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闹鬼那晚，我先问女鬼有没有发票。
陈叔每天凌晨一点，给三号空柜烧纸。
昨夜，柜门从里面开了。
他瘫在地上：“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天亮，警方转发十万元寻尸悬赏。
照片上的姑娘，昨夜刚问过我：
“你们这儿，死人能申请退款吗？”
1
我在殡仪馆干了三个月，发现这里最吓人的不是死人。
是工资条。
招聘时说月薪八千，入职后底薪三千二，剩下的全叫绩效。
我问主管高朗，什么叫绩效。
他说：“客户满意。”
我指了指身后的冷柜。
“他们不吭声，算默认好评吗？”
高朗把我赶去修排水管了。
我叫许长安，学制冷的，前一份工作是直播卖空调。
因为对客户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没您前夫冷”，被前夫投诉，丢了饭碗。
来这儿以后，我收敛许多。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直到陈叔开始给三号柜烧纸。
三号柜坏了半年，电源线都剪了，平时装些旧螺丝和废密封条。
第一次撞见，我劝他：“陈叔，这个地址没住户，您烧了也没人签收。”
陈叔蹲在铁盆边，拿火钳拨了拨纸灰。
“有就烧，没有也烧。”
“为什么？”
“怕她找不到地方。”
我没再接话。
他女儿陈禾十一天前死在馆里的后楼梯上。
馆方说她失足。
陈叔没签火化单，天天守在这儿，等一个说法。
昨夜我加班换冷库报警器，忙到十二点五十八。
报警器有独立电池。我刚装好，试了一遍，响得我耳根发麻。
同事杜鹏捂着耳朵往外跑。
“许长安，你给死人装什么起床铃！”
“防断电。”
“这地方还能有谁偷电？”
“老板。”
杜鹏竖起拇指，跑得更快了。
一点整，三号柜响了一下。
我以为陈叔又往里面塞东西。
转过身，柜门正从里面往外挪。
铁轨卡着，发出一串干响。
陈叔坐在地上，手里的火钳掉在脚边。
他盯着柜缝，嘴唇抖得合不上。
“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一只手从缝里探出来。
我握紧扳手。
那只手停住了。
“别打。”
柜里传来一个女声。
“我爸交不起第二份遗容修复费。”
我的扳手抖了一下。
一个姑娘从柜边站起来，穿灰色衬衣，袖口缺了颗扣子，胸前挂着会计室的旧工牌。
柜子里只躺着一枚黄铜钥匙。
她低头看我手里的扳手。
“维修的？”
我点头。
“你们这儿，死人能申请退款吗？”
我张了三次嘴，挤出一句职业病：
“有发票吗？”
陈叔扶着柜沿，想站，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长安，她都这样了，你还要票？”
姑娘也看他。
“爸，报销就是要票。”
我后背的汗贴住工服。
“你是陈禾？”
“嗯。”
“你不是……”
“死了。”
她替我说完，还把工牌翻过来给我看。
“但没办完手续。”
我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陈叔坐在地上，我站在柜前，中间空着。
我把手机放下。
她还在。
我又举起来。
还是空着。
陈禾伸手碰了碰手机，手指从机壳穿过去。
“省点电。拍不到。”
我咽了口唾沫。
“那柜门怎么开的？”
她抬了抬手。
黄铜钥匙撞上柜沿，叮的一声。
“我只能碰它。刚才拿它顶了半天。”
陈叔爬起来，伸手想抱她。
胳膊穿过去，撞在铁柜上。
那声闷响过后，谁都没说话。
陈禾蹲到他面前。
“爸，我没疼多久。”
陈叔的手停在半空。
“你少骗我。”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我把扳手塞回工具包，蹲下来问她：“你要退什么钱？”
“六万八。”
陈叔抹了把眼睛。
“馆里说，是她之前替我选的套餐。”
“我没选。”
陈禾抬起头。
“里面有一项，叫亲属情绪疏导费。”
“多少钱？”
“一万二。”
我看看陈叔磕破的手背，再看看空柜。
“疏导成这样，还不退？”
陈禾伸出两根手指。
“一，钱退给我爸。”
“二，把我还给他。”
我问她到底能待多久。
她看着柜上那枚钥匙。
“昨天傍晚，高朗才把遗物交出来。我爸把钥匙放在这儿，我才能找到他。”
“你能离开柜子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影在第三步外断了一截。
我赶紧把钥匙捡过来。
她重新站稳。
“跟着钥匙，三步远。凌晨一点到三点。”
“谁告诉你的？”
“我刚试出来的。”
“还有吗？”
“钥匙和骨灰都到家，我就能走。”
陈叔立刻去拿她的遗物袋。
“爸给你办手续，天亮就办。”
陈禾却盯住了冷库里面。
“先等等。”
“怎么了？”
她指向最里面。
“我原来在六号柜。”
“现在呢？”
她没回答。
我去看登记屏。
六号柜，空。
三点，钥匙落回我掌心。
她没了。
天亮后，馆里的工作群炸了。
一张寻尸通告刷了几十遍。
死者陈禾，女，二十六岁。
遗体于昨夜失踪。
警方转发了家属与馆方联合发布的悬赏，线索核实后奖励十万元。
下面附着我的值班记录。
昨夜冷库维修负责人：许长安。
2
警察来的时候，我正在洗手。
洗了第五遍，指甲缝里的纸灰还没掉。
高朗站在门口，指了指我。
“就是他。昨夜只有他动过冷库线路。”
我甩掉手上的水。
“你昨夜还动过嘴，不能因此说遗体让你吃了。”
高朗往前跨了一步。
警察抬手，把我们隔开。
领头的叫唐铮。
他看了一眼我的工牌。
“昨夜几点进冷库？”
“十一点四十。”
“做什么？”
“换报警器，疏通排水。”
“有没有离开？”
“出去拿过两次东西，门外都有监控。”
高朗把一张打印纸推过去。
“唐警官，他签过遗体转运单。”
纸上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看了两秒，拿指甲点住右下角。
“这张单原来叫什么？”
高朗没接。
我从工作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回执。
“冷媒与配件领用确认单。昨天你让我签的，一式三联，我留了一联。”
唐铮把两张纸摆在一起。
编号相同。
签名位置相同。
上半页内容不同。
高朗伸手来拿。
唐铮扣住纸。
“你别碰。”
我又指了指转运单。
“这上面写授权主卡。我只有维修卡，开不了遗体转运门。”
高朗的嘴抿住了。
唐铮转头问旁边的警员：“门禁原始记录拿到了吗？”
“正在调。”
“纸质单据全部封存。”
高朗额头往下淌汗。
“也可能是行政那边打印串了。”
我点点头。
