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剑宗唯一的上古剑胎，散尽修为化作四枚护山剑印，护了四个师兄三百年平安。
只要我们羁绊不断，整座无上剑宗便能万邪不侵。
可师父收养的凡人师妹柳若烟，非要搞什么“剑心盲选”，说要测同门缘分。
第一次选本命飞剑，柳若烟抽中九品神剑，我只抽中一柄生锈的断剑。
大师兄夺走我的剑鞘，冷斥道：“你底子好，断剑也能杀敌，别小家子气跟若烟抢！”
那一刻，护山剑印碎裂了一角。
第二次挑试炼秘境，他们抽中灵气仙府，我被抽入万魔古窟。
二师兄将我推进封印深渊，眼底满是嫌弃：“若烟胆子小，你皮糙肉厚，去魔窟探路正好。”
那夜，镇守后山的镇魔剑印彻底化为飞灰。
今日第三次，宗门分派登仙机缘。
柳若烟娇滴滴地捧着染毒的死签，当众扔进我怀里，转头扑进三师兄怀中哭泣：
“师姐定是恨我夺了宠，才不肯把本命命牌拿出来一同分签。”
四位师兄拔剑逼到我咽喉前，逼我挖出胸口剑骨给若烟赔罪。
我迎着寒刃，笑了。
他们以为若烟手里的神剑是天道恩赐，殊不知那是我用来镇压灭门煞气的杀器。
没了我的剑印压制，这万魔倾巢的大祸，不知他们四人拿什么来扛？
1
“师姐，你若当真舍不得这枚能渡劫飞升的登仙命牌便直说，何必故意把这根染煞的死签留给我，引得同门看笑话呢？”
天门峰上，万剑大典。
柳若烟捧着那根滴着洗髓毒液的死签，眼眶微红。
她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顺势将死签砸在了我的胸前。
毒液瞬间灼穿了我的云丝法衣。
皮肉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我没有躲。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胸口那片深可见骨的烧伤，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照离，你这毒妇！”
三师兄陆子衡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锋锐的剑芒刺破了我的颈侧，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若烟不过是个凡人，你明知这死签沾了煞毒，竟还用这种下作手段调换签文。”
他将柳若烟护在身后，暴躁地怒喝。
“你若再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今日便亲手挑了你的剑脉！”
我抬起眼，看向站在陆子衡身旁的二师兄顾清霜。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月道袍，神色悲悯。
“照离，长幼有序。”
“做师姐的合该替师妹受了这道死签。”
“你连一点亏都吃不得，实在令我等寒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莫须有的罪名死死钉在我的身上。
大殿四周，数万弟子鸦雀无声，一道道厌恶的目光落在我的背脊上。
我转过头，看向立于高台之上的大师兄萧寒舟。
他是剑宗首徒，是这天下第一剑道天才。
也是三百年前，跪在斩仙台前对天起誓，说此生剑刃只为我而鸣的人。
萧寒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
“你身负上古剑骨，少一次机缘死不了。”
他的声音冷沉，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烟肉体凡胎，寿数有限。”
“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枉为同门之首。”
他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抬起。
“把命牌交出来，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笃定且理所当然，仿佛在向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讨要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
那是我用三百年神魂温养，代表着我飞升机缘的本命命牌。
“大师兄说得对。”
我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她确实更需要。”
我抬起手，并指如刀，直接刺入自己的心脉。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我生生斩断了那根系在神魂上的命牌灵丝。
剧烈的抽痛让我的脸色瞬间苍白，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我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染着我心头血的流光命牌被我随手抛向半空。
萧寒舟身形微动，亲自催动剑诀，将命牌凌空摄走。
大典上的罡风因他夺取命牌的动作而瞬间暴动。
他转身将命牌系在柳若烟腰间的瞬间，指尖微弹。
一道熟悉的本命剑罡悄然落在我身前，将足以碎裂金丹的罡风余波尽数挡下。
姿态熟稔至极。
他甚至暗中弹出一枚宗门仅存的九转护心金丹，精准地落入我的袖中。
“休要再生事，回峰服下此丹。”
他低沉的传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宽宥与安抚。
