵也急了。
“你答应给我二十万，现在只给了两万！”
话一出口，他脸色变了。
民警看向他。
“什么钱？”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
“搬运费。”
“搬六个箱子，两万？”
老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曹建仁一拍大腿。
“他敲诈我！”
我站在箱子旁边，没忍住问了一句。
“曹总，您母亲生日那天，我搬了二十多把椅子。”
“您看，搬运费是不是也给我结一下？”
老赵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大概是算账。
曹建仁的脸绷得发紧。
他还想说什么，警察让他和老赵分别回去说明情况。
六件木雕经过初步核对，暂由警方依法处理保管和后续返还事宜。
我跟着做完登记，走出仓库时，手机响了。
许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曹总还有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他准备证明，你那十二件木雕，早就卖给公司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的名字签在合同末尾。
日期是两年前。
【第五章】
我把照片放大。
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
连最后一笔拖出来的小钩都一模一样。
问题是，我没签过这份出售合同。
合同写着，我以一百二十万元的价格，将十二件木雕转让给公司。
付款方式是现金。
我盯着那两个字，给许倩回消息。
“你见过他付我现金？”
“没有。”
“财务账上有吗？”
“没有。”
“合同哪来的？”
“昨天晚上，曹总让我打印的。”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打印的时候，你在场？”
“在。”
“签名呢？”
“他拿了一张纸，让我扫描。我没看清是什么。”
“你能保存原始文件和打印记录吗？”
“公司电脑有记录，但我没有管理员权限。”
“先别冒险。你愿意说明情况，我可以陪你去找警察。”
许倩那边传来键盘声。
她低声说：“我再想想。”
“他已经把生日宴的钱挂到我头上了。下一个是谁，你自己算。”
键盘声停了。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把照片和许倩说的情况提交给民警。
对方告诉我，合同真伪和相关情况需要调查，不能只凭照片下结论。
我也没指望一张照片就把事情说完。
我翻出两年前签的借展合同。
我的签名在最后一页，落笔位置和照片里的签名很接近。
借展合同每页都有骑缝签名，作品清单也有编号。
出售合同的照片只拍到最后一页。
曹建仁要真拿它出来，就得解释钱从哪里来，为什么公司账上没有，为什么他后来还继续支付借展租金。
下午，我收到公司发来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涉嫌侵占公司财产。
通知后面附了一份调查结论。
调查人员：曹建仁。
复核人员：曹建仁。
批准人员：曹建仁。
我看了半天，给小周发过去。
“你们公司最近裁员很严重？”
小周秒回：“没有啊。”
“怎么一个人干三个岗位？”
他回了一串感叹号。
“顾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有，主要是想问问他领几份工资。”
我联系了一位处理劳动争议的律师，把工资流水、转账记录、通知和截图发过去。
律师看完说，三万八千元可以要求返还，解除是否合法也需要结合证据判断。公司在群里发布的内容，如果失实并造成影响，也可以另行主张。
我问：“他有一段剪过的录音。”
“原始录音呢？”
“在他手里。”
“你自己的工作记录有没有？”
我想了想。
去年那次运输故障，我给司机打过电话，还在客户群里解释过。
群聊没退。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
当时我发的是：“车在路上出了故障，维修费先从公司账上走，我回头处理报销手续。”
客户回复：“辛苦，安全第一。”
曹建仁还发了一个大拇指。
我把截图和聊天原始记录交给律师。
律师说：“把群里其他人也联系一下，看是否愿意配合核实。”
我给客户打电话。
对方听完，先是骂了一句。
“那天我就在车旁边，维修师傅还是我找的。”
“你愿意说明情况？”
“当然。曹建仁前两天还问我，能不能说那辆车没坏。”
我坐直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可以。”
我手一紧。
客户接着说：“只要他先把欠我的尾款结了。”
“然后呢？”
“他骂我趁火打劫，电话挂了。”
我捏了捏眉心。
“你别吓我。”
“放心，我聊天记录都留着。尾款归尾款，瞎话我不说。”
当天晚上，公司群又热闹起来。
曹建仁发了一张出售合同照片。
“顾远多次向外界谎称公司侵占其私人财产，现公布合同，请大家明辨是非。”
群里终于有人说话。
