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宗门最废的外门弟子，我躺平三年。
大师兄栽赃我偷丹，要断我的手。
我张嘴就来：“掌门，我是丹圣转世！”
掌门信了，全宗信了，连踢馆的魔教都信了。
可只有我知道，我上辈子，就是个制药厂打工的。
1
大师兄从我床底搜出六颗护脉丹时，我正在补裤裆。
针还没拔出来，人就被拖进了刑堂。
韩重岳把药袋甩在桌上。
“丹库少了三百颗护脉丹，你这里搜出六颗。剩下的呢？”
我拎着裤腰。
“你问我，我问裤裆？”
堂里有人笑出声。
韩重岳抬脚踹在我膝弯。
我跪下去，针尖扎进大腿。
这下笑声更多了。
“三年前收你进山，让你有口饭吃，你就这么报答宗门？”
“我三年清了九百炉丹灰，领过十二块灵石。大师兄，这饭也不白吃。”
他抓起我的右手，按在刑台上。
铡刀落到腕骨边。
“盗丹者，断手，逐山。”
铁刃贴着皮肤，寒气钻进袖口。
我不说话了。
我穿来三年，灵根测了三回。
别人一条灵根通天地，我五条灵根漏风。
吸一口灵气，四口半往外跑。
宗门不教我炼丹，只让我烧火、倒灰、刷炉子。
我认了。
上辈子在制药厂熬夜盯生产线，眼一闭，眼一睁，又给人看炉子。
都是打工，换个地方罢了。
可我没想到，换个地方打工，还得自备手脚。
“掌门。”
我抬头看向主位。
“我没偷。”
陆承山放下茶盏。
“丹药从你房中搜出，你有何解释？”
“外门通铺，八个人一间，门栓都坏了两个月。谁都能进。”
韩重岳打断我。
“丹库只认本命印，外人进不去。不是你偷的，难道是我这个看管丹库的大弟子偷的？”
我盯住他腰间的印牌。
“我也正想问，门只认你的印，我怎么进去？”
他手指一收。
我的腕骨压在铁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敢狡辩？”
许穗冲进刑堂，把一摞纸举过头顶。
“掌门！他这三天都在废炉坑清渣，出入册上有记录。昨天夜里塌了炉壁，我们一起清到天亮！”
韩重岳瞥她一眼。
“你替他作证？”
“我说看见的。”
“那就是同伙。”
他抽出最上面一册，随手翻开。
纸上是我三年记的炉温、投料、废丹变化。
哪一炉铜锈重，哪一种药遇火会结块，哪个师兄喜欢往将坏的丹里撒亮粉。
韩重岳看了两页，脸上的笑收了。
“杂役偷记丹方，罪加一等。”
“那不是丹方。”
他将册子扔在地上，鞋底碾住。
纸页裂了。
许穗伸手去捡，被他一脚踩住手背。
“谁准你动？”
她指节绷白，没喊。
我看着那只鞋。
三年。
我给他刷过炉，扛过药，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洗丹瓶。
我以为闭嘴就能过日子。
今天他要我的手。
还要把给我说话的人一起拖下去。
我张嘴，脑子没跟上。
“掌门，我是丹圣转世！”
刑堂静了。
韩重岳先笑。
“你？”
我也想问。
我？
可刀就在手边。
话既然出了口，只能往下编。
“把照影石打开。”
我撑住刑台，站了起来。
“你要断我的手，我先问你一句。这六颗丹，你敢自己吃吗？”
“宗门上等护脉丹，有何不敢？”
“那吃。”
他指尖碰到丹药，又收回去。
“你一个窃贼，也配命令我？”
我转头。
“掌门，您左手三指伸不直，每次服丹后，舌根发甜，半个时辰后胸口发紧。对不对？”
陆承山搁在扶手上的手动了。
那三根手指没能张开。
“你如何知道？”
我指了指他虎口。
“红点顺着经脉往上走。再过腕关，您就握不住剑了。”
韩重岳一掌拍在桌上。
“妖言惑众！”
我拿起一颗丹，指甲刮过丹皮。
指缝里留下细红的粉。
过去三年，我在废炉灰里见过这东西上百回。
“拿白醋，霜盐，还有一只干净碗来。”
我抬起被压出血痕的手。
“今天先别审我偷没偷。”
“先审审你们天天吃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2
杜衡长老端来霜盐时，韩重岳拦了他一下。
“长老，真陪他胡闹？”
杜衡把碗放下。
“掌门的手，你也看见了。”
“修炼岔气而已。”
“那就让他试。试错了，我亲自掌刑。”
老头说完，朝我摊手。
“丹圣，请。”
我听得后颈发麻。
【先别请，等我想想怎么收场。】
我将丹皮刮下，分别放进两只碗。
一只加清水。
一只加白醋，再落两粒霜盐。
清水那碗，药粉浮着，金光还在。
另一只碗里，金色褪了。
碗底落下一层细红的砂。
杜衡拿银勺一刮，脸皮抽了一下。
“焰砂？”
我点头。
“丹上那圈金纹，不是丹纹。是焰砂烘出来的。”
韩重岳冷笑。
“焰砂辅丹，能助药力，这是丹盟药典里的正法。你连这都不懂？”
“焰砂能用。”
我把碗推过去。
“用之前得净砂。没净的焰砂，吃下去先催灵力，再结在经脉里。越吃越离不开，停几天就全身发紧。”
陆承山问：“你从何处学来？”
“旧药库那本缺页的《炉边杂记》，第三十七页。”
杜衡皱眉。
“那本书只配用来垫炉脚。”
“它现在还垫着东边第三只炉子。拿来看看。”
有弟子跑了出去。
韩重岳伸手要端碗。
我扣住碗沿。
“大师兄，你急什么？”
“取证，防你动手脚。”
“照影石开着呢。你把碗放下，咱俩谁都别碰。”
他手背上青筋鼓起，最后松了指。
书很快送来。
杜衡蹲在地上翻到那一页。
纸角缺了，字还剩半行。
“焰砂入药，先净赤毒……”
他往后翻。
没了。
韩重岳立刻道：“残本野说，岂能作准！”
我问杜衡：“您吃护脉丹吗？”
“吃。”
“近来运气，是不是得先服一包镇砂散？”
杜衡的嘴闭上了。
陆承山坐直了身子。
“镇砂散是丹盟所赠，专治修行积滞。”
“赠了多久？”
“头一年不要钱，后来每月十块灵石。”
“今年呢？”
“六十。”
我没再说话。
堂里的算盘声倒先响了。
管库的执事掰着指头，脸色一层层褪下去。
韩重岳指向我。
“便是真有毒，也是丹盟的事。你偷丹与此有何关系？”
“有关系。”
我举起那只破药袋。
“这袋子是今天早上丹库才用的新封。封泥没干，我床底的灰却三天没扫。”
“你自己换的！”
“行。”
我将袋子递给陆承山。
“封泥、出入册、六颗丹，全留下。谁碰过，谁签名。还有丹库的本命印记录，也别让人洗了。”
陆承山看了韩重岳一眼。
