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三千年，我是这方圆万里唯一的九尾天狐。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个喷嚏能震塌半座山。
腻了。
真的太腻了。
山里连个能说话的活物都没有，松鼠见我绕道走，野猪看我就下跪。
我决定下山，抓个男人解解闷。
挑来选去，我看中了城门口那个最落魄的乞丐。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好控制。
我祭出本命法宝九尾狐绫，那可是连神仙都绑得住的狠货。
他动都没动。
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
像捻灭一根香，那么随意。
我当场吐了口心头血，眼前一黑。
他嫌恶地擦了擦手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脏东西。
“想当我的妻？”
“你，也配？”
我三千年的道行呢？我的脸呢？我的尊严呢？
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哈哈哈999？
【第一章】
我叫苏酥。
九尾天狐，修炼三千零六年，道行深不可测，容貌倾国倾城。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三千年前我在这座翠屏山上找了个洞府，闭关修炼，一心求道。
三千年后我悟了。
道是什么？倒就是无聊。
无聊到我把洞府门口的石头搬来搬去搬了八百遍。
无聊到我跟自己的尾巴聊天，聊到尾巴都不想理我。
无聊到我开始数山上有多少棵树。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棵。
第二天又数了一遍。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二棵。
多了一棵。
我盯着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苗看了三天三夜，然后做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下山。抓个男人。
不为别的，就为找个活物陪我说说话。
找什么样的呢？
我趴在山顶，俯瞰山脚下的小城。
城里人来人往，有骑高头大马的公子，有提刀巡街的将军，有摇着扇子吟诗的书生。
不行。
太强的不好控制。
太帅的容易招蜂引蝶。
太聪明的万一把我卖了怎么办。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终定格在城门口。
一个乞丐。
破碗，破衣，头发打结，脸上全是灰。
靠着城墙根晒太阳，手里举着半个馒头，还是发霉的那种。
我的眼睛亮了。
就他了。
弱小，可怜，又无助。
蝼蚁一样的存在，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拿捏。
带回山上给他口饭吃，他还不得对我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完美。
我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打扮自己。
九尾收起来，耳朵藏好，幻化出一身月白色的纱裙，头上簪了朵灵花，脸上还特意点了唇脂。
对着水潭照了照。
绝了。
三千年的老妖精，皮囊保养得跟十八岁似的。
不是我吹，整个翠屏山方圆万里，论长相，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当然，方圆万里也没别人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气势。
我踩着祥云飘到城门口，收了法术，优雅落地。
那乞丐还在啃他的馒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走过去。
“喂。”
他没反应。
“我说你呢，那个乞丐。”
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
就像你精心打扮了两小时出门，路边的野狗朝你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继续舔爪子。
就是那种眼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没事，他是乞丐，没见过世面，可能被我的美貌震慑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露出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沈渊。”
沈渊。
名字还挺好听的。
跟他这副邋遢样完全不搭。
“沈渊，你想不想过好日子？”我循循善诱，“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再也不用啃发霉馒头？”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来了来了，果然，食物是最好的诱饵。
我乘胜追击：“你跟我走，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沈渊慢慢把馒头咽下去，抬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谁啊？”
我愣了一下。
对哦，还没自我介绍。
我站起身，长袖一挥，身后无风自动，纱裙飘飘。
我压低嗓音，故作神秘：“本姑娘，乃是翠屏山上修炼三千年的九尾天狐。”
停顿两秒，等他震惊。
他没震惊。
他抠了抠耳朵，把耳屎弹走了。
“没听过。”
我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没听过？
方圆万里唯一的九尾天狐你没听过？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乞丐一般见识。
他见识短，正常的。
我决定直接上硬的。
反正我本来就是来抓人的，跟他客气什么。
我退后三步，双手结印，体内灵力翻涌，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我眉心飞射而出。
九尾狐绫。
我的本命法宝。
三千年苦修凝炼而成，以我九尾天狐的精血祭炼，能缚天仙，能困魔神，就算是天上的那些大佬看见了都得绕道走。
绫带化作九道流光，裹着毁天灭地的灵压，朝那乞丐缠去。
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小样，跟本姑娘玩？
下一秒。
他抬起手来。
两根手指。
就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九道流光，全部停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是我的九尾狐绫，三千年本命法宝，跟我心神相连的存在——
