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邻家姑娘高考结束，把我堵在花店门口。
“花农，花开了，你采不采？”
我还没答，她消失十二年的亲爹先甩来一张支票。
“拿钱滚。”
我抬头：“先问问她，认不认你。”
1
许嘉禾拽住我衣领时，我手里还端着半盆营养土。
土掉了。
她没松手。
“陈砚，我考完了。”
“我听见了。先撒手，你踩着我的花盆了。”
她低头挪开鞋，又把我往门里推了一步。
卷帘门垂到一半，街口卖炒面的铁铲敲得叮当响。她身上有晒过的棉布气味，额头沁着汗，攥我衣领的指节绷得发白。
“花农。”
“嗯？”
“花开了，你采不采？”
我手一抖，剩下半盆土全扣在鞋上。
她盯着我，嘴角抿了又松。
“你别装没听懂。”
我确实听懂了。
问题就在于听懂了。
两年前，她跟着母亲许秀兰搬进隔壁，十八岁，瘦得校服袖子空荡荡的。
那天她站在花店门口，问我有没有不要的纸箱。
我问她装什么。
“书。”
我给她拿了两个新的。
她第二天就来替我扫地，扫完把纸箱的钱压在收银台上。
“旧纸箱我可以白拿，新的不行。”
后来她母亲做手术，她耽误了一年学业，又复读了一年。
我二十四岁搬来开店，她十八岁搬来复读。
如今我二十六，她二十。
街坊总爱把这两年说成一句话。
“小陈把隔壁姑娘养大了。”
每回许嘉禾听见，都要停下手里的活。
“王叔，我来的时候就成年了。我妈挣钱养我，他偶尔管我一顿饭，您别把我妈的功劳划给他。”
王叔就笑。
我也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我把花盆放到台面上，伸手去解她攥着的衣领。
她的手往后缩。
“你先回答。”
“你刚考完，先睡两天。”
“我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给我做过饭。”
我抬眼。
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我在草稿纸上写过很多次，没敢给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你又拿我当那个端碗蹭饭的。”
我想接话，手机先响了。
许秀兰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那头传来一声瓷碗落地的脆响。
“嘉禾在你那儿吗？”
许嘉禾松开了我的衣领。
“妈，怎么了？”
许秀兰停了几秒。
“你爸来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隔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陆成章站在车边，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先看了看我鞋上的泥，又看许嘉禾。
“考完了？”
许嘉禾没答。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往她手里递。
“这几年委屈你了。收拾东西，跟爸爸回去。”
她没接。
信封悬在两个人之间。
陆成章转过脸，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卖花的？”
我把沾土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事？”
他抽出一张支票，压在门边的花架上。
“两百万。”
街口铁铲声停了。
隔着玻璃，许秀兰扶住了缝纫机。
陆成章拿指头点了点支票。
“这两年照顾我女儿，辛苦了。钱拿走，人就别惦记了。”
我看了一眼支票。
没碰。
“你女儿？”
“怎么？”
我侧身，让出许嘉禾。
“你先问问，她认不认你。”
许嘉禾伸手拿起支票。
陆成章刚要笑，她把纸放回他胸前的口袋。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电话是空号。”
他嘴角落了下去。
“那时候有误会。”
“现在别误会。”
她收回手。
“我没找爸爸，也不卖。”
2
陆成章没有当街发作。
他把支票塞回包里，跨进了许秀兰的裁缝铺。
“进去说。大街上吵，你们不嫌丢人？”
许嘉禾站着没动。
他回头，脸上的笑撤干净了。
“秀兰，那笔钱，要不要我当着外人的面再说一遍？”
许秀兰扶着缝纫机的手往下一滑。
我伸手托住她胳膊。
“许姨，什么钱？”
陆成章抢先开口。
“四十八万。借条在我手里。”
“十二万。”
许秀兰抬起头。
“是十二万，而且我还了。”
“利息不要钱？这么多年不要算？”
他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拍在裁布台上。
我没伸手去拿。
“原件？”
他按住纸。
“轮得到你看？”
许嘉禾已经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桌面。
“你不是要说钱吗？说清楚。什么时候借的，借了多少，约定过什么利息。”
陆成章盯住她手机。
“我是你爸，你录我？”
“你拿借条来，我就按借条的事谈。”
他伸手想拿手机。
我抬起胳膊挡在中间。
“她自己的手机。”
他看了我几秒，手收了回去。
许秀兰坐到椅子上，膝盖碰得缝纫机踏板一响。
“嘉禾小时候肺炎住院，我找他借了十二万。离婚以后，一笔一笔还的。最后那笔三万六，是我在厂里干到年底，拿了工钱转过去的。”
“凭证呢？”陆成章问。
“卡销了，我去银行查。”
“那你查。查出来之前，钱就是没还。”
他把借条收起来，换了一叠打印纸。
首页印着许嘉禾的姓名，下面是她的证件照片。
许嘉禾盯着那张纸。
“你哪来的照片？”
“别管这些。鸿盛今年做助学计划，你是重点扶持的学生。过几天有个活动，你和你妈上台，说两句话。”
我把第二页翻过来。
上面连台词都写好了。
父亲多年默默支持。
企业持续承担学习生活费用。
母亲因身体原因，未能充分照料。
我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许秀兰伸手来拿。