“封库。”
两个执事走向门外。
韩重岳的手伸向腰间，一只白色纸鹤刚钻出袖子，就被杜衡按在桌上。
“审案的时候，传什么信？”
“问丹盟药师！”
“等审完再问。”
我刚松一口气，陆承山忽然弯下腰。
他的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碰着我的鞋，指缝里的血滴在白瓷上。
“掌门！”
杜衡扶住他，灵力探进去，脸色变了。
红点已经爬过腕关。
韩重岳抓住机会。
“都是你耽误掌门服药！镇砂散呢？”
“别给！”
我夺下药包。
韩重岳一掌推来。
我撞上桌沿，后腰疼得直抽气。
“你要害死掌门？”
“那东西只能压住毒，不能解。现在再压，往心脉里压吗？”
陆承山喘了两口气，扣住我的手腕。
“你能救？”
我看向那只碗。
能证明有毒，和能把人救回来，是两回事。
以前生产线出错，我能按停机键。
这地方，病人没有停机键。
我想把话说满，嘴张开，又咽了回去。
“先停药，散去今日催起来的浮气。我能给您做一剂净脉散，洗去还没结牢的浮毒。”
“已经结牢的呢？”
“还没办法。”
韩重岳笑了。
“丹圣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我盯住他。
“丹圣也不能让死人重新张嘴骂你。”
陆承山撑着桌子站起来。
“给他开丹房。”
韩重岳没动。
掌门重复了一遍。
“开丹房。”
他这才退开，却在门口留下一句。
“日落之前，拿不出药，按冒名欺宗论处。”
我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
刚才断一只手。
现在好了。
脑袋也押上了。
3
丹房开了。
火没开。
我站在冰凉的炉子前，伸手摸了一圈炉壁。
韩重岳倚在门边。
“地火坏了，三日前报修的。”
“昨日还炼了两炉丹。”
“那是亲传弟子专用火脉。你不是亲传。”
许穗捏紧了拳。
“掌门让开丹房！”
“房不是开着？”
他侧过身。
“丹圣转世，离了地火就不会炼丹？”
我朝他点了点头。
“会。”
他脸上的笑停住。
我转头问许穗：“厨房还有炭吗？”
许穗愣了一下。
“有。”
“借一口铁锅，两个水桶，再找几根空心铜管。”
韩重岳站直了。
“你拿煮饭的锅炼丹？”
“嗯。”
“药性混杂，你想毒死谁？”
我掀开身边那只丹炉的盖子。
里面一圈黑垢，指甲一刮，掉下来半片。
“这只炉子上回炼的锁阳丹，上上回炼的断续膏，炉底还沾着炼器的铜渣。”
我把黑垢放到他手里。
“跟它比，饭锅干净多了。”
杜衡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指缝里的药灰，把惯用的小铜炉递过来。
“这只，我昨日洗过。”
“多谢。借我熬药，成丸不用它。”
“为什么？”
“我要把每一步拆开。”
我拿炭在地上画了三只圈。
“第一锅洗药，第二锅取药液，第三锅收膏。一起烧，药没出来，毒先糊上了。”
杜衡蹲下。
“分炉会散药气。”
“接管子。散出去的，再收回来。”
我在两口锅中间画了一条线，又给铜管末端画了一个浸水的圈。
杜衡看了半晌。
“这不就是蒸酒？”
“都是水汽，凭什么酒能接，药不能接？”
他没说话，卷起袖子，接过一根铜管。
韩重岳转身走了。
半刻钟后，药库来人。
“甘叶不足，只够七份。”
杜衡皱起眉。
“前日才入库三百斤。”
“都按丹盟规矩锁着。新开的方子，得盟里批条。”
许穗扭头就要追韩重岳。
我拉住她。
“去废料棚。”
她望着我。
我又说：“找甘叶梗。越老的越好。”
丹堂只收甘叶尖，叶梗全扔。
我刷了三年锅，知道那些所谓的废料里，还剩多少能熬出来的东西。
许穗背着竹筐跑出去。
不多时，门口多了十几个人。
挑水的，劈柴的，扫山道的。
平日他们站到丹房门边，都得被骂一句脏。
今天一人拎着一把甘叶梗，挤在门口，鞋底的泥都不敢往里踩。
一个老杂役问：“铁柱，这个能用？”
“能。烂的挑掉，清水洗三遍。”
他把筐放下，蹲到水盆边。
又有人问：“我们手上没灵力，洗坏了怎么办？”
“洗个菜还得先结金丹？”
几个人笑了。
笑完便埋头干活。
炉火烧起来，铜管开始吐出水珠。
杜衡伸手去抹，我抓住他的腕子。
“单独留。”
“这是废水。”
“废不废，试过再说。”
我把接出来的液体分了两瓶，记下先后。
一瓶药气淡，一瓶药气浓。
杜衡嗅过之后，立刻拿纸记了下来。
锅开到第三遍时，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累。
是炉温又掉了。
我这点灵力，连炉底一块铁都捂不热。
杜衡要接手，我摇头。
“不是补灵力，是风不稳。”
我抽掉炉门，把药铲绑上木杆，又找了根皮囊。
许穗一拉，炭火亮了一层。
再拉，锅里药液翻起细泡。
“照这个节奏，别快。”
她额头的汗滴到鼻尖，胳膊拉得绷直。
我盯着那排水滴，数到七百二十滴，抬手。
“撤火。”
门被人推开。
韩重岳带着刑堂执事站在外面。
他看向锅底那一层灰绿色的膏，抬起下巴。
“日落了。”
“你的丹呢？”
4
我把药膏刮进瓷碟。
韩重岳笑出了声。
“没有丹纹，没有灵光，连丸都不是。”
他回头问众人。
“这能叫丹？”
没人接话。
我把碟子端到陆承山面前。
“不能。”
韩重岳的笑僵在脸上。
我拿起小勺。
“这是净脉散，拌水喝的。你要丹纹，我拿筷子给你划两道，管用吗？”
陆承山看向杜衡。
杜衡道：“用料、火候，我全程看着。未加霜盐，未动禁药。”
“你也被他骗了！”
韩重岳抢上来，伸手就要掀碟子。
我侧身避开。
“怎么，刚才怕掌门没药吃，现在怕掌门吃着药？”
“我是怕你害人！”
“那我先吃。”
我取了一勺，兑水，喝下去。
苦得舌头发木。
我扶着桌角缓了缓，抬起碗。
“药都在这儿。你要验，分一份，别再伸手。”
陆承山接过药碗。
韩重岳想阻拦，陆承山抬眼，他的手停在半空。
药下去，没有天光，没有钟响。
堂里只剩香灰落进炉里的细声。
一炷香过去，陆承山的手仍旧蜷着。
韩重岳往前跨了一步。
“掌门，已经给过他机会……”
话没说完，陆承山忽然抓起空碗。
五指合拢。
那只碗稳稳停在他掌心。
他低头，先伸食指，再伸中指。
