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涂山瑶，修炼三千年，九尾狐一族最后的独苗。
三千年啊，我把深山里每棵树都认了个遍，连山顶那只秃鹰都嫌我烦，搬家了。
我决定下山，找个男人解解闷。
要求不高：听话，好看，最好蠢一点。
我挑来选去，看中了城门口那个最落魄的乞丐。
破衣烂衫，灰头土脸，饿得跟根竹竿似的。
完美。
我祭出本命法宝九尾狐绫，能缚天神。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
就像捻灭一根香。
我吐了一口心头血，他嫌恶地擦擦手。
“想当我的妻？”
他抬眼看我，语气比山顶的雪还冷。
“你，也配？”
——所以，我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东西？
【第一章】
我涂山瑶，活了三千零六十七年。
这三千年里，我干过最轰动的事，是把隔壁青丘山的桃花林薅秃了，酿了八百坛桃花酿。
然后被青丘山主追杀了整整三百年。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腻了。
我是真的腻了。
山里的日子，说好听叫修仙，说难听就是坐牢。
每天睁开眼，对着一棵松树，闭上眼，还是那棵松树。
松树都换了九十七茬了，我还在。
我养的那只灵鹤，前年跟一只野鸡私奔了。
我种的灵芝，昨天被一头野猪拱了。
连我洞府门口那条看门的小蛇，都学会翻白眼了。
它冲我翻白眼。
一条蛇，冲我翻白眼。
我站在山巅，望着山下那座凡人的城，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找个男人。
不是那种修仙界的男人，一个个装得跟冰块成了精似的，开口闭口就是“道友请留步”，无聊透顶。
我要找个凡人。
凡人多好啊，软乎乎的，好捏，好哄，好控制。
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标准。
第一，要听话。
第二，要好看。
第三，最好穷一点。
穷人珍惜感情，不会跑。
我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满意，当天就换了身凡人衣裳，施施然下了山。
下山的路上，我还对着溪水照了照自己的脸。
三千年修为凝聚的容貌，说一声“倾国倾城”不过分吧？
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皮肤白得能反光。
我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张脸，别说抓个乞丐了，就是皇帝见了也得晃神。
到了城里，我傻眼了。
这人间，变了。
我上次下山还是五百年前，那时候满大街马车，现在满大街铁盒子，嗡嗡叫着往前窜。
我差点被一辆铁盒子撞飞。
“神经病啊走路不看车！”铁盒子里伸出一颗脑袋冲我吼。
我下意识想掐诀，一道雷劈死这个不长眼的凡人。
忍住了。
低调，低调，我是来找男人的，不是来渡劫的。
城门口——现在好像叫什么“立交桥下面”——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一个乞丐。
破衣烂衫，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灰厚得能刮下来当墙皮。
他靠在桥墩子上，面前摆了个破碗，碗里孤零零躺着两枚铜板。
不对，现在叫“硬币”。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骨架子很大。
我歪着头看了半天。
嗯，这骨架子，洗干净应该不难看。
而且这种落魄到极致的凡人，我随便施舍点灵气，就能让他感恩戴德。
完美的猎物。
我提着裙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露出我最温柔的笑。
“你好。”
他没理我。
我又说：“你好，我叫涂山瑶。”
他还是没理我。
我的笑容僵了一秒。
三千年了，我涂山瑶跟别人说话，还没被无视过。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我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没错，我还保留着五百年前的金元宝，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使。
“喏，给你的。”
金元宝落在他面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终于动了。
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金元宝，又看了看我。
那一眼极淡极淡的，像在看一片落叶。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我：？？？
一锭金子啊！足金的！五十两！
他居然又睡了？？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暴击。
这不对。
我的计划里，这一步应该是他感激涕零、跪地磕头、口呼“恩人”。
而不是——把我当空气。
我涂山瑶，三千年的老妖，堂堂九尾狐后裔，刚下山就被一个乞丐无视了。
如果此刻青丘那帮老家伙看见，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行，我得加大力度。
我盘腿坐在他对面，直接开始放大招。
我运起魅术。
这是我们狐族的看家本领。当年我奶奶用这招，迷得天界三太子追了她七个星域。
我微微侧头，让下午的阳光刚好打在我的侧脸上，制造出一种朦胧的光晕效果。
同时，我释放出一缕极淡的灵气，裹着桃花的香味，悠悠地往他那边飘。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发直。
有个男的走着走着撞电线杆上了。
有个女的盯着我看了三秒，手里的奶茶掉地上了。
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直接把车骑进了花坛。
效果拉满。
我得意地看向我的目标。
他——
打了个喷嚏。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继续睡。
继续。
睡。
我整个狐都裂开了。
我的魅术！连天界的神将都扛不住的魅术！
他打了个喷嚏？？
还擦鼻涕？？？
我脑子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我修为下降了。三千年没用魅术，可能生锈了。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
换个方式。
文的不行，来武的。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乞丐，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缕金色的丝线。
九尾狐绫。
我涂山瑶的本命法宝。
这条绫子跟了我三千年，是我用自己尾巴上最精纯的灵毛炼制而成。每一根丝线都灌注了九尾狐一族的血脉之力。
当年大妖帝横扫四海的时候，我奶奶就是用这条绫子困住了他整整三天。
后来大妖帝战败被封印，功劳簿上，我奶奶排第三。
它能缚天地。
它能锁神仙。
它是我最大的底牌。
而现在，我要用它来抓一个乞丐。
杀鸡用牛刀？不，这叫万无一失。
我嘴角微扬，手腕一翻，九尾狐绫化作万道金光，铺天盖地地朝他罩去。
这一刻，方圆百米的灵气都被搅动了。
天空的云被吹散，地上的落叶旋起漩涡，连空气都变得灼热。
路人们只觉得一阵怪风吹过，纷纷裹紧了衣服。
但在我眼里，这道金光璀璨夺目，足以笼罩整片天穹。
我的绫子快速缩小包围圈，眼看就要将他裹住——
他动了。
他依然闭着眼。
但他伸出了右手。