她想把纸抽走，指头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许嘉禾先拿了起来。
“我妈没充分照料？”
陆成章压低声音。
“宣传稿，措辞而已。”
“她手指让机器轧断过，缝了八针，第三天就回厂里。你管这个叫没充分照料？”
“嘉禾，做人要看前途。”
“我的前途得先踩我妈一脚？”
陆成章把公文包合上。
“你成绩好，不代表你什么都懂。鸿盛要签一笔供货大单，助学是企业形象的一部分。你配合我，对你上大学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
女儿考好了，可以摆上台。
孩子妈缝了十几年衣服，手指磨起硬茧，只配在稿子里给他垫脚。
我把那叠纸往他面前一推。
“拿走。”
陆成章看我。
“你能替她决定？”
“不能。”
我侧了侧身。
“她已经说了不去。你没听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他站起来，椅腿刮过水泥地。
“陈砚是吧？”
“是。”
“做人留点余地。你店里的花，在哪个市场进的，你城西那片苗圃，又租的谁家的地？”
我的手指停在桌边。
他看见了，嘴角提起来。
“年轻人，别以为会做两顿饭，就能把别人的女儿拐走。”
许嘉禾往前一步。
“我十八岁认识他，饭钱我妈给过，店里的活我也干过。我不是谁的东西，你别拿拐这个字侮辱人。”
陆成章没有理她。
他把那张借条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清楚。”
车门关上以后，许秀兰一直没说话。
许嘉禾蹲下来，给母亲把掉在地上的线团捡回盒子。
我手机响了。
城西苗圃的管理员。
“陈老板，通知你一下，园区明天开始检修，可能停电。”
我看着街口还没开远的黑车。
“检修多久？”
“说不好。你那些苗，自己想办法吧。”
3
我回店把围裙摘了，给程铮拨电话。
“园区停电，备用机组今天加做一次检查。所有温湿度记录备份，种苗交接单别扔。”
程铮那头传来键盘声。
“你怎么突然查这个？”
“有人问我，知不知道苗圃是谁的。”
他骂了一句，停下敲键盘。
“陆成章？”
“你认识？”
“鸿盛来问过繁育授权。给的价压到成本线下面，还要独家，我没同意。后来他们从江永那边订了一批切花。”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抽出柜子里的合同。
“把往来的邮件发我。”
许嘉禾站在门口，等我挂电话。
“他能把你怎么样？”
我把合同装进文件袋。
“先别替他把本事想满。电不是他说停就能随便停，租约也不是一张废纸。”
“可你刚才让人检查发电机。”
“伞要带，雨也不必提前淋。”
她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
“能添麻烦。真要说伤筋动骨，得看他敢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她伸手要拿车钥匙。
“我跟你去。”
“不用。你陪许姨去银行，借条那件事不能只凭嘴说。”
她手停在半空。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还小，什么都别管？”
我把钥匙搁到柜台上。
“你二十了，我知道。”
“那就说实话。”
“实话是，我需要你把银行凭证带回来。我顾不上两头跑，你能不能替我守住这一头？”
她肩膀松了些。
“能。”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来。
“昨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我看了看门外。
许秀兰正在裁缝铺里找身份证。
“嘉禾，我没想过你会说那些话。”
她的手攥紧书包带。
“所以？”
“所以我得认真想，不能借着你刚考完、情绪还没落下去，随口答应。”
“你别把我当一阵风。”
我点头。
“你也别把我当一张现成的大学生活保障单。”
她眼睛抬起来。
我继续说。
“我做饭，你来吃。我有空，帮你讲两道题。那是邻居之间愿意搭把手，不是往后让你还的账。”
“我知道。”
“你去上大学，选专业，认识人，都不能拿我当限制。以后哪天你不愿意了，门也不能锁在这两年上。”
她把书包带松开，重新背好。
“那你也听一句。”
“你说。”
“我喜欢谁，不是欠谁。你可以不喜欢我，不能替我把喜欢改成报恩。”
我望着她，没接上话。
她转身跑回隔壁。
“妈，去银行！”
城西苗圃的备用发电机果然出了毛病。
油管接口漏油。
赵师傅蹲在机器边，手套浸得发黑。
“昨天还能用。”
我在他身边蹲下。
“先拍照，找维修的人。别空口认定谁干的。”
程铮把电脑打开，调出园区通知。
停电时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落款是鸿盛旗下的园区运营公司。
“以前检修都提前三天。”他说。
我把租赁合同翻到供电条款。
“通知他们，停电保障方案发过来。接着订一台备用机组，别把命押在一根油管上。”
程铮应了一声，又把另一封邮件推给我看。
邮件里，是鸿盛送给客户的产品目录。
封面那枝月季，花瓣边缘有一道窄窄的乳白色纹路。
我盯着照片，手慢慢压住桌面。
程铮说：“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
那是我们培育的新品种。
山河一号。
目录下面印着一行字。
鸿盛独家繁育，核心品种自主供应。
我往下滑。
附件里，还有一张盖着长川种业印章的授权书。
我把屏幕放大。
签字栏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4
等成绩的第二周，陆成章约我见面。
地点不在饭店。
在他的新展示棚。
成排的月季摆在架上，雾化喷头发出细响。鞋底踩过湿地砖，凉水浸进袜口。
他站在一块宣传牌前，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我儿子，陆绍杰。”