我没有碰那枚金丹。
任由它顺着袖口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沾满了尘土。
三百年前，界渊魔障爆发。
萧寒舟被十万魔修围困九幽魔潭，肉身尽碎。
我不顾剑胎溃散的剧痛，生生剔出胸前第一道本命剑印，化作护心锁，跨越尸山血海将濒死的他背回宗门。
这三百年，我以为他手里的剑是用来护我的。
现在我懂了，他的剑，只是用来替别人开路的。
柳若烟抚摸着腰间的命牌，借着擦泪的动作，朝我投来一个极淡的嘲弄冷笑。
我垂下眸，拂落胸口的毒签。
转身向斩仙台下走去。
我的心脉深处，“咔嚓”一声脆响。
那枚维系了三百年的第一道护山剑印，彻底碎裂成齑粉。
千里之外的剑宗北境结界，轰然塌陷了一道百丈魔渊。
风雪呼啸而入。
2
后山洗剑寒潭的水，比往年更冷。
我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将双足浸入刺骨的死水中。
手里拿着那把生了锈的断剑，一下一下地用粗布擦拭。
这是第一次盲选时，我抽中的本命飞剑。
那日柳若烟抽中了九品神剑，却唯独少了一个可以镇压剑气的剑鞘。
萧寒舟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夺走了我的剑鞘。
他说我底子好，断剑也能杀敌，别小家子气。
没有剑鞘的断剑，终日被寒气侵蚀，渐渐生了铁锈。
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脚步声。
顾清霜停在寒潭三步外，嫌恶地用锦帕捂住口鼻，挡住这里常年不散的水腥气。
“照离，别洗那破铜烂铁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理所当然的差遣。
“去把若烟洞府外那株三千年才开一次的聚灵雪莲摘下送去。”
“她初得命牌，灵根受冲，正需此物固本培元。”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粗布划过锈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掌门留给我的嫁妆。”我头也没回。
顾清霜眉头紧锁，似乎对我的斤斤计较感到极其厌烦。
“一株草罢了。”
“你如今连命牌都没了，还提什么嫁妆？”
他指尖凝聚起一缕锋锐的剑气，不偏不倚地压在我的脊背上。
“把洗剑潭的灵泉眼也一并交出来。若烟体寒，需要纯阳灵泉沐浴。”
“做师姐的，把身段放低些，宗门里没人会苛待你。”
膝盖被剑气压得几乎嵌进碎石里。
我没有反抗，只是抬手用断剑在潭底的石碑上划了一道。
解开了灵泉的禁制。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萧寒舟陪着柳若烟走了过来。
柳若烟披着萧寒舟那件水火不侵的雪狐大氅，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灵根受冲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那处刚刚解开禁制的灵泉眼，娇怯地扯了扯萧寒舟的衣袖。
“师兄，这泉眼旁种着伴生龙鳞草，叶片太尖锐了，若烟怕被划伤。”
“能不能拔了，种些凡间的牡丹？”
那株伴生龙鳞草，是我当年为了给萧寒舟解毒，耗费半身本源精血种下的。
世间仅此一株。
萧寒舟的目光在那株草上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记得这草的来历。
但他只是淡淡开口：“依你。”
他抬起手，掌心气机吞吐，那株泛着金光的龙鳞草被连根拔起。
随手掷进了冰冷的死水潭中。
沉入水底，再无声息。
四师弟裴昭在一旁嗤笑出声。
“大师兄何必同她废话？”
“若非她当年占了剑胎名分，若烟师姐早就是宗门首徒了，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我依然坐在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洗着断剑。
指尖被冻裂的伤口渗出血，在潭水中晕开一丝丝红晕。
萧寒舟负手立于一旁，看着我平静的侧脸，眼神沉了下来。
“你昔日的洒脱通透都去了何处？”
他语气里满是失望的训诫。
“如今满身戾气，连同门姐妹的一点需求都要这般拿乔，实在不堪入目。”
我抬头看向他。
水珠顺着我的发丝滴落。
半年前，争夺试炼秘境。
柳若烟提出盲选。
他们四人跟着柳若烟进了灵雾仙府，顾清霜亲手布下绝天剑阵，将我推进了万魔古窟。
他说我皮糙肉厚，去窟底喂饱魔煞正好。
那三十天，万魔蚀骨。
我咬碎满口银牙，以断剑撑地，一步一步从深渊爬出来。
也是在那暗无天日的魔窟里，属于顾清霜的那道镇魔剑印，彻底成了飞灰。
“寒舟师兄教训得是。”
我收起断剑，从石头上站起身。
“洗剑潭和聚灵雪莲，都归她了。”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往禁闭的崖洞走去。
萧寒舟看着我过于单薄的背影，袖中的指节骤然攥紧。
他快步上前，似乎想如往常那样揉揉我的头发。
“等若烟借着命牌突破金丹，我便收回命牌还你。”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承诺。
“无上剑宗主母的位置，始终除了你无人坐得稳，你莫再闹脾气了。”
我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他手悬在半空，面色微微一沉。