断了。
不是物理上的断裂。
是灵魂深处的联系，被人像拔网线一样，啪地一下扯断了。
一口心头血从我嗓子眼涌上来，喷了出去。
正好喷在他的破衣服上。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血迹，皱起了眉。
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只鸽子拉了一泡屎在肩膀上。
嫌弃。
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嫌弃。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截断裂的狐绫，像捏着一条死蚯蚓，扔在地上。
然后擦了擦手指，动作轻飘飘的。
“修炼三千年？”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就这？”
我整个狐都傻了。
我张着嘴，瞳孔地震，后脑勺嗡嗡响。
他站起来，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甚至没有轻视。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看蚂蚁搬家一样的漫不经心。
“想当我的妻？”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一字一顿。
“你，也配？”
说完，他转过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他那个破碗，慢悠悠地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城门口。
风吹过来，我的纱裙飘了。
头上那朵精心簪的灵花，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路过的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往我碗里——
等等，我没有碗。
但他还是朝我脚下扔了两个铜板。
“姑娘，别想不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苏酥。
九尾天狐。
修炼三千年。
被一个乞丐。
当众。
拒绝了。
我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第二章】
回到洞府之后，我躺在石床上，瞪着洞顶，瞪了三天三夜。
本命法宝断了联系这件事，对一个修仙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相当于你花了三千年攒钱买了辆劳斯莱斯，有人路过随手一捏，给你捏成了铁饼。
而且那个人是个乞丐。
至少看起来是。
到了第四天，我爬起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饿了。
啃着山上的野果子，我开始复盘整件事。
首先，那个叫沈渊的乞丐，绝对不是普通人。
两根手指夹断我的本命法宝，这种操作，就算是传说中的大乘期老怪也未必做得到。
其次，他的气息完全被收敛了。
我三千年的道行，竟然一点都感知不到他的修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修为，远远超过了我的感知上限。
就好比你拿一把尺子去量太平洋的深度，尺子不够长，不是太平洋浅，是你的尺子太短。
我就是那把尺子。
短的那种。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颤。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有骨气的决定。
不认。
凭什么啊？
我修炼三千年，方圆万里独一无二的九尾天狐，被一个蹲城墙根啃发霉馒头的人说“不配”？
就算他是什么大佬扮猪吃老虎，那又怎样？
我苏酥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厚度还是修炼了三千年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下山了。
这次我没穿纱裙。
我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扎起，看着英姿飒爽，干练非凡。
换个风格，或许他吃这套呢？
到了城门口，沈渊还在老位置。
还是那副德行，靠着墙根，半死不活地晒太阳。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他眼皮都没抬。
“我来还你衣服的。”我掏出一件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是我连夜用灵蚕丝织的，“上次弄脏了你的衣服，不好意思。”
他终于动了。
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又看了一眼我。
“不要。”
我稳住情绪，笑容不变：“为什么？”
“脏。”
哪脏了？灵蚕丝织的！三千年灵蚕吐的丝！放在修仙界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顶级面料！
“你碰过的东西，都脏。”他补充道。
我心口中了一箭。
但我还是笑着。
三千年老妖精，能忍。
“那我请你吃饭吧？”我换了个策略，“城里最好的酒楼，要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他看了我一眼。
这次看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三秒。
我以为他要答应了。
他说：“你身上的味道太重。”
“什么味道？”
“妖气。”
“呵。”他顿了顿，“还有一股三千年没洗澡的味道。”
我保持微笑。
三千年不是没洗澡，是用灵泉沐浴，跟凡间的洗澡是两码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苏酥从来没被人说过臭。
从来没有。
我深呼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你不吃饭，不要衣服，那你要什么？”
沈渊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安静。”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天。
一句话没说。
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了一整天。
从太阳升起，坐到太阳落山。
傍晚的时候，他睁开眼。