陆绍杰扫了一眼我的帆布鞋。
“就是他啊。”
陆成章没拦。
他指着一排花。
“你那间小店，一天能卖多少？男人总得做点正经事业。”
我走到花架前，拨开一片叶子。
叶背有被剪过的侧芽。
“这批苗哪来的？”
“商业机密。”陆绍杰抢着说。
“那你们的繁育授权，也属于机密？”
陆成章看了我两秒。
“你已经知道了？”
“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陈砚，长川种业技术股东，持股四成。你不是纯粹卖花的，我也不是只会听人瞎说的。”
他把查到的资料一页页摊开。
“可你们公司也就刚起步。育苗棚租来的，设备分期，第一批商业苗还没交。你们需要渠道，我有渠道。”
这才是他请我来的目的。
前些天拿钱砸人不成，查完资料，改成谈收编了。
我看向他手边的授权书。
“渠道包括伪造签名？”
陆绍杰把文件抽了回去。
“江永给的，你找江永。”
“我会找。”
我把手机上的原始销售合同打开。
“江永拿到的是切花销售授权，不包括种苗繁育，更没有转授权的权利。”
陆成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有误会，可以谈。”
“先把独家繁育四个字撤下来。”
“你开个价。”
“这不是价的问题。”
他向后一靠。
“年轻人，你别把一个品种看得太重。花出了棚，能不能卖出去，靠的不是那几张证书。”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新品种权证复印件，又把公司发来的正式函件放在桌上。
“品种属于公司，不属于我个人。我能谈的范围写在函里。超范围的事，我没权答应，你也别拿两百万试。”
棚门这时被推开。
程铮带着两名采购人员走进来。
为首的女人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陈老师？”
陆绍杰的手还压在那张假授权上。
女人看了眼桌面。
“你们不是说，今天和原始育种团队一起做品种说明？”
我抬头。
“谁说的？”
她把邀请邮件打开。
“鸿盛。”
程铮脸绷住了。
“长川没有委托鸿盛举办品种说明会。”
陆成章起身。
“有些沟通没到位，咱们坐下来谈。”
采购负责人没有坐。
她伸出手，先和我握了握。
“上次在试验基地见面，您说过，商业繁育还在做交付验证。现在能确认鸿盛拿到了完整授权吗？”
“不能。”
棚里的喷雾声还在响。
陆绍杰嘴角抽了一下。
采购负责人转向陆成章。
“这件事会影响供货资质。请你们补充原件，我们要单独核验。”
她走后，陆绍杰把文件夹摔到桌上。
“你故意拆台？”
我看着他。
“拿我的签名招摇，你还指望我替你站台？”
陆成章抬手拦住儿子。
他没再笑，盯着我说：“技术是技术，生意是生意。你得有本事把花活着送出去。”
我收起文件。
“这句我记下了。”
走到门口，陆绍杰在后面喊。
“姓陈的，先把你和我妹妹那点事说清楚吧！吃了两年你家的饭，你说你没动歪心思，谁信？”
我停下脚步。
手机已经震了好几次。
街坊群里，一段视频刚被转进来。
标题是：复读女孩遭花店老板长期控制，生父接女反被阻挠。
画面里，只有许嘉禾抓住我衣领的那几秒。
5
我回到花店时，门口站了六七个人。
有人举手机。
有人装作买花，眼睛却盯着隔壁。
王叔把烟按灭，往门边一站。
“不买东西，别堵门。”
一个女人问：“小陈，网上说的真的假的？你真供了那姑娘两年？”
许秀兰从裁缝铺里出来，手上还拿着软尺。
“我女儿的学费，我交的。”
“网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网上那人替我缝过一天衣服吗？”
她把软尺往桌上一放。
“我一天坐十个小时，换来的钱，到了他嘴里就没了？”
许嘉禾从她身后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手按住我胳膊。
“我说。”
她没有对着别人的手机喊。
只把自己的手机架在柜台上，开了录像。
“我是许嘉禾，今年二十岁。两年前搬来时已满十八岁。我的母亲一直承担我的主要生活和教育费用。”
有人嘟囔：“可你让他开过家长会。”
“我妈做手术，我本人和班主任沟通过，请陈砚代我妈听一次复读班的学习反馈。他不是我的监护人。”
她拿出一张缴费回执。
又拿出两年来母亲的转账记录。
隐去账号，只留下日期、金额和收款学校。
“还有，这段视频是高考结束后拍的。前后内容被剪掉了，我已要求保存完整监控。”
那个举手机的人问：“所以你承认你喜欢他？”
她抬起眼。
“我成年后喜欢谁，是我的事。你可以不爱听，不能拿这个编造我妈不养我，也不能编造他控制我。”
她说完，手指去关录像。
按了两下才按准。
我看见她拇指在抖。
我把水杯推过去。
她喝了一口，水碰得牙齿一响。
“录得还行吧？”
“行。”
“别夸。我刚才差点骂人。”
我拿纸巾擦掉她下巴上的水。
“骂了他们就只剪你骂人的那句。”
她咬住杯沿，半天才放开。
唐舒律师是在下午来的。
她进门先把几条传播链接逐一保存，又问我要原始监控。
“别只截图，原视频和发布时间都保留。能核实的事实逐条列，不能证实的先别往外发。”
许秀兰把银行回执给她。
“银行说，老记录要调档，明天才能拿全。”
唐舒点头。
“等得起。借款没约定利息，对方不能随口把十二万滚成四十八万。还款凭证拿回来，再核原件。”
她翻到那份助学材料，眉头皱住。
“你们有没有签过资助申请？”
“没有。”许嘉禾说。
“收过款吗？”
“没有。”
唐舒把第二页转向我。
下面不是普通宣传介绍。
而是一张已经填好金额的资助情况表。
过去两年，每年六万元。
共计十二万元。
家长确认栏里，写着许秀兰的名字。
许秀兰盯着那三个字，手掌压平，又握起来。
“这不是我签的。”
唐舒拿手机拍下那一页。
“这件事要另查。你们现在不要接他私下送来的钱，也不要补签任何文件。”
我还想往下问，程铮打进电话。
电话里先传来警报声。
接着是他压着的喘气。
“陈砚，二号棚温控停了。”
我拿上车钥匙。
“备用机呢？”
“修好的那台刚启动，油路又断了。新订的还在路上。”