“串得挺准，串我头上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馆长罗丰进来了。
西装，领带，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他先跟唐铮握手，再看我。
“年轻人，配合调查，不要带情绪。”
我把黄色回执往桌上推了推。
“我带了原件。”
罗丰的手在桌边停了一下。
“高朗，你先出去。”
“馆长，我……”
“出去。”
门关上，罗丰叹了口气。
“管理疏漏，给你添麻烦了。馆里一定查。”
唐铮看着他。
“查不查，由我们决定。先把转运流程说清楚。”
罗丰坐下，开始讲制度。
讲到第七条时，陈叔冲进来，手里攥着那张寻尸通告。
“谁把六号写成三号的？”
罗丰起身扶他。
“老陈，网上的信息不要乱看。”
“我女儿放六号，为什么通告写三号？”
唐铮接过通告。
罗丰解释：“我们向家属提供初稿时，文员把维修柜编号和存放编号弄混了，已经提交更正。”
唐铮拿手机拍下。
“文员是谁，原稿谁审核，一起提供。”
陈叔没看纸。
他抓住罗丰袖子。
“人呢？”
罗丰低头看那只手。
“我们也在找。”
“你昨天下午还说，交钱就能接走。”
罗丰把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老陈，费用和失踪是两回事。你女儿自己选的服务，馆里也要核算成本。”
陈叔张着嘴，喉咙里响了一下。
我把椅子推过去，让他坐。
唐铮合上笔记本。
“费用材料，也拿来。”
中午，我做完笔录出来，杜鹏已经把自己的名字从排班群里改了。
改成了“仅白天上班”。
他递给我一瓶水。
“你昨夜是不是见东西了？”
我没拧瓶盖。
“谁说的？”
他举起手机。
群里有一段剪过的视频。
我蹲在三号柜前，对着空处问：“有发票吗？”
下面一排哈哈哈。
配文写着：维修工与空气谈生意，疑似长期精神异常。
我盯住发送人。
高朗。
杜鹏把水往我手里一塞。
“这事我不掺和。我上有老，下有花呗。”
他说完就跑。
跑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
“不过昨夜零点四十，货梯响过。”
“你看见人了？”
“没看见。我在厕所。”
“多久？”
“货梯？”
“你。”
他咬着牙：“这跟案子有关吗？”
“有关，你可能是唯一没离岗的人证。”
他扭头就走。
唐铮从问询室出来，叫住我。
“许长安。”
我转身。
他把完整监控调给我看。
零点四十到五十一，转运通道画面中断。
一点零三，画面恢复后，我进入备用柜间。
蹲下。
说话。
把一枚钥匙从柜里拿出来。
唐铮看了看视频，又看我。
“你是在核对谁的发票？”
我握着水瓶，瓶身被捏出一道折痕。
“一个不太方便来做笔录的当事人。”
3
下午，罗丰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两个信封。
左边薄，右边厚。
“左边是你这个月工资。”
“右边呢？”
“补偿。”
“补偿什么？”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坐。
“撤回那段视频，给我公开说明。”
罗丰把厚信封推过来。
“拿钱，比解释有用。”
我看着他。
“那你解释六万八的时候，怎么一句钱都不肯退？”
他收回手。
“许长安，殡仪馆不是慈善机构。”
“我也不是许愿池，不能把脏东西往我身上扔。”
罗丰靠住椅背。
“你试用期还没过。”
我点头。
“你司法程序也还没走。”
他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砸在我脚边。
纸散了一地。
“滚出去。”
我低头看见其中一张。
陈禾的意外死亡情况说明。
落款时间，是她死亡当夜。
签字栏写着陈守福。
我拿起那张纸。
罗丰站起来。
“放下。”
“陈叔当时在医院，凌晨才赶到。谁替他签的？”
“家属授权。”
“授权书呢？”
他绕过桌子，一把夺走。
“你有什么资格看？”
我退到门边。
“正好，唐警官有。”
出来时，我两条腿还在打颤。
【嘴是赢了，腿没收到通知。】
我把情况发给唐铮。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补了一句：不要单独接触相关人员。
我盯着这句话，去找陈叔。
他在门卫室，桌上摆着一张撤回异议申请。
高朗坐在对面，拿笔敲纸。
“签了，我们才能集中精力找人。”
陈叔捏着笔。
“这跟找她有什么关系？”
“你一会儿说死得不明白，一会儿又说遗体不见了，警方先查哪个？”
“都查。”
“你倒是会安排。”
高朗把纸往前推。
“老陈，馆长还给你留着工作。没工作，你拿什么给她办后事？”
我推门进去，把笔拿走。
高朗伸手抓我。
我举起手机。
“正在录。”
他收住手。
“你有病吧，走哪儿录哪儿？”
“工作习惯。以前卖空调，怕客户退货。”
“关我什么事？”
“现在怕你退人。”
高朗踢开凳子，出去了。
陈叔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我把纸叠好，装进透明袋。
“陈叔，有什么先给警察看，别自己签。”
他点头，手却一直往衣兜里摸。
摸出一张存折。
“我有四万一。”
“不是钱的事。”
“还差两万七，我把房里那个冰箱卖了……”
我按住存折。
“她没选。”
陈叔看向我。
“她亲口说的。”
门卫室里只剩墙钟响。
陈叔把存折合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怕不给，他们不让她回家。”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桌角放着陈禾的遗物袋。
袋口有交接封条，日期是昨天。
一部摔裂的手机，一张公交卡，钥匙的登记照片，还有半张粉色收费联。
我把收费联摊开。
上面印着：自主选择，绝不强制。
下面手写了两行。
家属情绪疏导，壹万贰仟元。
尊享静心陪护，壹万捌仟元。
我问陈叔：“有人陪过你吗？”
他摇头。
“疏导呢？”
“高朗来催过三次钱。”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压着一行陈禾的字。
不是自愿。
只写了四个字。
门外有人探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也拿着一张粉色收费联。
“听说你们在查这个？”
我站起来。
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妈在这儿放了两天，收了三万九。”
“您选了哪些服务？”
她指着最下面一项。