离开时，他看似无意地在石桌上遗落了一盒万金难求的千佛续骨膏。
我没有去看那盒药。
我走进崖洞，随手落下石门禁制。
崖洞外，萧寒舟刚转身走出没多远。
他腰间佩戴了三百年的本命佩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那柄曾与我神魂相通的灵剑，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寸寸浮现出枯死的血锈斑痕。
3
石门外传来剧烈的轰鸣。
禁闭崖洞的结界被一道狂暴的剑气强行撕裂。
暴风雪裹挟着冰碴灌入洞内。
萧寒舟赤红着眼站在洞口，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那把疯狂战栗、几乎要崩断的佩剑。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爬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暴戾。
“沈照离，你究竟在我的本命剑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大步跨入，携带着属于大乘期剑修的恐怖威压。
“你是不是用邪术斩断了你我的连理灵契？！”
他厉声质问，试图用严厉的语气掩饰内心深处升起的恐慌。
我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洞外的寒风吹起我单薄的衣角。
“剑灵枯死，是因为它感受不到剑意了。”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不是我动了手脚，是我收回了当年留在他剑心的那丝本源剑气。
萧寒舟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显然不信。
或者说，他拒绝承认是因为自己的掠夺导致了剑胎的剥离。
他猛地抽出一根泛着幽冷黑光的锁链。
那是镇压宗门万邪的缚龙索。
“你因嫉妒生出心魔，暗害本座的本命飞剑。”
他高高在上地下达了判决。
缚龙索化作两道毒蛇般的残影，猛地穿透了我的双肩。
锁骨被强行洞穿的瞬间，我闷哼了一声。
鲜血顺着玄黑的锁链蜿蜒流下。
他看着我肩膀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冷硬取代。
“这点痛，就当是让你长个记性。”
他走近两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解开邪术，向若烟认个错，这链子我自会替你取下。”
我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那是三百年前，我们在神坛前用精血立下的血契灵契。
上面写着“生死同命，万刃诛心”。
我将符纸递向他。
“契约尚在，我解不开。”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若烟在三师兄和四师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看到我被缚龙索洞穿的惨状，吓得惊呼一声，柔弱地靠在陆子衡肩上。
萧寒舟看到柳若烟出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为了划清界限，长剑随意一挥。
那张承载了三百年誓言的血契，在半空中被斩成两段。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入尘埃。
“休要拿这种陈年旧约当作要挟宗门的筹码，可笑之极！”
他冷笑着，将半截断剑收入鞘中。
“今日起，将沈照离打入锁妖塔。”
“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柳若烟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光。
“师兄，近日护山大阵各处出现黑气侵蚀，锁妖塔那边最为严重。”
她声音细若游丝。
“不如让师姐去填补阵眼，也算是为她暗害同门赎罪了。”
萧寒舟略一沉吟，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就依你所言。”
他看着我，居高临下地宣判。
“去锁妖塔内受刑三日，用你的残缺剑胎去把黑气洗净。”
他甚至走上前来，用本源精血在我周身布下了一道排他禁制。
“你生是本座的剑胎，死也是本座的剑魂。”
他咬牙狠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怕神魂俱灭，也休想离开剑宗半步！”
我被陆子衡和裴昭像拖拽死狗一样，一路拖向后山的锁妖塔。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我的双膝，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深夜，锁妖塔内阴风刺骨。
我靠在潮湿的石壁上，闭着眼睛。
透过塔墙的缝隙，我能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大乘期灵力，正在悄悄化解塔外的极寒阴风。
萧寒舟顶着漫天风雪，一个人站在塔外。
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在用这种方式，进行他那虚伪而又自我感动的补偿。
只可惜，太迟了。