“先拉遮阳网，通风。”
“已经做了。还有一件事。”
他声音低下去。
“园区大门锁了。说合同纠纷没解决，不让货车进出。”
6
二号棚的温度表跳到了四十。
热气顶在棚膜下面，湿土味堵进鼻腔。赵师傅额头的汗滴在苗盘上，塑料托盘烫得只能隔着手套搬。
刚出瓶不久的组培苗，经不起这么折腾。
两万株，是第一笔商业交付的苗。
种质备份不在这里，品种丢不了。
可这批苗出了事，交付违约、客户试种、下一轮订单，都会跟着砸下来。
程铮把账户余额给我看。
“公司账上还有钱，但设备尾款明早到期。现在全挪走，设备合同就得违约。我们已经申请拆分付款，供应商负责人还没签。”
我按住屏幕。
“能拆多少拆多少，别拿所有合同一起赌。先租车和临时场地。”
“押金要二十万。”
我翻出自己的银行卡。
九千七。
花店的钱不是公司的钱。
我把能掏的口袋翻了一遍，最终只翻出一把车钥匙。
程铮看着我。
“别。”
“车放着也不能给苗降温。”
我给平时收二手车的老板打电话。
那辆小货车刚换过轮胎。
对方听出我急，把价压了两万。
我攥着钥匙，想回一句，又把话吞了。
“钱今天能到，就来。”
电话挂断，许嘉禾站在棚门口。
她背着我平时装工具的包，里面塞着三瓶盐汽水。
“车不能卖。”
“别站门口，热。”
她把一张纸按在桌上。
“卖车也不够二十万。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冷库，是能暂存苗、能降温、有水的地方，对不对？”
“对。”
“花市西边那个旧仓库，里面有降温风机。王叔说以前存盆花，电路还通着。我让他问了，老板愿意租三天，押金五万。”
程铮拿起纸。
上面有地址、面积、水电情况，还有从苗圃到仓库的三条路线。
“谁去看过？”
“王叔和赵师傅的儿子。视频在这儿。”
她把视频放出来。
镜头晃过风机、水池、排水沟和电表。
我看完，给那边的老板拨电话。
十分钟以后，场地定了。
钱还差一截。
许嘉禾把手机递过来。
“我以前寒暑假在店里做零工攒的，四千三。不是学费。”
“拿回去。”
“借的，写借条。”
我看着她。
她把备忘录打开。
“金额、用途、还款日期，我都写好了。你别一边说我成年了，一边只许我站在边上。”
许秀兰也赶到了。
她拎着一个装饭盒的布包，摸出银行卡。
“我能拿两万。嘉禾学费那一份不动，剩下的先拿去。”
我没接。
她把卡放到桌上。
“你肯帮我们，是因为愿意。我们肯帮你，也一样。写借条，我还怕你跑？”
程铮低头揉了把脸。
“我老婆刚回我消息，她那儿能周转三万。够押金和第一趟运费了。”
可车到了，大门仍然锁着。
粗铁链绕在门柱上。
保安坐在门卫室里，隔着玻璃喊：“领导交代的，谁来都不能放。”
我把租约和报警回执摆到窗口。
“警察已经在路上。你现在阻拦转运造成的损失，我们会逐项记录。请你把通知你的人的姓名留下。”
保安不接纸。
“我就是打工的。”
“我们也是。”
我指着身后那一排苗车。
“他们的工钱靠这些苗发。你不用替谁扛，按事实说话。”
门卫室的电话响了。
保安拿起来，听了几句，看了看我身后的摄像头。
“哥，我真拦不住。他们报警了。”
警车到的时候，陆绍杰也到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鞋，站在铁门外。
“租金纠纷，懂不懂？没结清费用，凭什么拉东西走？”
程铮把转账记录递过去。
“本季度租金，提前五天付清。哪项没结，列出来。”
陆绍杰伸手要推镜头。
我挡住他的手腕。
“别碰。”
他往前一挣，肩膀撞上我。
我脚跟后撤半步，没松。
民警把我们分开。
铁链最终解下来了。
第一辆苗车开出大门时，许嘉禾站在路边，手里捏着湿毛巾。
她没往我身上扑，只把毛巾塞给我。
“擦脸。你眼睛里全是汗。”
我接过来，掌心蹭到她指尖。
那上面有一道新划口。
我低头看。
她把手往身后藏。
“搬托盘划的。先别说我，车还没走完。”
凌晨两点，最后一盘苗进了临时仓库。
风机转起来，塑料叶片一圈圈切开闷热。
我靠在墙上，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
手机这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发信人是江永。
只有一句话。
陈老板，那份独家繁育授权，真不是我一个人弄的。
7
我没有立刻给江永打电话。
先把信息转给唐舒。
她回复得很快。
“可以沟通，别承诺免除他的责任。原始材料让他自己依法保存，不要指使他去拿不属于他的东西。”
江永约在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碗面泡得发胀，筷子没拆。
看见我和唐舒，他先问：“能不能别报警？”
唐舒拉开椅子。
“我们不能替你保证这件事。你先说，手上有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
销售合同。
鸿盛发来的改稿。
一段让他重新盖章的语音。
还有一笔转到他个人账户的款。
陆绍杰在语音里说得很直白。
“把销售改成繁育，有什么区别？花都一样。你们那边章方便，帮着弄一下，后面大单少不了你。”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所以你弄了？”
江永嘴唇干裂，舔了两下。
“我以为他们能谈成。陆成章说，长川缺钱，迟早会同意，到时候补手续就行。”
“我的签名呢？”
他低下头。
“从你以前给的技术指导确认单上截的。”
我盯着他，筷子在掌心里被攥弯了包装纸。
唐舒伸手，按住了桌边的文件袋。
“先把事实说完整。”
江永抬起眼。
“我今天去了鸿盛。他们让我把原邮件删了，说要是出事，就是我骗了他们。陆绍杰还说，陈砚那边现在忙着救苗，顾不上查。”
这才是他找我的原因。
不是忽然记起良心。
是刀转了方向，快落到他自己脖子上了。
我把已经冷掉的水喝完。
“你给我们的材料，我们核验。你做过的事，也一并记录。别指望删掉半截，就剩陆家父子的错。”
他肩膀塌下去，点了点头。
回到临时仓库，许嘉禾坐在折叠椅上，趴着一张纸睡着了。
纸上是苗盘数量和损耗记录。
每一批都对过。