“我问他们，什么叫终身孝亲档案维护。”
“他们怎么说？”
“说不买，以后查不到我妈。”
陈叔抬起头。
女人捏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懂这些，听见查不到，我就给了。”
我接过单子，拍照发给唐铮。
杜鹏在门外站了半天。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后楼货梯那边，有个验收记录盒。”
我转头。
“什么记录盒？”
“上个月修货梯，施工方装的摄像设备，防工人摔了扯皮。独立录像，月底才清。”
“现在呢？”
“高朗说坏了，连着旧配件，一起扔到东边花库去了。”
杜鹏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只说这一次。”
他想走，又站住。
“那个视频，是高朗让我转的。”
我没说话。
他摸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当着我的面，发了一条消息。
视频是剪辑的，许长安昨夜在正常维修。我未经核实转发，现撤回并道歉。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回花呗真得自己还了。”
4
傍晚，服务大厅围了十几个人。
不是我喊来的。
那位拿粉色收费联的女人，在家属群里问了一句：你们也买过孝亲档案吗？
底下回了二十多张照片。
有人交了八千，有人交了两万。
有人连项目名称都没看清，只记得工作人员说，不办就会耽误火化。
罗丰站到大厅中央，先整理了一下领带。
“请大家不要受个别人煽动。”
我站在人群边上，手机开着录像。
“馆长，您解释单子就行，不用介绍我。”
他看过来。
“你已经被停职了。”
“正好，今天算消费者咨询。”
高朗搬来一块立牌，往柜台前一放。
上面写着，自主选择，绝不强制。
一个戴旧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
“我没选过。”
高朗拿出合同。
“这里有你签名。”
“我那天签的是遗体接收。”
“白纸黑字，你现在不认？”
男人把帽子攥在手里。
“我儿子在里面，我哪敢不签。”
高朗嗤了一声。
“那也是你签的。”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
我把陈叔的费用单摊到柜台上。
“先说这一份。”
罗丰走过来。
“家属自选，有完整手续。”
“谁选的？”
“陈禾本人。”
“她什么时候选的？”
他看了一眼单据。
“系统时间不是写着吗？”
我指着右上角。
“当晚二十三点十七分。”
又把医院出具的死亡时间证明放旁边。
“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高朗伸手来抽单子。
我按住。
“别急，差三十六分钟，您系统挺能加班。”
有人低头看时间。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把帽檐掰折了。
罗丰清了清嗓子。
“录入时间不代表选择时间。”
“好，那选择时间的原始录音、确认记录呢？”
“可以查。”
“查。”
“需要时间。”
“我们等。”
他转向陈叔。
“老陈，你女儿做财务，知道这些流程。有些服务，她提前替你安排，也是为了你好。”
陈叔往前走了一步。
“她让我活着。”
罗丰停住。
“她从来没让我买这些。”
高朗把另一份材料拍上柜台。
“家属签过字，有什么好吵的？”
我低头看。
陈守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陈叔把右手放到柜台上。
食指弯着，关节肿得突出。
“这只手，前年砸坏以后，握不住细笔。”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工资领取记录。
一排歪斜的左手签名。
“她怕我丢人，教了我两个月，我也没写成这样。”
罗丰的下颌绷了起来。
“行政代签，也是有可能的。”
身后传来一句：
“谁代签的？”
唐铮走进大厅。
旁边还有两名警员。
罗丰立刻转身。
“唐警官，我们正在内部核查。”
唐铮没接他的手。
“核查材料给我们。涉嫌伪造家属确认、违规收费的部分，分别登记。”
高朗往侧门走。
一名警员拦住他。
“高主管，你也来。”
柜台前，一个老太太忽然把单据举起来。
“我这张，也给看看。”
第二张，第三张。
纸一张接一张递过去。
罗丰伸手扶住立牌。
高朗转身时撞了他一下。
立牌倒了。
自主选择四个字，扣在地砖上。
杜鹏站在旁边，想笑，又抿住嘴。
没忍住，咳了一声。
罗丰看向他。
他立刻挺直腰。
“我嗓子自主选择的。”
我差点把手机掉了。
陈叔没有笑。
他攥着那张费用单，走到唐铮面前。
“钱可以慢慢查，先找我女儿。”
唐铮点头。
“我们在找。也会查她怎么死的。”
罗丰的手从立牌上滑下来。
他第一次没有接话。
晚上十点，杜鹏给我打电话。
“长安，花库要清旧设备。”
“现在？”
“高朗催的。说明早有人检查消防，今晚必须运走。”
我抓起工服。
杜鹏又补了一句。
“那只录像盒，也在清运名单上。”
5
我没有直接过去。
先给唐铮打电话，把花库地址、清运车辆和杜鹏看到的东西全说了。
他让我别进库房。
“我们核实这处出租库房的使用情况。你把门口照片发过来。”
“好。”
“许长安，别自己找证据。”
“记住了。”
挂断电话，我把钥匙放进胸前的小口袋。
凌晨一点，口袋里响了一声。
陈禾站在路灯下。
她先看我的脸。
“你一夜没睡？”
“昨天白天睡过二十分钟。”
“在哪儿？”
“做笔录前，等叫号。”
她抬手想碰我肩上的灰，手指穿过去，又放下。
“别为我丢工作。”
我把停职通知拍给她看。
“来不及了。”
她看了两秒。
“停职不是解除，工资还得结。”
“你能不能先不审我劳动关系？”
她看向花库。
那地方在殡仪馆东侧，隔着一道围墙，租给一家做花圈的公司。
工商登记的经营者，是高朗的亲戚。
门口停着一辆旧冷链车。
车厢上写着鲜花保鲜。
我拍了照片，发给唐铮。
陈禾往门里看。
“我以前查过这家公司。”
“查什么？”
“同样的花圈，外面卖三百，进了馆里变三千六。账上写采购价两千八。”
她抬手比了个数。
“二十七户，四十八万六，是我当时核出来的虚列服务和差价。原始单据还在财务系统，罗丰那边有一套另外算钱的表。”
“你拿到过吗？”
“拍过。手机摔坏了。”
“警察会处理。”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我爸吃饭了吗？”
“杜鹏陪着，吃了半碗面。”
“半碗？”
“杜鹏说不好吃，他把剩下的吃了。”