最后一根无名指张开时，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半年没握过剑了。”
杜衡一把扣住他的脉门。
老头摸了很久，转身抓住我的肩。
“方子呢？”
“地上。”
我指了指还没擦掉的炭字。
“记得把梗切碎，不然煮不透。”
杜衡松开我，蹲到地上，一笔一画抄了起来。
韩重岳脸上的血色退到耳根。
“巧合。只是散了浮气，算不得解毒！”
“对。”
我点头。
“我一开始就说，只能解浮毒。你刚才也在，耳朵没借出去吧？”
刑堂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巡山弟子押着一只纸鹤进来。
鹤嘴咬着一片黑色木契。
“掌门，在山门外截到的。韩师兄的传书灵鹤。”
韩重岳猛地转头。
我把他按在桌上的另一只纸鹤推过去。
“你急着往外送信，我就请掌门也留心了往回飞的。”
木契上，一行数字刻得清清楚楚。
护脉丹，二百九十四枚。
下边是收货方的押印。
还有韩重岳的本命印。
陆承山拿起木契。
“二百九十四枚。”
他把桌上那六颗丹推过去。
“正好三百。”
韩重岳张了张嘴。
“这不是我的！”
陆承山指尖擦过木契，一道灵光从印痕里浮起来，与韩重岳腰间的印牌连成一线。
他的手抖了一下。
“本命印可以拓！有人拿过我的印牌！”
“谁？”
韩重岳看向我。
我把右手举起来。
“刚才你说，只有你的本命印能开丹库。现在你又说，谁都能拿你的印。”
“那你凭什么断我的手？”
他嘴唇动了两下，转身便往门外冲。
陆承山抬手。
门前石阶裂开一道缝。
韩重岳膝头一沉，整个人砸在台阶上。
他还想爬，杜衡已经扣住他的肩，把一副禁灵锁拧上了手腕。
“看库三年，丢药三百。”
杜衡贴着他的耳朵问。
“你是真不会数数，还是觉得我们都不会？”
韩重岳喉咙里挤出几声气响。
许穗走过去，把地上的册子一页页捡起来。
纸上有鞋印，有裂口。
她蹲着理了半天，翻到记着最后一炉的那页，忽然问：“那六颗丹，为什么偏偏放他床下？”
韩重岳没答。
我看向他。
“因为我记了你那一炉？”
他抬起头。
我翻开册子，把半页残纸铺在他眼前。
“上月初九，护脉丹出炉。丹皮金粉过厚，炉边落下赤色细砂。你叫我清灰，我记了一笔。”
韩重岳死盯着那一行字。
“我还以为，你看见我记账，只是嫌我事多。”
“原来你怕我开口。”
他忽然扭过脸。
“你一个刷炉子的，盯什么丹药！”
堂里没人笑了。
我把册子合上。
“我给你刷炉子，不是给你顶罪。”
陆承山拔下他腰间的亲传印牌。
玉牌落在地上，碎成两截。
韩重岳的肩膀往下一塌。
下一刻，他又直起腰。
“你们不能动我！”
他指着木契下方另一枚印。
“看清楚，这是丹盟赤砂堂的押印！药是他们要的！”
陆承山拿起木契，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百枚上品护脉丹，抵赤砂堂入堂荐额。
杜衡一字字念完，手背绷了起来。
“你拿宗门的药，给自己买前程？”
韩重岳忽然笑了。
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断了两回。
“买了又如何？我去了丹盟，你们还不是要来求我？”
“没有赤砂堂的丹，你们靠什么修炼？”
“就靠他那一锅杂草汤？”
陆承山没应声。
我端起桌上剩下的药，倒进三个干净碗里。
“对。”
“先靠这锅。”
话音刚落，山门钟响了。
不是一声。
是接连九声。
门外弟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赤色文书。
“丹盟急令！”
“凡服净脉散者，停供一切丹药。凡传此方者，逐出丹籍。”
韩重岳坐在碎玉边，嘴角又抬了起来。
“赵铁柱。”
“你的锅，要砸了。”
5
第二天，邵长庚到了。
赤砂堂主事。
人还没进刑堂，六口药箱先摆在门外。
箱盖打开，一股药气冲进来。
门边两个执事当场站直了腰。
他们腰上都挂着镇砂散。
邵长庚没看我，先向陆承山拱手。
“听说陆掌门身子有恙，特送新药。”
陆承山把那只已经能握紧的手放在桌上。
“不劳。”
邵长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片刻。
“能动，不等于好了。”
他取出一张纸。
“此后每月，青崖宗可照旧领药。旧账免去一半，韩重岳交我处置。”
陆承山没接。
“条件？”
“封净脉散，交出药方，赵铁柱入赤砂堂。”
我在旁边听乐了。
昨天要断我的手，今天要收我的人。
我往纸上扫了一眼。
上头写着入堂学徒，终身不得另投。
“进去以后，每月几块灵石？”
邵长庚终于看我。
“你想要多少？”
“先问清楚。我上份工就是吃了没看契的亏。”
他把纸翻过来。
“十块。”
“方子呢？”
“归堂中。”
“人呢？”
“归堂中。”
我把纸推回去。
“您这不是招学徒，是买磨。”
他脸上的笑没了。
“年轻人，不要以为学了个偏方，就能搅动丹道。”
“这张方子能解掌门手上的浮毒。”
“那深处的呢？”
他抬手，一股灵力压在我肩上。
我膝盖一弯，抓住桌沿才没跪下。
“经脉里已经结住的赤毒，你拿什么解？”
“没有镇砂散，他们今晚便睡不成，明晚便握不住兵刃。再往后，连走路都要人扶。”
“你让他们停药，你负责？”
我掌心磨破了，汗渗进去，刺得手指抽动。
陆承山一掌按住桌面。
桌上的茶水向邵长庚那边推过去。
肩上那股力道松了。
我直起腰，喘匀气。
“镇砂散不能停得太急。”
邵长庚看着我。
“你终于懂了？”
“但不能因为停得急有事，就一辈子不停。”
我拿过一张白纸。
“轻症先减，重症慢减。净脉散护住外脉，结住的赤毒另找办法。”
“找多久？”
“我不能许日子。”
邵长庚拍了两下手。
“听见了？丹圣不能许日子。”
堂外的弟子挤在门边。
有人攥着药袋，有人低头揉手腕。
韩重岳被押在一旁，忽然道：“掌门，您敢拿全宗的人陪他赌？”
“他上个月还在问我，凝丹时为什么不能猛添柴。”
“丹圣会问这个？”
我的后背一阵发紧。
这话，他没编。
我确实问过。
陆承山转过头。
“你上个月怎么答他？”
韩重岳一怔。
“我说，这是丹规。”
