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索赔八十万那天，我终于成了核心人才。
半个月前，他们为了不给工资，刚盖章证明我不是员工。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钱先不谈。”
“麻烦统一一下口径，我到底是贵司骨干，还是来蹭空调的？”
【第一章】
梁芸把离职单推过来时，特意用指甲敲了敲最下面一行。
“签这里，工资才能走流程。”
我低头。
双方薪资及其他款项已全部结清。
我把笔盖扣上。
“钱呢？”
“先签字。”
“先给钱。”
她往椅背上一靠。
“周有余，你干了两年，还不懂公司的规矩？”
“懂。钱还在公司，字先到公司。”
她把离职单抽回去。
“那就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房东发来消息，问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转。
我按灭屏幕。
“梁主管，一月、二月的工资，一万六。交接表你签了，工具也点清了。现在还差哪一步？”
“领导审批。”
“领导在哪儿？”
“忙。”
隔壁办公室传来杜建业的声音。
“这车内饰不行，换那个加钱的！”
我和梁芸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她拿起水杯。
我点头。
“理解。领导的钱也有流程，正在选内饰。”
杯盖磕在杯沿上。
“你阴阳怪气给谁听？”
“给流程听。看看它有没有耳朵。”
梁芸站起来，把门拉开。
杜建业坐在沙发上，手机里还停着汽车图片。
他看见我，先皱眉。
“不是离职了吗？怎么还来？”
我把交接表放到他面前。
“来拿工资。”
“公司培养你两年，你说走就走，还好意思催钱？”
“我提前催了两个月工资，你们都没好意思给。”
他的手机扣到茶几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手艺，翅膀硬了？”
我看了看自己拎来的工具袋。
里面一把螺丝刀，一副尖嘴钳，还有半卷绝缘胶带。
“目前只能拧螺丝，还没发展航空业务。”
梁芸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
杜建业看见了。
她立刻把离职单摔回桌上。
“周有余是自愿离职，手续不完整，工资暂缓。”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通知。
“不是自愿放弃工资。我写得很清楚，因公司连续拖欠工资，解除劳动合同。”
“你写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我留了寄送凭证，也发了工作邮箱。”
这份通知，是我打电话咨询后，一字一句改出来的。
咨询人员提醒我，因欠薪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符合条件可以要求经济补偿，不是员工先提出离开，就一概什么都没有。
我在同舟商用设备公司干满两年，固定月薪八千。
两个月工资一万六。
按我的工作年限和工资情况，另行主张经济补偿一万六。
我只想把该拿的钱拿走。
没想顺便参加一场企业辩论赛。
杜建业翻了两页，忽然把纸扔回来。
“什么劳动合同？你有吗？”
我伸手去接，纸角刮过指节。
“入职那天签了，两份都被你们收走，说盖章后给我。”
“说话要有证据。”
梁芸接得很快。
“你一直是外部合作维修人员，不属于正式员工。每个月收到的是合作费用，不是工资。”
我没说话。
她把打印机旁的一张纸拿起来，盖了章。
“你不是非要证明吗？给你。”
纸上写着，经核查，我未与该公司建立劳动关系。
下面是同舟的公章。
红得很扎眼。
我拿着纸，想问她每天催我打卡算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年前，我第一次上门维修，忘带工具。
梁芸在群里骂了我十七条。
两年后，她忘带了我的劳动关系。
我把那张证明放进文件袋。
“确定？”
她抱起胳膊。
“公司的正式回复。”
“杜总也认可？”
杜建业抬了抬下巴。
“听不懂人话？”
我举起手机，把纸和交接单各拍了一遍。
“懂了。以后有事，麻烦继续正式回复。”
走到门口，梁芸叫住我。
“工牌留下。”
我捏住胸前的塑料卡。
“外部人员也发员工牌？”
“公司财产。”
我解开挂绳，放在桌上。
“那这两年早会罚的迟到钱，算不算对游客乱收费？”
她张嘴。
杜建业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出去！”
我出了门，没有去买饭。
先到楼下打印店，把那份盖章证明复印了三份。
老板问我印这么多干什么。
“留念。”
“离职纪念？”