陈禾抿了抿嘴。
“他以前总嫌我煮得咸。”
我没接。
花库里面传来拖动金属的声音。
紧接着，是高朗的骂声。
“这个先别搬，等我电话。那只破盒子拿去后面，烧掉。”
我又拨给唐铮。
电话接通，我压低声音。
“他们要毁东西。”
“位置确认了。人已经过去，你在门外等。”
“好。”
我退到门边，准备拍车牌。
身后有人喊我。
“许长安？”
我转身。
高朗站在侧门，手里拎着一根撬棍。
“停职了，还来偷东西？”
我把手机往后藏。
“路过。”
他看见通话界面，猛地扑过来。
手机撞在门框上，落到地上。
我刚要弯腰，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把我拖进门。
肩膀撞上门边，我眼前白了一下。
陈禾跟进来。
高朗没回头，还在翻我的口袋。
“你跟警察说什么了？”
“说你加班认真。”
他一巴掌扇过来。
我偏头，耳朵还是挨了一下。
嗡的一声。
“你找死？”
我扶住货架。
“你们这儿死了也要收费，我找不起。”
他揪着我往里推。
帘子后面是一间改装冷藏间。
门开时，冷气撞在汗湿的领口上。
我看见一张运尸推床。
白布下面，一只袜尖露出来。
袜子是灰色的，脚跟补了一小块蓝布。
陈禾停住。
她盯着那块蓝布，往前挪了半步。
“是我。”
高朗听不见我没说出口的话。
他只看见我脸上的变化。
“认出来了？”
我没吭声。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办了。”
他把我推进冷藏间。
门合上。
外面的插销落了下来。
“警察不是要找遗体吗？”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人和赃物都在，省得找了。”
6
我先推了一下门。
没动。
内侧应急拉手被拆了，只剩两个螺丝孔。
高朗早就动过手脚。
我低头找手机。
空的。
工具包也在外面。
耳朵里还在响，右肩一抬就往颈侧扯。
陈禾站在推床旁边。
她看着白布，手抬起，又落下。
“我能看吗？”
我喉咙发干。
“你确定？”
她点头。
我掀开白布一角。
她看了一眼，把视线转到墙上。
衬衣领口沾着已经发暗的血。
她站着的身影，也穿着这件衬衣。
袖口缺的扣子，位置相同。
“原来这么脏。”
她伸手去理自己的领口。
指尖穿了过去。
我把白布放回去。
“能洗。”
她没再看。
外面响起金属壳被砸的声音。
一下，两下。
高朗在拆录像盒。
我踢门。
“高朗，警察知道我在这儿！”
“那就等他们来。”
他喘着气。
“你偷走遗体，藏到我租的仓库，我发现你，报了警。你觉得谁说得通？”
“你把门反锁，挺难说通。”
“我怕你跑。”
外面又响了一声。
陈禾低头看我口袋。
“钥匙拿出来。”
我把钥匙放在手心。
它慢慢悬起来，撞上门缝。
塞不出去。
她试了两次，身影跟着晃。
我赶紧握住钥匙。
“别试了，你只能动这么点东西。”
她的手僵住。
“我帮不上忙。”
“能帮。”
我指向墙上温控盒。
“替我看着门，听见他走近就叫我。”
她转过身，站到门边。
我踩上推床边缘，拆温控盒外壳。
没有工具，只能用裤扣卡住松动的塑料扣。
指甲掀开，血蹭在白壳上。
冷风从头顶灌下来，电机的震动顶着耳膜，手背碰到结霜的金属边，皮肤黏住了一小片。
我咬住牙，把手抽回来。
“他还在吗？”
“在。他把盒子踩开了。”
“里面有东西掉出来没有？”
“黑色的小片，卡在壳缝里。”
我记住位置，把温控盒盖板扯下来。
这冷库跟馆里的设备不是一个型号，但压缩机还在工作，控制器也亮着。
屏幕上显示零下十度。
我找到停机键，按了下去。
风声停了。
门外，高朗骂了一句。
“许长安，你干什么！”
我抄起盖板，往门上砸。
“救命！有人把活人关冷库里！”
金属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陈禾站在旁边，跟着我喊。
喊了两声，她停住。
“外面的人听不见我，是不是？”
“没关系，我嗓门大。”
我又砸了一下。
“高朗，你听着，我打电话时，警察已经在路上。你现在开门，跟你继续关着我，是两件事！”
外面没声了。
陈禾贴着门，朝右边看。
“他拿起手机了。”
我继续砸。
第三下，盖板边缘卷起来，划开了虎口。
我换一只手。
“你毁那个盒子也没用！库房门口有车牌，货梯有门禁，车有行驶记录，遗体也在这里！”
“闭嘴！”
撬棍砸在门上。
我吓得肩膀一缩。
陈禾往我前面站了一步。
我看着她挡在门前的背影，鼻子突然堵住。
【你先别挡了。真打进来，还得我自己挨。】
我把盖板攥紧。
外面，高朗压着声音打电话。
“他知道了……人关里面了，你得过来。”
隔着门，我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高朗却猛地拔高嗓子。
“什么叫我自己处理？人是你让我搬的！”
我立刻把耳朵贴近门板。
“我没收那么多！”
“你别挂！罗丰，你别……”
脚步声往后退。
陈禾转头。
“他在找东西。”
我把钥匙交给她。
“能从门底下出去吗？”
她看了一眼门缝。
“能试试。”
钥匙落地，顺着排水坡往门口滑。
到门底时卡了一下。
我蹲下来，用指尖把它往前送。
冷气从缝里钻出来，刮得指节发木。
钥匙终于滑了出去。
陈禾的身影移到门外。
我跪在门边，掌心贴住地砖。
“够得着插销吗？”
“太高了。”
“别硬来，看他在做什么。”
她停了几秒。
“往桶里倒液体。”
我猛地站起来。
“高朗！库房里有制冷设备，你点火，自己也跑不掉！”
外面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不是一个人。
接着，有人喝了一声：
“放下！”
高朗叫起来。
“他偷东西！里面那个偷东西！”
“手抬起来！”
一声闷响。
撬棍落地，滚了两圈。
我抓起盖板，最后砸了一下门。
“里面还有个没冻透的！”
插销被拉开。
门开的时候，我的腿没跟上，整个人往前扑。
唐铮伸手扶住我。
他摸到我袖口，一把抓紧。
“医护！”
我扯住他的胳膊，指着推床。
“陈禾在里面。还有，那边砸坏的盒子，壳缝里有存储卡，别让他们扫走。”
唐铮回头示意。
两名警员进了冷藏间。
高朗趴在地上，手被反扣住，仍在喊。
“他自己进去的！我防盗！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陈禾站在他身旁。
钥匙悬在她手边。
高朗的声音断了。
他看见了。
那枚钥匙离地半尺，慢慢转了半圈。
他眼睛越睁越大，膝盖往后蹭，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串响。
“谁……谁拿着？”
唐铮转身时，钥匙已经落了下来。
我伸手接住。
高朗盯着我的掌心。