“为什么有这条丹规？”
韩重岳看向邵长庚。
邵长庚拂了拂袖口。
“药气遇骤火会裂，常识罢了。”
我拿起笔。
“好，记下来。”
他皱眉。
“记什么？”
“为什么不能猛添柴。还有多大的火叫骤火，多厚的药液会裂，裂之前有什么动静。”
我把笔放在他手边。
“别光让人背规矩。讲明白。”
邵长庚没碰笔。
我把空纸拿回来，铺在地上。
“掌门，请三位有浮毒的弟子来，自愿试药。每人用多少，多久见效，有什么不适，全写下来。”
“方子拆成三份。杜长老炼一份，我炼一份，厨房的人照纸上写的再炼一份。”
“能不能用，不听我吹。”
“看三锅药。”
邵长庚看了眼门外。
“丹药岂是烧饭的人能碰的？”
许穗从人群里挤进来。
“我来。”
她手背肿着，握笔时，笔杆在指缝里晃了一下。
我想接，又把手收回来。
“看不懂就问。错了重来，不丢人。”
三口锅，摆在刑堂门外。
药材一份份称。
水一碗碗量。
许穗第一回收膏太急，糊了锅底。
韩重岳在旁边笑。
她没抬头，把药倒掉，刷锅，从头再做。
第二回，药成了。
杜衡先验药，再看三人的脉。
日头往西走时，三个弟子都伸开了原先僵着的手指。
其中一个捧着碗，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这半年，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功偷懒。”
他低头去解腰上的镇砂散。
我按住他的手。
“别扔。今晚减半，明早再看。”
他望着我，点了两下头，把药包重新收好。
邵长庚起身。
“只解浮毒，谈什么丹道？”
他走到门口，回身道：“三日后，我来收人。到时候求药，可就不是今日的价。”
韩重岳被押走前，冲我咬出一句。
“你等着。他们疼起来，会自己把你送出去。”
当晚，丹房外坐了四十多个人。
不是来送我。
是来问，自己还有没有救。
我蹲在人群前，一个个看他们带来的药包。
看到第十九包，指尖沾上一层青黑色粉末。
我揉了揉。
粉里裹着细红的砂。
“这是什么？”
那弟子说：“金络藤渣，药铺用来吸炉底的余毒。便宜，我拿它垫药袋。”
我捏着那撮渣，半天没动。
许穗喊我：“铁柱？”
我抬起头。
“找杜长老。”
“再把这袋东西的来路，问清楚。”
6
我整夜没睡。
天亮时，桌上摆了十七只碗。
每只碗里都有焰砂药液。
有的加藤渣，有的加藤皮，有的煮过，有的没煮。
杜衡弯腰，挨个看碗底。
“藤渣能裹赤毒，可它进不了经脉。”
“磨细也不行？”许穗问。
“会堵。”
我敲了敲最后那只碗。
“看这个。”
那碗里没放渣。
放的是从藤皮里熬出来的汁。
清汁与赤色药液碰在一起，结出一层薄薄的絮。
杜衡取了一点，来回验了三遍。
“裹住了。”
他刚直起身，山门方向轰的一声。
桌上十七只碗一起跳了跳。
我抓住两只，再回头，门口已经多了个红衣女子。
她一只手提着个人。
另一只手提着山门匾。
匾上青崖宗三个字，被她手指抠掉了半个青。
我看着那块匾，头皮发紧。
这是来讲道理的？
许穗退了半步，拎起炉钩，挡在药桌前。
“你谁？”
“血河教，戚照雪。”
杜衡一把将我扯到身后。
“戚教主，青崖宗与你无仇。”
她把人放在门板上。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胳膊肿得袖子撑开，呼吸中带着血腥气。
“前晚吃了六颗护脉丹，今早成了这样。”
她扔来一只丹盒。
盒底压着赤砂堂的封签。
“你们山里出了个丹圣？”
我嘴角抽了一下。
“消息传得挺快。”
“赤砂堂的人说，你能解，还说这六颗丹原是你炼的。”
杜衡攥住丹盒。
我看向门板上的少年。
他的腕关上，有一圈细红的点。
与陆承山不同，那圈红点已经连成片，顺着肘弯往里爬。
“你买药的木契带了吗？”
戚照雪递过来。
二百九十四枚。
我把字翻给杜衡看。
杜衡一掌拍在桌边。
“他们倒是会卖！”
先买走偷出来的丹。
再把那六颗有问题的丹卖给血河教。
最后把人往我这里送。
戚照雪听完没骂，只问：“能救吗？”
“我还在试。”
她拎起山门匾。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砸了也还是这句话。”
“你不是丹圣？”
“丹圣也得先看病。”
我走到门板边，探了探少年的脉。
指下乱跳，皮肤烫得我指尖发疼。
杜衡拿来昨日的净脉散，我拦住。
“他的毒太深，这个不够。”
戚照雪盯着桌上的碗。
“那个够？”
“没试过。可能有用，也可能把本来不该裹走的东西一起裹走。”
少年忽然睁开眼。
“教主，我想活。”
戚照雪握着匾的手松了一点。
他又说：“别砸了。桌子砸了，药就没了。”
她将匾放在墙边。
“试。”
我摇头。
“先在外边试。”
我取了一点少年的血，分进两只小碟。
一只添清水，一只添藤皮汁。
杜衡帮我引出血中残留的药气。
藤皮汁那碟里，细红的砂慢慢聚了起来。
可与它一起沉下去的，还有一缕淡金色。
杜衡的眉头绞住。
“连护脉丹的药力也一道裹走了。”
我看向少年。
“会掉修为。”
他咧了咧嘴。
“死了也留不住。”
“而且不是这一碗就能好。裹住以后，还得让身体慢慢排，不能急灌。”
“那就慢慢来。”
我拿起小勺。
戚照雪忽然扣住我的腕子。
她指尖冰凉，力道压得我骨头发紧。
“他要是死了呢？”
我望着她。
“你可以杀我。”
“但先让我把药记完。后来的人，别再死在这一步。”
她松手。
第一勺下去，少年没反应。
第二勺下去，他蜷起身，额头的汗一颗颗滚进鬓角。
我立刻停药。
杜衡扶住他的后背，戚照雪扣住他的手。
少年牙齿咬得咯咯响。
“腿……没了……”
我伸手掐他的脚趾。
他没动。
刚才还能动的两条腿，僵在门板上。
许穗手里的笔掉了。
我抓起碗，闻了闻剩下的药汁。
一股焦涩味钻进鼻子。
锅里留着黑边。
昨夜为了赶时间，我把最后那锅收浓了。
我扭头看向铜炉。
“撤火。”
“这一批，全停。”
戚照雪抓住门板，指甲扎进木头。
“你做了什么？”
我把药碗放回桌上。
“我做错了一步。”
7
“要杀我，等两刻钟。”
我把炉盖掀开，热气扑在脸上，睫毛被烫得一缩。
“杜长老，护着他的心脉，别往腿上催。”
