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得一张艳丽面孔，偏偏恋慕京中最清冷的佛子。
为讨他喜欢，我穿素衣，摘珠钗，连腰身都用宽袍遮住。
他仍不肯娶我，只说我尘欲太重，与他无缘。
母亲气不过，拖我去寺里求姻缘。
那日天热，我偷偷解了外衫，露出里头新做的海棠红裙。
恰逢有人推门进来。
我以为是知客僧，慌忙背过身整理衣裳。
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
回头时，太子正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求来的红线。
看见我的脸，忽然脸红问道：
「姑娘的姻缘，可定下了？」
1
「沈枝，你这件白衫领口还是太低。」
谢无妄捻着佛珠，眉头皱得很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领口都已经勒到脖子根了。
再往上，我连气都喘不匀。
可我不敢反驳他。
谁让我喜欢他呢。
谢无妄是京中最清冷的佛子，最厌恶艳俗之物。
偏偏我天生一张明艳的脸，身段也丰腴。
为了讨他欢心，我日日穿宽大的素衣。
连头上的一根银钗都不敢戴。
我扯了扯衣领，小声讨好他：
「我明日让绣娘再改高半寸。」
「这是我抄了一夜的佛经，你看看可还工整？」
我捧着经书递过去。
手指因为熬夜还在发抖。
昨日为了抄完这卷经，我连晚膳都没顾上吃。
眼睛熬得通红，手腕酸痛得厉害。
只盼着他能对我露出半点笑脸。
谢无妄却看都没看，直接侧身避开。
「不必了。」
「你身上脂粉味太重，污了经书。」
我愣在原地，心里涌上一股委屈。
我今日出门，明明连面脂都没擦。
脸颊因为吹了冷风，还隐隐作痛。
哪里来的脂粉味。
旁边的柳依依立刻掩唇笑了起来。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身形干瘪。
「沈姐姐定是平日里熏香用多了，腌入了味。」
「谢哥哥最喜清净，姐姐还是离远些好。」
谢无妄赞许地看了柳依依一眼，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素帕。
「还是依依通透，毫无尘俗之气。」
「沈枝，你何时能有依依半分清雅，我便多看你一眼。」
我捏紧了手里的经书，纸页被攥出了褶皱。
原来我熬红了眼，还不如柳依依随手递的一块帕子。
我刚想开口解释。
谢无妄却突然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桌角。
「把你袖子里的东西交出来。」
2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袖袋。
那里头装着我新买的胭脂。
只因昨日听人说，京中时兴桃花妆。
我路过脂粉铺子，瞧着别人都在买。
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哪里能真的一点都不爱美。
我没忍住买了一盒，揣在怀里偷偷看。
还没敢往脸上涂半点。
柳依依眼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她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
手指甲狠狠掐进我的肉里，直接将胭脂盒掏了出来。
啪的一声，白玉胭脂盒掉在青石板上摔碎了。
鲜红的膏体撒了一地，散发出一阵甜香。
柳依依惊呼一声，连忙往谢无妄身后躲。
「天呐，竟是如此靡丽的红妆。」
「沈姐姐，你嘴上说着诚心礼佛，背地里却藏着这种脏东西。」
「难怪方才我总闻到一股狐媚味儿，原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盒胭脂花了我五两银子。
掌柜的说里头加了晨露和花汁，全京城只剩这一盒了。
我心疼得直抽气，顾不得手腕上的疼，蹲下身想去捡。
哪怕盒子碎了，把里头干净的膏体刮起来还能用。
我的手指刚碰到碎片，谢无妄却一脚踩在了胭脂盒上。
黑色的皂靴底狠狠碾过膏体。
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我动作僵住，抬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嫌恶。
「沈枝，你果真本性难移。」
「长着一副狐媚子面孔也就罢了，心思还如此不正。」
「带着这等俗物来见我，简直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四个字，砸得我耳膜生疼。
我花自己的银子，买一盒寻常姑娘都用的胭脂。
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
我忍着眼眶里的泪意，声音发颤：
「我只是买来看看，并未涂抹。」
「你还敢顶嘴。」
谢无妄冷声打断我，将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
「今日罚你跪在佛堂抄经十遍，洗洗你满身的尘欲。」
「抄不完，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柳依依在旁边露出得意的笑，冲我挑了挑眉。
我看着地上那滩红泥，心口堵得厉害。
三年了，我围着他转了整整三年。
他嫌我穿红戴绿俗气，我就把满箱子的锦衣华服锁起来。
他嫌我说话声音娇媚，我就故意压着嗓子学哑巴。
我爹是京城首富，我在家里连洗脚水都有人试温。
可在他这里，我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贬低和打压。
这佛经，我不抄了。
我猛地站起身，把那卷抄了一夜的经书狠狠砸在地上。
转身跑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谢无妄恼怒的呵斥。
我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回了沈府。
刚跨进大门，娘亲就拿着鸡毛掸子迎了上来。
3
「你还知道回来。」
娘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掸子抽在我身侧的红漆柱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沈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放着好好的绫罗绸缎不穿，天天穿得跟奔丧一样去贴那个假和尚。」
「外头那些夫人小姐怎么笑话我的，说我沈家的千金上赶着给人做洗脚婢。」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脚面的布鞋上。
以前娘亲骂我，我还会梗着脖子替谢无妄辩解两句。
说他只是性子清冷，心里其实是有我的。
今日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盒被碾碎的胭脂，还有他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娘亲见我只知道哭，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扔了鸡毛掸子，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他又欺负你了？」
