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里的铁公鸡钱守成，突然请全组去别墅烧烤，酒水管够。
我借口相亲没去。
周六凌晨，同事打来电话：“警察来了！地下室全是公司丢的电脑！”
我删掉导航里的定位，重新点开了他让我签的聚餐回执。
1
钱守成宣布请客的时候，我正在喝水。
水从鼻子里出来了一点。
杜鹏坐我旁边，伸手就摸钱守成的额头。
“钱哥，你先别说别墅。你认识我吗？”
钱守成拍开他的手。
“别闹。周五下班就过去，周末住两天。烧烤、啤酒、房间，全包。”
办公室静了三秒。
有人把耳机摘了。
有人把正在付款的外卖退了。
杜鹏扶着桌子站起来。
“你把全包两个字，再说一遍。我录个音，回去供着。”
钱守成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我亲戚的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平时大家帮我不少，吃顿饭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钥匙。
去年公司年会，他喝多了，也是这么把钥匙一放，说代驾他请。
代驾到了以后，他让我们六个人平摊费用。
理由是大家都看见了他的车，属于共同受益。
上个月我跟他去取维修配件，停车花了两块钱。
他先转我一块。
三分钟后，他又把那一块撤回去，要求我扫码付给停车场。
“这样流水清楚。”
当时我还夸他严谨。
现在想想，我多少有点缺心眼。
杜鹏已经开始问有没有羊排了。
钱守成笑着说有。
“还准备了海鲜。你们谁不去，可别怪我以后不带。”
我把杯子放下。
“我不去。”
杜鹏转头看我，眉毛抬到一半。
“你最近不是天天念叨肉贵吗？”
“相亲。”
“几点？”
“需要提前养精蓄锐。”
杜鹏看了看我的脸。
“那你得从上个月开始养。”
我让他滚。
钱守成没笑。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按着纸边。
“相亲可以改天。咱组就九个人，少你一个算怎么回事？”
“少我一个，你能多吃两串。”
“我差那两串？”
办公室又静了一下。
上星期，就是这个人，为了一串烤面筋上的芝麻没撒匀，追着老板多要了半勺。
钱守成清了清嗓子。
“去不去都先签一下，统计物资。”
纸上写着聚餐物资收领确认表。
姓名，岗位，联系电话，签字。
下面有一块空白。
我指着空白处。
“物资呢？”
“还没买。”
“没买，我确认什么？”
“程安，你平时修个键盘都没这么多事。”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表拍了一张。
“工作习惯。去年领一个鼠标，领用单上写的是整套办公设备，我解释了两天。”
钱守成把纸往回一抽。
“爱签不签。吃顿饭还防着我。”
我想接一句，又看见他把纸折了两折，夹进文件袋。
算了。
我确实防着他。
主要防他吃完以后说，食材他请，调料另算。
五点半，钱守成在群里发了定位。
照片上，院子里有烧烤架，玻璃门后面摆着长桌。
他又发了一句。
“酒水管够，不用带东西，带张嘴就行。”
杜鹏当场把电脑一关。
“哥几个，今天谁跟我提减肥，谁就是破坏团结。”
我提醒他：“酒别喝多，签字看清楚。”
他拍拍我的肩。
“放心。我一介打工的，他还能图我的肾？”
我说：“你那肾，人家未必收。”
晚上十一点，我打完一局游戏，杜鹏发来一张烤串照片。
肉很小。
竹签很长。
我回复：“你们这是吃烧烤，还是给牙签开光？”
他发了六个笑脸，又说地下室好像还藏着惊喜，钱守成不让看。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零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杜鹏在那头喘气。
“程安。”
“羊排终于上了？”
“警察上了！”
我坐起来。
“你再说一遍。”
“警察把门守住了，地下室全是咱们公司丢的电脑！”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
“钱守成说，那些电脑，是你鉴定报废的。”
2
我先开了灯。
又把拖鞋穿反了。
“杜鹏，你喝了多少？”
“一罐。”
“那你别动，找个警察，把手机给他。”
“你不先解释一下？”
“我解释给你，你能给我开无罪证明？”
