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诬陷我挪用公款，我当场交了八千八罚款。
转头报警：公司扣着我价值一千二百万的金猪。
他骂我讹钱，要开保险柜自证清白。
柜门一开，猪说话了。
【第一章】
郑有为把收款码拍在桌上。
“八千八。交钱，走人。不交，我报警。”
会议室的摄像头亮着红灯。
我刚把离职交接表翻到第二页，钱进就抽走了我的笔。
“先交钱，你有什么资格交接？”
他是采购主管，也是郑有为的外甥。
我把手伸过去。
“笔还我。我自己买的。”
钱进看了眼郑有为，把笔丢到地上。
笔帽滚进桌底。
我蹲下去捡，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笑。
“就这点出息。八千八也要贪。”
我在弘川会展干了四年。
昨天下午，我提交了离职申请，约好今天中午办完交接，取走借给公司的展品。
今天早上，郑有为通知全体员工开会。
第一项，批斗我。
第二项，让我交钱。
第三项，滚。
我把笔帽扣好。
“你说我挪用了采购款，付款凭证呢？”
钱进把一张打印表推过来。
经办人，许知行。
采购内容，展陈道具。
金额，八千八百元。
只有这么一行。
“合同呢？审批呢？收款人呢？”
“你在审我？”
郑有为拿起茶杯，杯底磕得桌面一响。
“公司给你留脸，你别不要脸。真报警，你这个行业还干不干？”
财务梁悦坐在角落，手指压着笔记本。
我看向她。
“这张表是你导出来的？”
她刚张嘴，钱进抢了话。
“财务只负责做账，你别拉别人下水。”
我把表往回推。
“那你让财务说。”
郑有为把茶杯砸在我面前。
水溅上袖口。
“许知行，你爸一个打金的，我给你机会接触高端客户，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抽纸擦手。
“我爸打金，没打你。”
孙乐坐在后排，咳了一声，赶紧低头喝水。
钱进转过身。
“谁笑的？”
会议室没人接话。
郑有为用指关节敲着另一份文件。
“八千八交了，这份责任赔偿确认书签了。你昨天申请离职，今天我批准。公司不追究。”
我翻到末页。
前面写着赔偿八千八。
后面多出一条：本人确认，任职期间经手、存放及移交的展陈物品，均为公司资产，不再主张任何权利。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住。
郑有为往椅背上一靠。
“看清楚了就签。”
我把纸合上。
“不签。”
钱进起身堵住门。
“钱不交，今天谁也别走。”
门外有同事抱着材料经过。
他顺手把百叶帘拉严了。
我掏出手机。
“公司账户发我。”
郑有为坐直了。
“这就对了。年轻人，吃点亏不是坏事。”
“别用你私人收款码。你说是公司的钱，就让公司收。”
他摆摆手，让梁悦发账户。
我转了八千八，备注写明争议款暂付，不认可相关指控。
钱进凑过来看。
“你这备注什么意思？”
“汉字。你认识几个看几个。”
郑有为看见到账短信，伸手拦住他。
“行了，让他走。”
我没动。
“收据。盖章。写清楚谁向谁收、为什么收。还有解除通知，你不是说要开除我吗？”
郑有为扯过收据本，写得笔尖直响。
“给你，都给你。”
他把纸甩到桌边。
“出了这个门，别回来求我。”
我收好盖章收据和解除通知，拿起自己的电脑包。
走到门边，又转身。
“公司借我的展品呢？”
钱进笑出了声。
“你还惦记那头猪？”
郑有为摆手。
“离职的人，无权接触公司资产。”
我点点头。
按开手机录音，问了第二遍。
“你的意思是，拒绝归还我借展的金猪？”
“公司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我走出会议室。
电梯门合上前，手机弹出提示。
我被移出了公司群。
下到一楼，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拨通报警电话。
“您好，我要报案。”
“我有一件私人所有的金工作品，借给任职公司展览。借展即将到期，对方刚刚明确拒绝归还。”
“有借展合同和交接手续。”
“申报价值，一千二百万元。”
前台端着水走过来。
纸杯停在半空。
我伸手接住。
“谢谢。”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上。
“许哥，那头猪……不是镀金的吗？”
我喝了口水。
“你们郑总的良心才是。”
【第二章】
郑有为下楼时，还在整理领带。
看见两名民警，他先伸手。
“辛苦了。一点劳动纠纷，这个员工刚被开除，情绪比较激烈。”
段警官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先核实情况。谁报的警？”
我站起来，把材料递过去。
郑有为瞥了眼文件，嘴角扯了一下。
“私人借展？许知行，你还挺会编。”
我翻开合同第一页。
借展方，许知行。
承借方，弘川会展有限公司。
展品，足金工艺摆件丰年猪。
约定归还时间，今天十二点。
郑有为的签名压在公司印章旁边。
段警官问他：“这个签名是不是你的？”
郑有为没看。
“合同有前后版本，不能拿一张纸就下结论。”
“可以。”我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展品入库交接单。”
“员工经手不代表员工所有。”
“这是我父亲赠与我的材料。”
“家里写张纸就算？”
“这是第三方出具的检测记录，和本次展览的投保资料。”
郑有为伸手要拿。
我把资料递给段警官。
他的手悬了一下，转去扶领带。
钱进在旁边插话。
“警察同志，一头猪值一千二百万，你们不觉得离谱？”
段警官看着他。
“价值要核实，所有权也要核实。不是谁嗓门大听谁的。”
钱进闭上嘴。
我把手机里的展品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我爸托着那头猪，站在自家金工铺门前。