我心脉深处，第三道护山剑印。
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化作了飞灰。
属于陆子衡的那根牵绊，断了。
4
次日破晓。
天门峰上，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血云覆盖，漫天魔煞冲天而起。
万魔的哭嚎声撕裂了云层，整座无上剑宗的结界开始全面崩塌。
锁妖塔的石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轰碎。
萧寒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原本整洁的道袍上沾满了血迹，发丝凌乱。
“出来！沈照离你立刻给我出来！”
他一把拽住我琵琶骨上的缚龙索，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塔外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主峰大殿轰然倒塌，无数外门弟子在魔气的侵蚀下化作血水。
而柳若烟，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她腰间佩戴的那柄九品神剑，此刻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黑气。
神剑上的倒刺深深扎进她的血肉中，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机。
“师兄救我！这柄九品神剑……这柄神剑在吃我的血肉！”
“它根本不是祥瑞，它是大凶之物啊——！”
柳若烟发出魂飞魄散的惨嚎，原本娇美的面容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萧寒舟赤红着眼，将长剑抵在我的心口。
剑尖刺破了我的衣襟，传出刺骨的寒意。
“把你的上古剑胎剖出来，给若烟换上！”
他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命令。
“只有你的纯阳剑胎，能克制这神剑凶煞！”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体内的灵气早已在接连断裂的剑印反噬中枯竭。
此刻我的身体近乎透明，像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虚影。
可他视若无睹。
他只当这又是我逼他低头的把戏。
“沈照离，休要再用假死之术蒙蔽本座！”
他厉声呵斥。
“救下若烟，宗门首席依然是你！”
顾清霜、陆子衡和裴昭也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
他们三人迅速结成弑神大阵，将剑尖齐齐对准了我。
昔日跪在断剑崖前，说要誓死护持我周全的四个少年。
如今亲手将刀刃逼到了我的咽喉前。
“妖女，还不快献出剑胎！”裴昭怒吼。
群魔围困之下，萧寒舟当着诸天长老的面，大声宣告。
“从今日起，剥夺沈照离护山神女尊号！”
“若今日宗门有失，沈照离便是千古罪人，当受万剑穿心以谢天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极其恐怖的魔煞罡风，从塌陷的魔窟深渊中喷薄而出。
一尊大乘期的魔物突破封印，直奔我们而来。
在那足以灭杀一切的煞气袭来的刹那。
萧寒舟的身体比理智更快。
他下意识地祭出自己的本命剑罡，一把将我拽到身后。
“轰！”
他硬生生替我抗下了魔物的一记重击，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
可他的手，依然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
“照离，听话……”
他神魂剧痛，哑着嗓子哀求，却依然带着上位者的霸道。
“只要你救了若烟，我便焚香昭告三界，生生世世只立你一人为天后，绝不负你！”
我迎着他那张扭曲而癫狂的脸，看着他被剑气割得白骨森森的手。
我毫无血色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悲悯的冷笑。
“萧寒舟。”
我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魔啸，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因果已尽，大厦将倾。”
我胸口那道黯淡无光的创口处，忽有冲霄的上古神圣金芒撕裂了漫天魔气。
那柄被所有人视作废铁的生锈断剑，发出一声震动九天的清鸣。
它从我袖中自动飞出，落入我掌心。
铁锈寸寸剥落，显露出令整座大千世界战栗的神王真容。
5
断剑褪去铁锈的瞬间，万道神光刺破了血色的苍穹。
原本沉寂在寒潭底的万年剑冢，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剑鸣。
那是万剑朝宗的臣服。
我握住那柄通体流淌着星辰光辉的神剑，周身透明的虚影开始重新凝结。
那些属于凡人的痛觉、虚弱、委屈，如潮水般从我体内剥离。
我悬浮于半空之中，冷眼俯瞰着下方犹如炼狱的剑宗主峰。
上古剑胎的神格，在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牵挂后，完美归位。
胸腔内，最后一道属于萧寒舟的护山剑印，在虚空中化作一团焚世青炎。
“噗——”