电话里一阵脚步声。
接着，一个男人问我姓名。
我报了。
“我是现场民警。你和钱守成是什么关系？”
“同事。他管公司资产，我负责设备安装维护。”
“你是否出过一份三十六套工作站的报废检测报告？”
“没有。这三十六套，是本周刚到的新设备。”
“你在哪里？”
“家里。聊天记录、安装记录我都有，能提供原始文件。”
对方让我先保留资料，不要删改，稍后会有办案人员联系。
电话挂断，我点开导航，把刚才手滑收藏的别墅地址删掉。
又马上停住。
导航可以删。
原始聊天不能碰。
我把钱守成下午发的定位、聚餐通知、那张空白回执的照片，逐项存好。
电脑刚开机，工作群炸了。
第一个发消息的是刘工。
“程安，你知道底下是什么？”
第二个是杜鹏。
“他要知道，他还能让我来？”
第三个是钱守成。
“所有人不要乱说话。这是公司正常的旧资产处置，手续齐全。”
紧接着，他发了一个文件。
设备报废检测及处置建议。
我点开。
检测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字写得还挺熟。
我把屏幕拉近，盯着那个“安”字看了半天。
这字，我认。
前年修投影仪，我写过。
问题是，我前年写的字，怎么今年自己跑出来上班了？
报告里写，三十六套设备因仓储进水，主板及电源损坏，维修成本超过残值，建议整体处置。
下面附了一张签名。
再下面，是钱守成的资产审核意见。
同意。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回复。
“这份报告不是我出的。三十六套设备到货后，我逐台开机安装过软件，有编号和测试记录。”
钱守成很快发来语音。
“程安，东西是你看过的，现在出事你说没出过报告，什么意思？”
我打字。
“我看过新电脑，不代表我看过它们的遗体。”
群里没人接话。
杜鹏给我发了个私聊。
“现在不是抖包袱的时候，哥。”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
“但这句我替你截图了。”
我没回。
因为钱守成又发来一条私信。
“大家都是同事，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报废流程出了问题，可以补。你要咬死不认，最后谁都不好看。”
我盯着那句话，后槽牙咬紧了。
他请八个人吃肉。
给我留了一份四十多万的账。
还嫌我吃相不好看。
我直接拨了刚才留下的联系电话，说明自己收到了疑似伪造签名的文件。
对方问我能不能到现场，协助确认设备来源，并接受询问。
我说可以。
换衣服时，杜鹏又打来电话。
“你真来？”
“来。”
“那你别穿黑衣服。”
“为什么？”
“我们八个全穿黑的。刚才站院子里，警察问是不是统一着装。”
我把刚拿起来的黑外套塞回衣柜。
“你们是去团建，还是去给我组送行队？”
杜鹏没吭声。
隔了两秒，他说：“还有个事。”
“说。”
“钱守成让我们签的，也不是菜单。”
3
我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焦味。
烧烤架上还躺着半根玉米。
炭已经灰了。
杜鹏蹲在院墙边，手里捏着一瓶没打开的啤酒。
看见我，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你可来了。”
“不是说围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
两辆警车，几名警察正在分别问话。
杜鹏往后门一指。
“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对我来说这就够围了。”
我还没进门，钱守成从客厅走出来。
他衬衫扣子开了两颗，手里攥着一沓纸。
“程安，你来得正好。跟警察解释一下，设备检测是你负责的。”
我停在台阶下面。
“设备检测我负责。设备死因，我不负责。”
他伸手来拉我。
一名警察把手臂横过来。
“分开说。”
钱守成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笑，嘴角动了两下。
“我们同事，沟通一下。”
“先分别陈述。”
我跟着周警官到旁边，出示身份证，说明了工作内容。
公司是做工业设计的，刚扩了一个项目组。
三十六套工作站，主机、显示器和配件一起，每套一万一千八。
总价四十二万四千八。