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轻轻一夹。
我的九尾狐绫，三千年本命法宝，能缚神仙的至宝——
被他两根手指夹住了。
像捻灭一根香。
不，比捻灭一根香还随意。
就好像路边飘过来一片碍眼的纸片，他顺手拈了一下。
就这么轻描淡写。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那两根手指间炸开。
我与九尾狐绫的心神联系，断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一把扯断了我身体里一根连着命的丝线。
“噗——”
我喷出一口血，鲜红的，溅在了他的破衣服上。
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脑子里嗡嗡的，天旋地转。
心头血。
我吐的是心头血。
本命法宝被人强行截断联系，反噬直接打到了我的灵魂根基。
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乞丐”。
他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凡人的眼睛。
没有浑浊，没有卑微，没有任何一个落魄之人该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渊，又淡得像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有一种。
嫌恶。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我溅的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的九尾狐绫随手往旁边一扔。
就像扔一块脏抹布。
我的本命法宝。
三千年。
脏抹布。
他擦了擦手指。
“想当我的妻？”
他的声音很低，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抬眼看我，那道目光让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也配？”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涂山瑶。
三千年修为。
九尾狐后裔。
刚刚被一个桥洞底下的乞丐说了句“你也配”。
我嘴角的血还没擦，腿有点软，但我的脑子更软。
一片空白。
什么修为，什么底牌，什么“凡人好控制”——
全是屁话。
我招惹了个什么东西啊？？？
【第二章】
我不信邪。
我涂山瑶活了三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好吧，其实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我三千年都在山上待着，最大的风浪就是那年暴风雨把我的晾衣绳刮断了。
但我就是不信邪。
一个乞丐，再强能强到哪儿去？
也许他只是碰巧会一点修行的皮毛，刚好克制我的九尾狐绫呢？
对，一定是这样。
我躲在对街的一棵树后面，远远地观察他。
九尾狐绫被他扔在地上，没了灵光，跟一条普通的丝带没什么两样。我得想办法先把法宝捡回来。
但我现在不敢靠近。
吐了心头血之后，我的修为至少折损了一成。
一成啊。
我修炼三千年，一成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的修为，被两根手指弹没了。
我躲在树后面，啃着不知道从哪个凡人摊子上顺来的红薯，越想越憋屈。
不甘心。
我堂堂九尾狐，被一个乞丐嫌弃了。
这要是传出去，妖界那帮碎嘴的还不得笑死？
“哎呦，涂山瑶？就那个去抓乞丐当老公，结果被人家说‘你也配’的那位？”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硬来肯定不行了。
法宝被截，实力受损，再去硬刚那就不是不信邪了，那叫不要命。
得智取。
我蹲在树后面，一边啃红薯一边琢磨。
他再厉害，也是个在桥洞底下睡觉的。总不能真是什么大能吧？大能谁住桥洞啊？
一定是个有点本事但落魄了的野修。
对，就是这样。
我安慰好自己，开始制定第二套方案。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打扮。
把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扒了，换上了凡人女子穿的那种——叫什么来着——T恤和牛仔裤。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学着凡人的样子涂了点东西。
我在凡人的“超市”里买了一堆吃的。
方便面、火腿肠、面包、矿泉水、卤蛋，还有一只烧鸡。
我拎着两大袋东西，浩浩荡荡地走向桥洞。
他还在老地方。
姿势都没变，靠着桥墩子，闭着眼。
面前的破碗里，还是那两枚硬币。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我最朴素、最无害的笑容。
“那个……大哥，吃饭了没？”
没反应。
“我给你带了烧鸡！”
没反应。
“还有卤蛋！”
还是没反应。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方便面摆左边，烧鸡摆中间，矿泉水摆右边。
摆好之后我往后退了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我不是坏人！昨天是我不对，冒犯了你，今天是来赔罪的！”
他终于有了反应。
眼皮动了一下。
进步了！昨天是给金子才动眼皮，今天只是说了句话就动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面前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烧鸡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我捕捉到了。
零点五秒。
他是饿的。
他再厉害也是个饿肚子的。
饿肚子就好办。
我涂山瑶厨艺不行，但我有钱啊。五百年前藏的那批金元宝，换成现在的钱，怎么也够造个几年的。
“你要是不想吃这些，我可以去买别的。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我，半晌，说了句话。
“走。”
就一个字。
“走”。
我舔了舔嘴唇：“你是让我走？”
他没说话了，又闭上了眼。
我没走。
我在他旁边三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拆了包方便面，干嚼。
嘎嘣嘎嘣。
嘎嘣嘣嘣。
“你不吃我自己吃了啊。”
嘎嘣。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嘿。
我嚼得更香了。
嘎嘣嘎嘣嘎嘣。
我还专门把烧鸡的袋子撕开了一个口，让香味飘过去。
人间的食物就有这个好处，调料放得猛，那个香味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动了。
吞口水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个烧鸡挺好吃的。外酥里嫩，还有汁。”我咬了一口鸡腿，发出夸张的声响，“嗯——太香了。三千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三千年？
正常人谁说三千年？
我偷偷瞄他一眼。
他好像没在意。
也是，一个桥洞乞丐，应该不会太关注一个陌生女人说的数字。
我继续我的美食诱惑大法。
啃了半只鸡，喝了两瓶水，把包装纸窸窸窣窣弄得震天响。
然后我故意把另外半只鸡和一堆没拆的零食推到他那边。
“吃不完了，你要不要？扔了怪可惜的。”
我用的是“扔了可惜”这个说法。
不是施舍。
是分享。
给他留面子。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他看了看那半只鸡。