娘亲手掌温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抽噎着，把胭脂被踩碎、他还骂我不知廉耻的事全说了。
娘亲听完，气得直接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花几。
上头的茶碗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反了天了，一个落魄侯府的庶子，装什么清高佛子。」
「他侯府如今连下人的月钱都快发不起了，全靠咱们家接济。」
「他看不上你，老娘还看不上他呢。」
娘亲拉着我的手，直接往内室走。
她一脚踹开大衣柜的门，将里头那些灰扑扑的素衣全扯了出来。
一件不留地扔在地上。
「来人，把这些破布全给我抱到后院烧了。」
「以后谁再敢往小姐房里送一件素衣，直接乱棍打死。」
丫鬟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手脚麻利地抱走了素衣。
娘亲又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一条海棠红的抹胸长裙。
上好的江南云锦，金线绣的海棠花在烛火下闪着光。
「给娘换上。」
「明日跟娘去寒山寺求姻缘，咱们找个真正疼你的好郎君。」
我摸着柔软顺滑的绸缎，心里有些犹豫。
我都穿习惯宽袍大袖了。
这裙子掐腰太紧，领口又低，还会露出整片锁骨。
「娘，这太招摇了吧，万一被人笑话怎么办。」
娘亲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我的额头。
「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藏着掖着给谁看。」
「京城里多少好儿郎盯着咱们家呢，就那个瞎子不识货。」
「听娘的，明日不穿这身，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拗不过娘亲，只好任由丫鬟替我换上红裙。
ただ到底有些羞怯，习惯了一朝一夕改不过来。
第二日出门前，我趁娘亲不注意，还是偷偷在红裙外头套了一件宽大的白衫。
马车一路摇晃到了城外的寒山寺。
今日是初一，来上香的达官显贵极多。
娘亲一下车，就去前殿找主持大师算八字求签了。
让我在后院清净的禅房里歇息等她。
今日天热得邪门，连一丝风都没有。
禅房里又没有冰鉴，闷得我浑身是汗。
里头的红裙贴在身上，外头的白衫更是不透气。
我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下无人。
便关上房门，落下木栓，将外头那件厚重的白衫解了下来。
4
脱掉白衫，浑身顿时凉快了不少。
我松了一口气，走到墙角的铜镜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海棠红衬得我肤色白皙胜雪，紧窄的腰身勾勒出丰腴的弧度。
胸前鼓鼓囊囊的，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我已经三年没见过这样鲜活明艳的自己了。
原来我不穿素衣的时候，这么好看。
谢无妄凭什么说我丑，凭什么让我遮起来。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生出一股闷气。
正看得出神，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木栓不知怎的滑落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寺里的知客僧进来了。
抓起桌上的白衫就往身上套，慌乱地背过身去。
裙带的暗扣却偏偏在这时勾住了头发，死活卡住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发颤怎么也系不上。
后背大片雪白的肌肤还露在外头。
奇怪的是，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
也没有僧人念佛告罪退出的声音。
只有一道略显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壮着胆子，慢慢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身姿挺拔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
一双狭长的凤眼正死死盯着我的后背。
我下意识往下看，认得他腰间那块九龙玉佩。
当今东宫太子，裴寂。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性情暴戾，杀人如麻。
而且他最厌恶女子近身。
听说上个月有个宫女端茶时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角，直接被拖出去杖毙了。
我如今衣衫不整地撞见他，还露着后背和肩膀。
肯定要被他当成刻意勾引、狐媚惑主给一剑砍了。
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
完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个好郎君，就要命丧于此了。
我刚弯下膝盖，裴寂却突然跨进门来。
他步子极快，反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一把托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茧。
隔着薄薄的红绸，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吓得闭上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饶命，民女走错了禅房，绝非有意冲撞殿下。」
「民女这就滚出去，求殿下高抬贵手。」
头顶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抓着我胳膊的手不仅没松，反而收紧了些。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偷偷往上瞄。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太子殿下，耳根竟然红透了。
连带着俊美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我的胸口，只能死死盯着我的脸。
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刚从月老祠求来的红线。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开口：
「姑娘的姻缘，可定下了？」