她手上贴着创可贴，胶边卷起。
我想把外套盖过去，她先醒了。
“谈完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明天还要查成绩。”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
“已经是今天了。”
我看了眼时间。
四点十七。
她把手机又放下。
“我不敢查。”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说不敢。
我在她旁边坐下。
“想让我替你点？”
她摇头。
过了会儿，又点头。
我拿着她的准考证，坐到电脑前。
页面一直没开放。
她一会儿去看温度，一会儿翻苗盘记录，最后把笔帽咬出了牙印。
上午查询入口放开时，仓库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她伸手来拿鼠标，手指碰上去，又缩回膝盖上。
“你点。”
我输入最后一位验证码。
页面跳转。
六百八十二。
许嘉禾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许秀兰把手里的饭盒放下，盖子扣了三次没扣上。
“多少？”
“六百八十二。”程铮说。
“多少？”
“姨，六百八十二。”
许秀兰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拿围裙擦眼睛。
许嘉禾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隔着皮肤压下来。
“陈砚，你再看一遍。不是别人吧？”
我把姓名那一栏指给她。
“许嘉禾。没错。”
她终于吸进一口气，随后整个人伏在桌上。
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纸巾盒放到她手边，没催她起来。
她母亲转回来，抱住她的肩。
“以后不用熬那盏灯了。”
许嘉禾摇头，声音闷在胳膊里。
“妈，以后你也别接夜里的活了。”
那天中午，陆成章的电话打进来。
许嘉禾看着来电，按了免提。
“嘉禾，爸爸看见成绩了，真给爸爸争脸。”
她脸上的水还没擦干。
“我给我妈争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别听外人挑拨。今晚出来吃个饭，爸爸有东西给你。”
“不用。”
“学校那边的资助手续，你不想知道？”
她坐直了。
陆成章把声音放轻。
“有些材料已经递出去了。你非要闹，到时候别人怎么看你，爸爸可拦不住。”
我把录音界面按亮。
许嘉禾盯着那个跳动的红点。
“行。”
她说。
“这次，把材料带全。”
8
陆成章订的包间很大。
桌上八道菜，坐了五个人。
我、许嘉禾、许秀兰，陆成章，还有陆绍杰。
唐舒没有进来。
她在隔壁等。
进门前，她只说了一句。
“材料让他自己拿出来，不接不该签的字，别拿没有核实的证据吓人。”
陆成章先给许嘉禾倒饮料。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说材料。”
他手停了一下，放下饮料壶。
“你跟爸爸说话，就非得这样？”
“你把我名字写进资助名单的时候，问过我吗？”
陆绍杰插话。
“给你钱还有错了？”
许嘉禾看向他。
“钱呢？”
他没接上。
陆成章把一张表推过来。
“公司做项目，有些手续先走了。金额不重要，只要你和你妈签字确认，后面我补给你们。”
许秀兰没有碰笔。
“所以以前没给，现在让我签以前收过？”
“秀兰，你一定要咬文嚼字？”
“我不会咬文嚼字。”
她从包里拿出银行盖章的历史交易清单。
“我只认钱。一万二、八千、两万五、三万六，剩下的在这几页。总共十二万，一分不少。”
陆成章扫了一眼。
“这么久了，谁记得每笔是什么款？”
许秀兰又拿出几张旧短信打印件。
有两条保存着他当年的回复。
收到了。
还剩三万六。
最后一条是：两清。
我看见陆成章的下颌绷了起来。
许秀兰把清单压平。
“银行的钱对得上，你回的话也在。现在，把借条拿出来。”
陆绍杰一巴掌拍在桌上。
“吃个饭，你们审犯人呢？”
盘子一震。
汤汁溅到许嘉禾手背上。
我抽纸盖住她手背，抬眼看他。
“你再拍一次试试。”
他站起来半截。
我也站了起来。
陆成章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
“坐下！”
包间里只剩抽风机的声音。
陆成章把视线转向我。
“陈砚，咱们两个男人谈。”
我没坐。
“这桌上每个人都能谈，不用把她们摘出去。”
他抽出另一份合同。
“五百万。你个人的股份，我买一部分；山河一号的商业合作，你替我促成。女孩子闹点脾气，你哄哄。助学那件事，我们补手续，谁都不吃亏。”
我看了眼合同金额。
“五百万，买股份，买签名，再买她们母女闭嘴？”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拆开报价。”
他握着酒杯，指腹压在杯沿。
“你们公司现在缺渠道，我这笔订单落不了地，谁都没好处。育种人一年能弄出几个品种？你要跟我耗多久？”
我把合同合起来。
“股份不卖。商业合作按公司的程序来。伪造的授权先撤，已经繁育的数量如实报。至于她们的签字，你自己问。”
许嘉禾把那张资助表拿起来。
“这个签名不是我的。”
她指向家长确认栏。
“这个也不是我妈的。”
陆成章脸色沉下去。
“还没签，怎么就成伪造了？我这不是拿来让你们补？”
许嘉禾翻到后面。
那页写着：受助人已完成确认，资料归档。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把纸放回桌上。
“你说，怎么补三个月前的签名？”
陆成章伸手要收文件。
我没有拦。
只把自己手机上的录音时间点给他看。
“你带来的原件，我们不抢。刚才说过的话，也别想着换个说法。”
他的手停在桌面。
许秀兰站起来。
“十二万我还过了。借条你不肯还，就走法律程序。以前我怕你到学校闹，怕嘉禾分心，现在她考完了，我也不怕了。”
她拿起包，手指在包扣上按了两次，才扣住。