行政小孙：“曹总，既然公司买下来了，为什么展签上一直写顾哥收藏？”
曹建仁：“宣传需要。”
设计小何：“那之前租金怎么回事？”
曹建仁：“分期付款。”
小周：“曹总，合同写的是现金一次付清。”
群里安静了。
半分钟后，小周被移出群聊。
我给他打电话。
“你不是要还房贷？”
“我刚想起来，我已经找到下家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
“怎么没告诉我？”
“我想等入职了再炫耀。”
他压低声音。
“顾哥，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
“曹总让我删公共盘的资料，我删之前复制了一份。”
“这次存哪儿了？”
“我自己的移动硬盘。”
“长进了。”
“还有。”
“说。”
“我带走了你的仙人球。”
我看着窗台上空着的位置。
“谢谢。”
“但盆是公司的，我没带。”
“你怎么拿的？”
小周停了两秒。
“用嘴。”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第六章】
第二天，小周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把移动硬盘交给我。
“我开玩笑的。”
“什么？”
“仙人球是拿纸包的，没用嘴。”
“哦。”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不是准备以后不跟我吃饭了？”
“没有，我准备给你报个工伤。”
硬盘里有展览资料、部分工作邮件，还有我电脑格式化前同步过的项目文件。
最关键的是一份运输费用表。
每一笔费用后面都附着审批截图。
曹建仁的头像排得整整齐齐。
我把材料交给律师，同时备份了原始文件和获取经过。
小周说：“曹总昨天还找我谈话，让我签一份说明。”
“说明什么？”
“说你的电脑一直由你自己使用，格式化也是你要求的。”
“你签了？”
“我说要先看监控。”
“他怎么说？”
“他说监控坏了。”
我点头：“公司这一年挺难的，电脑坏，监控坏，老板记性也坏。”
小周掏出手机。
“不过，小孙昨天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小孙推着我的电脑走进曹建仁办公室。
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她拍视频的原因也很简单。
小周问她借充电器，她说自己正在搬电脑，没空。
为了证明自己真在忙，她随手拍了十秒。
谁也没想到，这十秒后来派上了用场。
“她愿意提供原视频吗？”
“愿意。但她让我转告你，她还有三个月实习期，想等找到工作再跟公司摊牌。”
“让她先保管好原视频，有人问就如实说。”
我没让小孙替我冲锋。
她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工资还没曹建仁那盆发财树的花盆贵。
下午，律师陪我申请劳动仲裁。
除了要求确认解除违法、支付相应款项，还要求返还那三万八千元，并把公司发布的不实内容列入证据。
仲裁结果要等程序推进。
曹建仁显然等不了。
当天晚上，他开了直播。
标题写着：老板实名揭露白眼狼员工。
小周把链接发给我。
我点进去，曹建仁坐在展厅里，背后正好是剩下的六件木雕。
他对着镜头拍桌子。
“我辛辛苦苦培养他，他拿公司钱，拿完还反咬一口！”
弹幕一条接一条。
“有证据吗？”
“合同拿出来。”
“背后那个木雕挺好看。”
曹建仁拿起出售合同。
“看见没有？东西是公司花钱买的，他现在张嘴就要一千万！”
有人问：“付款记录呢？”
曹建仁说：“现金。”
又有人问：“一百二十万现金，怎么带过去的？”
他卡住了。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
接着，弹幕飞快滚动。
“用推车？”
“可能是放在发财树盆里。”
“老板的手劲真好。”
曹建仁脸色发紧。
“你们懂不懂生意？现金交易很正常！”
他一抬手，碰到了旁边的展台。
展台晃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心脏猛跳。
小周的电话打进来。
“顾哥，那个展台底座没锁！”
我立刻联系公司保安。
保安是老吴，我以前经常帮他带夜宵。
电话一通，我就说：“十八楼展厅，曹总旁边那件木雕，底座没锁。你赶紧上去看看。”
老吴没问缘由，直接跑了。
直播还在继续。
曹建仁指着合同，正要往镜头前凑。
老吴冲进画面，一把扶住展台。
“曹总，这个不能碰！”
曹建仁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底座没锁。”
“你怎么不早说？”
“上星期就报修了，您说先省着。”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又刷得更快。
曹建仁咬着牙：“出去！”
老吴没动。
“东西摔了怎么办？”
“摔了算我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
“上次您把茶壶摔了，说从我工资里扣。”