“目前还不确定我入过职。”
当天，我整理工资流水、工作群记录、交接单，预约了劳动争议咨询。
晚上回到出租屋，室友赵得宝正端着一碗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往旁边挪了挪。
“拿到钱了？”
“拿到身份注销证明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让公司开除了？”
“没那么简单。”
我坐下来。
“他们说我这两年根本没出生。”
赵得宝把碗推给我。
“吃吧。你都没出生，就不算偷我外卖。”
我刚接过筷子，他又按住碗。
“汤给我留点。”
【第二章】
离职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快递。
里面不是工资条。
是索赔函。
八十万。
我数了两遍，又让赵得宝数了一遍。
他一口面条吸到半截，卡住了。
“你把他们老板卖了？”
“没有。”
“那凭什么卖你这么贵？”
索赔函称，我违反竞业限制约定，入职同行企业，严重侵害公司商业利益。
限期赔偿八十万元。
附件里还有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站在诚达设备服务公司门口，手里拎着工具包。
赵得宝凑过来。
“这张拍得不错。”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放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罪证挺精神。”
诚达是我刚入职的新公司。
同样做商用打印设备维修，工资比原来多五百。
我刚觉得下个月房租有着落，前公司就给我的人生加了一笔八十万支出。
手机响了。
梁芸。
“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现在来谈，还能争取减免。真打官司，别怪公司不留情面。”
“谈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说。”
“请公司出具正式证明，证明我曾在这里上过班。”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周有余，你耍什么花样？”
“配合核实身份。”
我把半个月前那张证明拍过去。
“上次贵公司说我不是员工。这次又说我是掌握核心机密的骨干。”
“你先给我定个岗。”
她呼吸声重了。
“这些不是你逃避责任的理由！”
“我没逃。我正在找责任主体。”
她挂了。
五分钟后，诚达老板邵立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电脑旁，也放着一份索赔函。
“你入职的时候，怎么没说还有这个？”
我后背一下绷紧。
“我签过入职附件，里面有竞业条款。但我做的是普通售后，不接触报价和技术研发。”
“他们说你带走客户。”
“我带走的只有自己的水杯。杯盖还落他们那儿了。”
邵立诚没笑。
“周有余，我开公司不是来替别人打官司的。”
“我知道。”
“你把事情讲清楚。需要什么材料，尽快补。”
我想保证自己绝不会给他添麻烦，话到了嘴边，又收住。
麻烦已经坐在他桌上。
我只能说：“我会拿证据，不让您只听我一张嘴。”
下班后，我去参加预约好的工会法律咨询。
许知行律师把两份盖章文件并排放好。
他看完第一份，又看第二份。
“这家公司发文件前，不开会吗？”
“开。每天早上八点半。主要研究谁迟到了。”
他把纸按住。
“先说清楚，对方前后矛盾，不等于你自动胜诉。你的工资、工作年限、实际岗位，都要有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
工资转账，有。
工作群，有。
每天安排上门维修的聊天，有。
请假被梁芸驳回的记录，有。
甚至还有杜建业凌晨一点让我去公司，给办公室打印机清卡纸的语音。
许知行听完，抬头问我。
“他半夜打印什么？”
“企业文化。”
“你们这企业文化，确实挺费人。”
我翻出自己保存的合同首页照片。
只有首页。
当时梁芸不让拍，说合同涉及公司管理机密。
许知行问：“剩余原件在公司？”
“对。”
“那就列明证据名称和证明目的，申请要求公司提交。你先提供自己掌握的材料；由公司掌握管理的相关证据，也不是它想藏就能藏，不提供要承担相应后果。"
我拿出那份索赔函。
“他们没给过竞业补偿，是不是这张纸直接作废？”
“别只抓这一点。才离职半个月，不能把不同条件混在一起。关键先查，你实际接触过什么秘密，是否属于该被限制的人员。”
我指着函里的核心技术骨干六个字。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重要。”
许知行把笔递给我。
“那就让他们具体讲。”
我在纸上写下需要对方提供的材料。