5
我愣愣地看着裴寂，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他不杀我，问我姻缘做什么。
难不成东宫还兼管京城百姓的婚嫁之事？
见我半天不说话，裴寂眼神暗了暗，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已经定下了？」
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戾气。
像是只要我敢点头，他现在就去把那个人给宰了。
我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吓得连忙摇头：
「没，没有定下，民女今日就是随母亲来求姻缘的。」
裴寂紧绷的下颌瞬间放松下来。
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松开我的手腕，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落在我露出的大片雪白肩颈，还有那抹耀眼的海棠红上。
他的呼吸明显又重了些，鼻翼微微翕动。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
劈头盖脸地直接罩在我身上。
宽大的男子袍子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衣摆一直垂到我的脚踝。
上头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
很好闻，一点都不像谢无妄身上那股让人压抑的檀木味。
「穿成这样在寺里乱晃，成何体统。」
「若是让旁人看见了，孤挖了他们的眼。」
他嘴上凶巴巴地训斥我，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手指笨拙地替我系好领口的带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
指尖好几次不小心擦过我的下巴和脖颈。
痒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发现，他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堂堂太子，系个衣带居然花了足足一刻钟。
好不容易系好带子，他将手里那根红线硬塞进我掌心。
还顺势包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这是孤刚找主持开过光的，赏你了。」
「拿了孤的红线，以后就是孤的人，不许再去求旁人。」
「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姑娘？」
我攥着那根被他汗水濡湿的红线，心脏怦怦直跳。
小声回道：
「民女沈枝，家父是京城皇商沈万金。」
「沈枝。」
裴寂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往上勾了勾。
露出一抹极浅却极其好看的笑。
「孤记住了。」
「在家里乖乖等着，这身衣裳很好看，但以后只许穿给孤一个人看。」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失控一样。
转身推门离开，步子迈得有些急，同手同脚地走了。
我裹着太子的外袍，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这位太子殿下，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我在禅房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至于那件白衫，我直接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刚走出禅房准备去前殿找娘亲。
拐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谢无妄和柳依依。
真是冤家路窄，来个庙里都能碰见这两尊瘟神。
谢无妄一眼就看到了我身上的海棠红裙。
还有我手里抱着的男子玄袍。
6
谢无妄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大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沈枝，你竟然穿得如此浪荡来佛门清净地。」
「还有这件男子的衣裳，是谁的？」
他力气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柳依依跟在后面，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声音拔得老高：
「天呐，沈姐姐昨日才被谢哥哥罚了，今日就来寺里私会外男吗？」
「这衣裳料子如此贵重，上头还有暗纹，定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沈姐姐莫不是为了银子，自甘堕落做了哪个老男人的外室？」
周围进香的香客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断传进耳朵。
若是放在以前，我肯定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哭着跪下求谢无妄听我解释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只觉得无比可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力甩开谢无妄的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自己买的裙子，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关你什么事。」
「我们既无婚约，我也非你家奴婢，你凭什么管我。」
谢无妄看着我明艳张扬的脸，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打扮，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我领口瞟。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变成了更深的厌恶和愤怒。
「你还敢狡辩，你以前在我面前装得那般素净，原都是骗我的。」
「骨子里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荡妇。」
「我原本还想着，看在你痴恋我三年的份上，只要你诚心悔过，以后娶你进门做个贵妾。」
「如今看来，你这般残花败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做他的贵妾？
我沈家家财万贯，半个京城的铺子都是我家的。
我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唯一嫡女。