“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要安静，我给你安静了。”
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生气。
我笑了。
“你骂我有病，说明你注意到我了。”
“注意到路边有一坨东西挡路，确实算注意到了。”
我的笑容彻底垮了。
三千年道行，被比作一坨挡路的东西。
这个男人，嘴比我的九尾狐绫还毒。
但是。
越是这样，我越不甘心。
倒不是非他不可。
而是我苏酥这辈子，不对，这三千年里，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一只松鼠我都能忽悠得五迷三道，一个乞丐我还搞不定？
回去之后，我开始做功课。
翻遍了洞府里积灰三千年的古籍，找到了一本《驭夫三十六计》。
是我师傅的师父的师父留下来的。
翻开第一页就写着：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有道理。
第二天，我带着亲手做的灵米饭团下山了。
灵米是翠屏山上千年灵田产的，一颗米就够凡人吃三天，我足足蒸了一锅。
捏成饭团，还在外面裹了一层灵果酱，卖相一流。
我美滋滋地捧到沈渊面前。
“尝尝？”
他看了一眼。
拿起来闻了闻。
然后，在我期待的目光中。
他把饭团扔给了旁边的一条流浪狗。
流浪狗叼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那条狗抽搐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吐了。
连狗都嫌弃。
沈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连狗都毒不死，还想毒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的饭团。
好吧，灵米的灵气太浓，凡间的狗确实承受不住。
但我不是要毒他啊。
我是真心做饭给他吃啊。
这一刻，我忽然有点理解那条狗的感受了。
付出了真心，得到的却是一口毒药。
不对。
我才是那个端毒药的人。
我在城门口蹲着，看着那条流浪狗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摇摇晃晃地跑了，头也不回，仿佛在逃命。
我的自信心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打击。
修炼三千年。
连做个饭都做不好。
连狗都不吃。
我到底在山上修了个什么东西啊？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七天，我每天都去找沈渊。
每天都带着不同的东西。
第一天，灵丹。
他说闻着像老鼠屎。
第二天，灵石。
他说他又不修炼，这破石头还不如他的碗好用。
第三天，我化了一个绝美的妆，穿了翠屏山上最漂亮的灵花裙，想用美人计。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你脸上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白一块红一块的。”
那叫腮红。
第四天，我不化妆了，素面朝天。
他说：“嗯，比昨天顺眼了，至少像个正常妖怪了。”
我不知道这算夸还是损。
第五天，我跟他聊天，想展示自己的学识。
我聊天文、聊地理、聊修仙界的八卦、聊千年前的大战。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一个字。
“哦。”
第六天，我不聊了，改唱歌。
我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三千年前流行的小曲。
唱到一半，对面的包子铺老板冲出来：“哪来的丧歌？大清早的晦气！”
沈渊嘴角动了一下。
我瞳孔放大。
那是笑吗？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翘了！”
“抽筋。”
第七天，我什么都没带，就搬了个小马扎，往他旁边一坐。
沈渊看了我一眼：“又来？”
“嗯。”
“不嫌烦？”
“嫌。但更怕无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妖怪，挺闲的。”
“三千年了，能不闲吗？”
他没接话。
但那天他没赶我走。
我就当这是巨大的进步了。
晚上回到洞府，我复盘了一下这七天的成果。
成果为零。
不对，有一个成果——我基本确定了一件事。
沈渊绝对不是普通人。
这七天里我观察了很多细节。
他不吃东西。七天了，我没见他吃过一口饭。
他不喝水。那个破碗是空的，一直是空的。
他不睡觉。有一晚我偷偷回来观察，他就那么坐着，一整夜，动都不动。
最诡异的是，城里的人似乎看不见他。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往他的碗里扔过铜板。
除了第一天那个朝我扔铜板的老大爷。
那些人路过他，眼神直接掠过去，就好像那里只有一堵墙。
只有我能看见他。
这个认知让我后脖颈的汗毛炸了一瞬。
三千年老妖精，该怕的东西不多。
但“未知”这种东西，永远在恐惧排行榜的前三名。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允许我靠近。
一个能两根手指捏断三千年本命法宝的存在，要弄死我，比踩蚂蚁还简单。
但他没有。
他只是嫌弃我。
嫌弃，至少说明我不值得杀。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安全了一点。
又难过了一点。
我苏酥，居然沦落到“不值得杀”就感到庆幸的地步了。
但这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再是“抓个男人解闷”这么简单了。
我想知道他是谁。
翻古籍。
修仙界有记载的大佬，凡是能随手碾碎别人本命法宝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位。
天界的星君？不像，星君不会沦落到啃发霉馒头。
魔界的至尊？也不像，魔气太重，我怎么都能闻到。
上古大能？可能。但上古大能应该早就飞升或者化为天道了，怎么会蹲在一个小城的城墙根？
除非——
他是被贬下来的。
或者是自己选择待在这里的。
不管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位爷，惹不起。
那我换个思路。
惹不起，可以哄。
【第四章】
第八天，我改变了策略。
不献殷勤了。
不送东西了。
不主动搭话了。
我就在他旁边坐着，掏出一本古籍看。
安安静静的。
不打扰他，也不刻意忽视他。
沈渊好像有点意外。
晒了半天太阳之后，他主动开口了。
“今天不聒噪了？”
我头也不抬：“你不是说要安静吗。”
“嗯。”
又过了一会儿。
“看什么？”
“《上古神谱》。”