然后伸出手。
我眼睛一亮。
他伸手——推开了鸡。
把那半只鸡推到一边，从里面精准地抽出了那袋卤蛋。
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剥壳。
动作很优雅。
那种优雅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十根手指修长白净——
等等。
我眯起眼睛。
他的手。
昨天我没注意，今天离得近了仔细看——
这双手不对劲。
乞丐的手应该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
但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甚至能看到修剪整齐的指甲。
像一个弹琴的人的手。
或者——握剑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安静地吃完了一颗卤蛋，又拿起第二颗。
吃相也不对。
没有狼吞虎咽，没有手忙脚乱。
小口小口地咬，甚至嚼的时候嘴巴都是闭着的。
我见过真正的乞丐吃东西。
五百年前我下山玩的时候，见过饥荒年间的难民。
那是用抢的，用抓的，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塞嘴里。
眼前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
分明是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
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乞丐。”我脱口而出。
他吃卤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眼看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
淡得像烟，冷得像冰。
“你不是凡人。”他说。
我浑身一僵。
“你身上有妖气。”他面无表情地把蛋壳放在一边，整齐地码好，“狐妖。修为不低。但也不算太高。”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穿了我。
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那我昨天那些魅术、金子、九尾狐绫——
在他眼里算什么？
小丑表演？
我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丢人丢到姥姥家的红。
“你知道我是妖，还让我在你面前耍了那么久？”
“不碍事。”他又闭上了眼，“蚊子嗡两声，不至于为此动手。”
蚊子。
他说我是蚊子。
我三千年的九尾狐。
蚊子。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第三章】
我回到山上，在洞府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个乞丐说我是蚊子。
蚊子啊。
我半夜从石床上坐起来，把枕头捶了八十一拳。
我那条看门的小蛇被我吵醒了，翻着白眼从洞口溜走了。
“别走，陪我聊聊。”
它溜得更快了。
行吧，连蛇都嫌我。
第四天，我冷静下来了。
冷静之后，我做了一个分析。
第一，他能两根手指截断我的本命法宝，说明他的实力至少比我高出三个大境界。三千年修为的九尾狐，在修仙界也算是个人物了，能碾压我的……天仙？金仙？大罗？
想到这里我牙疼。
第二，他一眼看出我是狐妖，说明他的神识远超我的隐匿之术。
第三，他的手和吃相暴露了他的出身。
第四，他说了句“你也配”。
“你也配”。
这四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个三千年的九尾狐说出“你也配”？
不是实力比我强一点半点的人。
是那种站在绝对巅峰，俯视众生的人。
我慢慢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可能捅了天大的篓子。
但恐惧之余，有一种更离谱的情绪在我心底疯狂滋长。
好奇。
要死的那种好奇。
这种级别的大能，怎么会在凡人的桥洞底下当乞丐？
他是被封印了？被追杀了？还是单纯的，体验生活？
越想越痒。
第五天，我又下山了。
我告诉自己，这次纯粹是去捡回我的九尾狐绫的。
法宝还在他那儿呢，那是我的命根子，不能不要。
绝对不是因为好奇。
绝对不是。
这次我学聪明了，没带任何法宝，也没运任何术法。
素面朝天，轻装上阵。
还特意在山下的商店里买了两份盒饭。
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
我拎着盒饭走到桥洞的时候，愣住了。
他旁边多了个人。
一个小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正一脸谄媚地跪在“乞丐”面前。
我赶紧躲到桥墩后面，竖起耳朵。
狐族的听力在妖界排前三，这点距离完全不是问题。
“……大人，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八百年前逃出封印的那几个，已经悉数归位。唯独还剩最后一个，藏在凡间不肯出来。”
小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我耳朵里清楚得很。
“属下斗胆，请大人回去主持大局。三界不可一日无主——”
“闭嘴。”
就两个字，小老头整个人“噗通”趴在了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坐在桥墩下面，姿势没变，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但空气变了。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就好像整个天地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
不是风停了那种安静。
是万物臣服的安静。
我躲在桥墩后面，连呼吸都不敢了。
三界不可一日无主。
三界。
无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烟花。
他不是什么野修。
不是什么散仙。
不是什么落魄的大能。
他是三界的主人。
我涂山瑶，前几天拿着一只烧鸡，去诱惑三界之主。
还使了魅术。
还祭了九尾狐绫。
还说要把他抓回去当夫君。
我觉得我的命大概到头了。
我的腿在抖。
我想跑。
但我的腿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小老头的声音又响了。
“大人，还有一事……前日有一只狐妖冒犯了大人，属下这就去将她抓来，碎尸——”
“不必。”
他开口了。
“一只小狐狸，闹着玩的，随她去。”
小狐狸。
闹着玩的。
随她去。
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保住了一条命，还是该气死在这个桥洞底下。
从“蚊子”升级成了“小狐狸”。
好的。
谢谢。
承蒙抬举。
小老头还想说什么，他抬了抬手，小老头立刻闭嘴，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退出桥洞之后，小老头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往我这边走过来。
经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很深的无奈。
他低声说了句：“妖修，你是吃了多大的胆子？”
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了。