劳动合同。
岗位职责。
所谓保密事项。
接触记录。
竞业限制依据。
写到最后，我的手不抖了。
许知行看了眼我的申请金额。
“三万二？”
“只要能证明的。”
“那就按这个准备。”
我刚把文件收起来，梁芸又发来消息。
公司愿意给最后一次内部解决机会。
后面跟着一句。
不接受调解，后果自负。
我回她。
“收到。请把贵司认为我上过班的证据一并带来。”
她正在输入，断了三次。
最后只发来一个地址。
【第三章】
内部解决安排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梁芸到了，先点一杯四十八元的咖啡。
我看着价目表，没动。
她把菜单推过来。
“公司请。”
我立刻点了一杯。
等服务员转身，我又叫住。
“可以换成三杯最便宜的吗？”
梁芸捏着杯套。
“你能不能有点体面？”
“可以。体面从一月欠到了现在。”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双方互不追究。
我放弃工资及经济补偿。
公司放弃八十万竞业索赔。
“算下来，你赚了七十六万八。”她说。
我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哪里领？”
“领什么？”
“七十六万八。到账我再签。”
她用指甲按住文件。
“你装傻没用。前面几个离职员工，都是这么处理的。”
我抬头。
“几个？”
梁芸把纸往回抽。
“跟你没关系。”
“既然成熟方案，给我一份，我带回去核对。”
“不签不能拿。”
我拿出手机。
“那我念一遍，你确认内容。”
她伸手来挡。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和她抢。
“梁主管，今天谈不成。”
她把文件装回包里。
“你想好了。公司律师按年付费，你耗得起吗？”
我看着桌上的咖啡。
杯口的热气已经没了。
“至少今天这杯，我耗得起。”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装到一半，差点当场吐出来。
梁芸终于笑了。
“没喝过？”
“喝过。以前公司免费提供，叫加班。”
她笑到一半停住。
离开咖啡店，我给前同事徐向荣打电话。
他之前也离职了。
听见竞业两个字，他直接问：“他们找你要多少？”
“八十万。”
“我六十万。”
“你什么岗位？”
“仓库收发。”
我站住。
“你接触什么机密？”
“杜总说我知道库存。”
“你知道多少？”
“知道缺货的时候，他让销售先收钱。”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响。
徐向荣吸了口气。
“我最后签了互不追究。欠我的一万二，不要了。”
“原件还在吗？”
“在。”
“能发我看看吗？我只给律师，不往外传。”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准备打？”
“材料已经交了。”
“我当时不敢。我老婆刚生孩子，他们把函寄家里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玩笑。
他把协议拍过来。
公司名称一样。
章一样。
连双方均无其他争议那句话的位置都一样。
只有人名和索赔金额换了。
我把文件转给许知行。
他回我：“你的案子先按你的事实走。其他人是否能另行主张，要分别看，不能拿一张模板包打天下。”
我正要回复，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周有余，是我。”
是财务魏秀禾。
她说话时，旁边有抽纸的声音。
“你还在公司附近吗？”
“怎么了？”
“我在东门的小面馆。你过来一下，别在群里说。”
她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筷子拆开了，又塞回纸套。
我坐下，她先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杜建业给她的工作指令。
把同舟名下某客户即将支付的项目尾款，改到另一家公司的账户。
两家公司之间，未附任何结算依据。
魏秀禾往下翻。
杜建业又补了一条。
旧主体不要留太多钱，人员问题集中处理。
我抬眼。
“新公司是谁的？”
她点开公开登记信息。
法定代表人，是杜建业的妻子。
“我没做这笔账。”她说，“我让他给依据，他让我别管。”
“你找我是……”
“我的工资也欠了两个月。他今天让我签一张结清单。”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纸。
和梁芸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刚要拿，她又按住纸角。
“你别拍整个工作群，里面有别的人的信息。”
