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拜堂只剩最后五个时辰。
未婚夫顾言之却连夜登门，温声细语地逼我明天给他的师妹让位做妾。
“恩师一家突遭变故，师妹孤苦无依，唯有正妻之名才能护她周全。”
“阿宁，委屈你先做贵妾进门，等风波过去，我再想法子抬举你。”
我气极反笑：“明日大婚，你让我堂堂侯府嫡女，临阵降妻为妾？”
他轻叹一声，眼底却满是吃定我的傲慢与威胁：
“喜帖早已发遍全京城，明早满朝权贵都在等着观礼。”
“此时闹退婚，毁的是你自己的名声，以后谁家还敢娶你？”
他吃准了我顾惜清誉、无路可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惜，他算错了。
我抬眸直视着门外沉沉的夜色，扬声下令：
“陈管事，把府里所有小厮全叫醒，立刻套车去敲开全京城各府的大门——”
“告诉所有人，明日的迎亲，取消了！”
1
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应声的脚步急促起来，很快便响起了陈管事唤人的低喝。
顾言之脸上温润的假面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往前跨了一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悦。
“阿宁，别闹脾气了。”
“这都三更天了，你拿这种玩笑话去折腾全城的宾客，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沈家不懂规矩。”
他笃定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在他眼里，我爱了他整整两年，为了绣这身嫁衣熬红过几次眼。
他更觉得，忠勇侯府最看重门第清誉，断不敢在大婚当日闹出退婚的丑闻。
我慢慢转过身，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红漆木匣。
匣子里装着他两年前送来的玉佩，此刻触手冰凉。
“顾言之，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抬起眼，目光平直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
“你深夜私闯未婚妻的绣楼外院，已是无礼在先。”
“大婚前夜逼妻为妾，更是背信弃义在后。”
“这桩婚事若不退，难道留着你明天把我忠勇侯府的脸面踩进泥里吗？”
顾言之脸色骤然一沉，方才那点假惺惺的温柔彻底消失殆尽。
“沈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的威胁。
“恩师林公生前待我如子，如今师妹孤身入京，若无正妻之名护身，外头的流言蜚语足以逼死她。”
“我念着你两年的情分，才肯留一个贵妾的位置给你，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典！”
“你若真敢连夜退婚，明日全京城都会说你沈宁善妒恶毒、临阵反悔！”
“到时候看谁还敢上门求娶你这个弃妇！”
话音落地，满室红烛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灯花炸开，映得他那张清俊的脸格外狰狞。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没有半点温度。
“顾言之，你口口声声说护着恩师孤女，其实无非是想踩着我沈宁的脊梁骨，去赚一个重情重义的贤名罢了。”
“你既要当圣人，又要占尽侯府的便宜，世上哪有这般美事？”
“至于我的名声——”
我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我沈宁行得正坐得端，这名声，还不劳你一个伪君子来替我操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叩门声。
陈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条理分明。
“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八辆，府里识字机灵的小厮和护院也已聚齐，不知该如何向各府通禀？”
顾言之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那扇雕花木门，显然没料到侯府的下人动作竟如此之快。
他伸手便要去推门阻拦，嘴里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门外却先一步闪进两个身形健硕的粗使婆子，不卑不亢地横在了他身前。
“顾大人留步，小姐吩咐过，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大人守礼。”
顾言之被两个下人拦住去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回头瞪着我：“沈宁，你真要鱼死网破？”
我吹干纸上的墨迹，拿起那张写满名单的宣纸，推开窗户递给了候在廊下的陈管事。
“不是鱼死网破，是及时止损。”
2
廊下的灯笼昏黄，照亮了陈管事那张历经世事却依旧沉稳的脸。
顾言之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威胁道：“陈管事，我是礼部主事，明日便是侯府的姑爷，你敢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胡言乱语？”
陈管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敬地接过我手里的名单。
他是我母亲陪嫁过来的得力心腹，在侯府当了三十年管事，岂会被一个五品官吓住。
“回顾大人，侯府上下只认主子的话，既然小姐发了令，老奴自当照办。”
我站在窗边，冷冷看着院中蓄势待发的八辆马车，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跑腿小厮的耳中。
“听好了，你们分头赶往各府，务必要在五更天之前，把话送到每一家主事之人的耳朵里。”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漏，也不许添油加醋。”
领头的护院抱拳领命：“请小姐示下！”
我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便说，并非我沈家无故悔婚，实乃男方顾言之于大婚前夜登门逼迫，欲将我家嫡女降妻为妾，另娶其恩师之女为正妻。”
“我忠勇侯府乃清白门第，断不能容此等停妻再娶、欺瞒长辈之行径，故而连夜退婚，明日婚仪作废，敬请诸位亲友切勿白跑一趟。”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陈管事，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诧，随后便是掩不住的畅快。
退婚最怕的，便是遮遮掩掩。
世家大族往日遇到这种糟心事，总想着顾全颜面，对外只推说八字不合或女方突发恶疾。
结果往往是男方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到女子头上。
可我偏不。
顾言之最看重的，不就是他那副清流才子的好皮囊，以及明日一早全京城的注目吗？
我便连夜把遮羞布撕个粉碎，将真相摊在全京城贵人的眼皮底下。