我靠在桥墩上，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盒饭还拎着。
红烧肉的汤汁歪了，流了我一手。
我低头看着满手的油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招惹的不是一只老虎。
我招惹的是天。
【第四章】
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应该立刻回山，缩起来，把洞府的门焊死，三千年不出来。
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涂山瑶。
九尾狐族三千年出一个的奇葩。
我坐在地上，红烧肉汤汁糊了一手，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三界之主啊……那岂不是，抓到他就等于抓到了全世界？”
我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我知道我疯了，但我控制不住。
就像看到一个写着“危险勿碰”的按钮，正常人都绕着走，但我这种的——
手已经按上去了。
我把两份盒饭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红烧肉歪了，但糖醋排骨还是完好的。
我端着那份完好的糖醋排骨，走进了桥洞。
他在。
还是老样子。闭着眼，靠着桥墩。
仿佛刚才跪在他面前的那个小老头，只是一场幻觉。
“喂。”
他没动。
“给你带了盒饭。糖醋排骨。”
他没动。
“你不是三界之主吗？三界之主也得吃饭吧？”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道目光像一柄刀，直直地扎过来。
空气骤然一沉。
我的身体本能地想后退，但我咬着牙没动。
“你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点头。
“不怕？”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怕。腿还在抖。你看。”
我把裤腿掀了一下，让他看到我确实在抖的小腿。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像是……
意外？
“但我还是来了嘛。”我把糖醋排骨放在他面前，“而且我的九尾狐绫还在你这儿，我得拿回去。那是我的命根子。”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我的九尾狐绫缩成一小团，可怜巴巴地窝在墙角，像一条被遗弃的旧围巾。
断了心神联系之后，它失去了所有灵光，就是一条普通的丝绸。
我心疼死了。
“拿走。”他说。
我赶紧过去捡。
手指碰到绫子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指尖传来。
它还活着。
只是休眠了。
我把它贴在胸口，差点当场掉眼泪。
“谢谢。”我说。
他没接话。
但他看了一眼盒饭。
看了两秒。
比上次看烧鸡的零点五秒进步了。
我假装没注意，蹲在旁边打开自己那份红烧肉——虽然歪了，但肉还在。
开始吃。
第一口，嗯，凉了，但还行。
第二口，嗯嗯，有点咸。
第三口——
“你的排骨凉了。”他忽然说。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
他在关心排骨的温度？
不对，他是在暗示他想吃？
我克制住自己飞奔过去喂他的冲动，淡定地说：“凉了也好吃，糖醋的嘛，本来就可以吃冷的。”
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拿起了那份糖醋排骨。
打开盒盖。
拿起筷子——
等等。
盒饭里配的是一次性筷子。
他拆筷子的动作，让我看呆了。
一只手捏住筷子中段，另一只手轻轻一掰，分开。
然后极其自然地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调整好位置。
行云流水。
赏心悦目。
连拆一次性筷子都好看。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他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
停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紧张地问。
他面无表情地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然后又一块。
吃得很快，但依然是那种优雅的快。
一盒排骨，五分钟吃完。
他把空盒子和筷子放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闭上了眼。
我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好久。
吃完了。
三界之主，吃了我买的盒饭。
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在我心底炸开。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好像——
我拿烧鸡诱惑他失败了，拿卤蛋只成功了一半，但糖醋排骨，他吃完了。
我涂山瑶，成功请三界之主吃了一顿盒饭。
这个功绩，写进涂山族谱里够排第一了吧？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他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第一天我就自报过家门了啊。
“涂山瑶。”
“涂山氏。”他说，不像是在跟我确认，倒像是在翻阅什么久远的记忆，“还有后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让我头皮一紧。
“还有”后人？
意思是——他认识我的先祖？
三千年前？
还是更早？
我想追问，但他已经不开口了。
我站在桥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桥洞的另一端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是那副破衣烂衫的样子，靠在墙上，像个最普通的流浪汉。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什么呢。
金色的光在他破衣服的褶皱间流淌，像什么隐藏的、极尊极贵的东西，漫不经心地露出了一角。
我收回目光，拎着我的九尾狐绫走了。
走出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我停住脚步，对着路边的玻璃窗看了看自己的脸。
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完蛋。
涂山瑶，你冷静。
你是去找个凡人当宠物解闷的。
你不是去对三界之主动心的。
你清醒一点啊！！
但我知道，晚了。
三千年都没跳过这么快的心脏，今天在一个桥洞底下，为一个吃糖醋排骨的男人，彻底叛变了。
【第五章】
从那天起，我变成了一个合格的送餐员。
每天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早上豆浆油条，中午各种盒饭，晚上换着花样来。
第一周他不理我，我就把饭放他面前，然后坐在三米外自己吃。
第二周他开始主动拿筷子了，不用我假装“吃不完”。
第三周——
第三周出了事。
那天我照例去送饭，刚走到桥洞口，就看见里面围了一圈人。
四五个小混混。
纹身、金链子、一脸横肉，凡人里的那种“不好惹”。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正一脚踩在他的破碗上。
“嘿，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想在这儿蹲也行，交保护费。”