下方的四人同时如遭雷击。
四道剑印反噬，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们齐齐喷出一大口黑血。
萧寒舟死死捂住心口，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灵魂里最重要的一块被人生生挖走了。
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尊神威浩荡的法相。
“照离……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再是他那个可以随意拿捏、可以呼之即来的师妹。
那是一尊没有任何情绪，视众生为蝼蚁的神明。
“本座以肉身为界，护尔等三百年。”
我的声音化作滚滚天音，没有喜怒，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冷漠。
“今日因果两清，各安天命。”
我没有去看他们震惊到扭曲的脸，只是抬起手中神剑，轻轻一挥。
没有炫目的剑气，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仅仅是剑锋划过虚空，那些刚刚还在肆虐咆哮的万千魔物，瞬间凝固。
随后，如同沙砾般，在风中寸寸湮灭。
煞气被涤荡一空。
但剑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彻底粉碎，再无复原的可能。
失去剑印的支撑，天门峰开始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顺着山体蔓延。
宏伟的宗门大殿轰然倒塌，化为一地废墟。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收剑入鞘。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
只有抽身而退的从容。
柳若烟依然在地上翻滚惨嚎。
那柄吸食了她精血的“神剑”，此刻正死死钉在她的脊骨上。
那是当年我用来镇压灭门煞气的阵眼杀器。
如今失去了我的神力压制，它正疯狂地报复着这个妄图染指它的凡人。
萧寒舟跌倒在废墟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本命飞剑，那把陪伴了他三百年的绝世名剑。
此刻“咔嚓”一声，从剑柄处彻底断裂成两截。
剑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彻底溃散。
他引以为傲的剑道巅峰，在绝对的神罚面前，碎得像个笑话。
顾清霜看着自己萎缩的经脉，原本悲悯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拼命想运转灵力，却只能吐出更多的鲜血。
裴昭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陆子衡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剑都拿不稳了。
“萧寒舟。”
我垂眸，最后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你不是说，若烟手里的神剑是天道恩赐吗？”
“你不是说，我少一次机缘死不了吗？”
我并没有质问，只是陈述着他曾经的狂妄。
“现在，用你的剑道，去救她吧。”
我转过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九霄之上飘然而去。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萧寒舟伸出那只满是鲜血的手，绝望地想要抓住半空中哪怕一缕残存的光影。
“不……照离，别走！”
他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但在绝对的空旷中，只有风雪回应他。
6
天光破开云层，洒在剑宗的残垣断壁上。
一面古朴的铜镜从坍塌的祖师堂深处缓缓升起，悬于半空。
那是宗门至宝，问心镜。
唯有在护山神明神格复苏之时，受神光牵引，才会强行显影。
问心镜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投射出巨大的光幕，将三百年来的虚妄彻底撕裂。
全天下的修士，无论是侥幸存活的剑宗弟子，还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其他宗门大能，此刻都通过神光共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光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是第一次剑心盲选。
柳若烟背对着众人，偷偷将手指在灵犀粉中浸泡，随后准确地抓住了那柄装在华丽剑匣中的“神剑”。
而她看向角落里那把生锈断剑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窃喜与嘲弄。
画面一转，是试炼秘境的抽取。
柳若烟在抽签桶上做了手脚，将唯一一枚通往万魔古窟的签文，死死卡在了属于我的位置。
最后，是今天这场所谓的分派机缘。
柳若烟躲在屏风后，亲手将毒液淬在了死签上。
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如何楚楚可怜地落泪，如何将死签砸进我的怀里而不引人怀疑。