周三到货，我负责安装系统和设计软件，许乔负责核对发票与资产编号。
周四公司搬办公区，设备由钱守成安排转运。
周五上午，新办公区没收到货。
钱守成解释说，物流临时调车，先放在中转库。
到周五下午，财务追着要入库照片，他还在说车堵着。
我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现在看来，堵的是他家楼梯。”
周警官没笑，接着核对时间。
我也把嘴闭上。
轮到杜鹏陈述时，他先把酒放在桌上。
“这个能证明我没喝醉。”
周警官看着他。
“打开过吗？”
“这瓶没开，前面那瓶喝了。但我吃了六串肉，能压酒。”
我偏开头。
实在不想承认这是我朋友。
从几个人的陈述里，我才拼出来事情经过。
钱守成晚上七点半把大家接进来。
先让签字，说统计吃住人数，还说这是一次内部福利，别发朋友圈。
随后开炉。
九点多，来了个开厢式货车的彭师傅。
钱守成把人领到地下室，说是收些旧家具。
彭师傅进去十分钟，出来后没吃肉，反而问杜鹏认不认识公司的财务。
杜鹏说认识。
彭师傅拿出一张资产编号照片。
“你们公司这批旧电脑，用了四年？”
杜鹏看了一眼。
“用了四天吧。我周三还帮着拆过箱。”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视了半分钟。
随后，彭师傅给以前有过业务联系的许乔打了电话。
许乔那边，公司已经因设备去向不明报了警，正在整理采购和转运资料。
编号一对上，谁也顾不上烤串了。
我问杜鹏：“你当时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打了。十一点四十，你没接。”
我拿出手机。
确实有个未接。
那会儿我在洗澡。
杜鹏抹了一把脸。
“我还以为你相亲成功了，不方便。”
“你这个时候，想得倒挺周到。”
他说完，给我看了他们签的纸。
上半页是姓名、电话和签字。
下半页原本被折在后面。
展开以后，露出一行字。
本人确认知悉设备为公司报废资产，自愿参与领取及转运。
我抬头看他。
“你签之前没展开？”
杜鹏把脸捂住。
“他在旁边催，说肉要糊了。”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烧烤架。
肉确实糊了。
人也差点一起糊进去。
4
地下室的灯开了。
三十六套设备沿墙码着，包装箱上还贴着采购标签。
有几台已经拆开，主机旁边摆着显示器。
我蹲下来，看见第一台机箱侧面的资产码，手指停住。
“这台我认识。”
周警官问：“怎么确认？”
“编号尾号二十七。侧板有一处运输划痕，我验收时单独拍过照片。划痕不影响使用，供应商给补了一块新侧板，还没寄到。”
我调出原始照片，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上，资产码、划痕、机箱接口都在。
日期是周三。
钱守成站在楼梯口，抢着说：“能认出来，正好说明东西一直由他经手。”
我抬头。
“你这逻辑，认识鸡蛋的人，都得替母鸡坐月子。”
杜鹏在上面咳了一声。
周警官让钱守成先不要插话。
公司负责人贺川和许乔这时也赶到了。
贺川平时开会，讲一句话要停三次，等人记笔记。
那天他下楼看见箱子，连停顿都没了。
“钱守成，你说货堵在哪儿？”
钱守成挪开视线。
“贺总，这里面有误会。”
“我问你堵在哪儿。”
“我原本就是要统一处理……”
贺川指着最外面那个箱子。
“这箱上连我周三贴的标签都没撕，你给我统一处理什么？”
许乔拿着采购明细，逐一报编号。
我配合辨认安装记录。
现场核验人员记录机器状态，在完成拍照后，按程序对其中一套进行了开机检查。
插头推进插座。
风扇转了。
显示器亮起来。
我掌心贴着机箱，金属还带着地下室的凉气。
楼梯上没人说话。
系统登录页弹出来，背景是我统一设置的公司标志。
杜鹏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挤出一句。
“它诈尸了？”
许乔扭头瞪他。
他立刻站直。
第二套，也能开。
第三套，也能开。
技术核验继续进行，我不再碰设备，退到一边看记录。
钱守成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报废也不是说完全开不了机。经济性报废，你们不懂。”
我看着他。
“你刚才发的报告，写的是批量进水，主板和电源损坏。”
“报告措辞可能有问题。”
“你说的进水，是水从箱子旁边路过了？”