猪肚子下面刻着六个字。
知行，吃饱再说。
我爸做了大半辈子金工，一点点买料，做成这件东西，在我毕业那年送给了我。
去年，他的右手受伤，没法再做精细活。
这头猪成了他最后一件从起稿做到收尾的大件作品。
我解释到这里，郑有为就笑了。
“真有一千多万，你还来上班？”
我看着他。
“我有头猪，不代表我也得每天躺着。”
前台把脸转到饮水机那边，肩膀抖了两下。
郑有为盯了她一眼。
她立刻按下接水键。
杯子还在另一只手里。
水流了一台面。
段警官把话拉回来。
“物品现在在哪里？”
“公司保险库。”郑有为答得很快，“不过，这是我们采购的展陈道具。他离职了，临时起意来讹钱。”
我问：“采购合同呢？”
“钱进在找。”
“付款给谁了？”
“财务在查。”
“你刚才不是认定我挪用采购款吗？认定的时候不需要查，现在需要了？”
他把领带往下扯了一截。
“别胡搅蛮缠。”
段警官看了眼时间。
“先核对实物。”
钱进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不方便……你先等通知。”
我盯着他。
他按掉电话，把屏幕扣在掌心。
上楼时，钱进一直站在电梯按钮前。
到了存放展品的楼层，他没动。
我提醒他：“到了。”
“知道。”
门开了又关。
段警官伸手按住开门键。
“有什么问题？”
“没有。”
钱进出去，走到保险库前，输了一串密码。
红灯。
又输。
还是红灯。
郑有为伸手推开他。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亲自输入。
红灯连闪三次。
提示音响起。
柜门暂时锁定。
整条走廊没人说话。
郑有为指着键盘。
“这东西质量不行。”
我看着他。
“你刚才输的是自己银行卡密码。”
他猛地扭头。
“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屏幕。
“你念出来了。”
孙乐抱着一摞展板站在拐角。
纸板从他手里滑下去两张。
他没敢捡。
【第三章】
保险库锁定十分钟。
郑有为说要去办公室找合同。
段警官让他先留在现场，把能提供材料的人叫过来。
他冲钱进抬了抬下巴。
钱进刚迈一步，段警官又说：“你也留一下。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
“客户。”
“哪位客户？”
钱进报了个名字。
高振。
这个名字，我在上周的访客登记里见过。
当时钱进说，对方想赞助金工展。
我问：“赞助商为什么一大早催你？”
他把手机揣进兜。
“商业机密。”
郑有为马上接话。
“许知行，公司给你发了四年工资，你现在为了敲一笔钱，要把全公司都拖下水？”
走廊两侧陆续站了人。
有人看我，有人看柜门。
我把解除通知拿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我不配代表公司吗？”
郑有为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问：“八千八我付了。你要求的收据也开了。现在讨论我的展品，别把所有人的工资绑在你的嘴上。”
梁悦从电梯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资料夹。
“郑总，借展资料的归档版本，我找到了。”
钱进上前去接。
她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一下。
“段警官刚才让我拿原始记录。”
段警官接过来，翻了几页。
“你们交给主办方的清单，展品所有人也填的是许知行。”
郑有为指着其中一栏。
“这不是写着承办单位弘川会展吗？”
“承办和所有，是两回事。”
段警官抬头。
“郑先生，先把实物拿出来核对。”
锁定时间到了。
保管员赶来，输入自己的备用密码。
门开了。
红绒布上，趴着一头金灿灿的猪。
钱进呼出一口气。
郑有为抬手就往猪背上一拍。
“看见没有？东西好好在这儿。他就是想讹钱！”
那头猪晃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
“别动。”
已经迟了。
猪肚子里传出一声锣响。
紧接着，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响遍走廊。
“恭喜发财！”
猪鼻子亮起了红灯。
“财源滚滚来！”
孙乐张着嘴，手里的展板彻底落了地。
梁悦低下头，咬住了下唇。
郑有为的手还按在猪背上。
猪继续唱。
钱进扑过去，伸手往猪肚子下面摸。
“电池，电池在哪儿……”
段警官拦住他。
“别碰。”
我指着那头正在闪灯的猪。
“我的没有这个功能。”
郑有为张了张嘴。
我补了一句。
“我爸手艺还没跨界到音响行业。”
走廊另一头，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郑有为扭头吼：“都不用上班？”
没人敢笑了。
猪敢。
“财源滚滚来！”
段警官让保管员退开，开始拍摄现场。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出来。
他看见警察，脚步停住。
“郑总，这是怎么了？”
钱进转身就迎过去。
“高总，咱们去楼下谈。”
我先开了口。
“高先生，您来赞助金工展？”
男人皱了皱眉。
“什么赞助？”
钱进抓住他的胳膊。
“走错地方了，先下去。”
男人甩开他，盯着柜子。
那头猪又唱了一遍。
他的脸绷住了。
“郑有为，我买的是金料，不是早教机。”
我的指尖压进了文件夹边缘。
段警官问：“买什么金料？”
男人打开公文包，抽出合同。
“就这件金猪。我已经付了六百万定金。”
郑有为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把合同摊开。
“合同写的，所有人许知行委托弘川公司出售。今天补齐原件，完成交割。”