另一个瘦高个儿在翻他那个破布包袱，翻了半天啥也没翻到，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闭着眼。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我注意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地，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微曲。
这个手势——
我的瞳孔猛缩。
这是起诀。
天道行罚的起诀。
三千年前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次是一场大劫，上天降雷惩罚叛出天庭的妖王。
九道天雷劈下来，那个纵横万年的妖王连渣都没剩。
而降下那场天罚的手势——就是现在他手指摆出的这个。
他要杀人。
因为几个小混混。
我脑子里炸了一下，盒饭往地上一扔，冲了过去。
“等等等等等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
小混混们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至少他睁开了眼。
我噌地蹿到他面前，背对着他，面对小混混们，张开双臂。
“你们干嘛呢！这是我男朋友！你们欺负他！”
小混混们互相看了看。
“你男朋友是个叫花子？”黄毛上下打量我，眼里闪过一丝猥琐的光。
“是，怎么了？我喜欢！”
我理直气壮。
“叫花子配美女，哈？兄弟们，现在的丐帮这么狂了？”黄毛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伸手想搭我的肩膀。
我后脑勺感觉到一股极其可怕的杀意正在凝聚。
不能让他动手。
他要是动手，这几个凡人就从物理层面消失了。
虽然这几个小混混确实欠揍，但——人命关天。
而且他如果动手了，这事儿就大了。三界之主在凡间杀人，天道反噬不说，单是那动静就够引来一大堆麻烦。
我一把抓住黄毛伸过来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也没用太大的力。
就亿点点妖力。
“咔。”
黄毛的手腕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惨叫一声，跪了。
“啊啊啊啊疼疼疼疼——我的手！！”
其他几个混混全傻了。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姑娘，一只手捏着他们老大的手腕，把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摁得跪在地上。
“你们还想试试吗？”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们跑了。
拖着他们嚎叫的老大，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拍了拍手，转身。
他在看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多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
不是嫌恶。
像是——
好奇？
审视？
还是——
“你在保护我？”他问。
语气很奇怪，像是从来没人做过这种事。
“我在保护他们。”我指了指小混混跑掉的方向，“你要是一个天罚下去，这方圆三里都没了。我盒饭还没吃呢，别把我饭炸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大笑，甚至不能算微笑。
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三千年的狐狸眼，最擅长捕捉这种细微的东西。
他笑了。
三界之主，因为我一句话，笑了。
这一刻产生的多巴胺，足够我再修炼三千年。
我弯腰去捡刚才扔在地上的盒饭。
还好有一份没散。
“今天是红烧鱼。你吃不吃？”
”……吃。“
第一次。
他主动说了”吃”。
我蹲在他旁边，把盒饭递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冰凉的。
但那一下触电的感觉，从指尖一路窜到了我的尾巴根——
我的尾巴差点炸出来。
九条。
全部。
同时。
我拼了命地按住自己的尾椎骨，脸上还要维持一个淡定的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很红。”
“辣的，红烧鱼太辣了。”
“你没吃。”
“我提前试毒了。”
他没再问。
但他的嘴角——
又动了一下。
【第六章】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我开始变得不对劲。
我发现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从“修炼”变成了“下山送饭”。
而且每次见到他，心跳就不正常。
快的那种。
作为一个三千年的老妖，这种生理反应让我非常慌张。
我去问了山上那棵最老的松树精。
“老松，你活了多久？”
“两千四百年。”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一阵风。”
“然后呢？”
“风走了。我还在。”
这一点用都没有。
我又去问溪边的老龟。
“老龟，心跳加速、脸红、尾巴要炸出来，是什么症状？”
老龟翻了个白眼：“要走火入魔了吧，赶紧闭关。”
“不是走火入魔。是见到一个人才会这样。”
老龟沉思了一下：“那你更麻烦了，你这是动情了。”
动情。
我涂山瑶，三千年的老妖，终于在三千零六十七岁这年，栽了。
栽在一个桥洞底下吃盒饭的三界之主手里。
但这事儿我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他说过“你也配”。
“你也配”三个字，就是一堵墙。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那种。
我对着这堵墙发了三天呆，得出一个结论——
我不配。
真的不配。
他是三界之主，我是一只狐狸精。
中间差了十万八千个量级。
就好比一只蚂蚁对一座山说“我喜欢你”，山能怎么回应？连感知都不会有。
所以我调整了策略。
不当妻子了。
当朋友。
不，朋友也高攀了。
当……饭搭子。
对，饭搭子。
最安全的关系。
从第四周开始，我不光送外食了，我开始自己做。
三千年修炼没学会什么大能耐，但生火做饭这种基础操作，我还是会的。
第一次做的是糖醋排骨——他爱吃这个。
我在山上的洞府里折腾了一整天。
灵火太猛，第一锅直接炸了，炸得我洞府顶上多了个窟窿。
第二锅火候太小，排骨炖成了橡皮。
第三锅——
还行吧。
颜色有点深，卖相不咋地，但味道我尝了，能吃。
我小心翼翼地装进食盒，一路捧着下了山。
到桥洞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在。
我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打开盖子。
“自己做的，第一次做，你尝尝。”
他看了看。
然后看了看我。
“你手。”
我低头一看——
哦，做饭的时候被灵火燎了，左手背上一大片红。因为下山太急，没来得及处理。
“没事，不疼。”我把手背到身后。
他没接话，先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我紧张得呼吸都停了。
他嚼了两下。
面无表情。
嚼了四下。
还是面无表情。
我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难吃吧？
一定很难吃。
“太甜了。”他说。
我的心跌到了谷底。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一整盒排骨，他吃得一块不剩。