贺川伸手把那份报告拿过去。
纸边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不是他怕。
是他攥得太紧。
“我什么时候批准过新设备报废？”
钱守成马上翻文件。
“这里有审批。”
他抽出一页，递得很快。
贺川看了一眼，眉头拧住。
那张纸，确实有他的签字。
钱守成终于把背挺了起来。
“贺总，您自己批过。您现在不能说忘就忘了。”
我站得近，看见贺川的手指慢慢往下挪。
他指着最下面的一行，问钱守成。
“你为什么把这一页的编号裁掉了？”
5
钱守成的手立刻伸过来。
“可能打印的时候……”
周警官把文件接了过去。
“别动。”
钱守成的手又收回去。
他今晚伸手三次，三次都没伸明白。
许乔从手机里调出公司的审批记录。
贺川签过的是旧办公区设备转库单。
转库，不是出售。
附件里列的是旧桌椅、两台打印机和一批网线。
没有三十六套工作站。
钱守成拿出来的文件，把签字所在的下半部分拼到了另一页内容后面。
电子审批里，原始附件还在。
周警官让许乔保留原件，后续按要求提供。
贺川盯着钱守成。
“你拿我的转库审批，批我买的新电脑报废？”
钱守成的嘴唇动了动。
“具体表格是程安给我的，我不懂技术。”
我气得笑了一声。
“我工作三年，第一次知道，修电脑还得负责教你识字。”
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少装！要不是你跟我说这些设备有问题，我会弄到这里来？”
说完，他拿出手机。
工作群里，跳出来一张聊天截图。
发消息的人，是我。
内容只有两句。
价往低了压。
坏的单独分出来，别和好的混在一起。
下面接着钱守成的一句回复。
明白，按你说的办。
杜鹏看完，转头看我。
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截图是真的。
字也是我打的。
钱守成看见他那个动作，马上接上。
“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就是个干活的。他负责技术，设备好坏他说了算。他现在躲着不来，就是提前知道有事。”
群里开始有人问，到底谁在说谎。
还有别的部门同事被拉进来，说这种事不能只听一面。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压得发白。
前面他伪造签名，我还能想着把事情讲清楚。
到了这一刻，我只想让他把每个字都吃回去。
不是因为有人怀疑我。
是他算准了我平时不存争吵，不跟同事计较，拿几句旧话就能给我扣上去。
我找到那段原始聊天，递给周警官看。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截图上面，还有一段钱守成没截进去的话。
我问他，维修店对旧打印机给多少钱。
他说五十。
我说，价往低了压，换两只进纸轮用不了那么多。
至于坏的单独分出来，说的是拆下来的旧零件。
再往下，是维修店老板拍的两个进纸轮。
一个掉胶，一个裂口。
周警官核对时，钱守成一直在旁边说，聊天太久了，他可能记错。
我把完整对话录屏发到公司群里，保留好原始记录。
只写了一句话。
“这是修打印机，不是分赃。前后内容都在，请核对。”
杜鹏第一个回复。
“我说他怎么突然这么会分钱。程安连斗地主都不会算。”
我让他别说话。
许乔看着钱守成，问：“你刚才是记错，还是截的时候，特地把打印机三个字去掉了？”
钱守成没答。
他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眼睛往客厅门口瞟。
周警官让他把手机放下，继续配合调查。
他忽然又转向彭师傅。
“这些东西我还没卖成！钱也没全收！他非说要先拉走，我还没同意！”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彭师傅抬起头。
“你可算想起我了。”
6
彭师傅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他没先拿合同，先拿了一张超市小票。
“猪肉，鸡翅，冻虾，啤酒，木炭，一共六百八十七块。”
杜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
我也看他。
他慢慢把瓶子放远了。