“不是我。”
没人问，他先说了。
“楼梯上那一下，不是我。”
唐铮蹲下来。
“哪一下？”
高朗闭紧嘴。
我扶着门框，抬头看见陈禾。
她没看高朗。
她正望着那张推床。
白布盖得很齐。
两名警员守在旁边，法医提着箱子走进来。
她终于伸手，把那枚悬在我指间的钥匙推回口袋。
“长安。”
“嗯。”
“告诉我爸。”
她停了一下。
“这次，别让别人把我领走。”
7
救护车里，护士拿剪刀剪开我的袖子。
我赶紧按住。
“姐，这衣服我交了押金。”
她看着我。
我把手松开。
“剪吧，命也交过押金，优先级高点。”
杜鹏站在车门口，听得直咬牙。
“你还贫！”
我把冰凉的手伸过去。
“手机呢？”
“捡到了，屏裂了，能用。”
“通话断没断？”
“断了。不过唐警官说，听到你喊高朗，就往里赶了。”
他把手机塞给我，手指停在我袖口的血迹旁边。
“我应该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帮忙。”
“帮他多写一张转运单？”
杜鹏瞪了我半天，把脸转过去。
陈叔站在他后面。
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盖子已经拧开了。
我伸手去接，他却先按住我的手腕。
“还疼不疼？”
“还行。”
他看见我虎口上的纱布，嘴唇动了一下。
“她……”
“找到了。”
陈叔的手猛地收紧。
我点头。
“警察守着，法医也在。谁都带不走。”
保温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热水洒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没动。
杜鹏把杯子接过去。
陈叔抓住车门，弯下腰，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好。”
只有一个字。
他又说了一遍。
“好。”
陈禾站在车边。
车门挡着，她只能侧着身看他。
我把口袋往陈叔那边挪了挪。
她跟着过去，站到他身旁。
“爸，喝水。”
陈叔抬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伸过去，又在半途停住。
最后，只把保温杯重新接了回去。
喝了一口。
凌晨两点四十，我在急诊处理伤口。
唐铮过来时，陈禾站在窗边。
他看不见她，把一张椅子拖到我面前。
“那只录像盒，拿到了。”
我坐直。
“能看吗？”
“外壳破了，存储卡没有明显损坏，正在提取。”
“高朗怎么说？”
“还在变。”
我看向陈禾。
她盯着唐铮手里的笔记本。
唐铮接着问：“你为什么知道壳缝里有卡？”
我捏着床单边。
“我在里面听见他砸，猜存储介质可能没碎。”
唐铮看了我几秒。
“猜得很具体。”
我没接。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以后先保自己。你提供线索就够了，取证的事交给我们。”
“记住了。”
“这次真记住。”
“嗯。”
他起身时，陈禾忽然开口。
“问问他，后楼梯那天是不是下过雨。”
我抬起头。
“唐警官，陈禾出事那天，下过雨吗？”
“下过。”
“高朗说失足，是因为楼梯湿滑？”
唐铮重新看我。
“材料里这样写。”
陈禾盯着窗玻璃。
“我记得那天鞋底是干的。”
我转述：“馆里后楼梯有顶棚。雨怎么进去的？”
唐铮没有回答，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他走到门外。
陈禾看向我。
“我是不是想起来了一点？”
“你自己说。”
她抬手按住后颈。
“出事前，罗丰让我去拿一份供应商对账单，说下班前要签。我拿着手机上楼，高朗在下面等。”
她闭了闭眼。
“后面的，我连不上。”
我没有催。
三点将近，她看向墙上的钟。
“我还能等几天。”
“你有期限？”
“没有。我只是……”
她转头，看着门外陈叔弯下去的背。
“他不能一直等。”
第二天上午，唐铮通知我补充笔录。
我刚坐下，他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画面放到桌上。
后楼货梯的走廊。
陈禾站在楼梯口，手机握在右手。
罗丰堵在她前面。
画面右下角，高朗抬起胳膊，挡住了通道。
我盯着那一帧。
“录到了？”
唐铮点头。
“没有正对楼梯，但录到了上下楼的人，也录到了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罗丰呢？”
“在馆里。”
“他还没跑？”
“我们的人在。”
唐铮收起照片。
“还有一件事。你提供的费用单和几位家属的材料，已经分送相关部门。我们在核对陈禾手机里恢复出的内容。”
我想起那半张粉色收费联。
“她写过不是自愿。”
“原件呢？”
“陈叔那里。”
“会取。”
他停了一下。
“许长安，陈禾那天，不是去替父亲买服务的。”
我把膝盖上的手攥住。
“她去干什么？”
“去让罗丰退钱。”
8
罗丰最后一次叫人找我，是通过杜鹏。
话说得很客气。
请许师傅回馆，补办停职期间的工资手续。
杜鹏给我看消息时，脸拉得老长。
“他这会儿想起叫师傅了。”
我没去。
先把消息转给唐铮，问能不能让他们派人把工资单送出来。
唐铮回得很快。
可以。不要单独见。
过了半小时，一名行政人员带着表格来了。
罗丰就在大厅。
他没被当场带走。
警察守住各处出入口，财务室贴了封条，工作人员在一旁等着逐个核查。
家属也来了。
有人来补登记，有人来拿回原始收费单。
陈叔坐在墙边，手里拿着陈禾的照片。
我进门时，罗丰立刻迎上来。
“长安，伤怎么样？”
我把缠着纱布的手举给他。
“您看呢？”
他伸手想扶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碰，消毒花了钱。”
他收回手。
“这次是高朗个人的问题，馆里也受骗了。”
我看向门边。
高朗不在。
冷藏间里那桶液体、被拆掉的应急拉手、砸坏的录像盒，都已经成了证据。
罗丰似乎也顺着我的目光想到了这些。
他说得更快。
“花库是他私下租的，收费项目也是他经手。陈禾的遗体为什么在那儿，我确实不知情。”
柜台前那位戴帽子的男人转过身。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罗丰朝他压了压手。
“现在情况已经查清一部分，馆里有责任，我不会推。”
我看着他。
“那先结工资。”
行政把表格递过来。
我一眼看见最后一行。
本人确认，与馆方不存在其他争议。
我把笔放下。
“工资下面，怎么还长了一张封条？”
罗丰伸手拿过表格，看了一眼。
“制式文件。”
“删。”
“可以删。”
行政重新打印。