“只留跟申请有关的。怎么提交，让律师看。”
她松开手，端起面碗，又放下。
“有余，他不是没钱。”
我盯着那条付款安排。
收款账户变更日期，就在后天。
她把声音压下去。
“他是准备让我们追钱的那家公司，变成没钱。”
【第四章】
许知行看完材料，第一句话不是恭喜。
“工资案要继续，钱能不能留住，也要马上处理。”
我把银行卡余额给他看。
三百七十二元。
“我现在只能留住这些。”
他没接我的话。
“先把材料补齐。账户线索、转款风险、申请金额，分开写。不能看见老板妻子的公司，就把人家的账户也算进来。”
我点头。
“还有，仲裁委不是银行，不能直接替你冻结账户。财产保全要交法院审查。我们按当地仲裁与法院的衔接程序递交，冻结范围也只能对应请求，不能把全公司一锅端。”
赵得宝听说我要准备申请，先给我转了两千。
我退回去。
他又转。
我再退。
第三次，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跟我刷转账步数呢？”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你先把官司打完。”
“万一……”
“没有万一。借条写上，不用按手印，也别给我附竞业协议。”
我把钱收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仗义？”
“因为你已经连续吃我三天面了。再不投资，你准备吃到我退休。”
我当晚补材料，补到凌晨。
工资流水上的户名，有公司，也有杜建业的个人账户。
我把每笔转账，与当月工资条、梁芸在群里的发薪通知对应。
哪笔证明什么，写在旁边。
许知行把我写的老板良心欠费六个字划掉。
“这个不属于证据说明。”
我改成拖欠工资。
他点头。
“这个属于。”
保全材料递交后，我接到调解电话。
公司也提出了竞业索赔，并提交了一套材料。
我去领取副本。
第一页，是入职登记表。
第二页，是我的劳动合同。
岗位，售后维修员。
第三页开始，是竞业附件。
我站在窗口前，把合同翻了两遍。
工作人员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把合同放进文件袋。
“我找了两年，他们今天主动给了。”
调解室里，杜建业看见我拿着合同，脸上还挂着笑。
“现在知道怕了？”
我坐下。
“主要是认祖归宗。”
梁芸皱眉。
我把合同摊开。
“半个月前，公司说没雇过我。”
“今天公司自己交了劳动合同。”
“感谢单位帮我解决身份问题。”
杜建业把手往桌上一搭。
“别耍嘴皮子。你签过竞业，就得赔！”
调解员让双方先陈述。
许知行把材料按顺序放好，没有跟他抢话。
杜建业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按掉。
又响。
第三次，他出去接。
门没有关严。
先听见他问：“多少钱？”
随后是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
“谁申请的？”
他回来时，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你申请冻结公司账户？”
我还没开口，许知行先接了话。
“法院审查后采取的措施，文书上有范围。有什么异议，依法提出。”
“就为三万二？”
“对。”我说。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知道影响公司多少业务吗？”
我看着他。
“知道一月欠我八千，二月又欠八千。”
“你不要给我算这些！”
“那算什么？你的汽车选配？”
梁芸伸手去拉他，他甩开了。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请注意秩序。”
杜建业嘴角绷着，重新坐下。
过了几秒，他说：“一万六工资可以给。补偿别想。你先撤申请，签互不追究。”
我想伸手拿水，碰到纸杯边缘。
杯里的水晃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抽了一张纸，擦干。
“先核对款项和条款。”
“你不相信公司？”
我看着桌上两份互相打架的盖章文件。
“杜总。”
“公司自己都不相信公司。”
那次没谈成。
出门时，我想给赵得宝发语音，告诉他第一笔钱保住了。
脚下没看路，鞋尖撞上门槛。
我扶着墙吸了口气。
赵得宝正好打过来。
“怎么样？赢了？”
“阶段性站稳。”
“你喘什么？”
“刚被人民群众的基础设施教育了一下。”
【第五章】
第二天，公司群里发了一张通知。
因个别离职人员恶意维权，导致公司经营受阻，本月工资发放受影响。
我已经不在群里。
截图是老同事发来的。
紧接着，几个电话打进来。
有人问我是不是把全部账户封了。
有人劝我算了。
还有人说：“你不能自己不干了，就不管我们死活。”