他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手上的书停留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我心里哈哈哈999。
上钩了。
这本《上古神谱》是我特意从洞府最深处翻出来的。里面记载着上古时期所有已知的大能名录、来历与事迹。
我就是想试试，他看到这本书会不会有反应。
有。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对于一个万年冰山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波动了。
我继续翻书，假装看得很认真。
其实我根本看不进去，因为这本书是古仙文写的，有一大半我都认不全。
三千年修行，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打坐，文化课严重偏科。
但装样子嘛，这个我擅长。
“上古神谱里没有我。”
沈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书扔了。
什么意思？
他主动暴露信息了？
我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骇浪，保持镇定的表情，轻声问：“那你是……”
他闭上了眼。
“多管闲事的妖怪，活不长。”
好的，天聊死了。
但没关系，我得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上古神谱里没有他。”
这意味着，他要么是比上古更早的存在，要么是被刻意抹去的存在。
不管哪种，都恐怖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摸了摸自己的尾巴——九条尾巴在体内缩成了九条，瑟瑟发抖的那种缩。
连我的尾巴都怕他。
但是。
害怕归害怕，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燃，就算是九尾天狐也灭不掉。
接下来几天，我不再试图讨好他了。
我就每天来陪他坐着，偶尔聊两句，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
他晒他的太阳，我翻我的书。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开始习惯我的存在。
不赶我了。
偶尔我说两句话，他也会“嗯”一声。
有一次我打了个喷嚏，灵力没控制好，掀翻了对面的面摊。
面摊老板大骂哪来的妖风。
沈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是笑。
这次我敢确定。
他真的笑了。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我那双修炼了三千年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的雀跃差点让我当场变回原形。
稳住。
我苏酥是有策略的狐。
第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照常到城门口，发现沈渊不在老位置。
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他在街角站着。
面前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道袍，头上扎着道髻，身上的灵力波动把我吓得腿软。
这三个人的修为，每一个都在我之上。
远在我之上。
他们看沈渊的眼神，让我更加不寒而栗。
不是敌意。
是恐惧。
三个修为远超我的大佬，看一个乞丐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为首的那个中年道人，双手抱拳，深深弯腰。
弯到几乎九十度。
“前辈，小的们奉师尊之命，特来请前辈回山。”
沈渊没说话。
“师尊说，千年之约已到，万物归源，请前辈……”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那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但没有走。
为首的道人硬着头皮说：“前辈，师尊说若您不肯回去，那……”
“那什么？”
沈渊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空气忽然变了。
怎么说呢。
就像夏天午后闷热到极点，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街上的人停了。
风停了。
连空气里飘浮的灰尘都定住了。
三个道人的膝盖同时弯了。
不是他们自愿弯的。
是被压弯的。
三声闷响，三个大佬齐齐跪在了沈渊面前。
我躲在墙角，全身僵硬，尾巴差点弹出来。
沈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回去告诉你们师尊。”
“我不回去。”
“再来烦我，我拆了他的山头。”
三个道人连连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消失的过程非常狼狈。
为首的那个道人跑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他们走后，街上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行人继续走路，小贩继续吆喝。
没有人发现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我全程目睹了。
我蹲在墙角，双腿发软。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这些天缠着的那个乞丐。
不是什么隐世高人。
也不是什么被贬谪的神仙。
那三个道人的修为至少在渡劫期以上，他们的“师尊”能命令他们的，恐怕比渡劫期还高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而沈渊，说要拆他们师尊的山头。
就像你说要拆邻居家的鸡窝一样随意。
我苏酥，方圆万里唯一的九尾天狐，修炼三千年，自认为是这片地界最强的存在。
结果我去找的那个“好控制的蝼蚁”。
是顶上的那位。
是天花板。
是修仙界食物链的最顶端。
我当初对着这尊大佛说“你跟我走，保你荣华富贵”。
就好比一只蚂蚱跑去跟龙王说：大哥，跟我混，我罩着你。
社死。
从物理意义到精神层面的全方位社死。
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整个狐贴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出来。”
沈渊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叫我。
他一直知道我在这里。