曹建仁伸手去关直播。
手机被他碰倒，镜头对准了天花板。
声音还在。
老吴说：“顾经理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上来扶一下。”
曹建仁吼了一声：“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谁给我发工资，我听谁的。”
“那你……”
“可您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直播断了。
五分钟后，老吴给我发消息。
“扶好了。”
我回：“辛苦，明天给你带夜宵。”
他发来一条语音。
“别带太贵的。你那三万八还在他手里。”
我听完，给他转了五十块。
他退了回来。
“等你拿回来再请。”
【第七章】
直播视频被人录了屏。
第二天一早，曹建仁公司的电话被打爆。
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我。
但他说买下木雕，又拿不出付款记录；他说我挪用公款，自己却在镜头前被保安追着要工资。
客户总要问两句。
上午十点，一个展览合作方打电话给我。
“顾经理，我们和曹总的合作先暂停。想问一下，你的藏品还愿意借展吗？”
“现在还在处理，暂时不考虑。”
“明白。等事情结束，你可以联系我。”
我挂断电话，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看见曹建仁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边跟着律师。
看见我，他挺直了背。
“顾远，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
“好。”
“合同我带来了。”
“付款记录呢？”
“现金。”
“现金也有来源吧？”
“公司经营那么多年，手头有点现金怎么了？”
我看了眼他的公文包。
“带得下吗？”
“什么？”
“一百二十万。”
他的律师碰了碰他的胳膊。
“曹总，进去再说。”
我们进去分别说明情况。
曹建仁提交了出售合同原件。
民警询问他签约过程、付款地点、现金来源，以及公司账目中如何记录。
他起初说是在办公室签的。
问到具体哪间办公室，他说展厅旁边那间。
民警拿出借展合同。
两年前签约时，公司还没搬到现在的地址。
曹建仁改口，说自己记错了，是老办公室。
“当时还有谁在场？”
“许倩。”
许倩坐在另一间房里。
她今天来了。
半小时前，她主动给我发消息，说曹建仁昨晚让她背一套说法。
“他说只要我证明现金是我取的，就给我升职。”
我问：“你答应了？”
“我问他，哪天取的。”
“他说呢？”
“他说让我自己编。”
许倩把一份工资条发给我。
“我在他公司干了六年，工资比刚来的销售还低。他让我做假账的时候，倒想起我了。”
我回她：“说事实就行。”
她回了一个字。
“好。”
中午，许倩从里面出来，眼睛有些发肿。
我递给她一瓶水。
她拧了两次才拧开。
“我把打印合同的事说了。那张签名，我后来想起来，是从一份旧文件上扫的。”
“旧文件还在吗？”
“在财务档案柜里。曹总让我拿给他，昨天又让我放回去。”
“你说了吗？”
“说了。”
她喝了一口水。
“还有那三万八。他让我先收，等你签了认错书，再从公司账上转走。”
“转去哪儿？”
“他说是咨询费，收款方是他表弟的公司。”
我看着她。
“你怎么没转？”
“他还没来得及给我账号，就被你报警打断了。”
我忍不住说：“看来我报警报早了。”
许倩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曹建仁出来时，正好看见我们站在一起。
他冲过来。
“许倩，你吃里扒外！”
许倩抓紧水瓶，退了一步。
“我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财务的事全是你经手，出了问题你也跑不了！”
许倩的手一抖，水洒在鞋上。
曹建仁指着她。
“现在回去，把话改了，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往前站了一步。
“曹总，这里有监控。”
他抬头看了一眼。
我接着说：“这次应该没坏。”
民警从门里出来：“有什么事，到里面说。”
曹建仁的手慢慢放下。
他律师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曹建仁盯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顾远，你真要把公司弄垮？”
“我只要我的东西和我的钱。”
“公司垮了，几十个人怎么办？”
“你给自己母亲办生日宴的时候，怎么没问问他们工资怎么办？”
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下午，我收到律师电话。
“曹建仁联系我，提出和解。”
“条件呢？”
“返还三万八，撤销解除通知，让你回去上班。”
“木雕呢？”
“他说还要核算保管费。”
“公开澄清呢？”
“他说公司面子挂不住，可以私下给你发个说明。”
我看向街对面的公交站。