屋内的顾言之终于彻底慌了神。
他再也顾不上体面，猛地推开面前的婆子，扑到窗边想要把那张名单抢回来。
“你疯了！沈宁你疯了！”
“这种话若是传出去，我顾言之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你这是要毁了我啊！”
原来他也知道，这种话传出去会毁了他。
方才拿我的清誉威胁我的时候，他怎么半点都不觉得心虚？
守在门外的两名带刀护院早已得了哥哥的暗中授意，不等他靠近窗台，便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
“顾大人，请自重。”
顾言之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挣得脱军中退下来的好手，被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竟连最后一丝留恋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顾大人方才还说，我是聪明人，懂得为了大局隐忍。”
“如今我也劝顾大人一句，既敢做下这等龌龊事，便该有胆量承受全京城的唾沫。”
说完，我对着陈管事微微颔首。
“去吧，挑几个脚程快的，先去太傅府、吏部尚书府，再去礼部周尚书府上。”
礼部尚书周大人，正是顾言之的顶头上司。
陈管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我的深意，拱手道：“老奴这就去办，定叫京城各府天亮前都听个明明白白！”
马蹄声响起，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顾言之面如死灰，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府门，双腿一软，差点瘫跪在地。
“沈宁……你会后悔的……”
他还在咬牙做最后的挣扎：“你们侯府把喜帖发出去了，明日满京城都在看笑话，侯爷和夫人绝不会容你这么胡闹！”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我沈镇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寒门攀附的混账东西来教训了？”
3
浓重的夜色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我父亲忠勇侯沈镇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姿如松，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我母亲苏氏，以及我那刚从皇城司值夜归来的兄长沈宴。
顾言之看到我父亲，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冀。
在他看来，年轻姑娘或许意气用事，可像父亲这种老狐狸，必然会把家族颜面放在第一位。
只要他姿态放低些，父亲一定会押着我忍下这口气。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对着父亲深深行了一礼，声音瞬间变得悲切而诚恳。
“岳父大人明鉴，小婿此举实属万不得已啊！”
“恩师林公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恩师故去，师妹无依无靠，小婿若不以正妻之礼迎娶，实在对不起天地良心！”
“阿宁年纪小不懂事，竟然连夜派人去各府退婚，这不仅是在折小婿的颜面，更是在拿整个忠勇侯府的清誉开玩笑啊！”
他声情并茂，几乎要把自己说成一个忠义两全的苦命人。
父亲站在台阶上，静静听完他的肺腑之言，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顾言之说完了，父亲才缓缓走下台阶，站定在他面前。
“顾言之，你今年二十有四，入仕三年，能从翰林院调入礼部，靠的是谁的面子？”
顾言之脸色一僵，下意识垂下头：“是……是小婿寒窗苦读，加上侯府照拂。”
“你也知道靠的是我沈家的照拂。”
父亲一声冷笑，抬手便是响亮的一记耳光，直接抽在顾言之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顾言之整个人都被打偏过去，嘴角瞬间渗出一丝血迹。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父亲。
“你既知晓林公对你有恩，大可以厚银养着他女儿，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甚至认作义妹出钱发嫁。”
父亲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窟里吹出的风：
“可你偏偏选了最下作的一条路，在大婚前夜逼我沈家嫡女为妾！”
“你真当我沈镇老糊涂了，看不出你想既要义士的美名，又要侯府的嫁妆和权势？”
母亲苏氏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冰凉的手握进掌心，转头看向顾言之的眼神满是厌恶。
“我沈家的女儿，从出生起便是千娇万宠的嫡女，哪怕一辈子不嫁，我忠勇侯府也养得起她百年！”
“凭你这等心术不正的小人，也配让我女儿给你做妾？”
兄长沈宴更是直接，手中长剑连鞘一横，直接抵在了顾言之的咽喉前。
“别说是做妾，便是做正妻，从今夜起，你顾言之也高攀不起了！”
“母亲，前厅那三十二抬聘礼，怎么处置？”
母亲冷笑一声：“当初我就觉得这顾家小门小户，礼数透着小家子气，怕委屈了阿宁，那三十二口箱笼的封条，我特意让人连动都没动一下。”
“既然婚事作废，便原封不动摆在正厅里，天亮后连人带箱子一起丢出去！”
顾言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注重礼法的忠勇侯府，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为所谓的“名声”妥协半步！
从父母到兄妹，竟都冷酷决绝至此！
“把这脏东西给我丢出府去。”
父亲背过身去，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从今夜起，忠勇侯府与顾氏一族，恩断义绝！”
4
顾言之是被两名护院直接架着胳膊扔出侯府角门的。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落了锁，彻底隔绝了侯府内外的两个世界。
屋内的炭盆重新添了银丝炭，很快便暖融融的。
母亲心疼地摸着我的头发，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温柔坚定。
“阿宁，别怕，天塌下来有爹娘和哥哥顶着，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娘，我不难过，反而觉得心头无比痛快。”
若不是今夜他自己露出马脚，等明日拜了堂、进了顾家的门，我岂不是要被这伪君子算计一辈子？
能用一晚上的折腾换来半生清净，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一直陪在身边的贴身丫鬟青禾忍不住上前，指着架子上那套绣工繁复的嫁衣问道：“小姐，这套凤冠霞帔，可要立刻收起来？”
“收起来吧，压箱底的红绸也一并撤了，看着晦气。”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院外尚未熄灭的红灯笼上。