“许穗，清水，空碗，把那一锅温着的藤皮汁拿来。”
没人动。
戚照雪还盯着我。
我抓住她的手，往少年胸口按。
“你能稳住他，对不对？”
她低头看了眼少年。
手终于落下去。
“做。”
许穗跑了。
我把浓汁兑开，分了六份，重新取血验。
第五份，不再拖着那缕金色沉底。
杜衡看完，捏住碟沿。
“太浓，连他的护脉药气一起收了，筋脉撑不住。”
“对。不是越浓越好。”
我把刚才两勺的量圈起来，划掉。
“先不加药。等那两勺过去，再用稀的，一点点喂。”
戚照雪的袖口已经湿透。
少年额头的汗没停。
我蹲在门板边，隔片刻掐一次他的脚趾。
掐到第七回，他忽然踢了我一下。
力道很小。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衡长长吐出一口气。
戚照雪垂下头，把额头抵在少年攥着的拳头上。
她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敢庆祝。
那两勺是我喂的。
他要真没挺过来，我讲多少道理都没用。
我爬起来，把桌上写着试方的纸撕下来，重新写。
不得直接收浓。
不得凭颜色判药力。
先以小样验，再按体重、毒情分量。
杜衡看着我写。
“还差一条。”
他拿过笔，在最上头添了一句。
未明之药，先少后多，宁缓勿急。
我看着那行字，点了头。
午后，少年的腿能弯了。
傍晚，他排出的药液里，混进了细红色的沉渣。
杜衡验过之后，一连翻了三遍记录。
“真出来了。”
他捧着碟子走到门口。
门外坐着的人全站了起来。
“出来了多少？”
“能用了吗？”
“我爹腿不能动了，也能治吗？”
我站在杜衡身后，嗓子发干。
“只试成了一个。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一样。”
人群里一阵静。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杂役走出来。
我认得他。
在药圃挑水，肩上的扁担压断过两根。
他把裤腿卷起来。
小腿上全是红点，脚踝肿得只剩一道缝。
“我不急。你先验我的，行不行？”
我张嘴，又看向杜衡。
杜衡蹲下去，把老人的腿捧在掌心。
“行。”
“咱们一个个来。”
这一回，我们没抢时间。
每一锅，都留样。
每一碗，都记名字。
有人不适就停，有人药力降得快就减。
原本摆丹炉的屋子，摆满水盆和小碟。
许穗在地上画了十几个圈，哪一锅洗药，哪一锅取汁，谁都不能乱挪。
杜衡把长袍扎在腰间，逐个看脉。
两个刚学会熬净脉散的厨房杂役，守在最稳的炭火边。
他们一开始看见我就站起来。
后来实在忙，只抬头喊一句：“铁柱，第三锅能收了吗？”
我过去看一眼。
“再等一百滴水。”
喊完，接着干。
入夜，第一批六个人里，四个开始排出赤渣。
一个肚腹绞痛，停药。
还有一个，没反应。
我把那个没反应的人单独圈出来。
邵长庚就在这时进了门。
他身后跟着药铺掌柜，还有几十名被叫来的病人。
“听说丹圣药到病除。”
他看着床上还不能起身的少年，笑了笑。
“怎么，人还躺着？”
戚照雪站起身。
邵长庚脚步一顿。
“戚教主也在。”
她把购药木契拍在桌上。
“你的人说，这丹是赵铁柱炼的。”
邵长庚扫过押印。
“下面人办事，传话出了岔子。”
“那就叫办事的人来。”
“自然会查。”
“现在查。”
她往前走一步。
邵长庚袖口绷紧，身后两名药师立刻上前。
我横过身，挡住他们脚下那只药桶。
“打出去打。踢翻了，今晚谁也别吃药。”
戚照雪看了眼药桶，收住脚。
邵长庚也没再向前。
他转身，面对门外的人。
“金络藤入脉，有损修为。有人已经跌境了吧？”
六人中，一个中年弟子抬起头。
他早上还在炼气七层，如今只剩五层。
邵长庚指向他。
“看看。这就是你们信的丹圣。”
那弟子低头，握了握拳。
屋里只剩铜管滴水的声音。
邵长庚把一瓶镇砂散放到他面前。
“补服两日，境界还能回去。药钱，今日免了。”
那弟子伸手。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拦。
他摸到药瓶，拿起来，拔开塞。
闻了一下。
随后把塞子重新压紧。
“我原先炼气三层。”
“这两年，吃到七层。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给家里捎了四封信。”
他的指甲掐在瓶口。
“可我越练，腿越疼。我问药师，药师说是我根骨不好，扛不住进境。”
“邵主事，您现在告诉我。”
“这修为，到底有多少是我的？”
邵长庚脸上的笑收了。
那弟子把药瓶放回桌上。
站起身，走了三步。
没有扶墙。
他回头，眼角抽动着。
“这三步，是我的。”
门外有人解下药袋。
一个。
两个。
邵长庚忽然一甩袖子。
药瓶砸在墙上，碎粉扬了一地。
“愚蠢！”
“没有丹盟，你们连三层都修不到！”
杜衡走上去，把那只碎瓶扫进簸箕。
“那我们从三层重修。”
他回过头，看向我。
“明天的药，算我一份。”
8
第三天，邵长庚没再提收我入堂。
他要开丹议。
地点选在青崖宗主殿前。
他带来了周边六家药铺的掌柜，两宗长老，还有一块足够照清整座广场的照影石。
韩重岳也被押了出来。
禁灵锁没解。
嘴能说话。
他站到邵长庚身边，先朝众人鞠了一躬。
“我有罪。”
这三个字一出来，许穗抓紧了我的袖口。
韩重岳挺起身。
“我不该急于求成，擅自调拨宗门丹药。可我求的是丹盟荐额，将来学成，仍能反哺宗门。”
我看着他。
他眼角有青痕，衣裳换过，腰背却比昨天直了。
“至于赵铁柱房中的六颗，是我让他保管的。他贪下之后，怕事情败露，便反咬一口。”
许穗迈出去一步。
“你昨天亲口说，从他床底搜出，就是他偷的！”
“我昨日一时气急。”
“你还踩着我的手，说我是同伙！”
他看了眼她肿着的手背。
“你替他圆谎，我自然……”
啪。
许穗把残破的出入册拍在桌上。
“我替他圆谎？”
“你要我说几遍？他那晚跟我一起清炉渣，天亮才出来！”
韩重岳不看她了。
他转向众人。
“这些小事，往后自可查。我今日只问一句，丹圣转世，是真是假？”
广场上的人转过头。
我袖口被许穗攥得更紧。
邵长庚拿出一块测魂玉。