“你不是说太甜了吗？？”
“甜。”他面无表情地把空食盒推回来，“但能吃。”
他顿了一下。
“明天少放点糖。”
明天。
他说了明天。
“明天”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期待。
三界之主，在期待我明天送的饭。
我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泉里，从头暖到脚。
“好！明天我做红烧鱼！你等着！”
我拎着空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出去五百米才意识到——
我刚才是不是蹦了？
一只三千年的老狐狸，像个小姑娘一样蹦了？
旁边路过的大妈都在看我。
算了，不管了。
我高兴。
【第七章】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每天给他送饭，水平突飞猛进，从暗黑料理进化到了凑合能看。
他也从一开始的闭眼装死，变成了我到桥洞口就自己坐直。
有一次我来晚了半小时，到的时候发现他居然在——看手机。
对，手机。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你哪儿来的手机？”
“有人送的。”
“谁送的？”
“不相干的人。”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
他在看——
做菜教程。
具体来说，是“糖醋排骨的十八种做法”。
我当场石化。
三界之主在桥洞底下看做菜教程。
他发现我在偷看，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学一下。你做的太甜。”
“那你别吃啊！”
“浪费。”
我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
什么叫浪费？你吃得干干净净还说我做得不好？你是什么美食评委吗？
我气鼓鼓地坐在他旁边，把今天带的酸辣粉拆开，使劲吸。
滋溜——
吸得震天响。
他皱了下眉。
我吸得更响了。
滋溜溜溜溜——
报复。
纯粹的报复。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俯视众生的冷淡了。
倒像是看一个在闹脾气的——
小孩？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三千零六十七。”
“难怪。”
“什么难怪？”
“幼稚。”
我：？？？
我三千零六十七岁了你说我幼稚？？？
“你多大？”我反问。
他没回答。
“你不说是吧？那我猜。一万年？两万年？”
“不止。”
不止两万年？
我的嘴张成了O型。
“你到底——”
“别问了。”他闭上了眼。
但这次他闭眼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比上次明显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看到了。
这个男人。
绝对。
冷不到哪儿去。
就在我沉浸在“哈哈我又让他笑了”的喜悦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第二天，事情来了。
大事。
那天我照例下山，刚走到桥洞口，空气就不对了。
妖气。
很浓的妖气。
不是我的，是别的妖。
而且——是很强的妖。
我冲进桥洞，看到了一幕让我血液凝固的场景。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红衣，黑发，美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是竖瞳。
蛇妖。
而且是大蛇妖。
至少五千年修为的大蛇妖。
她正弯着腰，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小哥哥，姐姐找你找了好久。”
她的声音像毒液一样黏腻。
他坐在那里，表情没变。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
烦。
“不是，你谁啊？”我直接蹿了过去，一把拍掉那个女人的手。
红衣女人转过头看我。
竖瞳微缩。
“九尾狐？”
“对，九尾狐，涂山瑶。他是我的人，你碰什么碰？”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是我的人”这句话——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反驳。
他居然没反驳。
红衣女人掩嘴笑了，笑声很好听，但让人后背发毛。
“你的人？一只三千年的小狐狸，也敢在我面前争男人？”
她抬手，一股腥甜的妖风席卷而来，直接把我掀出了桥洞。
我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狼狈地摔在了马路上。
屁股着地。
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
我爬起来，正准备祭出修复好的九尾狐绫拼命，忽然——
所有的妖风都停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到了极点。
红衣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因为他站起来了。
从我认识他以来——
他第一次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但随着他站直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不是修辞。
是真的变色。
刚才还是晴天，此刻乌云压顶，雷声在天际闷响。
桥洞里的空气变得像固体，压得我呼吸困难。
红衣女人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走到桥洞口。
那身破衣烂衫在这一刻——
我说不上来。
明明还是那身破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此刻看起来——像龙袍。
他没看红衣女人。
他看的是我。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然后——
他抬手。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顶。
轻轻拍了一下。
“碍事。”
就一个词。
但他的手很轻。
拍的时候，指尖从我发顶蹭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向红衣女人。
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起诀，没有念咒，没有祭出法宝。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一眼。
红衣女人“噗通”跪了。
不是跪，是瘫。
她的五千年修为在这一眼之下像冰雪遇到烈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她的竖瞳涣散，嘴唇哆嗦，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属下不知道是您，求您开恩，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淡淡地说：“滚。”
红衣女人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像一阵烟。
跑得比那群小混混还快。
桥洞重归安静。
乌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