他一个落魄侯府的庶子，吃穿用度还靠我接济，哪来的脸让我做妾。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无妄，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得围着你转？」
「我以前是瞎了眼，才把你块茅坑里的石头当成宝。」
「从今日起，我沈枝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往后我沈家送去侯府的一分一毫，我都会让人连本带利讨回来。」
谢无妄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种话。
周围的香客也听出了门道，看向谢无妄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吃着人家的软饭，还骂人家是荡妇，让人做妾，属实不要脸。
谢无妄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
「沈枝，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以为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吗？」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把这身不知羞耻的红裙脱下来撕了，跪下跟我认错。」
「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我谢家大门。」
他满脸狰狞，伸手就要来扯我的衣领。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抱紧了怀里的玄袍。
这可是太子的衣裳，要是被他扯坏弄脏了，十个侯府都赔不起。
就在谢无妄的脏手快要碰到我胸口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颗石子带着劲风，狠狠砸在谢无妄的手背上。
7
谢无妄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手背上瞬间皮开肉绽，肿起老高。
他捂着流血的手，怒视四周：
「是谁暗算我，有本事滚出来。」
长廊拐角处，裴寂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把外袍给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却依然贵气逼人。
身后还跟着四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宫侍卫。
谢无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见过太子。
只当他是哪个不通礼数的富家公子，顿时怒火中烧。
「就是你与沈枝这个贱人私通？」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我永昌侯府定饶不了你。」
柳依依倒是个有眼力见的，瞧见侍卫腰牌上的东宫印记，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她双腿打摆子，拼命拽谢无妄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哥哥，别说了，快跪下，那是东宫的人。」
谢无妄正在气头上，脑子根本转不过弯，一把甩开柳依依。
「跪什么跪，一个抢人妻妾的奸夫罢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
裴寂根本没搭理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我身边。
自然无比地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低头看了眼我被谢无妄抓红的手腕，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哪只手抓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指了指谢无妄的右手。
裴寂连头都没抬，冷声吩咐身后的侍卫：
「废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上前。
一人一脚，狠狠踹在谢无妄的膝盖弯上。
谢无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侍卫反剪住他的双手，捏住他的右手腕，咔嚓一声脆响。
谢无妄的右手腕直接被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差点刺破皮肉。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后院，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柳依依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裙底渗出一滩水迹，竟是直接吓尿了。
围观的香客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我也被这血腥暴力的一幕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裴寂胸前的衣襟。
裴寂察觉到我的害怕，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戾气。
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别怕，脏手碰了你，孤替你剁了便是。」
「莫要看了，仔细污了你的眼。」
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与方才下令废人手腕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无妄痛得满头冷汗，在地上翻滚哀嚎。
余光瞥见裴寂腰间的九龙玉佩，终于反应过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
「太，太子殿下？」
裴寂冷冷地俯视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臭虫：
「孤的太子妃，也是你能肖想的？」
「再敢用你那双狗眼看她，或是吐出半个污蔑她的字，孤株你九族。」
「把这两个脏东西给孤扔出去。」
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把谢无妄和柳依依拖出了寒山寺。
我从裴寂掌心露出一双眼睛，仰头看着他锋利的下颌线。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他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的太子妃？