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光幕下的废墟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唾骂我恶毒、偏心柳若烟的剑宗弟子们，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信仰在他们眼中一块块碎裂。
“她……她一直在骗我们？”
“原来真正的护山神明是沈师姐……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长老们跌坐在地，老泪纵横。
顾清霜死死盯着问心镜，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洞察力，在此刻变成了扇在脸上的无形巴掌。
“我把阿离推进了魔窟……”
他颤抖着双手，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掌。
“她一个人在下面，被万魔啃食……我却在上面说她皮糙肉厚……”
他的道心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陆子衡更是直接崩溃了。
他回想起自己用剑指着我的咽喉，说要挑断我的剑脉。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用剑指着那个剔出剑骨救我们的神明……”
他猛地拔出长剑，疯了一样地朝自己的胳膊砍去，企图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减轻内心的恐惧。
萧寒舟跪在废墟中央。
他看着问心镜里，自己一次次理所当然地夺走属于我的东西，转手送给柳若烟。
他看到自己高高在上地训斥我不懂事，看到自己亲手用缚龙索穿透我的琵琶骨。
所有的“大义灭亲”，所有的“为你好”，在此刻被剥去了虚伪的外衣，露出了极度自私与愚蠢的本质。
“我亲手……逼走了我的命。”
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风声。
柳若烟身上的煞气终于散去了一些。
她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光幕，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绝望。
她原本以为，只要装得够像，就能把高高在上的神女踩在脚下。
她没想过，神女之所以是神女，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份可以镇压万魔的力量。
“师兄……”
她颤抖着向萧寒舟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我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救救我……”
萧寒舟没有看她。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向柳若烟。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偏袒与宠溺。
只剩下极度的憎恶与毁天灭地的杀意。
7
萧寒舟走到柳若烟面前。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他的神情出奇的平静。
就像他当初剥夺我的命牌时一样，体面而理智。
只是此刻，这份理智化作了刺骨的冰寒。
“你不是喜欢这柄神剑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弯腰握住那柄死死钉在柳若烟脊骨上的黑色凶剑。
柳若烟惊恐地睁大眼睛：“师兄，不要……啊！”
萧寒舟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发力。
带着倒刺的凶剑被硬生生从她的脊骨中拔出，带起一大片淋漓的血肉。
柳若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
“你不是说自己肉体凡胎，需要灵泉温养吗？”
萧寒舟随手将那柄沾满污血的凶剑扔在一旁，并指如刀，直接刺入柳若烟的气海。
“刺啦——”
他亲手废去了柳若烟好不容易聚拢的灵根，将那枚代表着飞升机缘的命牌生生挖了出来。
“你既然喜欢这副凡人皮囊，那便永远做个凡人吧。”
他语气平淡地说出最残忍的判决。
旁边的四师弟裴昭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他一把揪住柳若烟的头发，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她十几个耳光。
“都是你这个贱人！是你蛊惑了我们！”
“如果不是你，沈师姐怎么会走？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裴昭把所有的恐惧和悔恨，都转化成了对柳若烟的单方面施暴。
二师兄顾清霜只是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他不再是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他现在只是个失去了一切依靠的废人。
柳若烟被扔进了后山的万蛇窟。
那里原本是用来惩罚背叛宗门的极恶之徒。