彭师傅说：“他说公司处置旧电脑，员工顺便来聚餐，让我垫个食材钱，算在设备款里。”
钱守成抢了一句：“我没让你说这些。”
“你也没说我得给你一起蹲进去。”
彭师傅从文件袋里抽出交易约定。
三十六套旧设备，打包价九万八。
一万订金已付。
其余货款验货后支付。
他又把转账记录、沟通记录和钱守成发给他的材料拿出来。
材料里有检测报告，有处置说明，还有钱守成提前发过去的一段语音。
“技术人员和领取员工晚上都到。手续签完，你装车就走，别从正门搬，地下室后门宽。”
语音放到这里，钱守成伸手要按手机。
彭师傅把手机往自己身后一收。
“怎么，你说话也得报废？”
杜鹏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刚想笑，余光碰见周警官，又把脸绷住。
彭师傅说，他平时确实回收办公设备。
旧工作站折旧后打包处理，并不稀奇。
但他到了现场，发现机箱内部没积灰，线材没拆过，几台显示器的保护膜也没揭。
最要紧的是，箱子上的采购标签日期就在本周。
他找钱守成要正式处置授权。
钱守成不拿，反而催他先搬。
这才有了后面的电话。
周警官逐项问完，又问聚餐签字的用途。
彭师傅指了指那叠纸。
“他跟我说，公司员工共同领走旧设备，再统一转给我。这样我不用跟公司走对公结算，也不用再要发票。”
我看向钱守成。
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来。
缺我，报废检测就只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
我坐在这里吃肉，再在收领表上落个签名，他就能把技术鉴定、员工领取、二次转卖，缝成一整套说辞。
几个喝了酒的同事，能不能证明自己没看过下半页，还得挨个解释。
而他只需要反复说一句。
大家都知道。
杜鹏站起来，脸上的笑全没了。
“你说聚餐，签个到。你没说让我认领电脑。”
钱守成抬手压了压。
“你别激动。字是你自己签的，我还能按着你手？”
杜鹏喉结一滚。
“对。是我签的。”
他把那瓶没开的酒拿起来，往桌上一放。
“你退我这两串肉，我现在给你吐出来，行不行？”
周警官让他坐下。
“是否知情，要结合实际情况和证据判断，不是签个名字就认定共同犯罪。把你们当时看到的、听到的说清楚。”
杜鹏坐了回去。
手还在抖。
钱守成别过头，低声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穿拖鞋的男人。
他看见钱守成，先问了一句。
“小钱，房费尾款那八百，你今晚还结不结？”
7
杜鹏抬起头。
“叔，你是他亲戚？”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钱守成。
“我姓任，做民宿的。他昨天才找我租房，亲什么戚？”
屋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塑料袋被风刮过门口，沙沙响。
杜鹏点了点头。
“行。肉不是他买的，酒不是他买的，别墅也不是他的。”
他看向钱守成。
“哥，你这顿饭，主要负责邀请是吧？”
钱守成咬着牙。
“闭嘴。”
任叔没理会他们的争执，拿出自己的手机。
民警刚联系他，他赶来提供租住情况。
房子短租两晚，订金三百，尾款八百。
钱守成说是公司小范围团建，提前一天要用地下室存些器材。
任叔原本不答应。
钱守成说，只是几台投影设备，不碰墙，不堵消防通道，周五晚上就会拉走。
“结果拉来一车箱子。我让他赶紧搬，他说人手晚上就到。”
任叔翻到一段门口监控。
周四晚上，货车停在院外。
钱守成给司机开门，指着地下室入口。
后面还跟着两名搬运工。
画面没有声音，但时间、车辆和搬运过程都清楚。
周警官按程序记录了线索，让房主保留原始录像。
与此同时，公司联系的运输司机也到了。
司机没进门就认出钱守成。
“就他。中途改地址，说临时库换地方了。”
钱守成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过，程工……”
“别跟我说程工。我不认识什么程工。”
司机把手机交给办案人员。
“我就跟你联系。地址你发的，运费你结的，进门之前你还让我把纸箱上的送货单收起来。”
记录一条条往下翻。
钱守成催着装车。
钱守成临时改地址。
钱守成要求别在公司物流群发定位。
理由是新办公区还没收拾好，别让项目组的人催。