“不过，院子里挂着的大红灯笼，先别摘。”
兄长沈宴闻言一挑眉：“小妹，你的意思是？”
“明日的观礼喜宴，猪羊早已宰杀，珍馐美味也已备好，退了也是白白浪费。”
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冷芒。
“既然京城贵人都收到了我沈家的帖子，那明日这场宴席，便照常开！”
“只是这宴席不迎新郎，只为感谢诸位亲友连夜奔波，顺便庆贺我沈宁及时识破伪君子，逃出火坑！”
父亲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宴宾客，不迎新郎！”
“真不愧是我沈镇的女儿，有气魄！”
安置好父母兄长回去歇息后，我并未急着合眼，而是独坐在书案前，提起笔另写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写着“林清婉姑娘亲启”七个字。
这世上最毒的算计，往往是让两个无辜的女子互相撕咬，而那个罪魁祸首却躲在背后坐收渔利。
顾言之今日敢拿林清婉做借口来逼我，便多半也骗了那位孤女。
青禾在一旁磨墨，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那位林姑娘莫非也是个不知廉耻、故意攀附顾言之的？”
“未必。”
我仔细将信纸折好，连同两年前定亲时的婚书副本、以及礼部造册的明日大婚喜帖一并装进了信封里。
“林公生前乃翰林院出了名的铁骨清流，当年宁可被贬也不肯同流合污。”
“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未必会甘心踩着另一个女子的眼泪进门。”
我叫来了乳母柳嬷嬷。
柳嬷嬷行事最是周全稳妥，对京城各处的巷弄也门儿清。
“嬷嬷，顾言之透露林姑娘安置在南城槐树巷的一处小院里。”
“你带两个机灵护院，连夜把这封信和喜帖亲自送到林姑娘手中。”
我叮嘱道：“记住，态度要客气敬重，切莫出言羞辱，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便可。”
“若她当真知情且恬不知耻，那便当我没说；可若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柳嬷嬷立刻会意，接过信封小心收进怀里。
“老奴明白，老奴定会亲自看着，将她的反应一字不差地禀报给小姐。”
5
那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忠勇侯府派出的八辆马车，如八柄利箭般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最先被敲开大门的，是太傅府。
老太傅是祖父的故交，也是我从小敬重的长辈。
管事把刚从门房递进来的急报呈上去时，老太傅正披衣起身准备上早朝。
听完那句“男方欲降妻为妾，侯府连夜退婚”的原话，老太傅气得手中茶盏当场摔了个粉碎。
“岂有此理！真是斯文扫地！”
老太傅颤抖着胡须，转头便对太傅夫人说道：“备车！天一亮你便带着礼去侯府！”
“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是谁敢如此欺辱我故人之孙女！”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府、镇国公府、以及几家与沈家交好的勋贵门第，也相继在五更天听到了这个惊天秘闻。
各府的后宅几乎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婚约毁于一旦何其常见，可像沈家这样不遮不掩、直接把男方卑劣行径公之于众的，却是头一遭。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沈家那份坦荡与决绝。
当礼部周尚书府上的管家叩开内院门，战战兢兢把消息禀报给周尚书时，周尚书气得连官帽都戴歪了。
顾言之是他手底下的礼部主事！
礼部掌管的正是天下礼法纲常与婚丧嫁娶！
一个礼部官员，竟敢在大婚前夜干出“逼嫡妻为妾、停妻再娶”的荒唐勾当，这不是在往整个礼部的脸上抹黑吗？！
周尚书当即黑着脸写了一张帖子，让人天亮后立刻送去侯府。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御下不严，深表歉意。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因为深夜被打扰而心生不满的各府贵人，全都迅速明白了这桩退婚案背后的分量。
一时间，忠勇侯府的大门虽还未开，门房外却已陆陆续续停下了十几家府邸派来打探并表态的小厮。
各家夫人传来的口信几乎如出一辙：
“沈小姐大义凛然，我等深感钦佩，明日一早定登门探望！”
“别说退了这桩肮脏婚事，便是日后沈小姐要再寻良配，我等也绝不含糊！”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朱雀大街青灰色的屋瓦。
我早已梳洗妥当，没有穿那身压抑的红嫁衣，而是挑了一件月白底绣紫玉兰的锦缎常服。
青禾替我挽了一个端庄雅致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耳畔坠着两颗浑圆的南珠。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冽，肤光胜雪，通身上下透着世家贵女独有的从容与贵气。
正准备去正厅向爹娘请安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柳嬷嬷急促却透着兴奋的脚步声。
“小姐！老奴回来了！”
柳嬷嬷掀开帘子走进屋里，脸上虽带着奔波一夜的倦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姐真是神机妙算，那位林姑娘……当真不是个贪图富贵的蠢货！”
我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哦？她怎么说？”
6
柳嬷嬷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喉，便将昨夜赶去南城槐树巷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她抵达槐树巷时，天还黑透着，巷子里寂静无声，唯独最里头那间破旧的小院里，还亮着一豆微弱的油灯。
林清婉根本没有睡。
或者说，她大概是一整夜都在等待天亮。
柳嬷嬷敲开木门时，看见的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戴素色木簪的年轻女子。
林清婉虽然瘦削苍白，一双眼睛却极清亮，通身带着一股书香世家培养出的沉静气度。
听说来人是忠勇侯府的嬷嬷，林清婉微微一怔，却并未露怯，反而很有礼数地将柳嬷嬷请进了屋里。
屋子里陈设简陋至极，连张像样的红木桌子都没有，桌上只放着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诗书，和一个干瘪的包袱。
当柳嬷嬷把那封信、两年前的婚书副本、以及那张盖着大红官印和礼部合婚印鉴的喜帖递到她面前时，林清婉的手指瞬间颤抖起来。
“顾言之……今日便要迎娶忠勇侯府的嫡女？”
她看着喜帖上“顾言之”与“沈宁”并排写在一起的烫金大字，声音轻得几乎像一缕风，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柳嬷嬷并未添油加醋，只按照我的吩咐，将昨晚顾言之如何深夜闯入侯府逼我降妻为妾、侯府如何连夜退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姑娘，我家小姐说，同为女子，她不愿看你被小人蒙蔽，平白背上拆散别人姻缘的恶名，故而特命老奴走这一趟。”