他转身回到桥洞里，重新坐下，靠上桥墩，闭上眼。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那个吓人的蛇妖。
是因为他说了“碍事”，却拍了我的头。
碍事。
碍的是谁的事？
如果真的只是碍事，一个眼神就能把我赶走，就像赶走那个蛇妖一样。
但他拍了我的头。
轻轻的。
温度是假不了的。
我慢慢走进桥洞，在他旁边坐下来。
离他比以前近了一点。
大概——一米。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以后不要逞强。”
“什么？”
“你打不过她。”
“我知道。”
“知道还冲上去？”
“那不冲上去看着她摸你吗？”
沉默。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不想知道。管她是谁，碰你就不行。”
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以为是风在呐喊。
“涂山瑶。”
“嗯？”
“你这样的……”
“我怎样？”
”……很麻烦。“
麻烦。
他说我麻烦。
但他的声音，在说”麻烦“这两个字的时候——
不像在说一个麻烦。
像在说——
一个舍不得扔掉的麻烦。
【第八章】
又过了半个月。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模式。
我每天来，他每天在。
我做饭，他吃。
我说话，他偶尔接一句。
我耍宝出丑的时候，他嘴角偶尔动一下。
像两个独居很久的人，突然有了一个固定的饭搭子。
但仅限于此。
没有任何越界。
我不敢。
他大概也不想。
直到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凡间的暴雨和仙界的不一样，它不会打雷劈妖，但它会把路变成河。
我给他送饭的时候，整个人被浇成了落汤鸡。
我从来不打伞。
三千年都没用过那个东西。
雨对妖来说又不痛不痒的，顶多毛炸了不好看。
但那天的雨太大了。
我到桥洞的时候，头发贴在脸上，衣服黏在身上，手里的食盒差点被风吹跑。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第一句话是——
”饭没湿！我用法力护着呢！“
我把食盒打开给他看。
热腾腾的红烧排骨，完好无损。
我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
目光从我滴水的头发，到湿透的衣服，到赤脚踩在水坑里的脚——
对，我的鞋被冲走了，跑丢了一只。
”你。“他说。
”嗯？“
他站了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把我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擦过我的脸颊。
温度依然是冰凉的。
但那一下，温柔到了骨子里。
我呆住了。
大脑彻底宕机。
”护了饭，没护自己。“他说，声音很低。
”饭……饭比我重要嘛……“
”谁告诉你的。“
他的手停在我耳边，没有收回去。
我抬头看他。
雨声很大，但这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他的呼吸。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近到——
”沈渡。“他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沈渡。“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快三个月了。
他第一次告诉我他的名字。
”沈渡。“我念了一遍。
他垂眼看我。
”再叫一次。“
”沈渡。“
”嗯。“
他收回手，转身坐了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一切。
全部。
都在那一声”沈渡“里了。
【第九章】
名字这个东西，对修行者来说是很重要的。
凡人不懂。但在修仙界，告诉别人你的真名，等于交出了一部分命脉。
真名可以被用来设阵、追踪、甚至控制。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沈渡。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但我知道这是他愿意让我叫的名字。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是微妙的，但我每一个都捕捉到了。
以前我坐在他三米外，现在缩到了一米以内，他没赶我。
以前我说话他爱搭不理，现在偶尔会多说两句——
”今天的鱼不错。“
”嗯。“
”我还会做虾。“
”不吃虾。“
”为什么？“
”剥壳麻烦。“
”我帮你剥啊！“
沉默两秒。
”那做吧。“
就这样，因为我说了句”帮你剥虾”，三界之主改了主意。
我觉得这是人类所说的“进展”。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那天傍晚，我正在桥洞里给他剥虾。
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压，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比那个蛇妖强一万倍。
整座城市的灵气在这一瞬间被搅成了旋涡。
沈渡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淡然。
是——严肃。
“来了。”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什么来了？”
他没回答我。
他站起身。
这是他第三次在我面前站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身上那件破衣烂衫——
碎了。
不是脱掉，是碎裂。
像蝉蜕一样，破衣服化作碎片飘散，下面露出的——
黑色的衣袍，金色的纹路，衣角有暗流一样的光在游动。
他的头发从乱糟糟的鸟窝，变成了墨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身后。
脸上的灰尘散去，露出的面容——
我活了三千年。
见过天界的仙君。
见过妖界的帝王。
见过人间所有被称为“美”的东西。
都不如他此刻的万分之一。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
是那种让人想跪下的好看。
让天地都要低头的好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进去，别出来。”
“沈渡——”
“听话。”
两个字。
比任何法术都管用。
我的腿就像被钉住了，站在桥洞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暴风雨里。
天空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涌出金色的光，还有——
一双眼睛。
巨大的、燃烧着的眼睛。
在天上看着沈渡。
“沈渡——吾等你，等了八百年。”
那个声音从天穹滚落，震得整座城市的玻璃都在颤抖。
这就是那个小老头说的——八百年前逃出封印、藏在凡间不肯出来的最后一个。
它冲着沈渡来了。
沈渡站在暴风雨中央，抬头看着天上那双巨眼，面无表情。
“八百年，你还没认清现实？”
他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只用两根手指。
他用了整只手。
五指张开，虚空一握。
天地之间所有的灵气、元力、法则——在这一刻，全部归于他的掌心。
我亲眼看着头顶那双巨眼里的狂妄变成惊惧、惊惧变成绝望。
“不——”
一声惨烈的嘶吼被掐断在半空。
天缝合上了。
雨停了。
云散了。
世界恢复了安静。
沈渡站在空旷的街道上。
黑袍金纹，长发如墨。