玉上刻着丹盟的纹印。
“丹圣转世，必有宿慧灵印。这是丹盟验过历代转世者的旧物。”
他把玉往桌上一放。
“赵铁柱，敢不敢按？”
我望着那块玉。
上辈子在药厂打卡的脸，要真能映出来，我都得给它磕一个。
韩重岳上前半步。
“不敢？”
“前天你说，丹圣也有不能治的病。昨天你又说，药不一定有用。”
“今天总不能说，丹圣连宿慧都没有吧？”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
我没去分辨说的是什么。
我把袖子从许穗手里抽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去。他们的东西，谁知道——”
我打断她。
“用不着测。”
我走到照影石前。
四周的声音慢慢停了。
“我不是丹圣转世。”
风从殿前穿过去。
纸角掀起来，打在我的手背上。
韩重岳的嘴角一点点抬起。
“再说一遍。”
“我不是。”
“那你为何冒认？”
“因为你要断我的手。”
我把腕上的血痂露出来。
“我说丹库进不去，你不听。许穗拿出入册，你不看。”
“我说自己没偷，你把刀压下来了。”
“我当时就想活。”
韩重岳忽然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骗子！”
“陆掌门，你给一个骗子开丹房，还让全宗陪他试药！”
邵长庚抬手。
他身后的药师端来火盆。
“冒认丹圣，私传邪方。方册焚尽，人交丹盟。”
我没去看火盆。
我看陆承山。
他站在台阶上，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半晌，他走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您把我送回刑台。”
他脚步停了。
我接着道：“那天我跟您说，我没偷。您先问我的，是有没有解释。”
陆承山看向我腕上的伤。
又看向许穗的手。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能立刻出声。
韩重岳在旁边催：“掌门，您还等什么？”
陆承山转身，取下腰间掌门印。
放在案上。
“我先听了他是废灵根，再听他是窃贼。”
“我审了人，没审事。”
他拔剑，将刑堂那块写着盗丹断手的旧牌劈成两截。
木屑溅在台阶上。
“这案，今天重审。”
韩重岳的笑挂在脸上。
“您还护着他？”
“不是护他。”
陆承山把断牌推到他脚边。
“是审你。”
邵长庚上前一步。
“陆承山，你要与丹盟作对？”
“丹盟哪条规矩，能替人偷丹？”
他指向木契。
“荐额是你堂里卖的，丹是你堂里收的。你今日既然带了照影石，就把账说清楚。”
邵长庚拂袖。
“先论邪方，再论他案！”
他抓起桌上的药册，往火盆里一送。
我抬手去夺。
刚碰到书角，一股热气蹿上来，纸页卷黑。
手背被燎了一下。
我缩手，半本药册已经烧起来。
许穗冲过去，被杜衡拉住。
邵长庚盯着我。
“没有丹籍，你拿什么传方？”
我看着火里那几页纸，喉咙发紧。
昨夜记的每个人的药量，每次不适，每一锅重做的原因，都在上面。
他烧的不是我吹牛的证据。
是我们差点拿人命换来的教训。
我转过身，朝台下喊。
“第三批，药液过浓，出了什么事？”
许穗一愣。
“腿麻，药力掉得太快。”
“怎么改？”
“清水分量加倍，温水隔锅煨，不许直接收浓。”
“第四批那个腹痛的呢？”
杜衡道：“旧伤未愈，先停藤汁，只用净脉散护外脉。”
我望向厨房那两个杂役。
“第五锅的水呢？”
“十二碗，滚过以后再落药，滴水到九百，撤火。”
一个接一个。
他们越说，邵长庚的脸越沉。
我把被烧焦的半页纸从火盆旁捡起来。
“你烧。”
“烧完，我让他们再写。”
9
邵长庚一脚踢翻了火盆。
炭块滚下台阶，药铺掌柜们往两边躲。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个跌了境的中年弟子。
“你们只记方子，记不记得他掉了两层修为？”
那弟子站了起来。
“记。我自己按的手印。”
“他事先告诉过我，境界会掉，可能腹痛，不能保证尽除。”
邵长庚的手指转向杜衡。
“那你呢？堂堂丹师，信一个没有丹籍的杂役？”
杜衡把自己的丹师玉牌取下来。
“我信验过的药。”
他拿出三只封好的瓷瓶。
“服药前的血样，服药后的赤渣，未经药的原丹，都在。”
“两宗长老在此，诸位掌柜在此，谁不信，自己验。”
戚照雪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身后的少年扶着拐，脸色还白，脚却已经能踩实。
“我的人，昨天只能躺着，今天能走。”
她把购药木契放上案。
“还有你卖给我的那批药，一颗没少。”
“丹盟到底净没净砂，打开看。”
邵长庚下颌绷了起来。
他身后一位掌柜想开口，嘴张开，又低下头。
我走过去，把刀递给他。
“您开药铺的，验一颗丹，不会？”
掌柜看了看邵长庚。
又看了看围着桌子的病人。
最后接过刀，剖开一颗护脉丹。
他刮下丹皮，照着前日公开的法子加水、添醋、落霜盐。
细红的砂沉了底。
掌柜把勺子放下，指尖在袖口擦了两次。
“未净。”
韩重岳猛地转身。
“是他！”
他拖着禁灵锁，扑向邵长庚。
“是他叫我这么做的！他说上品丹的金纹不够，添一层才卖得上价！”
邵长庚一掌将他掀开。
韩重岳撞上石栏，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我没有！”
邵长庚指着他。
“一个盗药的孽徒，诸位也信？”
我将荐额木契转过来。
“你的本命印，也能随便让人拓？”
邵长庚没答。
他身后的药师开始往后退。
杜衡拦住一个，扯下他肩上的药箱。
箱子翻开，里头不是送给青崖宗的新药。
是六袋没用完的赤色焰砂。
袋口封着赤砂堂的入库签。
其中一袋，尚未拆封。
那位掌柜蹲下，拿指甲捻了捻砂。
“粗砂。”
他抬头，眼圈绷得通红。
“你卖给我们的是净砂的价。”
邵长庚忽然看向我。
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浮起来。