屋子里足足安静了一刻钟。
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林清婉死死攥着那张大红喜帖，指节泛白，许久之后，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一个顾师兄……好一个重情重义！”
她抬起头，眼里虽噙着泪，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他三日前找到我，只说自己与家中早年订过一门商户亲事，早已退掉，如今心中唯有恩师之恩，愿今日一早以正妻之位迎我过门，免得我被远房亲戚欺辱算计！”
“我感念他一片赤诚，又走投无路，才想着先随他安顿下来！”
“谁曾想……他竟已有未婚妻，甚至今日便是他的大喜之日！”
柳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问道：“那林姑娘如今作何打算？”
林清婉缓缓站起身，把那张喜帖小心翼翼地折好攥在手里，随后对着柳嬷嬷深深福了一礼。
“烦请嬷嬷委屈片刻，去西厢房暂避一二。”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硬。
“天快亮了，顾言之马上就要来接我了。”
“沈小姐既给了我一份体面，我林清婉就算再落魄，也总要当着侯府的面，把这笔账算个干干净净！”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姑娘竟生出几分敬意。
乱世孤女，身处绝境却依旧守着风骨，不肯占人一分便宜。
柳嬷嬷继续往下说道：“老奴躲在西厢的窗缝后头瞧得真切，约莫卯时三刻，外头便响起了轿夫的脚步声。”
7
卯时三刻，巷子里的早点摊刚好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几户早起的邻里正推开门倒水扫地。
顾言之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甚至没敢穿大红喜服，只带了一顶不起眼的素色小轿，春风得意地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大概是一夜的奔波加上挨了父亲一巴掌，他左脸微微有些红肿，眼底还带着青黑的乌青。
可他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后，还是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清婉师妹，是我。”
他的声音温柔缱绻，听得躲在屋里的柳嬷嬷差点吐出来。
“外头风大，我来接你过门了，以后有师兄护着你，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顾言之打的好算盘。
他被我父亲扫地出门后，半路上越想越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着先把林清婉接回顾家拜堂成亲。
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便是重情重义的真君子，回头再把名声一挽，就算侯府真退了婚，他也能博个清流好名声，另攀高枝！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言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要往里跨，迎面却飞来了一张轻飘飘的硬纸，正正砸在他的胸口上。
“啪嗒”一声，那张烫金的大红喜帖掉在了他的脚边。
顾言之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这才看清站在门内的林清婉，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冰碴子。
“清……清婉，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清婉没有让他进门，只站在门槛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条槐树巷。
“顾师兄，这上面写着今日吉时，你与忠勇侯府嫡女沈宁大婚，为何你还来骗我，说你孤身一人？”
周围几个正在扫地的邻居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顾言之脸色骤变，急忙弯腰去捡那张喜帖，慌乱地解释道：“师妹你听我说，那是父母之命，我根本不喜欢那个嚣张跋扈的沈宁！”
“昨夜我已经去退婚……不，是我已经决定为了你，只纳她做个贵妾！”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只有你才配做我顾言之的正妻啊！”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在颠倒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清婉听完这番无耻之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气得浑身发抖。
“顾言之，你口口声声说护我周全，可为何从来没告诉我，你今日就要迎娶三书六礼的正妻？”
她眼眶通红，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狠狠甩在顾言之脸上：
“你让我踩着另一位无辜女子的尊严与眼泪进门，是想让我林清婉背负一世插足别人姻缘的骂名吗？！”
顾言之语塞，张了张嘴还想拉她的衣袖：“师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碰我！”
林清婉厌恶地后退两步，避如蛇蝎。
她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顾言之赠予的青玉佩，狠狠砸在了顾言之的脚下。
青玉佩摔在青石板上，“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宁折不弯，生前最恨背信弃义之徒！”
“哪怕我林清婉饿死、病死在这破院子里，也绝不做那等夺人夫婿、猪狗不如的背德之事！”
“从今日起，林家与你顾言之恩断义绝，你我师兄妹情分，就此斩断！你若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我便一头撞死在门槛上，让你背上一条人命！”
顾言之彻底傻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柔弱顺从的师妹，骨子里竟然烈到了这种地步！
这时，躲在西厢的柳嬷嬷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站在林清婉身旁，对着傻愣愣的顾言之福了一礼。
“顾大人，侯府小姐命老奴在此当个见证，如今话已带到，老奴这便回去复命了。”
看到柳嬷嬷的那一刻，顾言之的血彻底凉透了。
8
“你……你们……”
顾言之手指颤抖着指着柳嬷嬷，又看向冷面如霜的林清婉，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清婉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对着柳嬷嬷郑重行了一礼。