周围的路灯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结束了。
一只手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洞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我。
我蹲在桥洞里，手里还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虾。
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够了？”他问。
“没有。”
“还想看什么？”
“你真名是不是沈渡？”
“是。”
“你真的是三界之主？”
“是。”
“那你为什么住在桥洞底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桥洞，在老位置坐下。
但这次，他没有靠桥墩。
他靠在了我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黑袍蹭着我的T恤。
“累了。”他说。
“管三界，管了太久。想歇一歇。”
我能感受到他肩膀传来的温度。
不再是冰凉的了。
带着一点点暖意。
像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终于靠在了一个能让他放松的地方。
“虾。”他说。
“啊？”
“虾剥好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
在刚才天崩地裂的时候，我居然还攥着它。
攥得虾肉都变形了。
“变形了。”
“没关系。”
我把变形的虾肉递给他。
他接过去，吃了。
“嗯。”
“好吃吗？”
“太咸。”
“那是我手汗。”
他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牵一下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
低沉的、短暂的笑声在桥洞里回荡。
三界之主的笑声。
听起来，居然有点好听。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怎么说呢。
沈渡没有回天界。
他还住在那个桥洞底下。
但破衣烂衫没有再穿回去了，换了身普通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
他学会了用手机点外卖，嫌我做的菜太甜的时候，就自己点一份做对比。
“你看，人家放的糖是这个量。”
“你要是嫌弃就自己做啊！”
“我没嫌弃。我在教你。”
这个男人，用教育三界的口吻教我放糖的比例。
我气得想把锅扣他头上。
那个小老头又来过两次。
每次来都跪着，哭着，求他回去。
“大人，三界真的不能没有您——”
“有我无我，天道照样运转。”
“可是天庭的折子堆成山了——”
“烧了。”
小老头哭得更大声了。
沈渡不为所动。
不过他在小老头第二次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蹲在旁边啃鸡腿的我，对小老头说——
“她，不许任何人动。”
就一句话。
但小老头的表情变了。
从“这是哪来的野狐狸”变成了“属下明白了”。
他对我行了个大礼。
真正的大礼，三界通用的那种最高规格的。
把我吓得鸡腿掉了。
“这位……这位前辈，不必如此——”
“当得起。”沈渡淡淡地说。
小老头走了之后，我追着沈渡问了半天。
“你跟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叫不许任何人动我？谁要动我？”
“以后不会有了。”
“你是在保护我？”
“你想多了。”
“你就是在保护我。”
“信不信我让你也跪一个。”
“你舍不得。”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手，又拍了一下我的头。
比上次重了一点。
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但又舍不得真打的——
小狐狸。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赖在桥洞里不肯走。
“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我理直气壮。
“你是妖。”
“妖也怕黑。”
他看了我三秒钟。
“你不怕。”
“我今天怕。”
又看了三秒。
“睡那边。”他指了指桥洞的另一侧。
“太远了。”
“三米。”
“太远了。”
“两米。”
“还是太远了。”
“涂山瑶。”
“嗯？”
“你在得寸进尺。”
“嗯。”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半个巴掌的距离。
“过来。”
我没听清。
不对，我听清了。
但我怀疑我幻听了。
“你说什么？”
“不重复第二遍。”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过去的。
坐在他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桥洞外面，凡人的城市灯火通明。
桥洞里面，一个三千年的狐妖和一个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三界之主，并肩坐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的心跳。
很稳，很沉。
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一点点。
只有三千年狐狸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一点点。
我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心跳加速了。”
沉默。
“你听错了。”
“我耳朵比你灵。”
更长的沉默。
然后——
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
冰凉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
十指相扣。
他没看我，脸朝着前方。
但他的手，一下比一下紧。
“涂山瑶。”
“嗯。”
“我收回之前的话。”
“哪句？”
“所有。”
我转头看他。
他终于侧过脸，看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终于有了温度。
有了光。
有了——
一只小狐狸的倒影。
“三千年前，你祖母替我挡过一劫。”他的声音很低，“涂山氏的恩，我记了三千年。”
“所以你留在桥洞底下，是在等涂山的后人来还愿？”
“不。”
“那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会给我送烧鸡的傻子。”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最后选了笑。
眼泪掉下来了，但我在笑。
“沈渡。”
“嗯。”
“你说我不配。”
“你不配。”
我的笑僵了。
“你不配只当我的妻。”他的手指收紧，“三界之主的妻，太委屈你了。”
“那我当什么？”
他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当我的命吧。”
桥洞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
桥洞里，一只三千年的老狐狸，终于抓到了她的男人。
虽然这个男人不是乞丐。
是三界的天。
但无所谓。
反正他吃我做的菜。
嫌甜也吃。
嫌咸也吃。
手汗味的虾也吃。
能吃我做的饭的人，就是我的人。
涂山瑶如是说。
——全文完——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