我硬着头皮从墙角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大概非常精彩。
沈渊转过身看着我。
“看够了？”
“我……”
“三千年的妖怪，胆子倒是不小。”
“我不知道你这么……这么……”
“这是什么？”
这么恐怖。这么离谱。这么不像乞丐。
但我不敢说。
我只能干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个，前辈，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我给您道歉，我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来打扰您了，您当我是个屁……”
“谁让你走了？”
我的话卡在嗓子里。
什么？
沈渊走到我面前。
还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不是要当我的妻吗？”
“那那那那是之前不知道您身份的时候瞎说的。”
“哦？所以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想了？”
他歪了一下头。
“嫌我了？”
不是。
我没嫌你。
我怕你。
我怕得尾巴都打结了好吗。
但我不敢说这话。
他那个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问罪。
你之前非要当我的妻，现在又不想了，是几个意思？
始乱终弃？
玩弄老年人感情？
我苏酥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狐了？
“不是，前辈，我……”
“行了。”他打断我，“明天还来吗？”
我愣住了。
他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这什么意思？
是“你要是敢来我就弄死你”的意思，还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步子，还是那件破衣烂衫，还是那个邋遢的背影。
但在我眼里，那个背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城墙根的乞丐，是一座搬不动的山。
而我在这座山面前。
连棵草都算不上。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在洞府里辗转反侧。
去还是不去？
去吧，我怕死。
不去吧，他那句“明天还来吗”在我脑子里转了八百圈。
万一他是真的在问我来不来呢？
万一他其实不介意我陪着呢？
万一……万一他觉得我这个小妖怪还挺有意思的呢？
不行不行不行。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亲口说的，“你也配？”
哪有看上我的意思。
那他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是为什么？
大概就是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会来烦他，好提前做心理准备吧。
对，肯定是这样。
我安慰自己之后，翻了个身，又开始想。
但是。
万一呢？
第二天。
天刚亮，我就到了城门口。
嘴上说着怕死，身体倒是诚实。
沈渊在老位置，看到我来了，什么都没说。
但我好像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
这一天，我们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从日出坐到日落。
快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他“嗯”了一声。
就一声“嗯”。
我高兴得回去的路上差点撞上一棵树。
三千年老狐狸，为了一声“嗯”就能高兴成这样。
丢不丢人。
丢人。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每天去，他每天在。
我们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他还是那副嫌弃的样子，但嫌弃的程度似乎在一点一点降低。
从“看什么看，脏”变成了“又来了”。
从“又来了”变成了“坐远点”。
从“坐远点”变成了沉默。
沉默就是最大的接纳。
这是我三千年阅历总结出来的。
直到第二十天。
那天下着雨。
大雨。
我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因为祥云在雨天不好使，飞了一半直接散了，我从半空中摔下来，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狼狈地到了城门口。
沈渊不在。
我呆呆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灵花裙糊满了泥巴。
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委屈。
他不在。
我居然觉得委屈。
我是来抓他的啊。
他不在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但就是委屈。
委屈到鼻子发酸。
三千年了，我从来没在意过任何人在不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第一次没赶我走的时候？
从他嘴角那零点一秒的笑的时候？
从他问我“明天还来吗”的时候？
我站在雨里，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一只手伸过来。
一把破油纸伞撑在了我头顶。
我抬起头。
沈渊站在我面前。
他手里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伞，半边已经漏了，根本挡不住雨。
他全身也是湿的。
但他把那把伞举在了我的头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嫌弃的。
“蠢。下这么大的雨也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堵得厉害。
“你倒是也没走。”我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没接话。
转过身，把伞塞给我，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
“明天别来了。”
“啊？”
“后天再来。明天这雨不会停。”
他走了。
消失在大雨里。
我站在原地，举着那把破伞。
伞漏得跟筛子似的，一点用没有，雨水不停地从破洞里滴在我头上。
但我觉得这是三千年来，最好的伞。
【第六章】
后天。
雨果然停了。
他说不停就不停，说停就停，连老天爷都听他的。
我到城门口的时候，发现画风不对。