“请嬷嬷替我转告沈小姐，林清婉虽落魄，却也知晓礼义廉耻。”
“多谢沈小姐连夜相告，免我坠入火坑，祝沈小姐今后山高水阔，顺遂无忧。”
说完，她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将木栓插得死紧。
门外，早起买菜的百姓、挑担的小贩已经围了半圈，对着穿着锦袍、脚下踩着碎玉和喜帖的顾言之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前阵子听说要攀高枝、娶侯府千金的顾大人吗？”
“怎么大婚当日还带着顶小轿来偷娶小娘子？难怪刚才那姑娘骂他猪狗不如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顾言之淹没。
他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抓起地上的喜帖胡乱塞进袖中，连那顶小轿都顾不上管，拨开人群便落荒而逃。
我听完柳嬷嬷的禀报，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这位林姑娘，倒是个极有风骨的。”
“青禾，记着去库房挑几匹素雅的锦缎，再备些参片和日常用度，过几日找个稳妥的名头送过去……算了，她性子刚烈，怕是不肯平白受人恩惠，过后再从长计议吧。”
正在这时，前院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小姐！侯爷和夫人已经去前厅迎客了，方才太傅夫人、周尚书夫人、还有几位与小姐交好的闺阁贵女，全都已经登门了！”
我起身理了理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好，我们也去正厅见客。”
而此时的顾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顾言之狼狈逃回家中时，顾老爷和顾夫人正被满屋子的退礼帖和取消赴宴的回信逼得团团转。
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天刚亮便纷纷派人送来口信，非但不来吃顾家的喜酒，连原本受邀做傧相的几个同窗，也都称病推辞了。
顾老爷一看顾言之灰头土脸地回来，手中还抓着那张皱巴巴的喜帖，顿时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逆子！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混账事！”
“忠勇侯府连夜派人四处宣扬你要降妻为妾，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停妻再娶、欺骗孤女！”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顾家的前程全被你这蠢货毁了！”
顾言之被打得抱头鼠窜，顾夫人更是急得直拍大腿哭嚎。
“我的儿啊，那可是忠勇侯府的嫡女啊！十里红妆的嫁妆还没抬进门，侯爷在朝堂上的照拂也没了，你把人逼走了，往后谁还提拔你啊！”
“怎么连那个姓林的小丫头也敢拒婚？你这不是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吗！”
顾言之被父母骂得头昏脑涨，左脸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
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中，他突然死死抓住了顾夫人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癫的侥幸。
“娘！别急，还有救！沈宁一定不会真的退婚的！”
他喃喃自语着，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
“她爱了我整整两年，为了绣嫁衣连手都扎破过好几次，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我？”
“昨晚的退婚消息，一定是她气急了故意做给我看的，想逼我低头认错！”
“再说了，忠勇侯府的大红灯笼昨晚就挂起来了，酒席也备下了，今早宾客还是去了侯府——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真取消婚礼，他们只是在等我亲自去低头赔罪！”
“对！只要我去侯府服个软，这婚礼一定还能照旧！”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进卧房，扯下身上的青衫，手忙脚乱地换上了那套大红鎏金的新郎喜服！
9
辰时三刻，忠勇侯府外早已车水马龙。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檐下的大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满街喜气洋洋。
不知内情的行人路过时，纷纷驻足感叹忠勇侯府嫁女的气派。
可只有真正跨进了侯府门槛的宾客才知道，今日这大堂之内，虽是高朋满座，却没有半点儿女亲家的寒暄，也没有半丝新婚嫁娶的羞怯。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一步步踏入前厅。
原本热闹喧哗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我身上。
没有大红喜服，没有凤冠霞帔。
我只穿着一身清冷华贵的紫玉兰锦裙，神色坦然自若，走上前对着满堂长辈盈盈一拜。
“让诸位长辈与姐姐妹妹笑话了，沈宁在此赔礼。”
老太傅夫人最先起身走下来，一把扶住我的手臂，拉着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底全是心疼与赞赏。
“好孩子，别说赔礼，昨夜听闻此事，我与太傅简直气得睡不着觉！”
“那顾言之狼心狗肺，亏得你是个眼睛雪亮的，连夜快刀斩乱麻，没跳进那个火坑！”
周尚书夫人也跟着起身，满脸愧疚地拉过我的手：“沈小姐，我家老爷今早把那顾言之骂了个狗血淋头，今日我登门，一则是来向侯爷与夫人致歉，二则是诚心来给沈小姐撑腰！”
“没错！”
几名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世家贵女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道：
“阿宁，你做得太对了！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顾着脸面忍气吞声，最后被那伪君子生吞活剥了！”
“今天这顿观礼喜酒咱们非喝不可，喝的不是什么狗屁姻缘酒，喝的是你阿宁脱离苦海的庆贺酒！”
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我听着众人真切的关怀，心头一片温热。
在这个世道里，总有人以为拿“女子名声”就能捆住一个姑娘的手脚。
可只要你自己挺直了脊梁，把真相堂堂正正摊在阳光下，那些真正明事理的长辈与友人，又怎会站在背信弃义的小人那边？
父亲沈镇站在主位旁，端着茶盏笑得朗声大笑。
“今日侯府只叙亲情友情，诸位只管放开了吃喝，所有的好酒好菜尽管往上端！”