小周正抱着仙人球，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见我看过去，举起塑料袋。
里面装着泥。
我说：“告诉曹建仁，我的面子也挺贵的。”
律师笑了一声。
“还有，木雕去向和合同问题，配合调查，不是他私下说一句就算了。”
我走过去。
小周把仙人球递给我。
“顾哥，我把泥也带来了。”
“你怎么装的？”
“从公司花盆里挖的。”
“盆呢？”
“留下了。”
“曹建仁看见空盆，不得报警？”
小周挠了挠头。
“应该不会。”
“为什么？”
“我把他发财树底下那张展签塞进去了。”
【第八章】
曹建仁没报警。
他先收到了几家合作方的终止合作通知。
其中一家原本要和公司签年度展览合同，已经交了意向金。直播视频传出去后，对方要求重新核验藏品权属。
曹建仁拿不出完整材料。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第十四个电话打过来时，律师就在我旁边。
我开了免提。
“顾远，你开个价。”
“我已经报过价了。”
“多少？”
“东西还我，钱还我，公开澄清。”
“我说的是让你闭嘴的价！”
律师拿笔敲了敲桌面。
我说：“这题我不会，你换一道。”
曹建仁喘了两口气。
“你别以为我怕你。我手里还有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外公的手稿。”
我坐直了。
“手稿在我家。”
“不是那本。还有一份，当年你拿来做展览说明的。”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布展，我带过几页复印件，给策划写介绍。
“复印件？”
“原件。”
“曹总，你看看纸背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传来翻纸的声音。
“背面怎么了？”
“有复印店的电话。”
他挂了。
律师把笔放下。
“他以前一直这样？”
“以前没这么着急。”
“人一急，什么都敢拿出来谈。”
下午，民警联系我，告知调查有了新进展，让我补充提供几项材料。
出售合同上的签名形成方式、合同制作过程和相关资金情况，都在核查。
老赵也交出了更多聊天记录。
曹建仁最初并不打算一次卖掉全部木雕。
他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先拿归舟的照片找人询价。问到价格后，又担心我发现，打算先用挪用公款的说法逼我离职，再拿一份所谓的出售合同堵我的嘴。
三万八千元是他从几笔旧费用里凑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我怕丢工作，不会把事情闹大。
没想到我先转了钱，随后直接报警。
律师看完材料，问我：“你当时为什么先转？”
“我爸要做手术，我不想在会议室跟他耗一天。”
“还有呢？”
“他当着许倩的面收了钱，总得解释这钱为什么收。”
律师点头。
“但这钱对你来说不少。”
“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让他还。”
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你妈说，你工作没了？”
“换个地方上班。”
“钱够不够？”
“够。”
他停了停。
“你妈还说，你把我的手术钱给老板了？”
我闭上眼。
我妈的情报网，覆盖范围比公司监控广。
“只是暂时放他那儿。”
“放他那儿干什么？”
“让他帮我保管。”
“他保管费收多少？”
我听出不对。
“爸，你是不是看直播了？”
“你妈看的。我没看。”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他看了三遍，还给人家保安点了赞！”
我爸清了清嗓子。
“我跟你说，钱不够就拿家里的。那几块木头，你外公留给你的，别让人搬走。”
“已经找回来六件，还有六件在展厅。”
“找回来就好。”
他又停了一会儿。
“你外公那时候也被人坑过。”
“他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他让你学做账，你嫌烦，跑出去钓鱼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一条鱼没钓着，回家还被外公抓着写了两页收支表。
他拿着笔敲我的脑袋。
“东西放哪儿，谁拿了，什么时候还，都记清楚。”
我当时问他：“一家人还要记？”
他说：“一家人更要记。记清楚，吃饭的时候才不用吵。”
电话那头，我爸问：“你在听吗？”
“听着。”
“手术不急，你先把账算明白。”
挂断电话，我把几份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最后，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许倩。
“曹总把展厅的门锁换了。”
“他说，如果你不答应和解，剩下六件谁也别想拿走。”
【第九章】
我没有去砸门。
我把消息转给民警和律师。
律师联系曹建仁的律师，要求尽快安排核对返还。民警也就藏品保管情况联系了曹建仁。