“赵铁柱，你知道一条药路要养多少人吗？”
“知道。”
我指着台下。
“你的人，靠他们养。”
他五指一收。
案上的瓷瓶同时裂开。
杜衡把袖子一卷，护住血样。
下一刻，地面传来闷响。
不是雷。
是地下。
我脚底一热，扭头看向东侧丹堂。
烟从瓦缝里冒出来。
邵长庚举起手中一枚火印。
那东西，我见过。
丹房火脉的总印。
一直归韩重岳保管。
“住手！”
陆承山拔剑。
邵长庚退到案后，手里的火印又亮一层。
“动我，丹堂先炸。”
杜衡转身就跑。
丹堂里还有没转走的病人。
还有昨夜刚熬好的药。
邵长庚盯着我。
“把所有方册、留样给我，照影石毁掉。再写一份罪书，承认是你窜改我堂丹药。”
“人都能活。”
远处响起铜壁震鸣。
一声接一声。
韩重岳趴在石栏边，终于爬不起来了。
“大炉里……”
他看着邵长庚手里的印。
“大炉里还有两百斤焰砂。您不能烧啊！”
邵长庚一脚踩住他拴着锁链的手。
“闭嘴。”
那只手擦着石阶，拖出一道血痕。
我咽了口唾沫。
两百斤焰砂。
一旦过火，赤烟灌进丹堂，屋里那些病人连门都未必摸得出去。
“铁柱！”
许穗抓住我的胳膊。
“走后边！”
我抬头看向东墙。
烟还没灌满。
能看见半面旧炉壁。
那堵墙，我清了三年。
我甚至闭着眼，都知道墙根哪块砖松。
“许穗，去厨房。”
她没动。
“找所有能拎桶的人，把后井的水送到废炉坑。别进丹堂，走洗炉沟。”
她的手指松开了。
“你呢？”
“我去开口子。”
邵长庚听见了。
他抬手，一道掌风朝我劈来。
陆承山的剑横过来。
剑鸣震得我耳朵嗡响。
我扑到地上，滚下台阶，膝头磨破了，也没敢停。
戚照雪拦在邵长庚身前。
“往哪儿走？”
他抬起火印。
“你要你的人一起死？”
她没有出手。
只把刀横在他脚前。
“你先站稳了。”
我冲进废炉坑时，热气已经顺着地砖往上涌。
鼻腔里全是呛人的酸味。
铜壁每响一下，后槽牙就跟着颤。
杜衡从另一边跑过来，怀里抱着两个病人。
“前门堵了！里头还有七个！”
“走清灰口！”
我抓起铁钎，捅进墙根那道缝。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铁钎弯了。
虎口撕开，血顺着木柄滑下去。
杜衡放下人，过来帮我。
墙砖终于松了一块。
灰口打开，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出来。
我侧身，袖口还是烧穿了。
杜衡把铁钎塞进缝里，一掌拍下。
整排旧砖向里倒塌。
里面传来咳嗽声。
有人看见亮处，喊了一声：“这儿！”
杜衡钻进去。
我趴在地上，把一个个伸出来的人往外拖。
拖到最后一个时，炉顶闷响忽然停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不烧了。
是堵死了。
那口大炉我刷过。
炉底三道出气孔，全被韩重岳拿铜钉封过。
他说，封得严，丹气才不漏。
我当时还记在册子上。
我掉头往后墙跑。
许穗领着十几个人到了。
水桶碰在石阶上，哐哐响。
“往哪儿倒？”
“先浇外面的火沟！别往炉子里灌！”
我扯下墙上的刮灰长杆，插进后侧那条窄缝。
许穗抓住另一头。
“拉？”
“抬。先把铜钉顶出来。”
长杆绷弯。
我的伤手抓不住，滑了一次。
许穗咬住牙，把杆子压在肩上。
两个杂役扑过来，一起往上托。
咔的一声。
铜钉飞出去，砸进泥里。
缝里喷出赤烟。
我一把拽倒许穗。
烟擦着头顶过去，墙上的苔立刻卷黑。
“低头！都往水沟边退！”
废炉坑边的引风口被我扯开。
这原是清灰时抽烟的旧道，三年没人愿意修，还是我嫌呛，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赤烟被引向空着的灰坑。
后井的水不断浇进火沟。
火势一点点暗下去。
我瘫坐在泥里，听着铜炉重新发出震鸣。
这回声音散了。
气通了。
能泄出去，就不会当场把所有人炸飞。
前殿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接着是兵刃撞击。
陆承山的剑从烟里亮了一下。
邵长庚手里的火印碎了。
他转身要逃，戚照雪的刀已经压在他肩上。
膝骨撞地。
他的半截袖子烧没了，头发贴在脸上，嘴里还在骂。
“你们懂什么！这炉是丹盟花了三千灵石造的！”
我扶着墙站起来。
腿软，站了两次才站稳。
“那七个人呢？”
他抬头。
“七个人，值你几块灵石？”
邵长庚的嘴停了一瞬。
随后他转向陆承山。
“我可以赔。”
“药，灵石，我都能给。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青崖宗今后的供药……”
陆承山剑锋压下去。
“我们不用了。”
邵长庚又看戚照雪。
“你们血河教，还想不想拿到丹盟的药？”
她抬脚，将地上那袋粗砂踢到他面前。
“拿这种？”
他胸口起伏，猛地回头，指向韩重岳。
“全是他！是他偷换药材，是他乱用火印！”
韩重岳坐在石栏下，浑身一颤。
“不，不是我一个……”
他爬过来，膝盖拖着碎石。
“赵师弟。”
他抓住我的裤脚。
“师弟，我当时没真想断你的手。我就是吓你。”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布料的那几根手指。
他往上爬了一点，眼泪和灰糊在一块。
“我赔。我给你刷炉子，刷一辈子。”
“你说句话，你让掌门饶我。”
我拨开他的手。
“我说自己没偷的时候，你听了吗？”
他嘴张着，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禁灵锁重新扣紧。
这次，没人再来替他开价。
10
火灭以后，我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在床上。
丹房的门板上。
床都让给病人了。
手上缠着布，腿上缠着布，连眉毛都少了一截。
许穗端着药走进来。
我闻见那味，立刻往后挪。
“我又没吃焰砂，为什么喝这个？”
“不是净脉散，治咳嗽的。”
“太苦。”
她把碗往前一送。
“药册上你自己写的，不许拿蜜乱兑。”