他看向我。
“你就是许知行？”
我没接那张纸。
上面不仅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个按得结结实实的红手印。
【第四章】
我把两只手摊开。
“我没签过，也没按过。”
高振低头看合同，又看郑有为。
“你不是说，所有人已经同意了？”
郑有为抬手擦了把嘴。
“内部流程出了点问题。高总，你先别急。”
“六百万都打过去了，你跟我说流程？”
高振从包里掏出转账回单。
收款方，弘川会展有限公司。
付款时间，三天前。
郑有为刚伸手，他就把回单递给了段警官。
“我申请一并核实。对方提供的材料如果有问题，我也是受损失的人。”
猪还在唱。
高振回头瞪了它一眼。
“能不能先让它闭嘴？”
段警官拍完现场，示意保管员在记录下取出电池。
走廊终于安静。
我问高振：“真东西在哪里？”
“公司安排了押运，今天早上送到我们合作的贵重物品仓库。原件不齐，我们还没提货。”
我看向钱进。
他的额头已经有汗。
“几点发的？”
他没答。
保管员翻开登记册。
“八点十七分。”
我被叫进会议室，是八点十分。
我取出刚才那份责任赔偿确认书，放在出售合同旁边。
“郑总，你让我承认所有展品都是公司资产，就是为了补这一步？”
郑有为抬高声音。
“你别乱扣帽子！你自己说过，猪放在公司，怎么用都可以！”
“我说的是展览。”
“谁听见了？”
梁悦开口：“借展合同写了用途。”
钱进猛地转头。
“梁悦，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她把文件夹往段警官面前推了一寸。
“我说的是纸上写的内容。”
我拨通了主办方唐主任的电话，打开免提。
“唐主任，我借展的金猪被转运了。您那里保存的原始借展文件，现在能核对吗？”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转运？今天中午不是归还你本人吗？”
“公司说，我已经授权出售。”
“谁说的？”
郑有为抢着凑过来。
“唐主任，误会。我们在处理。”
唐主任直接问：“郑总，上个月你为了借到这件展品，让我做见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有为伸手要按手机。
我退了一步。
“您说。”
“当时许知行不同意把东西放公司，你保证保险、押运、库房都按标准来。借展协议一式三份，我这里那份，你亲自骑缝盖的章。”
段警官报了身份，请他配合核验资料。
挂断电话后，高振往墙边退了退。
“所以，授权书是假的？”
郑有为冲他摆手。
“别听员工单方面说辞。东西是他父亲做的，他父亲也认可。”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知行，猪拿到了吗？”
“还没有。有人说您同意卖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谁？”
“我老板。”
“他姓什么？”
“郑。”
“我卖猪给姓郑的干什么？咱家缺这个亲戚？”
孙乐把拳头塞到了嘴边。
郑有为的脸绷得发紫。
我爸还在问：“你把电话给他，我听听，他准备认我当什么？”
我把情况说清楚，让他带好赠与和制作资料，不要一个人跑来吵架。
他只问了一句。
“猪肚子没给磨吧？”
我喉咙发紧。
“还不知道。”
“那你先找猪。爸带材料过来。”
高振立刻打电话，通知仓库暂停交付和后续处理。
电话接通后，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什么叫已经预约重新提货？”
钱进把手伸进兜里。
段警官看向他。
“手机拿出来。”
高振开了免提。
仓库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弘川那边刚来过电话，说买方临时变更，要改由另一名联系人接收。我们要求补齐手续，还没放行。”
郑有为抬手扶住墙。
我看了一眼钱进。
他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通话记录最上面，是刚才的时间。
我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郑总，你的流程挺忙。”
“人还站这儿，猪已经安排第二场了。”
【第五章】
去仓库的路上，高振坐在另一辆车里。
隔着车窗，他不停打电话。
我坐在后排，掌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别跟人打架。东西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咱按该走的程序走。”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
“实在想骂，等爸过去。你嘴笨。”
我点开第二遍时，孙乐给我发来了消息。
他没问猪。
他发来一张公司群截图。
郑有为已经让人发了通知。
公司就员工许知行涉嫌侵占采购款一事完成内部处理，相关私人展品争议正在核实，任何员工不得擅自传播。
下面接着一条。
未经批准，不得向外部人员提供公司经营资料。
我盯着屏幕，关掉了聊天窗口。
到仓库时，接待员先核对办案人员身份，又把我们请进登记区。
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见了那只木箱。
金猪零零一。
封箱带还在。
我想往里走，又停在门口。
工作人员伸手拦住我。
“现在不能直接接触，要先核验交接情况。”
“我知道。”
我把手收回来。
空气里有纸箱和木屑的味道。
隔壁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我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郑有为随后进来。