8
回府的马车上，娘亲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哎哟，我的乖宝，娘就说你穿红裙好看吧。」
「这不，一穿出去就把当朝太子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方才太子派人来跟娘打招呼，那客气的哟，一口一个岳母大人。」
我脸颊发烫，把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袍往旁边推了推。
「娘，你别乱说，太子殿下只是路见不平，替女儿解围罢了。」
「什么路见不平，人家都把贴身的衣裳给你穿了。」
娘亲拍着大腿，乐得眼角全都是褶子。
「他还让人传话给娘了，说今日回宫就去求皇上和皇后娘娘，明日一早就下旨赐婚。」
「还是太子有眼光，一眼就看出咱们枝枝是个宝贝，比那个瞎了眼的假和尚强一万倍。」
提到谢无妄，我心里已经毫无波澜了。
甚至觉得有些反胃，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看上那种货色。
只是想到裴寂那副霸道凶狠的样子，我心里又有些打鼓。
他看起来那么凶，动不动就要挖人眼睛、株人九族。
我要是嫁过去，不小心惹他生气了，会不会天天挨训啊。
到了晚上，我洗漱完换了身轻薄的桃粉寝衣准备歇息。
刚吹熄了外间的灯，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敏捷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吓得魂都飞了，张嘴刚要尖叫抓贼。
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捂住了。
熟悉的松木香混着夜露的凉气钻进鼻腔。
裴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我，低声道：
「别叫，是孤。」
我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绝对不叫。
他这才松开手，熟门熟路地在我的拔步床沿坐下。
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裹紧了身上的薄被，警惕地往床角缩了缩。
「殿下深夜翻民女的闺房窗户，传出去不合礼数吧。」
裴寂挑了挑眉，长臂一伸，直接将我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像抱小孩一样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孤看自己的未来太子妃，要什么礼数。」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孤拔了他的舌头。」
我缩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单手拔开塞子。
一股清凉好闻的药香顿时在帐子里散开。
他抓过我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往我手腕的红痕上涂药。
其实白天谢无妄抓出来的那点红印，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要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却涂得极其认真，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我的皮肤。
涂完了，还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喷在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头一阵发软。
谢无妄从不会在意我疼不疼。
以前我为他熬夜抄经，手腕肿得老高，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看见了，只会冷冷地说一句心不诚则体不支，嫌我字迹不够工整。
「还疼吗？」
裴寂抬头问我，漆黑的眼底满是关切。
我摇了摇头，小声说：
「早就不疼了，劳殿下挂心。」
他满意地收起药瓶，顺势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枝枝好香，比孤宫里的鹅梨帐中香还要好闻。」
9
我浑身僵硬，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都不知道往哪放。
脖子里全是他的热气，烫得我脸颊通红。
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跟传闻中冷酷无情、厌恶女子的形象完全不符。
抱住了就不撒手，简直黏人得紧。
「殿下，外头都传你不近女色，连宫女都不能近身，你怎会对我……」
我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小声问了出来。
该不会是看上我家里的万贯家财，想找个钱袋子充实国库吧。
裴寂身体僵了一下，缓缓从我颈窝里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耳根又红了，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往旁边飘。
「孤确实厌恶旁人触碰，无论男女，孤都觉得他们脏。」
「一旦有人靠近孤三尺之内，孤就想吐，还想杀人。」
「唯独你，孤不讨厌。」
他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仅不讨厌，孤还日日夜夜都想碰你。」
「三年前的上元节，你在朱雀街的灯会上不小心撞到了孤。」
「当时孤发病难受，正想拔剑杀人，你却往孤手里塞了一颗蜜饯。」
「还冲孤笑得眉眼弯弯，说吃颗糖甜一甜就不生气了。」
我瞪大了眼睛，努力在脑子里回想。
三年前上元节，我那时候还没认识谢无妄，最爱穿红戴绿出去逛街。
好像确实在灯会上撞到了一个脸色很臭、浑身冷气的黑衣公子。
当时我买了好多果脯蜜饯，见他长得好看却一脸苦大仇深，就随手给了他一颗。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他。
「孤当时拿着那颗蜜饯，心底的暴戾瞬间就压下去了。」
「后来孤派人找了你许久，好不容易才知道你是皇商沈家的姑娘。」
说到这里，裴寂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着他。
「结果孤刚查到你的身份，兴冲冲地出宫去看你。」
「就看见你穿着一身丧服似的灰白素衣，跟个傻子一样追在谢无妄那个蠢货身后跑。」
「孤当时气得差点当场拔剑砍了他。」
我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原来他三年前就认识我了。