等纸的工夫，罗丰往我身边凑了半步。
声音压低。
“你帮老陈出了头，大家都记你的好。但人死不能复生，事情闹大，最后谁都不好收场。”
我把手机摆到柜台上。
录音界面朝上。
他眼角跳了一下。
我问：“哪件事不好收场？”
“我在劝你。”
“劝我领工资，还是劝我别管人怎么死的？”
他直起腰。
“你不要乱扣帽子。”
我拿起重新打印的工资单，逐字看完，签了字。
“那您就说清楚。”
罗丰没说。
他转身去找陈叔。
一进那边的椅子区，先蹲下来。
“老陈，咱们认识十几年了。”
陈叔把照片往怀里收了收。
“有话站着说。”
罗丰的膝盖僵了一下。
他站起来，整理袖口。
“陈禾的费用，馆里可以先退。后事，也由馆里承担。”
陈叔抬眼。
“她没买过。”
“好，没买过，是我们弄错了。”
“谁弄错的？”
“正在查。”
“那你等查清楚了再说。”
罗丰看看周围。
不少人正在看他。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
“你先签退款确认，我安排财务。”
陈叔没伸手。
我过去接了。
纸上除了退款，还写着一段对陈禾死亡情况无异议。
我把纸翻到那一段，举到罗丰面前。
“您这钱，退得挺有附加值。”
旁边的女人一把夺过纸。
她看完，嗓子都变了。
“退我们自己的钱，还要拿女儿的命换？”
罗丰伸手。
“拿来，这是内部沟通文件。”
她往后退。
“警察！这个也给你们！”
罗丰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没了。
“你们懂什么？一家殡仪馆几百口人，水电、工资、设备，哪项不要钱？按你们想的办，早关门了！”
戴帽子的男人把自己的收费单拍到柜台上。
“我没让你白办！你写明白，我认！你把我儿子抬到门口，说不补钱就推回去，你还讲什么成本！”
罗丰指着他。
“那是高朗！”
“合同盖的是谁的章？”
“业务主管有授权！”
“你刚才还说他私自干的！”
罗丰的手停在空中。
大厅里响起一串手机快门声。
他回过神，抬手去挡。
“谁允许拍的？保安！”
没人动。
门卫室外，陈叔抬起头。
“我就是保安。”
他把照片摆在膝盖上。
“我没看见他们闹事。”
罗丰转过脸。
陈叔接着说：
“我只看见他们拿自己的单子，问自己的钱。”
罗丰站了几秒，忽然指向我。
“都是你！一个修空调的，你懂什么账？陈禾自己手脚也不干净，她经手那么多钱，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拿的？”
陈叔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砖。
我先挡在他前面。
他没往前冲。
他只是抖开陈禾的遗物袋，拿出里面那张公交卡。
“她怕电动车停馆里被说闲话，每天坐公交上下班。”
罗丰冷笑。
“这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什么。”
陈叔把卡装回去。
“钱让警察查。她做没做过，也让警察查。”
他一只手按住照片。
“你再拿她说一次，我就再记一次。”
罗丰张了张嘴。
唐铮从侧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走到罗丰面前。
“跟我们走一趟。”
罗丰立刻换了口气。
“唐警官，我也正要找你。我这里有一些情况，关于高朗私下……”
“到地方说。”
“我拿一下手机。”
“手机一并带走。”
罗丰的手在裤兜边停住。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声音突然抬高。
“我只是配合调查！都拍什么拍？事情还没定！”
他往前迈步，鞋尖碰倒了柜台旁那块重新竖起来的牌子。
自主选择，绝不强制。
这回没人去扶。
他绕过牌子时，差点绊倒。
扶住柜台，才站稳。
9
罗丰被带走后，我以为接下来只需要等。
第三天下午，我又被叫去补材料。
有一笔七千六百元的转账，进过我的工资卡。
转账人，是花库经营者。
时间在遗体失踪前一天。
我看着流水，后背一下绷紧。
“这不是我收的钱。”
唐铮把另一张纸放过来。
“你先核对。”
我凑过去看。
金额七千六。
备注：临时值守补贴及延时维修费。
我的工资卡号。
花库那边提供的付款凭证，却写着搬运劳务费。
我摸出手机，翻行政群。
原来的通知还在。
因冷库报警改造，加发上月夜班及维修补贴，委托关联账户统一支付。
发消息的人，是罗丰。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个能用吗？”
“保留原始记录，手机需要提取。”
我松开手。
唐铮看着我。
“他们先把钱打给你，再改付款用途。你不用替这笔账解释动机，把自己接到的通知、做过的工作说清楚。”
我点头。
手指却还在抖。
【连工资都能变成赃款，这班再上两天，我祖坟都得被改成仓库。】
笔录做完，我在走廊碰见了高朗。
他被带往另一间问询室。
一眼看见我，脚就慢了。
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口袋。
“那个东西，你还带着？”
我没答。
唐铮挡住他的视线。
“走。”
高朗突然往旁边缩。
“我没碰她！我就搬了她！罗丰说只是换个地方冷藏，我不知道他后面怎么安排！”
警员把他带进门。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急着喊：
“他说老陈要做复检，不能让人看见伤！”
我的脚定在走廊上。
唐铮看了我一眼。
“继续查出来的内容，会依法告知家属。你先回去。”
我没有追问。
那晚一点，陈叔带着陈禾来了我家。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张椅子。
陈叔坐椅子，我坐床沿，陈禾站在桌边。
桌上摆着三碗面。
杜鹏帮忙煮的，放下锅就跑了。
跑之前还问我：“她吃不了的话，我能不能……”
我指着门。
他端走了自己的那碗。
陈禾看着那碗没有动过的面。
“他还挺节省。”
陈叔拿起筷子。
夹了一下，没夹住。
又夹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陈叔，今天有人说漏了一句。罗丰怕复检。”
陈叔盯着碗。
“我前天去申请的。”
“前天？”
“白天去问，馆里知道了。高朗晚上就把钥匙那些东西拿给我，还说隔天办转出。”
我看向陈禾。
她也抬起头。
原来时间接得上。
陈叔要求复检。
遗物退回。
她跟着钥匙来到空柜。
那天夜里，遗体被移出冷库。
高朗把维修单改成了转运单。
罗丰则把悬赏通告推了出去。
谁都可以提供线索。
他们已经替警方选好了一个最显眼的人。