“陆成章，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没饿死。你回来，也别想把我女儿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们走到门边，陆绍杰追出来。
“许嘉禾，你以为考个高分就能翻身？没我爸，你妈一辈子就是个踩缝纫机的！”
许嘉禾转过身。
她没有往回走，也没有扬手。
“所以你记住了。”
“什么？”
“一个踩缝纫机的，把我供到今天。你爸那么有本事，这十二年，给我洗过一双袜子吗？”
陆绍杰嘴张了张。
她拉住母亲的手，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陆成章扶着椅背站起来。
他没看女儿。
他在看那张被录下来的资助表。
9
百城花市的供应商开放日，定在第二天下午。
我们没有冲进去闹场。
唐舒提前向主办方提交了材料，要求核验涉及长川种业的授权。
程铮把原始合同、公司印章使用记录和授权范围一并送过去。
许嘉禾和母亲只提交自己的材料。
缴费凭证、银行清单、被冒用的签名，以及书面说明。
该隐去的号码，都遮住。
主办方回复：给各方安排现场核验，不接受未经核验的单方面宣传。
我带着一盆山河一号到场时，陆成章已经站在展示台边。
灯打在他的西装领口上。
陆绍杰看见我，几步冲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把花盆放到接待台。
“受邀核验。”
他看了眼花，抬手要推。
我先托住盆底。
“这是样品，损坏按记录赔。”
旁边的工作人员举起相机。
陆绍杰的手停住了。
陆成章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的事，别带到生意上。你想清楚，在这儿撕破脸，嘉禾以后怎么做人？”
许嘉禾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又没偷谁的钱。”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
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薄文件夹。
陆成章视线往她身上一落。
“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先上台，剩下的我们回去说。”
“我不上你的台。”
她把书面声明递给工作人员。
“我来撤回你们未经本人同意使用的姓名和照片，并说明我没有领取过你们宣传的资助款。”
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把她引到侧面等候。
第一轮核验先问授权。
采购负责人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份是江永取得的切花销售授权。
一份是鸿盛对外展示的独家繁育授权。
字只差了几处，允许做的事却差得远。
陆成章看向江永。
“材料是你提供给我们的，对不对？”
江永坐在最后一排，双手夹在膝盖之间。
“销售材料是我给的。”
“那不就行了？”
“独家繁育那一份，是按陆绍杰发来的要求改的。”
陆绍杰猛地站起来。
“你放屁！”
话筒还开着。
大厅里的人齐齐抬头。
采购负责人没有接他的骂声。
“请出示原始往来记录。”
江永的手机投到屏幕上。
原始邮件、附件、转账时间，一项项对照。
陆绍杰伸手去拔连接线，被工作人员挡住。
那段语音已经响起来。
把销售改成繁育，有什么区别？
你们那边章方便，帮着弄一下。
陆成章转头看儿子。
陆绍杰喉咙里卡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采购负责人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江永。
“他断章取义！他自己说能弄，我才让他弄的！”
江永把另一段聊天打开。
上面是陆成章发来的消息。
先把授权材料齐了，陈那边后面谈。
厅里有人把笔放下了。
陆成章的手按住桌沿。
“这都是内部沟通。我们一直有意与长川达成合作，不存在故意冒用。”
程铮把公司回复的邮件时间投到屏幕上。
“在你们使用这份授权之前，长川已书面拒绝独家繁育条件。你们收到了。”
采购负责人翻开下一页。
“还有公益履责材料。鸿盛提交的受助确认，与当事人说明存在冲突，请解释。”
许嘉禾走到台前。
没有拿我的手。
也没有看陆成章。
她先向主办方确认，自己的说明会被完整留存。
随后把文件夹打开。
“我母亲供我读书。这些是学校缴费凭证。”
“我没有收到鸿盛所列的十二万元资助。这是我本人允许核验的相关账户记录。对未涉及本次核验的个人信息，请不要公开。”
“这两处签名，我和母亲都不认可。请鸿盛提供申请、发放和签收原件。”
陆成章站起来。
“嘉禾，钱可以补，你不必为了一个外人，把爸爸逼成这样！”
她翻页的手停住。
大厅里有椅子轻轻挪动。
许秀兰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没有话筒，第一句话不够响。
“他不是外人。”
工作人员递过去一个话筒。
她接住，手掌在裙边擦了一下。
“他是肯搭把手的邻居。你是来让我们签假字的人。”
陆成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秀兰，夫妻一场，你非得这样？”
“离婚十二年了。”
她把银行凭证递上去。
“这十二年，我还过你的借款，没有领过你的助学金。你不能一边说我欠钱，一边又拿我女儿当你做善事的证明。”
陆绍杰突然指向我。
“他早就看上我妹妹了！他做这么多，不就是图她？”
我站了起来。
台边的保安往前挪了半步。
我没有走向陆绍杰。
只把昨天收到的平台处理回执交给唐舒。
她起身说明。
“关于两位当事人的不实内容，证据已经保全，部分链接经核实已作处理。相关责任会另行主张。请不要用与授权核验无关的人身指控转移问题。”
采购负责人把笔扣上。