他一路上没说话，进了仓库，却先拿出一副领导口吻。
“公司送来的东西，我是法定代表人，未经我同意，不许开箱。”
工作人员看向段警官。
段警官让他说明，今天是谁安排的出库，依据是什么。
郑有为指着我。
“他口头授权过。”
“有记录吗？”
“熟人之间，谁天天留记录？”
我把借展合同翻开。
“郑总，咱俩没熟到能口头送猪。”
高振把出售合同往桌上一拍。
“你给我的可是书面授权！”
郑有为嘴唇抖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仓库负责人把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里，押运人员抬着木箱进入验收区。
钱进跟在后面。
对接人问他，原所有人是否随行。
他说，所有人正在公司签最终文件。
监控声音很清楚。
郑有为扭头看钱进。
钱进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以为……我以为您那边都办妥了。”
高振站起来。
“你们拿没办妥的授权收我六百万？”
段警官抬手，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的核验按程序进行。
仓库把押运单、出入库记录和通知变更交付的通话记录一并保留。
木箱在记录和见证下打开。
螺丝刀转动时，金属刮擦声贴着耳朵走。
第一层泡棉拿开。
那头猪露了出来。
没有红灯。
没有喇叭。
猪背上有一道我爸打磨时留下的弧纹，右后蹄少刻了一根趾线。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先别碰，我确认底部。”
工作人员按要求调整摆放角度。
六个字露出来。
知行，吃饱再说。
我弯着腰，几秒没起身。
高振拿着手机凑近看了一眼。
“这就是原件上的铭文。”
郑有为立刻说：“既然找到了，就不存在什么侵占。公司只是暂存。”
高振差点把手机拍他脸上。
“暂存到我的合同里了？”
我直起身，耳朵里还嗡嗡响。
“东西找到了，谁卖的、谁收的钱，继续查。”
郑有为伸手拉我的胳膊。
“知行，借一步说话。”
我避开他。
“就在这儿。”
他压着声音。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箱子里的猪。
“你让我蹲在会议室捡笔的时候，台阶挺多的。”
我爸赶到时，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他没有先骂人。
他把资料交出去，走到箱子前，弯腰看了看。
“没伤着。”
然后转身问我。
“你呢？”
我摇头。
他看见了我袖口上的茶渍。
手指捏了一下，又放开。
郑有为上前伸手。
“许师傅，都是误会。”
我爸没接。
他指了指箱子。
“我这猪不会说话，你别替它答应卖身。”
段警官告诉我们，东西暂时还不能直接带走，需要继续核验相关情况，妥善保管。
我点头，配合办了手续。
从仓库出来，我刚坐进车，手机就连续震动。
客户群里，一段视频被转了出来。
只有十几秒。
画面上，我拿着手机说：“公司账户发我。”
紧接着，是我转账的特写。
配文写着：贪了钱还不认，补上后反咬公司一口。
我爸看见屏幕，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他还敢？”
我按住他的手。
“这回别骂。”
“等他把视频发全。”
【第六章】
郑有为没把视频发全。
他把公司的宣传账号也用上了。
内容比群里那版多了一句。
公司体恤员工家庭困难，未采取更严厉措施。
我看着家庭困难四个字，给孙乐发消息。
“你们公司开始替我家申请低保了。”
孙乐秒回。
“我看见了。”
过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先别回群。我有东西。”
我赶到公司楼下时，他站在花坛边，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手里拿着一只移动硬盘。
我没有伸手接。
“哪来的？”
“今天的晨会录制。”
“原始文件？”
“会议平台下载的完整记录。我是本次会议的记录员，有下载权限，上午散会后就存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挠了挠脖子。
“本来想拿你的发言做个表情包。”
“哪句？”
“我爸打金，没打你。”
我伸手。
他没给。
“先说好，这次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嗯。”
“你走了，他下一个就得找人补项目窟窿。我昨天报的加班费，也被钱进说成重复申领了。”
他的手攥着硬盘，指节顶白。
“我不想下回也蹲那儿捡笔。”
我把手收回。
“你把原始记录怎么取得的、什么时候下载的，一起说清楚。先交给办案人员。我不剪，不改。”
他点头。
这时，梁悦从楼里出来。
钱进跟在她后面。
“梁悦，资料留下。你现在拿出去，性质就变了。”
她抱着文件袋，没有停。
钱进伸手去拽。
我横过去一步。
“有事说事，别动手。”
他瞪着我。
“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那你更管不着我站这儿。”
梁悦拿出手机。
“办案人员联系我，要求我配合提供经手的付款凭证。我只带了相关部分，其他客户资料没有带。”
钱进的手停住。
“你工作不要了？”
梁悦看着他。
“要。所以不替你改账。”
她这句话说完，呼吸有些急。
孙乐往她旁边挪了一步。
钱进指着他们，手指挨个点过去。
“行。你们都行。”
我提醒他。
“手别抖，点重了算两个人。”
他抬起手，刚要推我，楼门口的保安喊了一声。
“有监控！”
钱进把手硬生生收回去。