正说着，门房的小厮忽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前厅，脸上的表情既滑稽又兴奋，大喊着：
“侯爷！夫人！小姐！那……那顾言之来了！”
大厅里的谈笑声骤然一停。
众位贵妇贵女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什么？他居然还有脸来？”
小厮咽了口唾沫，憋着笑说道：“不仅来了，他还穿着一身大红新郎服，就在大门外的石阶下头站着呢！”
10
侯府门外，此刻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顾言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崭新刺眼的红袍，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绸花，得意洋洋地停在了朱雀大街的路中央。
当他远远看见侯府门前依然高高挂着大红灯笼，门外甚至停着太傅府和各部尚书家的马车时，他心中最后一点忐忑瞬间化作了狂喜。
果然不出他所料！
沈宁到底是女儿家，嘴上喊得凶，真到了天亮，还是舍不得这门亲事，更舍不得丢了忠勇侯府的体面！
否则，侯府岂会留着灯笼，还迎了这么多宾客进门？
顾言之翻身下马，刻意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红花，下巴微抬，摆出了那副温润宽容、大度原谅的虚伪姿态。
他大步迈上石阶，对着门口的侍卫高声喝道，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顾言之来迎亲了！”
“昨夜之事只是一场误会，如今恩师之女的事我已妥善处置，阿宁年少不懂事，小婿便不计前嫌了！”
“吉时将近，还请开门迎亲，今日婚礼照旧！”
这话一喊出来，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昨日深夜侯府退婚的消息，经过一早上的发酵，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大家本是听说侯府在照常设宴，好奇过来瞧个新鲜，谁承想竟能亲眼撞见这么不要脸的场面！
“我没听错吧？他居然还有脸说自己‘不计前嫌’？”
“呸！方才槐树巷那边早就传过来了，人家林姑娘根本没看上他，当众摔了玉佩把他赶出来了！”
“被孤女赶出门，转头又跑回侯府说婚礼照旧，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路人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苍蝇往顾言之耳朵里钻。
可顾言之却装作听不见，甚至心里还隐隐有些得意。
只要今天进了侯府大门，拜了天地高堂，成了忠勇侯府的乘龙快婿，外头这些贱民的碎嘴算得了什么？
侯府的大门紧闭了片刻。
随后，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中，两扇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了！
顾言之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深情款款的笑容，刚要往前迈步——
门内却没有响起喜庆的唢呐与鞭炮声。
迎面走出来的，是我兄长沈宴，以及三十多名身着劲装、面色冰冷的侯府护院。
11
顾言之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大舅兄，你这是……”
沈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只冷冷挥了挥手。
“抬出来。”
随着一声令下，两排护院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走出大门。
每两个护院之间，都抬着一口系着大红绸缎的紫檀木箱笼。
足足三十二口大箱子，被护院们毫不客气地抬到门外的石阶下，“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地砸在顾言之面前的青石板上！
沉重的箱笼砸落地面，震起一片尘土，直接逼得顾言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满街百姓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些箱子上。
只见每一口箱笼的锁扣处，都整整齐齐贴着两年前顾家送聘礼时亲手画押的红色封条——
那封条完好无损，连一丝翘边、一点折痕都没有！
侯府竟然从头到尾，连看都没屑于看他顾家的聘礼一眼！
这时，前厅内观礼的太傅夫人、周尚书夫人以及数十位京城贵人，也纷纷随着我父母走了出来，密密麻麻地站在门槛内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这场闹剧。
顾言之彻底慌了。
他终于看清了门内众人的衣着——没有一个人穿着赴喜宴的华服，大家脸上挂着的，全都是看笑话般的冰冷与嘲讽！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一身月白紫玉兰锦裙，神色冷清地从容走出，稳稳停在了高高的石阶顶端。
风吹起我的裙摆，在众星捧月般的宾客簇拥下，我低头看着阶下那抹刺眼又滑稽的大红身影。
顾言之看到我没穿嫁衣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但他还是不甘心，死死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仰着头对着我哀求道：
“阿宁！昨晚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糊涂了！”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啊！如今林师妹那边已经断了联系，我们两年的情分，难道你真的忍心说断就断吗？”
“喜帖都发出去了，满京城都在看着，咱们把堂拜了吧！只要今天进了门，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委屈你半分！”
他急切地往前扑了两步，想拉住台阶上的我，却被沈宴一脚踹在胸口，狼狈地跌撞在第一口木箱上。
“顾言之，这出深情戏码，演给谁看呢？”
我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12
青禾走上前，将手中那张原封不动的合婚庚帖，以及那本厚厚的聘礼单子递给了我。
我随手一扬，那张烫金庚帖与礼单便像两片枯叶般飘落下来，正正砸在了顾言之那张惨白的脸上。
“昨夜三更，你拿满京城的喜帖和女子清誉逼我降妻为妾。”
“今日一早，你又被林清婉姑娘连人带玉佩逐出家门。”
“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跑回我侯府门前说一句‘婚礼照旧’？”
我嘴角勾起嘲讽，声音穿云裂石般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言之，你把我忠勇侯府当成什么了？专收别人不要的破烂铺子吗？！”
“轰”的一声，街上的围观百姓彻底炸开了，哄笑声与唾骂声直冲云霄！
“原来真是被孤女扫地出门才滚回来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要厚啊！”