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压着喉咙。
钱守成没再提我。
他去看贺川。
“贺总，货还在，一台都没少。你看，能不能公司内部先处理？”
贺川没接他的话。
许乔把完整采购资料和库存记录递给办案人员。
其中还有一个文件。
是周三晚上我发给她的设备验收表。
三十六套，全部通过开机和软件测试。
邮件同时抄送了钱守成。
他回过两个字。
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每台都能用。
他知道我留了记录。
可他还是觉得，把我叫来，灌两瓶酒，再拿一张签过名的纸，就能把我的嘴堵上。
天快亮时，钱守成被要求跟办案人员去进一步接受调查。
他没动。
先看手机，又看桌上的材料。
最后看我。
“程安，我平时也没怎么得罪你。”
我问他：“你给我安了四十二万的事，还得等你怎么得罪？”
他嘴唇发白。
“我可以还。订金我也能退，真不用这样。”
“你跟警察说。”
他想往前挪一步，又被要求站住。
膝盖在椅子边磕了一下。
人顺着椅背蹲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东西没少，东西没少。”
周警官等他站稳，再带他出去。
杜鹏一直没说话。
等车门关上，他把那瓶啤酒递给彭师傅。
“叔，没开封，能退不？”
彭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拿回去喝吧。”
杜鹏摇头。
“现在看见这个瓶，我就想签字。”
8
我们没有当场各回各家。
该补充的陈述、该核对的资料，还得继续。
我从办案地点出来时，太阳已经照到了台阶上。
杜鹏坐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
“没打架。”
“没酒驾。”
“也不是诈骗，我是去吃饭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问了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妈，我没偷公司电脑。我自己工位那台都卡得不想开机，我偷一堆回去干什么？”
我把买来的豆浆递给他。
他挂了电话，接过去，两口喝空。
“我妈说，以后有人请客，先给她打电话。”
我说：“她准备亲自审菜单？”
“她说她给我做，让我别出门祸害自己。”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他盯着豆浆杯，指甲在杯壁上掐出一道折痕。
“程安，我刚才真怕。”
“知道。”
“我签的时候，他说公司福利。还问我，难道连他都信不过。”
我把自己的早餐袋解开。
“你不是信他。你是不想为一张签到表，在同事面前显得事多。”
杜鹏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就事多。”
我给他分了一个包子。
“先吃。你昨天吹了那么大牛，一共吃进去六串肉。”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撑起来。
“还没有这个包子肉多。”
周一，公司开了个短会。
钱守成没有来。
财务、行政、项目组都在。
贺川先把调查进展能说明的部分讲清楚，后续由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他讲到“部分员工受误导签署材料”时，杜鹏的背一下绷直。
我也抬起头。
贺川看了我们一眼，接着说。
“签字不等于知情参与。公司不接受任何人拿一张被折叠的表格给同事下结论。之前群里关于程安参与处置、事后推责的说法，也没有事实依据。”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隔壁部门一个主管低头看了看手机。
周六凌晨，他在群里发过一句，早就觉得技术采购这里水深。
我当时没回。
现在，我转头看他。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程安，那天信息不全，我话说早了。”
我问：“在哪儿说的？”
他抬眼。
我说：“在哪儿说的，就在哪儿更正。我不单独收。”
他坐了几秒，拿起手机，在原来的群里发了道歉和更正。
我看完，才把屏幕按灭。
贺川继续说，转库、处置、领用，今后不能共用一套含糊的表格；涉及设备出售，必须按制度办理，任何人无权拿聚餐签字代替。