「那，那你贵为太子，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直接把我抢回东宫不就行了？」
「看你当时那副非他不可的蠢样，孤告诉你有用吗？」
裴寂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醋意。
「孤若是强行拆散你们，你指不定还要在背后哭天抹泪，骂孤是个棒打鸳鸯的暴君。」
「孤只能忍着恶心看你围着他转，派人暗中护着你，等你自己撞了南墙回头。」
他越说越气，低头在我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幸好你今日把那层丑皮脱了，不然孤真忍不下去了，定要把你绑回东宫拿金链子锁起来。」
我捂着被咬得发麻的嘴唇，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糙，动不动就要锁起来。
不过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原来在我卑微地讨好谢无妄的时候，一直有一个人站在高处，默默地注视着我，心疼着我。
裴寂低笑出声，隔着被子紧紧抱住我。
「明日圣旨就到，乖乖等着嫁给孤，以后孤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赐婚圣旨果然到了。
足足三十六抬聘礼，把沈府前院堵得水泄不通。
沈府上下欢天喜地，娘亲更是直接开了库房，给全府下人发了三个月的月钱。
可还没等我们高兴太久，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匆匆跑来禀报：
「老爷，夫人，永昌侯府的谢公子在门外长跪不起，非要见大小姐。」
10
我还没说话，娘亲就冷笑了一声，把茶盏重重放下。
「他还有脸来，真当咱们沈家是收破烂的吗？」
「来人，去后厨挑两桶刷锅洗脚水，给我狠狠地泼出去。」
我拦住气冲冲的娘亲，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娘，泼水太便宜他了，我去见见他，把话彻底说清楚，免得他以后再来恶心人。」
我转身回了房间，让丫鬟替我重新梳妆。
特意挑了一身最鲜亮的正红色织金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鸾鸟。
头上插满了东宫刚送来的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脸上更是画了最时兴的桃花妆，眉心点了一朵鲜红的海棠花钿。
镜子里的姑娘明艳得不可方物，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准儿媳的尊贵气派。
当我带着浩浩荡荡的丫鬟家丁走出沈府大门时，门外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叹。
谢无妄跪在冰冷的石阶下，身上的白衣沾满了泥水。
右手打着厚重的木头夹板吊在胸前，脸色苍白憔悴。
看到我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看呆了。
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连手里的佛珠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都没察觉。
「枝枝……」
他喃喃地喊着我的小名，眼底全是痴迷和惊艳。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目光贪婪地在我脸上和身上流连。
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谢公子请自重，本宫如今是皇上钦封的准太子妃，闺名岂是你能叫的。」
谢无妄脸色一白，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全然没了往日清冷佛子的高傲模样。
「沈枝，我知道错了，你别为了气我，赌气嫁给太子好不好？」
「太子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东宫里死了多少宫人你不知道吗？你嫁过去肯定会受苦的。」
「我昨日回去想了一整夜，我发现我心里是有你的。」
「我以前对你严厉，让你穿素衣抄佛经，都是在考验你的真心啊。」
「只要你现在去求皇上退婚，我马上让母亲备八抬大轿来提亲，许你侯府世子夫人的正妻之位。」
我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施舍般的话语，只觉得无比恶心。
考验我的真心？
天底下哪有把人踩在泥里作践的考验。
不过是见我如今攀上了太子，又见识到了我原本的美貌，心里不甘心罢了。
「谢无妄，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听不懂人话？」
「你昨日在寒山寺当众骂我是荡妇，说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今日见我成了准太子妃，又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这里求娶我。」
「你的清高呢？你的佛门戒律呢？都被狗吃了吗？」
周围的百姓听我这么一骂，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对着谢无妄指指点点，吐口水扔烂菜叶子的都有。
谢无妄急得满脸通红，拼命摇头辩解：
「不是的，昨日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柳依依那个贱人在我耳边挑拨离间，说你水性杨花。」
「我已经看清她的真面目，把她打了一顿赶出侯府了，以后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枝枝，你以前那么爱我，我皱一下眉你都心疼得掉眼泪，你肯定还爱我的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完好的左手，想要爬上台阶来抓我的裙摆。
我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穿着金丝绣鞋的脚，直接踩在他掉落地上的那串檀木佛珠上。
脚尖用力一碾。
啪的一声，绳子断裂，木珠滚落一地，有几颗直接被我踩裂了。
「以前是我眼瞎，把鱼目当珍珠，把你的虚伪自私当成清高出尘。」
「我现在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还有，我已经让账房去永昌侯府核算这三年来我沈家借给你们的银子了，一共五万八千两。」
「限你们三日内连本带利还清，否则我就去京兆尹击鼓鸣冤，告你们侯府诈骗皇商财物。」
谢无妄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五万八千两，把整个永昌侯府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现银。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来人，拿大扫帚把他给我打出去，再用清水把台阶刷十遍，别脏了沈府的地界。」