第二天上午，公司门口来了不少人。
有合作方，有公司员工，还有两个赶来拍视频的人。
曹建仁站在门内，拦着保安不让开门。
“这是私人公司，你们凭什么进？”
合作方负责人把通知递到他面前。
“我们来核对租赁设备。合同到期，你一直不让搬。”
老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钥匙。
“曹总，灯光设备不是咱们的，租金也欠着。”
“我什么时候欠了？”
“您上星期让我跟人家说，财务休假。”
许倩从后面走出来。
“我没休假。”
曹建仁转头。
“你还有脸来？”
“我的电脑和工资条还在里面。”
“你被开除了！”
“书面通知呢？”
“我现在通知你！”
“那我录一下。”
许倩举起手机。
曹建仁伸手去挡，发现旁边还有人拍，手又缩了回去。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玻璃门。
两年前，我抱着第一件木雕进公司时，曹建仁亲自给我开的门。
他让小周铺红布，让老吴搬展台，还在门口拉了条横幅。
横幅上的字是小周写的。
“欢迎顾老师的宝贝回家。”
当时我说，东西只是借展。
曹建仁拍着我肩膀：“一样，公司就是你家。”
现在，他站在门后面，把钥匙攥得手背发白。
民警到了。
曹建仁一见人，立刻换了语气。
“我不是不给，是他欠我保管费。”
我把合同递过去。
“合同里写了，展览期间由公司承担保管费用。展览结束后，我多次要求返还，他没有提供去向。”
曹建仁指着我。
“他拿公司钱的事还没算！”
许倩拿出一份材料。
“这几笔都有审批，审批人是你。生日宴那笔也是。”
“你胡说！”
“原始记录我已经提交了。”
曹建仁盯着她。
“你凭什么拿公司资料？”
“我负责财务。你让我背的说法，我也交代了。”
曹建仁的嘴动了几下。
合作方负责人皱起眉：“曹总，我们只拿自己的设备，请你开门。”
老吴小声说：“再不开，租金又要多算一天。”
曹建仁猛地把钥匙扔给他。
“开！”
钥匙砸在老吴鞋上。
老吴弯腰捡起来。
“曹总，这个月工资……”
“开完再说！”
门开了。
我们上到十八楼。
展厅里的发财树还在，旁边多了几个空箱子。
我停住脚步。
“箱子是谁搬来的？”
曹建仁说：“准备给你装木雕的。”
老吴看了看箱子。
“这是搬灯的。”
曹建仁狠狠瞪他。
老吴把嘴闭上。
六件木雕都在展厅。
其中一件山行的底座有一道新划痕。
我蹲下查看。
曹建仁立刻说：“原来就有！”
我拿出借展前的照片。
划痕的位置一清二楚。
许倩说：“上个月换展台，曹总让人抬得太急，磕到了。”
“你闭嘴！”
“当时小周也在。”
小周举起手。
“我在。”
“你也闭嘴！”
“曹总，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就能胡说？”
“我还有照片。”
小周打开手机。
照片拍得很清楚。
木雕靠在防震垫上，底座边缘有一道新痕。曹建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补色笔。
我问：“你拍这个干什么？”
小周挠头。
“曹总说，让我把修复后的照片发给你，证明他很重视。我怕忘了修之前是什么样，就先拍了一张。”
曹建仁盯着他。
“那修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修？”
“你说补色笔太贵，让我拿眉笔试试。”
合作方负责人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曹建仁把额头一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小周问。
“我是说找专业的人！”
“我找了。人家报价，你说可以买一车眉笔。”
曹建仁抬起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剩余六件木雕经过清点、拍照和登记后，按程序安排返还。
至于损伤，需要另行鉴定，再确定修复和赔偿问题。
装箱时，我一件件核对编号。
曹建仁站在门边，一直没走。
等最后一个箱子封好，他突然冲过来。
“顾远，你签个字。”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没接。
“什么？”
“收到全部藏品，双方再无任何争议。”
“底座的划痕呢？”
“我赔！”
“赔多少？”
“你说！”
“等鉴定。”
“那三万八我也还！”
“群里发的公告呢？”
“我删！”
“你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问我同不同意？”
他抓着那张纸，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按事实澄清，该赔的赔，该查的查。”
“你非要逼死我？”
“曹总。”
我看着他。
“是你先让我自证清白的。”
他张开嘴。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现在轮到你解释了。木雕为什么在仓库，出售合同怎么来的，一百二十万现金又在哪里。”
“你一件件说。”
曹建仁看向身边的人。