“亏他还是个礼部主事，简直把读书人的骨气喂了狗！”
“退得好！沈小姐退得太干脆了！”
顾言之瘫坐在冰冷的聘礼箱上，只觉得无数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羞耻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他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我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对着他脚下的三十二口大箱子抬了抬下巴。
“这三十二抬聘礼，封条未动，一分不差，全数奉还。”
“从此以后，你顾家的东西，半粒尘埃都别想留在我侯府的地面上！”
说完，我转身对着门槛内侧的诸位高门长辈与满街百姓，微微扬起了下巴，清亮的声音响彻长街：
“我沈家今日确实设了宴。”
“但这席面，一是为了感谢诸位亲友昨夜连夜奔波收信；二是为了庆贺我沈宁及时看清伪君子、逃出火坑！”
我的目光再次冷冷扫过阶下如泥塑木雕般的顾言之，吐出了最后一句绝杀：
“至于你——我沈家今日，只宴宾客，不迎新郎！”
“把门关上，莫让脏东西冲撞了沈家的喜气！”
话音落地，门内瞬间爆发出一阵痛快至极的掌声与叫好声！
“说得好！沈小姐好风骨！”
“赶走晦气，咱们喝酒去！”
沈宴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两扇重达千斤的朱漆大门瞬间合拢。
“砰——！”
一声沉闷巨响，那扇象征着京城顶级权贵门第的红漆大门，在顾言之的鼻尖前死死关严，甚至掀起的劲风还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门外，刺目的红衣新郎，孤零零地站在三十二口没人要的木箱中间，成了全京城最大的一个笑话。
13
门内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太傅夫人亲手替我斟了一杯桂花酿，笑得眼角眉梢都是舒心：“好孩子，痛快！今日这杯酒，全京城的姑娘都该敬你！”
往日里总觉得“女子退婚便是奇耻大辱”的几位贵女，此刻看着我的眼神也全变了模样，满是崇拜与向往。
她们这才明白，只要自己立得住，所谓的名声绑架，不过是小人手里一张一捅就破的纸糊老虎。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却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大门关上后，顾言之木然地在冷风里跪坐了半晌。
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嘻嘻哈哈地唱起了现编的顺口溜：
“顾大人，穿红袍，逼妻做妾心肠黑，孤女摔玉不要他，侯府门前吃闭门羹——丢人哟！”
稚嫩的童谣像是一把把钝刀，在顾言之耳膜上反复切割。
他猛地站起身想发火，可对上四周密密麻麻充满鄙夷与嘲弄的眼神，却连一句狠话都吼不出来。
这三十二口重箱子怎么办？
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而顾府的家丁早在听见侯府大门外传来的哄笑声时，就已经吓得缩在巷子口不敢露面了。
顾言之只能咬碎了牙，顶着全京城最刺骨的耻笑声，亲自在街上花高价雇了十几个脚夫。
可脚夫一听是要帮这位被侯府和孤女双双退婚的“状元郎”搬箱子，纷纷嫌晦气，硬生生把工钱翻了三倍才肯动手。
直到午后时分，顾言之才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低着头缩在人群里，把这三十二口烫手的箱笼拖回了顾府。
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不到半日功夫，顾言之在忠勇侯府门前被退还三十二抬聘礼、被拒之门外的新鲜事，便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座茶楼、酒肆和青楼楚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改了词儿，把顾言之的所作所为编成了一出《假圣人两头落空记》，拍着惊堂木讲得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不过一夜之间，顾言之苦心经营了二十四年的“寒门才子”、“温润清流”招牌，彻底碎成了渣。
而在顾府之内，得知儿子穿着红袍去侯府自取其辱、彻底沦为全京城笑柄的顾老爷，当场气得吐了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顾言之跪在父亲床前，听着母亲声嘶力竭的诅咒与两个待嫁妹妹的哭嚎，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灭顶之灾，才刚刚在第二日早朝的钟声里拉开序幕。
14
次日卯时，太和殿内百官肃立，气氛沉凝。
早朝才刚刚开始，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便齐刷刷出列，高举象牙笏板，声如洪钟地联名弹劾礼部主事顾言之！
“陛下！臣等弹劾礼部主事顾言之，私德有亏、背信弃义、败坏朝廷纲常！”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随后，御史将顾言之如何与忠勇侯府定亲两载、如何大婚前夜登门逼嫡妻为妾、又如何欺瞒已故清流林博之孤女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得清清楚楚！
礼部掌管天下礼教，却出了这么个停妻再娶的衣冠禽兽，龙椅上的天子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博？”
天子微微眯起眼，看向朝堂前列的一位白发老臣：“李阁老，朕记得林博当年曾是你的同窗好友？”
满头银发、德高望重的内阁次辅李阁老早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迈步出列，老泪纵横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将官帽摘下置于地砖之上！
“陛下！老臣愧对故友啊！”
“林博一生刚正不阿，临终前托付这个逆徒照顾女儿，却不料竟引狼入室！”
“此子无德无行，欺师灭祖，害得故友孤女险些背上千古骂名，更险些辱没忠勇侯府清誉！若留此等败类在朝为官，实在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紧接着，我父亲忠勇侯沈镇虽然从头到尾未曾主动发难，可礼部周尚书却立刻出列请罪，痛斥顾言之品行恶劣，不堪大用。
朝堂之上，竟没有一个人肯替顾言之说半句好话。
甚至连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个同僚，此刻都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跟他沾上半点关系。
天子龙颜大怒，朱笔重重落下：
“礼部主事顾言之，品行卑劣，德不配位，有辱斯文！”
“即刻革去官职与功名，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圣旨如晴天霹雳般砸进顾府时，顾言之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正被他父亲用家法抽得遍体鳞伤。