我抬头看摄像头。
“今天公司最忙的员工。”
到了配合核验的地方，梁悦把两套材料分开放好。
一套，是早上会议用的打印表。
另一套，是财务系统中的原始付款记录和附件。
她指着付款流程。
“这笔八千八，申请人钱进，审批人郑有为。许知行的名字只出现在项目负责人栏。”
我看向那张截图。
项目负责人一栏，被单独截出，放进了早上的表格。
付款申请和审批信息，全没了。
段警官问：“支付到哪里？”
梁悦翻到下一页。
“聚宝展具店。采购的是电动招财猪及一批布展耗材。”
孙乐嘴角往上跑了一下，又压回去。
我看着采购明细。
原来那头会说话的猪，也是花钱请来的。
郑有为不光要我赔钱。
还要我给它结出场费。
段警官继续核对。
“许知行参与这笔采购了吗？”
梁悦说：“付款流程里没有他的申请和确认。采购对接记录，供应商那边应该还有。”
她顿了顿。
“早上钱主管让我按那张表收款，我问过附件不完整的问题。郑总说，内部已经查明，不需要我过问。”
“有记录吗？”
她打开工作聊天。
“有。”
我看见那句回复。
按安排执行，不要给自己找事。
梁悦把手机放下，手心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上午没在会上说。”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把你经手的说清楚就行。”
孙乐也把完整会议记录交了出去。
视频从晨会开始，一秒不少。
郑有为说公司给我留脸。
钱进堵门。
我追问凭证。
我拒绝签署确认书。
我要求开具收据。
最后，郑有为亲口拒绝返还借展物。
屏幕里的我弯腰捡笔时，屋里很安静。
我爸坐在旁边，把布包提手缠了一圈。
再缠一圈。
直到视频放完，他才松开。
段警官翻到出售合同，问我：“你见过这份授权书的原始文件吗？”
“今天第一次见。”
他指着其中一处。
“对方提供的签名，与另一份旧文件上的签名位置、线条高度重合。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来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我两年前签的项目保密承诺书。
钱进负责整理过。
我把文件名称和大概归档时间说了。
走出房间，孙乐小声问我。
“你上午为什么真给钱？”
“门被堵着，东西不知去向。我先出去，再把问题交给该管的人。”
“不是打算靠转账证明自己没贪？”
我看着他。
“付款能证明钱付了，不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他点了点头。
我补了一句。
“更不能把我变成那头电动猪的亲爹。”
孙乐憋了一路，到楼下才扶着栏杆蹲了下去。
【第七章】
主办方的核验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郑有为先到了。
西装换了一套，领带重新打过，桌前摆着厚厚一沓资料。
我进门时，他正在解释。
“员工个人情绪，已经影响到正常经营。弘川做了这么多年会展，大家都有目共睹。”
唐主任抬手。
“今天只核验你们提供给主办方的展品权属材料，不讨论个人评价。”
郑有为看向我。
“他昨天交了赔偿，这是事实。”
我坐下。
“你昨天收了我的钱，也是事实。”
他把收据复印件往前一推。
“那你解释。”
我没有接。
“先把完整视频放一下。”
唐主任看向负责记录的人。
投影亮起。
郑有为原本搭在桌边的手缩了回去。
会议视频播到我要求查看付款凭证，他开始摸领带。
播到钱进堵门，他喝了一口水。
播到那份确认书的资产条款，唐主任让暂停。
“郑总，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郑有为咳了一声。
“标准离职交接条款。”
我把借展合同放到桌上。
“借我的东西，离职时顺手变成公司的，也算标准？”
“具体措辞，下面的人拟的，我没注意。”
唐主任看了眼视频画面。
“可是你在视频里让他看清楚再签。”
郑有为拿起水杯。
杯盖没拧开。
他就着盖子喝了一口。
孙乐坐在后面，立刻把脸埋进材料里。
唐主任没有笑。
他翻出主办方留存的原件。
“借展用途仅限展示，未经所有人书面同意，不得处分，不得转交第三方。这里是你的签名。”
郑有为把杯子放下。
“公司临时有资金压力，我想着先周转一下。”
高振就坐在另一侧。
听到这句，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
“你拿我的六百万周转，拿他的猪做什么？”
“你们双方不用在这里争执。”唐主任敲了敲桌面，“涉及交易和调查的问题，另行配合。先说展会资料。”
他抽出第二张表。
“这一版写的是私人借展。”
又抽出第三张。
“发给赞助商的版本，变成了公司自有藏品。”
郑有为抬头看钱进。
钱进往后靠，椅背撞到了墙。
“我按领导意见改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改所有权？”
“您说，自有资产好谈合作。”
郑有为拍桌。
“我让你优化表达，不是让你造假！”
钱进也站起来。
“那头会唱歌的猪，也是优化表达？”
孙乐把笔掉在地上。
弯腰捡了半天，没起来。
我坐着没动。
郑有为扯着钱进的袖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给我闭嘴。”
唐主任让工作人员把相关版本分别登记留存。
“弘川提交的权属材料存在冲突，且未按借展约定管理展品。相关展示和合作安排先停止，后续按合同处理。”
郑有为两只手按住桌面。
“唐主任，不能因为一个员工，把整个合作都停了。”
唐主任看了眼我。
“问题不是他是不是员工。”
“是你借来的东西，凭什么写成自己的。”
郑有为嘴角抽动。