讲完，他让我们先散。
我没走。
杜鹏也没走。
贺川看着我们。
“还有什么事？”
杜鹏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钱守成周五晚上让我们打车过去，说报销。现在还能报吗？”
贺川盯着那张打车单。
我本来想拦，手抬起来，又收回去。
这趟路，确实是钱守成以公司活动名义叫大家跑的。
贺川揉了揉鼻梁。
“把实际情况写清楚，合规费用走流程。以后没有公司通知，谁口头说报销，你们找谁确认。”
杜鹏点头。
“行。这个我认。”
走到门口，他又探头回来。
“还有，公司食堂中午能加个肉吗？不是报销，就正常加菜。”
贺川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先出去。”
9
之后的日子，没有我想的那么利索。
不是电脑找回来，人就能装作没事。
办案人员核对材料，我配合补充。
公司清查资产，我配合重新验收。
同事问我怎么提前发现，我得解释自己没发现。
我就是知道，钱守成突然请客，便宜未必落在我们头上。
杜鹏听完，给我总结。
“别人的风险预警靠数据，你的靠他欠你一块停车费。”
我纠正他。
“那一块他最后没欠，逼我扫码付了。”
“对，风险信号更完整了。”
钱守成家里人来过公司一次。
他妻子没吵，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问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她眼下有黑圈，衣服的袖口翻着。
我没让她一直站着，给她搬了把椅子。
她坐下后，先说对不起。
又问：“他说只是想周转一下，东西也都找回来了。你们能不能把那天的事说轻一点？”
我把水放在她面前。
“真实发生的，我会照实说。他退赔、认错，可以依法考虑。但我不能说我出过检测报告，也不能说大家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她的手在纸上来回抹了两下。
“他说，你在公司最能说上话。”
我摇头。
“我要真能说上话，那天就不用凌晨跑去证明自己没报废电脑。”
她低下头，没有再求。
临走时，我把那杯水递给她。
她接了，说了声谢谢。
我送到电梯口，没有替钱守成承诺什么。
也没把气撒在她身上。
开庭通知送到时，我正在新办公区检查一台工作站。
还是编号尾号二十七的那台。
供应商寄来的侧板早换上了，机箱上那道划痕没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新侧板，把通知收好。
轮到我出庭作证，钱守成坐在被告席上。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没说话。
公诉人问到设备验收，我按时间说明。
问到报废报告，我回答没有制作，也没有签署。
问到聊天截图，我说明原始语境，并确认提交的完整记录。
钱守成起初还坚持，自己不是拿走，只是替公司处理闲置设备，钱准备后面交。
公诉人出示他与买家的聊天。
他要求货款转入个人账户。
不走公司对公。
不在公司群里提。
材料上还写着，员工个人领取后自行转让，与公司无关。
几句话放到一起，钱守成的解释接不下去了。
他两手握住，手指不断换位置。
审判人员问他，既然替公司处理，为什么要伪造技术检测材料和审批附件。
他低着头。
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有债务，想着卖了先把窟窿堵上，再找机会补手续。
我站在作证的位置，听见他那句“补手续”，胸口顶了一下。
从别墅到这里，他一直在说补手续。
仿造的是我的签名。
塞给杜鹏的是折起来的领取表。
他要补的每一个空，都准备拿我们去填。
钱守成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安，我当时真没想害你。我以为叫你过来，大家把事情说开……”
我没接他的眼神。
审判长制止他向证人发问，要求按庭审秩序陈述。
我等到可以回答时，只说了一句。
“我没有出过那份报告。聚餐，也不能替代设备检测。”
作证结束，我从法庭出来，杜鹏在外面等。