如今，成了她这个“天道宠儿”的最终归宿。
内讧并没有让萧寒舟的心里好受一分。
他握着那枚染满血污的命牌，呆呆地站在坍塌的斩仙台上。
他试图用传音玉简联系我。
“照离……”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极点，带着祈求的颤音。
“我知道错了。若烟已经得到了惩罚，宗门也被毁了。”
“我把命牌还给你，我把我所有的修为都给你。”
“你回来好不好？你骂我也行，杀我也行……只要你回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玉简诉说。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与当初高高在上逼我剖出剑胎时的傲慢判若两人。
但我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个不屑的冷哼都没有。
玉简那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彻底慌了。
他宁愿我歇斯底里地骂他，宁愿我回来亲手杀了他。
只要我肯理他，就说明我们之间还有因果。
但我现在的态度，是彻底的无视。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师妹。
是一个曾经满眼都是他，却被他亲手杀死的爱人。
“不……我不信你能断得这么干净……”
萧寒舟猛地抬起头，看向九霄之上的方向。
他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他要去寻我。
哪怕爬，他也要爬到我的神座前。
8
通往九霄神阙的，是九万重玉阶天梯。
天梯之上，布满了针对凡人修士的禁制与神罚罡风。
萧寒舟、顾清霜、陆子衡和裴昭，像四条丧家之犬，跪在天梯的脚下。
他们已经没有了御剑飞行的能力，四道剑印的反噬让他们形同凡人。
萧寒舟咬破指尖，在额头上画下一个古老的献祭血阵。
“弟子萧寒舟，愿以神魂俱灭为代价，求见神尊一面。”
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砸在白玉阶上，鲜血淋漓。
然后，他开始膝行往上爬。
顾清霜紧随其后。
那个曾经连衣服沾了一点灰尘都要皱眉的二师兄，此刻浑身泥泞，手脚并用。
“照离，二师兄知错了……我把我的剑骨剔给你……”
他一边爬，一边喃喃自语。
罡风如刀，一寸寸割裂着他们的法衣和血肉。
爬到三万阶时，裴昭最先撑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惨嚎，被一道金色的神雷直接劈落天梯，重重摔在下方的深渊里，生死不知。
陆子衡在五万阶时，被罡风削去了握剑的右手。
他看着光秃秃的手腕，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惨笑。
“这就是报应啊……我用这只手拿剑指过她……”
他没有再往上爬，而是直直地从天梯上滚落下去，摔成了一滩肉泥。
萧寒舟还在爬。
他浑身的皮肉已经被罡风削掉了一半，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残破的命牌和断剑的废弃剑鞘。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我的痕迹。
爬到八万阶时，他的双腿已经彻底粉碎。
他只能用下巴和仅剩的一只手，拖着残躯一点点向前蠕动。
“阿离……”
他的嗓子早就被罡风撕裂，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呼唤。
“我把剑鞘还给你了……你看看我……”
九万重天梯的尽头，神坛的光辉刺得他睁不开眼。
我坐在高高的神座上，单手托腮，平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终于爬到了我的脚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试图看清我的脸。
那双曾经盛满傲慢和理所当然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卑微的祈求和化不开的绝望。
他颤抖着把那个废剑鞘举过头顶。
试图用血肉献祭，换我一丝一毫的心软。
我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一道绝对冷酷的神力落下，直接剥夺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属于剑修的本源灵根。
没有怒斥，没有惩罚。
我只是收回了我曾经赋予他的东西。
那股力量将他像一片枯叶般，无情地弹飞出了九万重天梯。
他从云端坠落，耳边听到了我最后的声音。
不是恨意，只是毫无温度的陈述。
“脏了的东西，本座不要了。”
9
剑宗的废墟上，长出了荒草。
曾经天下第一的剑道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的残垣断壁。
顾清霜还没死，但他疯了。
他每天都坐在那口干涸的洗剑潭边，用一双沾满泥巴的手，在水底徒劳地摸索着什么。
“照离的龙鳞草呢？怎么找不到了？”
他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路过的散修看到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吐一口唾沫，骂一声“白眼狼”。