合作方负责人正在打电话。
许倩低头整理自己的材料。
老吴守着设备清单。
小周抱着空箱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曹建仁指着许倩。
“是她做的合同！”
许倩抬起头：“打印记录和聊天记录都在。”
他又指老赵。
“是老赵要卖木雕，我根本不知道！”
小周说：“老赵把语音交了。”
曹建仁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封好的箱子。
“我就是周转一下。”
“我没真卖出去。”
“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就还……”
没人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展台，膝盖一弯，坐在地上。
手里的纸被他攥成一团。
“我怎么就找了你们这帮人……”
他说完，抬手捂住脸。
指缝里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放下，盯着空掉的展台。
“早知道我就不让老赵去问价了。”
老吴站在他旁边。
“曹总，工资呢？”
曹建仁抬起头。
老吴补了一句：“您刚才说，开完门再说。”
【第十章】
三万八千元退回来的那天，我正在医院陪我爸做检查。
手机响了一声。
我看到账，先截了图，发给律师。
律师回复：“收到。劳动争议和其他部分继续按程序处理。”
曹建仁退钱，不能抹掉他做过的事。
劳动仲裁后来结合双方提交的材料，支持了我的部分请求。公司在群里发布的失实内容，也按处理结果作了澄清。
木雕底座的划痕经过专业人员检查，可以修复。修复费用和相关损失，曹建仁那边另行承担。
至于仓库里的木雕、出售合同和询价的事，调查机关根据取得的证据继续依法处理。
我没替他们下结论。
该我提供的材料，我一份没少。
检查结束，我爸从诊室出来。
“医生怎么说？”我问。
“按计划安排手术。”
“钱够。”
“我又没问你钱。”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退回来了？”
“嗯。”
“利息呢？”
“爸，人家刚退。”
“刚退怎么了？存银行还有利息。”
我妈从后面出来，把检查单拍进他怀里。
“你儿子忙了这么久，你先问问他吃饭没有。”
我爸把单子夹在胳膊下。
“吃了吗？”
“没。”
“那走。”
“去哪儿？”
“你请客。”
我妈伸手拧他胳膊。
他躲了两下，没躲开。
从医院出来，我接到小周电话。
“顾哥，我新公司发工资了。”
“恭喜。”
“今晚吃饭，我请。”
“我带家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个？”
“两个。”
“能打包吗？”
“你不是请客？”
“我得先问问店里，能不能分期。”
晚上，小周订了一家烧烤店。
老吴也来了。
他拿着一张工资到账截图，进门就给我看。
“补发了。”
我给他倒茶。
“曹总终于舍得了？”
“合作方要搬设备，他怕事情闹大，先把拖着的工资结了。”
“你还在那儿干？”
“干到月底。新地方找好了，离家近。”
许倩来得最晚。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补色笔。
我抬头看她。
她一本正经。
“专业修复师说了，这个不能用在木雕上。”
“那你送我干什么？”
“提醒你，下次借东西之前，先看看对方有没有眉笔。”
小周把茶喷了。
我把盒子盖上。
“你们都拿我寻开心是吧？”
老吴夹起一串烤肉。
“那不能。今天你请客，我们得客气。”
小周手里的筷子掉了。
“不是我请吗？”
老吴看着他。
“你刚才在门口说，今天顾经理买单。”
小周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把筷子捡起来。
“顾哥，我那是说给老板听的，让老板先把菜上了。”
“为什么？”
“我怕他说我点太多，付不起。”
“现在菜上了。”
“所以……”
“所以你付。”
小周捂住胸口。
“顾哥，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呢？”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在这儿。”
照片里，他抱着我的仙人球，手上套着两个塑料袋，表情十分庄重。
他扑过来抢手机。
我把手机举高。
“请不请？”
“请！”
“多加两串烤腰子。”
“加！”
“再打包一份给我爸。”
“顾远！”
我把手机放下来。
“行，今天我请。”
小周松了一口气，刚要坐下，我又补了一句。
“你上次欠我的奶茶钱，结一下。”
“多少？”
“十八。”
他掏出手机，扫码转账。
我看了一眼备注。
“暂付争议款，具体用途和责任尚未确认。”
我抬起头。
小周端着茶杯，朝我碰了一下。
“顾哥，钱我转了。你要是觉得我欠得不止这些，咱们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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