他一看我的脸，先把手里的水递过来。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他长出一口气，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后来宣判，我们依法得知了结果。
钱守成利用管理公司资产的职务便利，将设备转移并准备私自出售，构成职务侵占罪。
法院结合涉案数额、财物追回等具体情节，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设备返还公司，相关款项按判决和程序处理。
那天在法庭上，钱守成听到刑期，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
他想扶着椅子站起来，腿没撑住，重新坐回去。
嘴里念了一句：“都拿回来了。”
没人替他把后半句接上。
法槌落下，工作人员开始安排退庭。
杜鹏走到门外，把上衣口袋翻开给我看。
里面一张纸都没有。
“今天没带笔。”
我看着他。
“你是来旁听，又不是来参加签售。”
他把口袋按回去，咧嘴笑了。
“防着点，没坏处。”
10
真正那顿烧烤，是我们自己补的。
没租别墅。
没找亲戚。
就在公司附近那家路边店，老板当着我们的面称肉，菜单压在玻璃板下面。
杜鹏提前半小时到，绕着店走了一圈。
老板问他找什么。
“厕所。”
“后面。”
“没有地下室吧？”
老板拿夹子的手停住。
“你吃串还是验房？”
我把杜鹏拽回桌边。
“他以前吃出过心理问题，别理他。”
另外几个人陆续来齐。
许乔带来两张纸。
杜鹏刚拉开的椅子，又推回去了。
“怎么还有签字？”
许乔把纸往桌上一放。
“优惠券。满二百减三十，不签字。”
他盯着看了看。
“背面呢？”
许乔直接把两张纸都翻过来。
空白。
杜鹏坐下了。
大家笑得桌子都在晃。
彭师傅也来了，提了一袋橘子。
他那笔订金按程序退回后，专门给我们打了个电话。
杜鹏说，这顿一定要来，不然上回的烧烤钱算不清。
彭师傅刚坐下，就把袋子拆开。
“先说好，橘子我买的，不折电脑款，不收签字。”
刘工剥了一只，汁水溅到手指上。
“你再说下去，这橘子我都不敢咽。”
老板端来第一盘肉。
油落在铁盘上，滋啦一声。
孜然扑到鼻子里，我偏头打了个喷嚏。
杜鹏已经抓起两串。
这回竹签短，肉挤得满。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不肯放。
“对。这才是肉。”
许乔问我：“你那次相亲，后来怎么样？”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去。”
“改期了？”
“没有这个人。”
桌上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我只好把筷子放下。
“借口。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说，我怀疑钱守成请客有问题。”
杜鹏咽下嘴里的肉。
“你可以说！你早说，我就不去了！”
我看着他。
“我说签字看清楚，你听了吗？”
他低头抓了串韭菜。
“这茬可以不提。”
许乔笑着摇头，把优惠券压在碟子下面。
有人提议，以后聚餐让我负责挑地方。
我说可以。
“账目当面看，谁点什么都写清楚。请客就真请，平摊就提前说，别吃完再发附件。”
杜鹏端起杯子。
“支持。尤其不能有附件。”
我们碰了一下杯。
塑料杯边沿撞在一起，洒了几滴汽水。
这顿我买的单。
付款前，老板把小票拿来，我从头看到尾。
杜鹏在旁边探头。
“没电脑吧？”
我把小票拍到他面前。
“有你多加的六串腰子，自己承认。”
他立刻把纸推回来。
“我承认口头事实，不做书面确认。”
出门时，停车场收费员朝我们招手。
“两块。”
我摸出手机扫了码。
杜鹏凑过来：“我给你一块？”
“不用。”
他看看我，又看看刚走出来的几个人。
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程安，你别吓人。刚请完烧烤，又不收停车费，你家还有没有别的房产？”
我抬脚踢他。
他笑着躲开，手里的打包袋晃了两下。
袋里还剩三串肉，是他特意给家里留的。
路边有风，吹得收费员手里的票簿哗哗响。
我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人家看过，收起手机。
没回头叫任何人平摊。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