“鸿盛提供的材料目前无法通过核验。既有供货合作暂停，拟签框架不予推进。已收取的相关款项，按合同启动清算。”
陆成章猛地看向她。
“不能暂停。我们苗都备了，棚也扩了！你们前期看过现场，怎么能说停就停？”
“前期审核依据包含你们提交的独家繁育授权。该项资质无法成立，我们不能继续。”
他嘴唇动了几下，转头来找我。
“陈砚。”
我没动。
“授权现在补，价你开。”
“不能补成过去有。”
“那就从现在开始！我加钱！”
我看着他攥住桌沿的手。
“公司的品种，不给拿假材料做生意的人独家。”
他的膝盖碰到椅子，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陆绍杰伸手去扶，被他甩开。
“你不是说，改几个字没事？”
陆绍杰脸上的肉抖起来。
“你让我先拿单的！你说长川最后一定肯卖！”
江永坐在后面，低头捂住了脸。
工作人员把核验结果送给各方签收。
有人开始询问已付款项。
有人拿起电话，说暂停后续发货。
陆成章的手机接连亮起。
他接了一个，刚说两句，手就垂了下去。
后来我们才核实，他扩棚的钱大半是借的。
那份大单，是他拿来撑回款预期的东西。
现在订单停了，付款人要核账，供货商要重新评估账期。
不是谁一句话封了他的路。
是他亲手垫在脚下的假材料，被一张张抽走了。
他拦在许秀兰面前时，领口已经扯开。
“秀兰，看在嘉禾的份上，你替我说句话。事情不能这样，你知道那些钱……”
许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的钱。我只知道我的十二万，还清了。”
他又去看许嘉禾。
“嘉禾，爸爸错了。你劝劝陈砚，别赶尽杀绝。”
她抱紧文件夹。
“他没拿走你的真东西。”
“他只是没让你拿假的换钱。”
陆成章扶着墙，膝盖弯下去，整个人滑坐在椅边。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单子不能停，不能停……”
陆绍杰眼泪掉下来，伸手抓他父亲的袖子。
“爸，你说没事的。”
没有人替他接这句话。
我们离开大厅时，唐舒留了下来。
伪造材料、冒用签名、园区阻拦转运，还有传播不实内容，各自对应各自的处理程序。
不会因为他们哭了，就合成一句家务事。
门外太阳正晒。
许嘉禾走到台阶下，脚步忽然停住。
她扶着栏杆，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伸过来。
掌心全是汗。
“刚才腿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腕，扶她站稳。
“看出来了。”
她抬头瞪我。
我接着说：“但你没退。”
她嘴角动了动，眼睛又湿了。
“陈砚，我妈今天说话真好。”
“嗯。”
“比我好。”
我转头看过去。
许秀兰站在路边，正给裁缝铺的客人打电话。
“裤脚明天来取吧。今天有点事，耽误了。”
说完她挂掉电话，把腰背挺直了些。
10
陆成章没有在那天就倾家荡产。
我们也没有在第二天就等来一张判决书。
有些账，要一笔笔查。
有些责任，要拿着证据往下走。
但他再没有资格说一句，你们先签了再说。
第一份拿回来的，是许秀兰那张旧借条。
双方在律师见证下核对借款和还款，签了结清确认。
许秀兰没有当场撕。
她把原件装进透明袋，压在银行凭证后面。
“留着。”她说，“省得以后又有人记不清。”
第二份，是陆绍杰的书面更正和道歉。
唐舒逐句看过，删掉了其中那句因家庭矛盾导致言辞不当。
“不是言辞不当。”
她用笔点着纸。
“是剪辑、发布了什么，造成了什么错误信息，要写清楚。”
陆绍杰坐在对面，眼睛熬出红血丝。
“都道歉了，还要怎样？”
我把保存的损失单放到他面前。
车辆、场地、人工、受损苗。
“还要对账。”
他嘴唇哆嗦，最后低头签了字。
园区方面对供电故障和阻拦转运的责任仍在核查，我们没有把所有损失都随手扣到一个人头上。
谁做了什么，证据能证明到哪里，就追到哪里。
商业繁育的数量，长川委托第三方逐批清点。
鸿盛无法拿到授权的那部分苗停止了商业供应，后续处置按书面方案进行。
江永也没有因为提供记录就被放过去。
他的经销资格终止，参与制作假材料的责任另行处理。
签赔偿协议那天，他看着我，问还能不能继续合作。
我把笔帽扣上。
“花能重剪，人得记住自己剪错过哪一刀。”
他没再问。
临时仓库里的苗缓过来大半。
赵师傅每天清晨进去，先看温度，再看叶片。
最后交付时，有损耗，有补苗，也有客户愿意等几天。
程铮把新合作方案发给我。
百城没有把六千万全砸给我们。
他们要求先做小批量试供，达到标准，再逐步放量。
长川提供品种和技术，三家有资质的苗圃共同承担繁育交付。
程铮问我签不签。
我把质量责任那几条又看了一遍。
“签。慢点没关系，别拿明年的花给今年撑脸。”
花店重新开门那天，王叔抱来一筐西瓜。
“给你们庆祝庆祝。”
我拿了把刀，切第一块时，许嘉禾伸手来抢。
“你先把手洗了。”
我停住。
她把水龙头打开，转头看我。
“看什么？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我去洗手。
她把最中间那块递给许秀兰，自己捧着边上的一块啃。
汁水沿着指缝往下落，她赶紧去拿纸。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录取结果。
她第一志愿，统计学。
学校不在本城，坐动车两个多小时。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把结果举到我眼前。
“陈砚，我没改专业。”
“我知道。”
“我也没为了留在这儿，选一个够不上的学校。”
“这话你不用向我交代。”
她把手机放下。
“现在可以问你了吗？”
王叔抱着瓜，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拎起空筐。
“我这筐得拿回去。”
许秀兰也站起来。
“我去看看裤脚熨了没有。”
店里很快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手上的水还没擦干。
许嘉禾站在收银台另一边，先抿了抿嘴。