我按住自己胸前的口袋。
陈禾却走到父亲面前。
“爸，那天我不是失足。”
陈叔的筷子撞在碗沿。
“你想起来了？”
“没有全部。”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右侧肩膀。
“我想起来他伸手抢手机。我往后退，后面就是楼梯。”
陈叔望着她。
“谁？”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住。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推完才想起她喝不了。
陈禾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没事。”
她重新抬起脸。
“罗丰。”
陈叔的手背上，一根筋顶了起来。
“他抢你的手机干什么？”
“我拍了那些收费。”
她看着桌上的面。
“我跟他说，给退回去。不退，我就把原始单据交出去。”
陈叔的嘴唇抖起来。
“你怎么不跟爸说。”
“我觉得自己能办。”
“你怎么不跟爸说……”
她站到他跟前，想蹲下，又站直。
最后只说：
“爸，别去找他。”
陈叔抬头。
“我没去。”
他把裤兜里的车票拿出来，放到桌上。
是下午去市里法律援助中心的公交票。
“我去问，怎么告。”
陈禾盯着那张票。
过了许久，她伸手去摸父亲的头发。
手指停在他头顶，没再往下。
第二天下午，唐铮通知陈叔去看核查结果。
我陪着。
陈禾的钥匙由陈叔保管，白天她不出现。
屋里只有我们、唐铮和另一名负责记录的警员。
播放视频前，唐铮先问陈叔。
“要不要先看书面说明？”
陈叔摇头。
“我看。”
录像没有正对楼梯。
画面里，陈禾走到货梯旁，抬起手机。
罗丰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高朗。
声音有些杂。
能听见陈禾说：“原始收费联都在，这个删不了。”
罗丰让她把手机交出来。
她没给。
高朗站到通道口。
接着，罗丰伸手去抢。
陈禾把手机往身后收，往后退了一步。
罗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楼梯那边拽。
她的鞋跟在第一阶边缘磕了一下。
人出了画面。
随后是一串撞击声。
陈叔的手扣在桌边。
我伸手扶他。
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画面里，高朗冲过去。
有人喊了一声陈禾。
罗丰站在楼梯口，几秒后才下去。
视频继续。
高朗的声音传出来。
“叫救护车！”
罗丰说：“先拿手机。”
高朗又喊了一次。
“她头在流血！”
“手机在哪儿？”
屋里只剩录像里的杂音。
陈叔突然松开桌边。
两只手垂到膝盖上。
我弯下腰，看见他嘴巴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整气。
唐铮按下暂停。
我把水送过去。
陈叔推开杯子。
“放。”
“陈叔……”
“后面呢？”
录像里，罗丰先弯腰捡起一部手机，随后又捡了一次，似乎是掉出的零件。
高朗从楼梯下跑上来。
两个人争了几句。
过了一阵，才有人拨急救电话。
唐铮没有再往下放。
他把书面材料移过来。
“现场痕迹、手机恢复内容、录像和供述，目前能相互印证。法医会对死亡原因和延误救治的影响作进一步认定。”
陈叔低着头。
“他看见了。”
唐铮没接话。
陈叔指向已经停住的画面。
罗丰站在楼梯口。
“他看见她流血了。”
我扶住陈叔的肩。
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掉在材料边上，一滴接一滴。
唐铮把纸挪开，给他换了纸巾。
陈叔却攥住自己的袖口。
“她那么爱干净。”
我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傍晚，唐铮告诉我们，罗丰先是否认碰过陈禾，又说她抢夺财务资料、情绪激动自行跌落。
录像播放后，他开始把责任推给高朗。
说高朗堵住通道，导致陈禾没有退路。
高朗则交代，移走遗体是罗丰安排的。
复检申请送到后，罗丰担心重新勘验牵出楼梯上的事，让高朗先把遗体搬到花库。
计划用伪造的家属手续转出。
被问到那份补造的服务合同，罗丰说是高朗擅自办理。
被问到虚列费用的分账，他又说自己只是代管。
一份份记录摆出来。
后台修改日志。
主卡使用记录。
关联账户流水。
还有陈禾手机里恢复的照片。
每一张都拍着项目、金额和日期。
最后一张，是那张没填完的服务套餐。
照片里，陈禾的一根手指按在空白签名处。
她没有签过。
陈叔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能给我一份吗？”
唐铮点头。
“按程序提供。”
罗丰的最后一次否认，发生在核对原始录像的时候。
他坚持说画面被剪过。
技术人员出示连续记录和提取过程，他要求看前后。
前面，是他把陈禾叫去办公室。
后面，是他让高朗关掉走廊照明，再去补写意外情况说明。
全程连着。
他不再要求重放。
笔录签字时，笔在纸上戳了几个点，名字没有写全。
后来警员告诉我，他从椅子上往下滑，扶了两次都坐不住。
嘴里只剩一句：
“我就是想让她把手机给我。”
没人接这句话。
那部手机被装进证物袋。
裂开的屏幕里，最后一个未发送的消息，也恢复了出来。
收件人是陈叔。
内容只有九个字。
爸，今晚回家给你煮面。
10
陈禾遗体完成检验、可以依法办理后事那天，陈叔没有穿那件旧保安服。
他去买了一件衬衣。
便宜的，领口有点硬。
我问要不要帮他洗一遍。
他说不用。
“她总说我上班穿得整齐，回家倒不讲究。今天不能再让她说。”
馆里的后事换了负责人。
收费清单重新打印，每一项都在家属面前确认。
陈叔只选了最基本的服务。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再加些鲜花。
他摇头。
“她不喜欢摆太多，回头还得收拾。”
我站在一旁，看见那人拿笔划掉了花束那一栏。
没有劝。
也没有说，别人家都选。
陈叔核对完，签了名字。
左手。
歪歪斜斜的三个字。
写完以后，他把纸往前推。
“这个才是我的字。”
工作人员接过去，点头。
“记下了。”
那六万八并没有一笔退到陈叔手里。
他的存折里只有四万一。
其中四万元已经转出，剩下的欠费单，一直压在门卫室抽屉里。
核查后，欠费被撤销。
已收的四万元，按程序原路退回。
手机收到到账通知的时候，陈叔看了一眼。
把通知关了。
没有再看第二遍。
其他家属也在陆续办理登记。
那位戴帽子的男人来找我，拎了一袋苹果。
“自家院里结的，不值钱。”