听到“永不叙用”四个字，顾言之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祖宗牌位前，嘴角涌出了一口浓黑的血水。
永不叙用！
对于一个寒窗苦读十余年、全靠科举和名声吃饭的读书人而言，这四个字比直接砍了他的头还要残忍百倍！
不仅断了他一生的仕途，更彻底宣判了他顾氏一族在京城的死刑！
15
转眼便是春末夏初，京城褪去了冬日的寒意，处处繁花似锦。
退婚风波非但没有毁掉我半分名声，反而让整个京城的高门世家都见识到了我的决断与风骨。
甚至有几家顶级勋贵夫人私下里托母亲说媒，直言欣赏我这种绝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只怕家里小子高攀不上。
我却一律婉拒了，只笑着对母亲说，眼下还想多陪爹娘几年，顺便替家里打理几处江南的丝绸庄子和京城的铺面。
父亲自是无有不从，干脆将大半田庄账册交到了我手里，由着我大展拳脚。
这日午后，我在自家的珍宝阁查完账，正准备坐马车回府，青禾却捧着一个素净的木匣子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太傅府上的管事刚刚派人转交过来的，说是林清婉姑娘托她送来的。”
我有些意外，打开木匣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装裱精良的古籍孤本，旁边还压着一封清秀端庄的信笺。
信不长，字迹却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清傲骨气。
原来，当初我虽没直接去帮林清婉，却悄悄在太傅夫人面前提了一嘴林公遗孤通晓诗书典籍的事。
太傅夫人惜才爱才，正好宫外几家宗室女学缺一位教导礼仪与诗书的女先生，便亲自派人请了林清婉去坐馆授业。
如今林清婉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在女学里站稳了脚跟，不仅衣食无忧，还颇受诸位宗室贵女敬重。
她在信中郑重谢过我当日的相告之恩与暗中周全，说自己绝不辜负林家清誉，愿与我各自安好，活出一番明媚天地。
我将信仔细收好，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这林姑娘，果然是个通透豁达的。”
女子这一生，从不需要靠踩在另一个女子的头上才能活命，自己立得住，哪里都是坦途。
走出珍宝阁时，恰好经过一条热闹的茶肆街。
青禾隔着帘子往外瞄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厌恶说道：“小姐，您瞧前面那条街角……那不是顾府的大门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微微挑起车帘一角。
只见曾经还算体面的顾宅，如今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根下冷冷清清，连个路过的行人都要绕着走。
听闻顾言之被削籍之后，林家故交与整个文坛彻底将他除名。
原本定好亲事的顾家小妹，被男方毫不留情地退了婚；顾家在京城的微薄产业也因无人光顾而接连倒闭。
顾老爷气病在床，每日里最大的消遣便是拄着拐杖把顾言之叫到床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是个败家畜生。
顾夫人和妹妹们看他更是如同看仇人一般，连一口热饭都懒得给他送。
顾言之几次想出门找昔日同窗借酒消愁，可只要他刚一踏出顾府门槛，左邻右舍便立刻把门砰地关上，路边的孩童更是捡起烂菜叶追着他喊“逼妻为妾的破落户”。
渐渐地，他再也不敢以正常人的模样出门了。
16
又过了半年，秋风起，京城大街两侧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
那日是我生辰，几个相熟的贵女邀我去城外红叶山庄赏秋饮宴。
母亲替我备了最宽敞奢华的四驾马车，兄长沈宴也特意请了假骑马护送在侧。
车队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街边商贩见了忠勇侯府的旗号，纷纷笑着拱手避让。
车厢内熏着清甜的鹅梨帐中香，我正低头翻看一本江南送来的新奇游记，马车却忽然在十字路口微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隔着窗问道。
外头赶车的车夫声音里带着几分晦气：“回小姐，前头有个疯子挡了路，京兆尹的衙役正赶人呢，马上就好。”
我随手抬起指尖，轻轻掀开了一角绣花湘帘。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街道两旁稀疏的树影，正好落在街角蜷缩着的一道人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却隐约能看出是件大红喜服样式的男人。
袍子被撕破了几个口子，沾满了黑灰与污渍，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断了的木簪勉强挽着，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
竟然是顾言之。
听说他前阵子终于受不了家里永无止境的咒骂与外头无穷无尽的羞辱，神智彻底疯癫了。
顾家嫌他丢人，想把他锁在柴房里，他却总能找机会偷跑出来，死死抓着一套当年的新郎服，漫无目的地在朱雀大街上游荡。
他没有像街边乞丐一样伸手要饭，顾家虽然恨他，倒也没让他饿死在街上。
可他比乞丐还要可怜、还要可笑。
只见他死死抱着怀里一张早已揉得看不出原样、几乎碎成纸屑的红色破纸，逢人便痴痴傻傻地扯着沙哑的嗓子笑着，嘴角流着涎水：
“别走啊……我是礼部主事……我是清流才子……”
“喜帖都发出去了……全京城都看着呢……沈宁那么爱我，她不敢退婚的……”
“吉时到了……婚礼照旧……阿宁，快上花轿啊，婚礼照旧……”
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躲闪，几个挑担的小贩像避瘟疫一样绕开他，嘴里低低骂着“真是疯得不轻，报应啊”。
恰在此时，他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这辆气派华贵的侯府马车。
他眼中猛地爆发出一抹癫狂的亮光，竟甩开衙役的驱赶，连滚带爬地朝马车这边扑了两步！
“阿宁！新娘子！你终于肯坐花轿了——”
护送在旁的沈宴面色一寒，马鞭一挥，“啪”的一声重重抽在他身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滚开！别污了我妹妹的眼！”
顾言之被鞭声吓得猛地缩回角落，抱紧了怀里那张破纸，继续缩在墙根下神经质地颤抖着、呢喃着那句永远停留在噩梦里的“婚礼照旧”。
车厢内，我看着那个如同烂泥般瘫在阳光阴影交界处的身影，心中甚至连一丝痛快或怜悯都生不出来。
这世上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挑的。
他高估了自己的算计，低估了女子的风骨，最终被自己亲手织就的虚荣网勒断了喉咙，活该在无尽的悔恨与疯狂里腐烂余生。
我松开指尖，厚重的锦缎湘帘缓缓垂落，彻底隔绝了窗外那道卑微癫狂的影子。
“走吧，别耽误了赏秋的吉时。”
我的声音轻快而平静。
车夫响亮地甩出一声脆响的鞭花，稳稳驾着马车绕过街角，迎着满街金黄温暖的秋阳，一路平稳地驶向远方开阔明亮的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