十几个健壮的家丁立刻拿着大扫帚冲上去，劈头盖脸地往谢无妄身上招呼。
谢无妄狼狈地抱头鼠窜，断手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嘴里还在大喊着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心底最后一丝郁气也烟消云散。
只是我没想到，被赶出侯府的柳依依和走投无路的谢无妄，竟然会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
11
三日后，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猎大典。
裴寂一大早就派了东宫的九龙马车来沈府接我，让我随他一同前往皇家围场。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白狐狸皮，小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蜜饯和鲜果。
裴寂一路上都握着我的手把玩，时不时喂我吃一颗剥好皮的葡萄。
到了围场，我换了一身利落的绯红色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绑着一根赤金发带。
裴寂看着我这身打扮，眼神暗了暗，凑到我耳边低语：
「若不是今日父皇和大臣们都在，孤真想把你按在马车里亲哭。」
我羞得推了他一把，催他赶紧去换骑射服。
等裴寂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我坐在高高的看台上，一边吃着果脯，一边看底下的世家公子们赛马。
吃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些积食发闷，便带着裴寂留给我的两个东宫大宫女，去旁边的枫树林里散步消食。
这片林子挨着皇家营帐，平时都有侍卫巡逻，按理说安全得很。
可我刚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旁，一个身穿粗布麻衣、满身馊味的疯婆子突然从假山后头冲了出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蓬头垢面、脸上全是巴掌印的柳依依。
她眼睛赤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刀，满脸怨毒地朝我面门扑过来。
「沈枝，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我被谢哥哥打断腿赶出来，我要毁了你这张狐媚子脸。」
两个小宫女平日里在宫里养尊处优，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尖叫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阻拦。
好在我这几日跟着娘亲学了两招防身的拳脚，脚步迅速往旁边一错，险险避开她刺向我眼睛的剪刀。
但手臂还是慢了一步，衣袖被划破，锋利的剪刀尖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绯色的衣袖。
柳依依见一击不中，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举着剪刀还要再刺。
我忍着手臂上的刺痛，眼神一冷，直接抬起穿着马靴的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这几日娘亲天天给我炖人参老母鸡汤补身子，我力气大得很。
柳依依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被我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上，手里的剪刀也飞进草丛里。
我不解气，趁她病要她命，快步上前一脚踩住她的右手腕。
弯下腰，扬起手，左右开弓就是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打得我手掌都麻了。
柳依依的嘴角流出鲜血，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半边脸迅速肿得像个猪头。
「你发什么疯，谢无妄把你赶出来，你不去找他算账，来找我做什么？」
「真当我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吗？」
柳依依趴在地上，被我踩得动弹不得，却又哭又笑起来：
「要不是你那天穿红裙勾引他，他怎么会突然发现你的好，怎么会厌弃我。」
「他现在疯了，把侯府里所有的白衣全都烧了，天天关在房里画你穿红裙的画像，连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
「你明明都有太子殿下了，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谢哥哥，你们都该死。」
我听得一阵反胃，脚下用力碾了碾。
这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自大狂，一个疯婆子，死了都得埋在一个坑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裴寂连骑射服都没换完，带着一大群东宫侍卫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双手颤抖地上下检查我的身子。
当他看到我手臂上刺目的血迹时，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地上的柳依依，声音嘶哑得可怕：
「孤千防万防，还是让脏东西伤了你。」
「来人，把这个贱婢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拿去喂围场里的猎犬，骨头渣子都不许剩。」
柳依依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却被侍卫直接拿抹布堵住嘴拖了下去。
那两个没护好我的小宫女也吓得瘫在地上，被裴寂下令拉下去杖责五十，发配浣衣局。
就在侍卫准备清理现场时，不远处的密林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竟是买通了杂役、偷偷混进皇家猎场的谢无妄。
12
谢无妄穿着一身借来的粗布太监服，发髻散乱，满脸胡茬。
他看到我手臂受伤流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推开裴寂。
「枝枝，你流血了，[::thought
::]你疼不疼？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一边喊，一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来抓我的胳膊。