我捏着鼻子喝了。
杜衡在门口笑了一声。
我抬眼。
“您不忙？”
“忙。来问你个字。”
他把重新誊好的方册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除了方子，还有什么时候停药，什么样的病人不能用。
我看了一遍。
“这里写反了。先验药液，再看能不能收汁，不是收完再验。”
杜衡拿笔改了。
改完，他没走。
“还有件事。”
“说。”
“想给药起个名，丹盟那边叫净赤丹的太多，往后药铺容易混。”
我想了半天。
“去砂散？”
杜衡的笔停住。
“是不是太直白？”
“吃药又不猜谜。”
他盯着我，最后笑着写下三个字。
去砂散。
我伸手指了指旁边。
“后面加上，轻重分治，按症用药，不包百病。”
杜衡一字不漏地添了。
院外传来车轮声。
六家药铺的掌柜抬来账册，把赤砂堂这些年的进货、售价、附加药钱，一本本摊在长桌上。
我刚想坐起来，许穗拿枕头把我挡回去。
“你躺着。有人算。”
“韩重岳呢？”
“盗药、诬告，都认了。亲传身份没了，名下东西抵给受害的人。禁灵锁不解，先做完赔偿的苦役。”
“邵长庚？”
“下毒牟利，毁证，纵火。两宗长老和六家掌柜共同押着，照影石送出去了，谁也不许私下领人。”
我看向门外。
“赤砂堂会不会再来要？”
杜衡把方册卷起来。
“会。”
他答得没半点停顿。
“药路断了，荐额钱没了，账也摊开了。他们不会高兴。”
我摸了摸缠布的手。
“那就多抄几份。”
“已经抄了。”
“先教会药铺的人，别让人拿错方害人。”
“正在教。”
“重症不能只拿药回去喝，得留人看着。”
“写在头一页。”
我这才躺回去。
杜衡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铁柱。”
“嗯？”
“你那套分锅、留样、记量的法子，能不能也教我？”
我盯着他。
“您不是已经会了？”
“会照着做，跟知道为什么，是两回事。”
他说完，搬了把凳子坐下。
真把笔拿出来了。
我喉咙还有点疼，清了两声。
“那先说洗锅。”
杜衡端正坐好。
“你说。”
我差点没忍住笑。
三年前，我进山，听了两个月的仙师教诲。
第一回有人坐在我面前，让我从洗锅开始讲。
窗外又多了几个脑袋。
厨房的人，刷炉子的人，拿着算盘的药铺掌柜。
许穗把窗推开。
“听就进来，别挡光。”
屋里很快没了空凳子。
我抱着枕头，讲了半个时辰。
从上一锅为什么不能留渣，讲到换了药材产地，为什么要重验。
讲到最后，嗓子哑了。
陆承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新契。
我一见契书就警惕。
“这次多少年？”
他把纸摊在我面前。
没有终身。
没有药方归宗门。
上面写着丹房管事，月俸三十块灵石，药方署名，离宗自便。
另有一条，新法未验，不得强推；掌门也不能例外。
我抬头看他。
“这条谁加的？”
“我。”
他坐到门槛上。
手里的掌门印还在，但那天被劈开的刑牌，没再挂回去。
“你说得对。那日是我先看了人，再听的话。”
“以后审案，出入册先呈，证人分开问，不能拿修为定真假。”
我拿起契书，又看一遍。
“以前欠我的工钱呢？”
陆承山从袖里拿出一个钱袋。
放在门板边。
“查了账，连同被克扣的，一百零八块。”
钱袋沉甸甸压下来。
我用没伤的两根手指拨开袋口。
灵石碰在一起，清脆得很。
我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许穗在旁边问：“还怕少？”
“我怕做梦。”
她扯了一下我没烧伤的那边耳朵。
我嗷的一声。
屋里的人全笑了。
午后，戚照雪来辞行。
她先把山门匾还了。
缺的那个角，补上了。
她还抬来一车金络藤皮。
没收灵石。
我问：“以后都这么送？”
她看我一眼。
“想得挺好。”
“这车是诊金。以后照价。”
我点头。
“成。别仗着人多，收贵了。”
她抬手，把药方副本放进怀里。
“我们也有人想学，你收不收？”
“学药的收。带刀来收账的不收。”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
摘下来，放到院外。
“现在问，收不收？”
我往屋里一指。
“先洗手。”
她站着没动。
片刻，真走到水盆边，把袖口挽了起来。
那个已经能自己走路的少年蹲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她弹了他额头一下。
“你也洗。”
夕阳落到门槛时，许穗抱来一块新牌。
木板，刨得平整，上面写着丹圣堂。
我差点从门板上翻下来。
“还来？”
许穗把牌往膝头一架。
“不是说你转世。”
“也别叫这个。”
院子里正分药的人听见，围了过来。
那个从七层退回五层的弟子，把自己的药碗放到桌上。
“我觉得能叫。”
我指了指自己。
“我连地火都点不着。”
厨房老杂役伸出一只手。
“我能点。点火有什么难的？”
杜衡拎着刚洗好的炉刷，从旁边插进来。
“我以前能点，也没治好他们。”
我望着他们，半天没找出下一句。
许穗拿起笔。
“那你说，叫什么？”
我看了看屋里。
有人验药，有人添水。
长桌边，药铺掌柜正在教挑水的老人认秤。
老人把秤砣挪过一格，掌柜摇头，他便挪回来，再看一眼纸上的数。
我指着牌上那两个字。
“改成学药。”
许穗低头，在背面重新写。
学药堂。
墨迹没干，她就让人把牌挂了出去。
我躺回门板，伸手摸到钱袋，终于能把眼闭上。
刚闭一会儿，外面有人喊：“丹圣，第二锅结块了！”
我睁开眼。
“说了多少遍，我不是丹圣！”
“那赵铁柱，第二锅结块了！”
我掀开被子。
“水呢？你们是不是又偷懒没量水？”
许穗把鞋推到我脚边。
我趿上鞋，一瘸一拐往外走。
锅里咕嘟响。
十几个人捧着纸，给我让出一条道。
我接过长勺，刮了刮锅底，抬头问那个新来的学徒。
“别先认错。”
“从第一步说，你刚才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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