城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普通凡人。
是修仙者。
七八个修仙者把沈渊围在中间，每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为首的是一个穿金色道袍的白发老头，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渡劫期大圆满。
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
他身后站着的弟子们，最弱的都是合体期。
我整个狐都麻了。
这什么阵仗？
之前来的那三个灰袍道人，大概就是这个白发老头的弟子。
他们请不动沈渊，师尊亲自来了。
白发老头的态度比弟子们还恭敬。
他没有抱拳。
他直接跪了。
一个渡劫期大圆满的老祖宗，朝一个乞丐跪了。
“晚辈清虚道人，恭迎大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
身后的弟子们齐齐跪下。
沈渊靠着墙根，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表情无聊到了极点。
“说了不去。”
“大人！”清虚道人额头抵着地面，“天道异动，大劫将至，若无大人坐镇……”
“与我何干。”
“万物苍生……”
“苍生也与我无关。”
清虚道人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祖宗，急得跟个孩子似的。
“大人三万年前曾亲手定下的天道规则，如今已现裂痕，若不修补，三界崩塌只在朝夕！”
三万年。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三万年前定下天道规则。
三万年前。
我才修炼了三千年，在他面前连零头都不到。
那他到底是什么存在？
定下天道规则的人，那不就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大人，求您了！”清虚道人磕了一个响头。
沈渊站起来。
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破衣烂衫还在身上，头发还是打结的，脸上还有灰。
但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大概是介于“不耐烦”和“算了随便吧”之间的某种情绪。
“起来。”他说。
清虚道人浑身一震，连忙爬起来。
“天道裂痕我知道。自己会裂，自己会补。你们急什么。”
“可是大人……”
“三万年前我定规则的时候就留了自修程序。你们这群蠢货一个个瞎操心，改来改去把我留的后门堵了，现在又来找我。”
清虚道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把后门给你重新开一下，你回去自己修。别再来烦我。”
沈渊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
符文肉眼看不清，但我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天道在震动。
清虚道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谢大人！谢大人！”
沈渊收回手指，擦了擦。
“走吧。”
清虚道人千恩万谢，带着弟子们连滚带爬地走了。
走之前，白发老祖宗忽然注意到了我。
他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惊讶、困惑、不可置信。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渊。
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敬畏。
对我的敬畏。
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这位前辈，恕晚辈眼拙。”
我整个人都懵了。
前辈？
我？
他叫我前辈？
我一个三千年的小妖怪，被渡劫期大圆满的老祖宗叫前辈？
沈渊朝清虚道人投去一个眼神。
清虚道人立刻闭嘴了，带人飞速离开。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敬畏更深了。
像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
……他大概以为能待在沈渊身边的，怎么也得是个比他更厉害的存在。
他哪知道我只是个连做饭都能毒死狗的菜鸡。
人都走了之后，沈渊看着我。
“你今天来得早。”
“嗯。”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其实到得不早。
我是在雨停的第一刻就来了。
“沈渊。”我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挑眉。
这是他第一次听我叫他名字而不是“喂”或者“那个乞丐”。
“你到底是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我好死心。”
“死什么心？”
“死那个当你妻子的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三千年修炼出来的定力，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沈渊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名字。”他说。
“沈渊不是你的名字？”
“是后来自己取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
“天道之初，无名无姓。”
天道之初。
我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天道之初就存在的东西，那不就是……
“你是天道本身？”
他没回答。
但也没否认。
我盯着他。
盯着他那张沾着灰的脸，那件破烂的衣裳，那双磨破了底的草鞋。
天道。
蹲在城墙根晒太阳的天道。
啃发霉馒头的天道。
被我一个三千年小妖精缠了二十天的天道。
我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蝼蚁一样，好控制。”
我说天道是蝼蚁。
我说天道好控制。
我用绑神仙的法宝去绑天道。
我给天道做饭还毒死了一条狗。
我在天道面前唱歌被人骂丧歌。
这二十天的回忆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每一个画面都是社死名场面。
我苏酥。
天生地养的九尾天狐。
这辈子做过最牛的事就是——追着天道要当他老婆。
最丢人的事也是这个。
“三千年修行。”沈渊看着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零点一秒，而是很明显的、很清晰的弯曲。