裴寂眼神冷得吓人，护着我往后退了半步。
手腕一翻，反手一剑直接刺穿了谢无妄的左边琵琶骨。
噗嗤一声，鲜血顺着剑槽喷溅而出，洒在枯黄的落叶上。
谢无妄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地里。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我，挣扎着在地上往前爬。
嘴里不停涌出鲜红的血沫，把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狼藉。
「枝枝，你别怕，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就在围场外头，我马上带你走。」
「我昨日已经求了父亲，把侯府的世子爵位让给兄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带你去江南隐居，我给你买最好看的红裙子，买最贵的胭脂，我天天亲自给你画眉好不好？」
「以前都是我混账，是我自以为是，我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了，求你再看我一眼，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爬到我脚边，满身血污的手想要触碰我的马靴。
我躲在裴寂怀里，冷漠地低头看着他在血泊里挣扎，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喜欢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满足他虚荣心的影子。
如今我脱离了他的掌控，站在了他高攀不起的地方，他便觉得我千好万好。
这种迟来的深情，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廉价。
「谢无妄，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别说你让出世子之位，你就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跟你走半步。」
裴寂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佩剑上的血迹，随手将脏帕子扔在谢无妄脸上。
然后弯腰将我打横抱起，稳稳地托在怀里。
「把他的舌头割了，挑断手脚筋，塞进麻袋里扔回永昌侯府大门外。」
「再去传孤的口谕告诉永昌侯，若是再管不好这个孽障让他出来乱吠，永昌侯府就不必存在了。」
侍卫高声领命，拔出匕首走向地上绝望呜咽的谢无妄。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的下场，伸手环住裴寂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松木香，我觉得无比踏实。
裴寂抱着我快步回到主营帐，把太医全都传了过来。
明明只是一道浅浅的皮肉伤，太医说养上七八日也就结痂了。
他却如临大敌，不仅让太医开了十几道补血祛疤的方子，还亲自端着温水替我清洗伤口上药。
他捏着棉布的动作轻柔得不得了，生怕弄疼了我，脸色却黑得像锅底一样。
一边替我缠白纱布，一边沉着声训我：
「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许离开孤的视线半步，听见没有？」
「你身子骨这么娇气，破了一点皮流了一滴血，孤都要心疼死。」
「若是留了疤，孤就把太医院那帮庸医全砍了。」
跪在旁边还没来得及退下的刘太医吓得浑身一抖，冷汗直流。
我看着裴寂紧锁的眉头，心里又甜又好笑。
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知道啦，太子殿下，我以后走哪儿都抓着你的衣角，当你的小尾巴好不好？」
裴寂身上的冷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捉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又亲，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敢反悔，孤就把你绑在孤的腰带上。」
一个月后，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到了。
东宫迎来了一场盛大无比的婚礼。
我娘亲给我准备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加上皇家赏赐的彩礼，真正的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京城长街。
迎亲的队伍从沈府一直排到了皇宫午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全京城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人人都在羡慕皇商沈家的女儿好福气，能得太子殿下如此盛宠。
后来我听贴身丫鬟偷偷跟我嚼舌根。
说大婚当日，早已成了废人、哑巴的谢无妄，趁着侯府下人去前街看热闹，硬生生用下巴和胳膊肘，从永昌侯府的后门爬了出来。
一路磨破了肚皮，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爬到了朱雀大街的街角。
他趴在臭水沟旁，死死盯着我乘坐的八抬凤辇，看着我满身耀眼的凤冠霞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眼角流出两行血泪，最后竟是活活呕血而亡。
而永昌侯府因为欠了我沈家巨额银两还不上，又得罪了东宫，没过半个月就被皇上寻了个由头抄家夺爵，彻底败落了。
不过这些烂人烂事，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红烛摇曳的东宫喜房内，龙凤喜烛爆出一个清脆的灯花。
裴寂穿着一身大红的太子喜服，拿着绑着红绸的玉如意，缓缓挑开了我头上的喜帕。
烛光下，他看着我满头璀璨的珠翠，还有身上那件耗费了上百个绣娘心血的正红织金嫁衣。
狭长的凤眸里瞬间燃起两团灼热的火光。
他扔了玉如意，迫不及待地将我拥入怀中，滚烫的唇印在我的眉心花钿上。
「孤的枝枝，合该一辈子穿这般鲜亮的红。」
「以后在孤身边，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想笑便笑，谁也休想再拘着你。」
我仰起头，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冲他露出一抹明艳灿烂的笑。
他呼吸一滞，低头狠狠吻住我的唇，将我带入一片无边的温柔乡。
窗外夜风微凉，吹落庭院里一地娇艳的海棠花瓣。
属于我的春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