“那天你说，要认真想。”
“想了。”
她指尖按住台面。
“结果呢？”
我拿起毛巾，擦干手，再绕过柜台。
她看着我走近，呼吸停了一瞬。
“嘉禾。”
“嗯。”
“以前，我没把你往谈恋爱的方向想。”
她的手指蜷起来。
我握住了。
“但现在，我愿意认真和你试一试。”
她没出声。
我继续说。
“不是接着管你的生活，也不是替你做决定。你上学，我做我的花，想见面就商量着见。吵架也得说，不能拿欠不欠谁做理由。”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算答应了？”
“算。”
“不是怕我哭？”
“你现在要是想哭，也可以。”
她抬脚踢了我鞋尖一下。
“不哭。等你拒绝我再哭，那样亏一点。”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往下一压。
“我不是今天才想清楚的。”
“我知道。”
“你也别以为，是你做饭太好吃。”
“那是什么？”
她拿另一只手数。
“你给赵师傅算加班费，少半小时都不肯。有人买花，说是要去给刚流产的妻子庆祝恢复上班，你把那人骂出去了。王叔不会用手机，你教了七次，第八次他来，你还给他搬凳子。”
我挑了挑眉。
“连骂人的事你都记？”
“我又不是只看你对我好。”
她说完，耳朵一点点透出红色，眼睛却没躲。
“我想过你对别人怎么样，也想过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我能不能过日子。能。所以我才敢问。”
我把她握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贴在唇边。
她指尖颤了一下。
“陈砚。”
“嗯？”
“我原本准备了好多话。”
“现在呢？”
她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想先抱一下。”
我张开手。
她撞进来，额头抵在我肩上，胳膊收得很紧。
门边风铃响了一声。
王叔在外面探头。
“那个，我西瓜刀……”
他看见我们，话卡住了。
许嘉禾没松手，只把脸转向门外。
“王叔，刀洗好了，在水池边。”
王叔进来拿刀，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
出门时，他终于憋出一句。
“挺好。小陈，你往后做饭多放点肉，小许还得用脑子。”
许嘉禾在我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我低头看她。
“这回愿意吃我的饭了？”
“愿意。”
她松开一只手，把手机调到转账页面。
“但房租学费我自己有安排，生活费我妈给，奖学金能争就争。来店里干活，工资也得算，不能谈个恋爱，把员工谈没了。”
“行。”
“工资不准克扣。”
“不扣。”
“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刚要回答，她手机响了。
班主任打来的。
她低头看屏幕，嘴角往下一撇。
我伸手替她接住快滑下去的手机。
“先接。老师找你有事。”
她接起来，声音立刻端正。
“老师，我看到结果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应了几声，最后说：“不是，他没供我读书。他是我邻居，现在是我男朋友。”
我靠在柜台边，听见自己胸口咚地响了一下。
她挂断电话，抬头问我。
“男朋友，我刚才排的队还算数吗？”
我把柜台上的手机拿远了些。
“算。”
这次，没有电话再响。
她扶住我的手臂，踮起脚，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碰完就站回去，低头看鞋。
我等了几秒。
她没抬头，先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一件事。”
“什么？”
“这件衣服，你从高考结束抓到现在，领口都松了。”
她抬起头，狠狠踩了我一脚。
报到那天，我开着没卖成的小货车送她去学校。
车厢里一只行李箱，两袋书，还有许秀兰塞进来的被子。
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
下车先抢走自己的书包，又抱起最沉的那袋书。
“这个归我。”
我拎起行李箱。
“那你看路。”
宿舍楼下不能久停。
我把东西送到规定的位置，站在警戒线外等她办手续。
她和新室友说了几句，忽然回身跑过来。
“忘了一件事。”
“身份证？”
她摇头，从书包里捧出一个小花盆。
一株薄荷，叶子长得挤挤挨挨。
盆沿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陈砚，记得按时吃饭。
“我养的。”
她把花盆塞给我。
“送你。不是还饭钱，也不是谢你送我来。”
我接住花盆。
“那是什么？”
她伸手，替我把翻进去的衣领整理好。
“女朋友惦记你。”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许嘉禾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攥了攥我的手。
“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吃食堂，不许只拎一堆吃的，在校门口放下就跑。”
“知道了。”
“还有。”
“你说。”
她往前凑近，声音落在我耳边。
“以后别老叫我小丫头。”
我看着她。
她背好书包，退开两步，站到新室友旁边。
阳光照着她额角的汗，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随后冲我挥手。
“陈砚，回去开店吧。”
我捧着那盆薄荷，笑着应了。
“好，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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