“挺有意思的三千年。”
【第七章】
从知道真相那天起，我就没去找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了。
之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旦知道面前坐着的是天道本身，我连呼吸都觉得不礼貌。
我在洞府里窝了三天。
期间把自己以前干的事反复回忆了无数遍，每回忆一遍就在石床上打一个滚。
第一天，滚了二十七圈，石床都快被我磨穿了。
第二天，滚了十五圈，有所缓解。
第三天没滚，因为背磨破了。
第四天。
洞府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再不出来，我拆了你的洞。”
我从石床上弹起来。
冲到洞口一看。
沈渊站在外面。
还是那副乞丐打扮，但整个人干净了许多。头发虽然还有点乱，但明显洗过了。衣服还是破的，但破得有条理了。
他站在翠屏山上，山风吹过他的衣角，落日余晖照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
之前被灰和污垢遮着看不出来，现在洗干净了，那张脸——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天道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天道就是天道，我在这想什么呢。
“你三天没来。”他说。
“……嗯。”
“为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是质问。
天道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我的脑子转不过来。
“我……我觉得我配不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第一天就说了我不配，我这不是自己揭伤疤吗？
沈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里面有一点点不耐烦，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城门口。”
说完真走了。
我站在洞口，石化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主动来找我了。
还让我明天去。
连“你也配”都不说了。
天道变心了吗？
不是。
应该说，天道从来没有心。
他只是发现少了个每天蹲在他旁边的小妖怪，不太习惯。
对，就是不习惯。
三万年的天道，好不容易习惯了一样东西，结果那样东西自己跑了。
谁都会不爽的。
我就当他是不爽好了。
第二天我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去。
不带东西了，不唱歌了，不化妆了，不试图讨好了。
就是去。
坐在他旁边。
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他。
有时候会说两句话。
“今天的云很好看。”
“嗯。”
“那个卖包子的换了新馅。”
“哦。”
“你为什么要装乞丐？”
“谁装了。三万年没更新过衣服而已。”
”……三万年？“
”嫌旧了？“
”不是，我是说，三万年你就没换过衣服？“
”换什么。有穿的就行。“
天道不讲究。
天道真的不讲究。
我叹了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大胆到疯狂的事。
我去城里的裁缝铺，用最后一点灵石换了一匹凡间的好布料，亲手缝了一件衣裳。
不是灵蚕丝那种高级货。
就是普通的、凡间的、棉布衣裳。
因为他是”乞丐”，灵蚕丝他不要，说脏。
凡间的布料应该没那个毛病吧。
我的针线活不好。
三千年修仙，没人教过我缝衣服。
缝了三天，扎了自己四十八针，最终成品歪歪扭扭，线头到处露着。
但是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我把衣裳叠好，放在他面前。
“这次不是灵蚕丝的。就是普通布料。不脏。”
沈渊看着那件歪七扭八的衣裳。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了。
没有扔。
没有嫌弃。
他把衣裳拎起来看了看，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和到处露着的线头。
“这是衣服？”
”……是。“
”确定不是抹布？“
我深吸一口气。
忍了。
他把衣裳搭在膝盖上。
”缝了多久？“
”三天。“
”扎了几针？“
”四十八针。“
他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傻掉的事。
他把身上那件穿了三万年的破衣服脱了，换上了我缝的那件。
那件歪歪扭扭、线头乱飞的丑衣服。
穿在他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确实丑。“
”你的手艺。“
”我知道。“
”三千年就学了这点本事。“
”对不起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度。
很淡很淡的。
但确实存在。
”再缝一件。“他说。
”啊？“
”这件太丑了。再缝一件好看的。“
”再缝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那就多缝几件。缝到好看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嫌弃的弧度。
是另一种。
我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但我的九条尾巴在身体里同时摇了起来。
控制不住的那种摇。
【第八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我每天下山，他每天在。
我给他缝了七件衣裳，一件比一件好看。
好吧，是一件比一件不那么丑。
他全穿了。
一件都没扔。
我开始觉得，天道也没那么可怕。
直到那天。
天裂了。
真的裂了。
不是比喻。
是头顶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漆黑的裂缝从东方一直延伸到西方，裂缝里涌出铺天盖地的混沌之气。
整座城陷入恐慌。
凡人看不到裂缝，但他们能感受到天地间涌来的压迫感。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河水倒流。
我站在城门口，全身的毛都炸了。
这是天道裂痕。
清虚道人之前说的那个裂痕。
沈渊说自己会补的那个裂痕。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自动补上。