萧寒舟也没有死。
天道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不让他轻易解脱。
他失去了所有的修为，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
他每天都抱着那个断剑的废剑鞘，坐在坍塌的祖师堂前。
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幻觉。
他总觉得我还在。
“照离，今天怎么没把衣服收进去？天快下雨了。”
他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温柔得可怕。
他甚至会把要饭讨来的半个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
“这是你最爱吃的，若烟抢不走，我给你留着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清醒过来。
当他意识到身边的空气里空无一物时，他会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
他会用头去撞击那些断裂的石柱，直到撞得头破血流。
他试图重铸他的本命佩剑。
他捡来无数破铜烂铁，在废墟里生起火堆，用双手去捶打那些烧红的铁块。
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他也毫无知觉。
“只要剑重铸了，阿离就会回来……”
他如同一个魔怔的疯子。
可是，无论他怎么捶打，那些铁块最后只会变成一堆无用的废渣。
他的佩剑早就死了。
连同他的心，他的傲慢，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死在那天的大雪里了。
有一天夜里，萧寒舟在废墟里挖出了半张符纸。
那是当初被他亲手斩断的，写着“生死同命，万刃诛心”的血契。
他如获至宝地把那半张符纸贴在心口。
“契约还在……我还欠你一条命……”
他拔出那把生锈的铁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半张符纸。
他以为这样就能还清因果。
但他不知道的是。
当神明决定斩断牵绊时，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契约能将我们绑在一起。
他的血，只是弄脏了废墟上的一块石头而已。
10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我立于神阙之巅，俯瞰着下方浩如烟海的三千世界。
神光流转，太上忘情的境界在体内彻底稳固。
下界的那些恩怨情仇，如今看来，不过是凡尘里的一粒微尘，连让我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神将上前，单膝跪地。
“禀神尊，下界那个叫萧寒舟的凡人，死前曾以血咒献祭，祈求能在奈何桥畔等您一回。”
我眼波未兴，仿佛听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
“萧寒舟？”
我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我的记忆里，似乎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记不起他的长相，记不起他曾做过什么。
那三百年的屈辱、隐忍与绝望，在神格复苏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洗去。
我不需要去原谅他，也不需要去恨他。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让我产生情绪的资格。
“扔进忘川吧。”
我语气平静地吩咐，就像在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尔等凡胎，本座早已忘却。”
“不配入我因果。”
神将领命退下。
在那一刻，下界幽冥深处。
正苦苦守在奈何桥边，握着半截断剑剑鞘，死也不肯喝孟婆汤的萧寒舟。
突然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无法抵御的空虚。
那是真正的寂灭。
他手里一直死死攥着的废剑鞘，在瞬间化作了粉末，随风飘散。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拼尽灵魂想要保留的最后一点痕迹，被一道来自高维度的冰冷神意彻底抹杀。
“阿离……”
他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他终于明白，最大的惩罚不是痛恨。
而是永恒的遗忘。
他在极度的求而不得与无尽的空虚中，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随后，他的灵魂在忘川河畔，寸寸碎裂。
彻底化为虚无。
连一丝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神阙之上，春风拂过玉阶。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九天上纯粹的灵气。
今天的天气很好。
那段可笑的凡尘旧梦，终于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