我接过来，拿出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看着我的手。
纱布已经拆了，虎口留着一道新痕。
“你这能干活吗？”
“能，少拧两颗螺丝的事。”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
“我儿子出事以后，我一直觉得，那天我该多带点钱。”
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住。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
“现在知道了。”
他没再往下说。
我送他到门口。
那块自主选择的立牌已经撤掉，柜台前贴了新的价目表。
字号很大。
能看清每一项是什么，要多少，能不能不选。
男人走过去，抬手摸了一下纸角，才出了门。
警方转发的十万元悬赏，后续也有了结果。
发布通告时承诺出资的一方，提交材料接受核查。
我提供的线索经过认定，办理了奖励手续。
到账那天，杜鹏比我还激动。
连发了十二条语音。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长安，苟富贵，吃顿烤肉。”
我给他回电话。
“你不是不掺和吗？”
“我后来掺了。”
“你不是上有老，下有花呗吗？”
“所以得省顿饭钱。”
我请了。
他坐下先点五花肉，点完又问：
“你以后还在这儿干？”
“不知道。”
“怕了？”
我把一片肉翻过面。
“有点。”
他愣住。
我指了指耳朵。
“现在听见货梯响，耳朵还发紧。”
杜鹏放下夹子。
过了一会儿，他把烤好的肉推给我。
“那就换。”
“嗯。”
“工资别再看招聘广告写多少，问清底薪。”
“知道。”
“还有，别再跟空气要发票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往后一缩。
“我不是说她，我是……”
“行了，吃吧。”
他夹起肉，吹了半天，才塞进嘴。
第二天，我收到一家医院后勤部门的面试通知。
做制冷维护，白纸黑字写着薪资和夜班补贴。
杜鹏给我打印了材料。
打印完，特意检查一遍背面。
“没夹别的。”
我拿过来。
“你进步很大。”
他把纸袋拍在我怀里。
“十万块钱的人，说话注意身份。”
陈禾回家那晚，我们没有在馆里等。
陈叔抱着骨灰盒，坐在自家的小院里。
门是蓝的，掉了几块漆。
锁眼磨得发亮。
那枚黄铜钥匙就是开这扇门的。
陈禾用过多年，钥匙柄上绑着一截红绳，边缘已经磨毛。
我把钥匙交回陈叔手里。
他接过去时，拇指来回摸了两次。
“她上初中那年配的。”
“怕丢？”
“怕我上夜班，她回家进不来。”
我看看门，又看看院里的桌子。
三碗面。
一碗加葱，一碗不加。
我的那碗放了两个鸡蛋。
我想把一个夹回去，陈叔按住碗沿。
“给你的。”
“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慢慢吃。”
墙上的钟走到一点。
陈禾出现在门边。
这次不是冷柜。
她站在自家门口，往门框上看了一眼。
门框边有几道铅笔划痕，旁边写着身高和日期。
她抬手比了比最高的那道。
“爸，我后来还长了一点。”
陈叔站起来。
椅子往后挪，碰到墙。
他攥着钥匙，看了她很久。
“爸没记上。”
“也就一点。”
“明天记。”
这两个字说完，他的嘴唇抿住了。
陈禾也没接。
我端起碗，埋头吃了一口面。
烫得舌头发麻。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禾走到桌边，看见自己那碗面上漂着葱花。
“我说过不加葱。”
陈叔拿起筷子。
“爸给你挑。”
他真的开始挑。
一小片一小片，夹到自己碗里。
挑着挑着，手不稳了，夹了几次都夹空。
陈禾蹲到他旁边。
“爸。”
他没抬头。
“我知道你想给我省钱。”
“爸不省了。”
“你得省。院子租金下个月交，冰箱也别卖。”
陈叔的筷子停住。
“嗯。”
“降压药放在电视下面，别等头晕了才吃。”
“嗯。”
“晚上别再去三号柜了。”
他抬起头。
陈禾看着他。
“我回家了。”
陈叔把筷子放下。
手撑住桌沿，慢慢坐正。
眼泪从下巴掉到衬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爸知道。”
陈禾转向我。
我赶紧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你说。”
“你的手，去复查看看。”
“去过了。”
“耳朵呢？”
“也去过了。”
她盯着我。
我摸出手机，把缴费记录给她看。
“这次真有票。”
她低头看了两秒，嘴角抬起来。
“留好，别又让人改成搬运费。”
我也笑了一声。
笑完，鼻梁直发酸。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陈叔跟着站起来。
“禾禾。”
她回头。
“哎。”
“下次……”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印。
陈禾走回来，站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爸，你把门关上吧。”
陈叔不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
桌上的面还在冒热气。
我把自己的碗放下，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陈叔终于迈步。
他走到门前，先扶住门框。
掌心从那几道身高划痕上擦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院里看。
陈禾站在桌边。
衬衣领口干净，袖子挽到手腕。
她看着父亲，抬了一下手。
陈叔把门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
他低头看钥匙。
黄铜贴在掌心里，不再发凉。
我抬头时，桌边已经空了。
陈叔还握着门把。
过了很久，他把钥匙挂回墙上的钉子。
红绳轻轻晃了两下。
他走回桌边，坐下。
把那碗挑过葱花的面端到自己面前。
“不能浪费。”
我点头，拿起筷子。
他吃了两口，忽然皱起眉。
“盐放多了。”
我尝了尝自己的那碗。
确实咸。
我起身去厨房兑了点热水，把壶放在他手边。
陈叔往碗里加水。
加完，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这次他没有放下。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