高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还有一件事。你承诺六百万原路退回，什么时候能办？”
郑有为瞥了眼屏幕。
“财务需要时间。”
梁悦抬起头。
“账户余额不够。”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郑有为瞪着她。
她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这句话不是我编的。”
高振慢慢站起来。
“钱去哪儿了？”
郑有为往门口看。
高振没有拦他，只把椅子拉开。
“我已经把转账凭证和你给我的全套材料交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也省得我继续猜。”
郑有为抹了把额头。
“部分资金，公司有正常安排。”
“正常安排需要假授权？”
没人接话。
核验会结束后，唐主任把我叫住。
“你在客户群里受到的指控，也需要有个交代。主办方只说明我们核实的展品情况，不代替调查结论。”
“应该的。”
“完整会议视频，你若公开涉及自己的部分，其他人的个人信息注意处理。”
我点头。
走廊里，郑有为追上来。
“知行，没必要弄到这个地步。”
我转过身。
“你昨天发视频的时候，也觉得没必要吗？”
他喉结动了动。
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发十几秒，我发完整经过。你说我拿了钱，我把原始付款流程和自己的收据放出来。”
“能遮的个人信息我会遮。”
“你这张脸，我真遮不了。”
当天下午，原来的客户群里，孙乐转发了经核验的材料说明。
有人问，八千八到底是谁花的。
供应商的核实回复随后到了。
采购对接人，钱进。
收货单位，弘川会展。
商品清单第一项，电动招财猪。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一个平时只发节日祝福的客户，发出一句话。
“郑总，这猪会唱歌，采购不会说话吗？”
郑有为退群了。
【第八章】
郑有为找我谈，是在三天后。
公司会议室。
同一张桌子。
这回，没有收款码。
桌上摆着一份和解协议，一瓶矿泉水，还有他没点着的烟。
我爸要陪我来。
我让他在楼下等。
不是怕他骂人。
是他出门前，往包里放了个扩音器。
他说，修好了，顺路试试。
我信他个锤子。
郑有为看见我，先把椅子拉开。
“坐。”
我没坐他旁边。
隔了两把椅子，才放下手机。
“谈话我录音。”
他的手顿住。
“咱们之间，非得这样？”
“对。”
他把烟放下。
“八千八退你。拖欠的奖金、该结的款，一并算。你那头猪，配合核验完就还你。”
“本来就该还。”
“我知道。”
他把协议推过来。
“你签个字，说明是沟通误会，不再追究。高振那边，我去解决。”
我翻开。
第一条，双方系借展和交易沟通存在分歧。
第二条，我确认曾口头授权公司洽谈出售。
第三条，先前提交的部分材料因情绪原因存在表述偏差。
我抬起头。
郑有为搓着手指。
“都是律师拟的，措辞上给双方留点余地。”
我把协议翻回第一页。
“你叫我来拿八千八，实际想让我认六百万？”
他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行，你非要这么说话？”
“你非要这么写字？”
郑有为往椅背上一坐。
“那你说，你想要多少？”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的钱，我的猪，我的名声。该怎么还怎么还。”
“其他人的损失，不归我替他们签字。”
他盯着我，嘴角绷得发白。
“你别觉得现在抓住了点把柄，就能把我踩死。”
我站起身。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等一下！”
他的椅子刮出一声刺响。
我停在门边。
郑有为抬手盖住额头，过了几秒，手才滑下来。
“我没想真害你。”
“早上那张表，是想让你痛快走人。你知道公司这么多事，离职的时候又非要把展品拿走，我怕合作方多想。”
“所以你让他们以为是我偷钱？”
他张嘴，没接上。
我指着桌上的协议。
“你到现在还想让我改口。”
门被敲响。
钱进站在外面，脸上没了血色。
“舅，楼下又来人找我核对材料。”
郑有为看着他。
钱进往屋里迈了一步。
“那张授权书，到底怎么说？”
郑有为立刻起身。
“什么怎么说？实话实说。”
钱进盯住他。
“那我就说，是您让我从旧文件里截签名，让我找人处理手印图。”
郑有为声音猛地抬高。
“谁让你做假的了！”
钱进的肩膀抖了一下。
“您说，先把手续做完整，后面让他签了就行。”
“我说的是合法手续！”
钱进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工作消息。
他没有递给我，只举到郑有为眼前。
郑有为往前一步，手刚抬起，钱进就退到了门外。
“我已经交出去了。”
会议室里，空调还在响。
郑有为站着没动。
钱进嗓子发紧。
“您别全推给我。我没收那六百万，我就拿了您说的采购提成。”
郑有为伸手指他。
手指没抬稳，落在了桌面上。
“你……你这个时候卖我？”
钱进眼圈发潮。
“是您先说，都是下面的人干的。”
我看了眼桌上那份协议，拍下属于我的谈判文本，没碰他们的手机。
“你们谁做了什么，各自说清楚。”
我走出会议室，听见郑有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这次没有职位。
没有小许。
也没有年轻人。
“许知行，你等等。”
我没回头。
下楼后，我爸站在前台旁边。
扩音器真拿出来了。
前台双手合十。
“叔，求您，别在这儿试。”
我把扩音器接过去。
“爸，走了。”
他看着我的手。
“钱拿到了？”
“还没。”
他立刻伸手来抢扩音器。
“那我再试半分钟。”
我按住开关，把他带到门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是不是又让你认什么？”