沈渊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中的裂缝。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恐惧。
是恼火。
”那群蠢货。“他说，”又把我留的后门堵了。“
混沌之气从裂缝中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小城。
那股力量的恐怖程度超出了我的认知。
如果混沌之气落到城里，所有凡人都会死。
我也会死。
三千年道行在这种力量面前跟纸一样薄。
沈渊抬起手。
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随手画个符就解决。
但这次他犹豫了。
犹豫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的光。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超越了所有修仙体系认知的光芒。
那光太亮了，我的眼睛剧痛，泪水直流。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消散。
他在用自己的力量补天道裂痕。
他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
补裂痕就是把自己填回去。
填回去，就意味着——
”沈渊！“
我冲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三千年的道行在这种级别的力量面前等于零。
我冲上去能干什么？挡住天道裂痕？
搞笑呢。
但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我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背对着那道裂缝，面对着他。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真正的情绪。
”我不让你走！“
”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拦！“
混沌之气打在我背上，我的衣服瞬间碎裂，皮肤像被千万把刀子割过。
剧痛。
我的九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全部弹出来，拼命释放灵力抵挡。
三千年的灵力在混沌之气面前撑了不到三秒就开始崩溃。
一条尾巴灵力耗尽，枯萎了。
两条。
三条。
”够了。“沈渊说。
他伸出手。
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他怀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天空一推。
轰。
天地之间一片白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停了。
裂缝合上了。
混沌之气消散了。
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蓝天白云。
我靠在他怀里，全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九条尾巴枯萎了三条，剩下六条也奄奄一息。
三千年道行损失了近一半。
但我活着。
他也还在。
”蠢。“他低头看着我。
声音还是淡淡的。
但那只搂着我腰的手，没有松开。
”你冲上来能干什么？送死？“
”我以为你要消失了。“
”我是天道。天道不会消失。“
”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了？“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因为补完裂痕之后，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千年。可能一万年。“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千年到一万年。
我修炼了三千年，还能再活多久都不知道。
他沉睡一千年醒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补天道。
是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再见。
”但是。“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明确的、不需要猜测的温度。
”你那三条尾巴的灵力，我收着了。等我醒来，还你。“
”连本带利。“他补了一句。
我愣住了。
他要害我？
还连本带利？
天道跟我算利息？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沉睡要开始了。
”沈渊！“我抓住他的衣服——我缝的那件歪七扭八的丑衣服。
”我等你。“
他看着我。
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终于分辨出来了。
不是嫌弃。
是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三千年的小妖怪。“他说。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远。
但最后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我回来，再给你个机会。“
”看看你配不配。“
然后他消失了。
城墙根那个位置，空了。
只剩下一只破碗。
和一件歪七扭八的、线头到处露着的棉布衣裳。
他走之前把衣裳脱下来了。
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破碗旁边。
我捡起那件衣裳，抱在怀里。
蹲在城墙根，嚎啕大哭。
哭完之后擦干眼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等就等。“
”谁怕谁。“
”老娘修炼三千年都熬过来了，再等一千年算什么。“
”不就是缝衣裳吗？等你回来我给你缝一百件。“
”件件都好看。“
”不好看就缝两百件。“
”反正你也得穿。“
我背着手，踩着残破的祥云，歪歪扭扭地飞回了翠屏山。
六条半死不活的尾巴在身后耷拉着，走路都不太稳。
但我心里暖融融的。
因为天道说了。
等他回来。
给我个机会。
看看我配不配。
我苏酥，修炼三千年的九尾天狐。
这辈子做过最沙雕的事，是追着天道要当他老婆。
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也是这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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