我点头。
他把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受过伤的手指抓不紧提带。
我伸手接过来。
“没签。”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先吃饭。”
【第九章】
正式开庭那天，郑有为没再打领带。
我坐在等候区，拧了两次水瓶，瓶盖才松开。
我爸把瓶子接过去，给我倒了一点。
“别灌一肚子水。叫你进去，你又得找厕所。”
孙乐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通知。
“我第一次来这地方。”
我看他一眼。
“你是来作证，不是来认错。”
他点头，点到一半，又问。
“那我能不能说公司摄像头是当天最忙的员工？”
“不能。”
“知道了。”
门打开，有人叫了名字。
后面的事情，都有各自的位置和程序。
没人可以拍桌子。
也没人能靠一句公司养了你四年，让问题跳过去。
出售合同、借展原件、转账记录、伪造授权材料的来源，被一项项核实。
郑有为最初还在解释。
“我只是想缓解公司资金压力，并非不归还。”
对方问他，为什么要在出售前诬指我挪用采购款，要求我签署放弃私人展品权利的文件。
他低头。
“那是两个独立的问题。”
完整会议记录放了出来。
屏幕里，他指着门，让我交钱走人。
又指着确认书，让我签字。
我坐在原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那天茶水溅到袖口的地方，早就洗干净了。
听见笔帽落地的声音，我还是看了一眼地面。
接着核对的，是那张采购表。
梁悦说清楚了付款经过。
供应商提交的对接记录里，钱进明确要求购买一件外形接近、能用于替换展示的道具。
那头会唱歌的猪，不是临时出现的。
从下单到入库，再到装进保险库，都有记录。
郑有为抬头。
“我没有要求他买会唱歌的。”
对方问：“您是否要求用道具替换借展的实物？”
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钱进说：“是他安排的。”
郑有为扭头瞪过去。
有人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他把头转回来，脖子上的筋还绷着。
核对到六百万的去向时，他不再提公司的困难。
部分款项转入了由他实际控制的其他账户，用于填补他个人经营投资留下的缺口。
相关流水摆在那里。
他看一眼，低头。
再问。
他再抬头。
高振提供了郑有为收款前的承诺记录。
权属清楚。
授权真实。
原件齐全。
不存在第三方争议。
每一句后面，都有时间。
高振回答问题时，只说了一句。
“我核验不够谨慎，是我的疏忽。但不能因此把假授权变成真授权。”
轮到我说明相关情况，我没有再讲段子。
借展怎么开始。
协议怎么签。
为什么提出离职。
为什么要求按时取回。
早上会议里发生过什么。
我按时间，一件一件说。
对方问我：“您支付八千八百元时，是否承认相关采购款由您侵占？”
“没有。”
“是否授权公司出售丰年猪？”
“没有。”
“是否签署过放弃该展品权利的文件？”
“没有。”
郑有为一直低着头。
直到有人提及，他曾试图以退款、结算奖金为条件，让我重新确认口头授权。
他抬起头，声音发哑。
“我是在解决问题。”
我看向他。
“你是在让我承认你编出来的问题。”
休庭时，他经过我旁边。
脚步停了一下。
“知行。”
我没有应。
“我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我看了他一眼。
“我问过你两遍，还不还猪。”
他下颌动了动。
“当时事情已经做了，我没办法。”
“你有。”
“承认，停止，返还，把钱退给买方。”
他把视线移开。
“那公司就完了。”
我没有继续接话。
他不是不知道哪里能停。
他只是每走一步，都想拿别人的东西垫脚。
后来宣判时，我爸坐得很直。
审判长念到量刑部分，郑有为猛地抬起头。
“有期徒刑十年。”
他手掌撑在身前，肩膀往下塌。
钱进也没能把自己的参与推成一句听领导安排。
各自做的事，各自领了结果。
郑有为低着头，嘴里反复动着。
我离得不近，只听见断续的几个字。
“我就是……周转一下……”
散庭后，他没站稳，被身旁的人扶住。
眼泪挂在下巴上。
他看见我，嘴唇抖了几下。
“知行，八千八我退你了。”
我停住。
“我知道。”
“你能不能……”
我看着他。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当初你说我贪，我把记录拿出来了，把经过说清楚了。”
“现在轮到你说明白。”
他抓着衣角，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
“我都承认了……”
我点头。
“那就不用再问我了。”
走出法院时，我爸把那瓶水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
孙乐站在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八千八。”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他当时要是不收你这个钱……”
我拧上瓶盖。
“他卖别人东西的时候，就已经该想清楚了。”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
“做人别学他，手伸出去，脑子还在后面找鞋。”
孙乐憋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第十章】
我再到弘川，是去核对最后一笔结算。
前台还是原来那个姑娘。
她看见我，先站起来。
“许哥。”
“还没换工作？”
“面试约了三个。”
她把登记册推过来，小声补了一句。
“这回我先查老板，不先查公司团建。”
我签了名字。
新接手善后的人把结算材料逐项摊开。
八千八百元，已经退回。
被拖欠的项目奖金和工资，列在后面。
其他相关结算，也分别写清。
我没有只看总数。
一项项核对，再看到账。
对方指着最后一份说明。
“此前在公司账号和客户群发布的不实内容，已删除并更正。相关更正记录在附件里。”
我翻开看。
没写误会。
没写双方沟通不畅。
明确写了此前关于我挪用采购款的说法不实，相关收款处理缺乏依据。
我把纸放下。
“这个可以。”
孙乐陪我过来，站在门边伸长脖子。
“看什么？”我问。
“找那头猪。”
“真猪不在这儿。”
“我说会唱的。”
我抬头看他。
他搓了搓手。
“老板都进去了，我想知道它有没有转正。”
负责人按了按额角。
“相关道具作为证据留存过，后续按流程处理。公司不再展示。”
孙乐点点头。
“懂了，艺人档期不方便。”
我把他拽走了。
真正的金猪，在完成必要核验、拍照和手续后，就已经依法返还。
我爸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少料。
没磕坏。
肚子下面那六个字也还在。
我们没再把它放进任何老板的保险柜。
我陪我爸办好了合适的保管安排。
办手续时，工作人员问是否需要预约后续取用。
我爸看向我。
“还借展吗？”
我握着笔，停了一下。
“借。”
他没拦。
我补上后半句。
“直接跟主办方签，运输、保管、归还都按手续走。不替谁撑私人门面。”
我爸点头。
“猪也不白上班了。”
后来，唐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做下一场金工巡展的执行方案。
我没有立刻答应。
“项目资料先发我，工作范围和费用写清楚。”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放心，这回不靠口头感情。”
我和孙乐租了间小办公室。
不大。
两张桌子，一个资料柜，门口放着我爸淘汰下来的木凳。
孙乐负责设计，我负责展览执行。
梁悦没有马上加入。
她把自己经手的事项配合核验清楚，换了份工作，晚上有空才帮我们核对初期账目。
第一次替我们检查付款申请，她把一张报销单退了回来。
孙乐拿着单子找我。
“她把我那杯咖啡打回来了。”
“为什么？”
“写的客户接待，但那天只有我自己。”
我把单子也推回去。
“那你接待了谁？”
他扶住桌沿。
“我内心的客户。”
“自己付。”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来。
“许总，你这样容易失去骨干。”
“骨干把门关上，空调费钱。”
开业那天，没有剪彩。
我爸带来一口锅，说办公室楼下的饭太咸，先煮顿面。
我说消防不允许明火。
他把电锅放桌上。
“我问过了，茶水间能用。”
孙乐鼓掌。
“叔，咱公司终于有食堂了。”
我爸把围裙一系。
“先交餐费。”
孙乐的手停在半空。
“父爱这么短？”
“你又不是我儿子。”
门外有人敲门。
快递到了。
我签收，拆开箱子。
里面趴着一头金灿灿的猪。
孙乐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还来？”
我把底部翻给他看。
塑料外壳。
电池仓。
商品单贴在泡沫盒上。
一百八十八元。
我按了按猪背。
锣声响起。
“恭喜发财！”
孙乐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关了！我一听这个，就想起那天高振的脸。”
我没关。
猪又接着唱。
我爸端着一盆面从茶水间出来，瞥了一眼。
“多少钱？”
“一百八十八。”
“有发票？”
“有。”
“谁批准的？”
“我自己买的，不走公司账。”
他点头，把面放下。
“行，这猪比上一个省心。”
孙乐拿起手机，对准摆件。
“我拍一张发群里。”
我伸手挡住镜头。
“发哪个群？”
“新公司工作群。”
群里一共三个人。
我、孙乐、梁悦。
照片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梁悦回了消息。
先确认，公款还是私人款。
孙乐把屏幕举给我。
“你看，咱公司连猪都得先过政审。”
我把付款截图发过去。
私人购买，归本人所有。
梁悦回了两个字。
收到。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需要登记借用吗？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孙乐，打印张借用单。”
他拿筷子的手一停。
“塑料猪也签？”
“签。”
“价值？”
“一百八十八。”
“用途？”
“播放音乐，提醒老板别乱伸手。”
他把筷子放下，坐到电脑前。
我爸给我盛了碗面。
筷子横在碗上，热气碰到指尖。
猪还在唱。
“财源滚滚来！”
我爸伸手把它关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键盘声和碗筷碰撞声。
他把面往我面前推了推。
“知行。”
“嗯？”
“吃饱再说。”
我接过筷子，刚挑起一口面，孙乐抱着打印纸凑过来。
“签字。”
我放下筷子，签完。
他又伸出手。
“公司借你的猪，不收租金吧？”
我看着他。
他把纸往怀里一收。
“懂了，先谈费用，再谈感情。”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一碗面。”
孙乐转头看向我爸。
“叔，能不能赊账？”
我爸把锅盖扣上。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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