我站在诚达的维修台前，手里还捏着一枚螺丝。
指腹压得发白。
我想回一句，让杜建业先把欠薪月份写清楚。
输入了半行，又删掉。
我给许知行打电话。
“能发保全文书吗？”
“涉及自己权益的内容，可以作必要说明。无关信息遮住，别随便公开其他人的资料。”
我整理了一张说明。
我申请的金额，三万二。
欠薪发生在申请之前。
冻结不是我拿走了钱。
公司有没有能力发其他人的工资，不该由一张没有明细的通知决定。
我把说明发给来问的人。
没骂一个字。
十分钟后，有同事回我。
“他们一共欠我们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发来自己的工资条。
又来一个。
再来一个。
我不敢乱加，拉了个仅供核对材料的小群，让每个人只提交自己的情况。
许知行进群后，第一句话是：“谁有争议，谁核对事实，谁自己授权。周有余不能替你们拍板。”
赵得宝也想进。
我问他有什么劳动争议。
他说：“你欠我两千。”
我把他踢了。
他私聊发来三个字。
“好官威。”
下午，邵立诚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桌上不只有索赔函。
还有一份背景调查回复。
同舟称，我多次擅自接触公司核心客户资源，职业诚信存在严重问题。
邵立诚把纸推过来。
“这件事得有个说法。”
我的喉咙发紧。
刚抓住一点钱，他们就来掐我下个月的饭。
“您可以问具体客户、具体事项、具体日期。”
“我问了。”
“他们怎么答？”
“涉及商业秘密，不便披露。”
我盯着那张纸。
“要证明我有问题，不能只把问题保密吧？”
邵立诚没接话。
他打开一份维修记录。
“这个客户，是你带过来的？”
“不是。您公司在我入职前就签了服务合同，派单日期在这里。”
他往下翻。
“这次换打印头，用的是谁的方案？”
我从工具包侧袋里抽出设备说明书。
“厂家公开的。”
“你在同舟学过专有技术没有？”
“学过怎么把一盒抽纸用三个月。”
他抬头。
我立刻补了一句：“工作技能部分，都是厂家培训和公开维修资料。您可以现场考。”
邵立诚指向门外一台机器。
“卡纸故障，你去处理。不要动客户存储内容。”
我拎起工具包。
刚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我不是让你现在证明官司能赢。”
我回头。
“我得确认，我招的究竟是维修员，还是一桩八十万的纠纷。”
我把说明书放到他桌上。
“我也是这么问原公司的。”
那台机器卡了一小截标签纸。
我拆开盖板，胶味顶到鼻子。
手伸进去，塑料边缘刮得虎口发疼。
身后站着邵立诚和两个同事。
我没有抢着说话，照着操作流程，把残纸取出，清洁，复位，测试。
机器吐出第一张纸时，右下角歪了。
我刚想说好了，立刻把纸收回来。
重新调导纸位置。
第二张出来，邵立诚拿起来看了一遍。
“工资照常发。”
我抬头。
“但旧公司的事，你自己配合处理。请假提前说，别影响客户。”
“明白。”
我拎着工具包出去，手心全是汗。
隔壁工位的小伙子凑过来。
“八十万的师傅，能教我装色带吗？”
我坐下。
“可以。”
他眼睛一亮。
“多少学费？”
“先教我怎么把三百七十二元活到发薪日。”
他把刚拆开的饼干推过来。
当天晚上，梁芸打来电话。
“你去新单位也没用。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我打开录音，报了自己的姓名，问她是否代表公司回复。
她顿了顿。
“你别搞这些。”
“那我们只谈事实。公司说我带走客户，请列明。”
“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我清楚。你们也该清楚。”
我把笔放到纸上。
“梁主管，正式回复，记得盖章。”
她没再往下说。
【第六章】
魏秀禾第一次说愿意作证，第二天又反悔了。
她打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
“公司找你了？”
“杜总说，账上有什么问题，都是财务经办的。”
“你做过那笔转款吗？”
“没有。”
“那就别替别人签做过。”
电话里传来一声吸气。
“他说能先给我一半工资。”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女儿上学，房贷每月固定扣。
我不能替她过那个扣款日。
“魏姐，你先保护好自己。你不想提交的材料，我不会擅自用。”
她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
晚上九点，她又打过来。
这次没有压声音。
“有余，你帮我看看这句话。”
她拍来一张文件。
确认历年薪酬均已结清，相关个人转账系私人往来，与公司无关。
最下面还要求她证明，其他若干员工从未与公司建立劳动关系。
其中有我的名字。
也有徐向荣。
我把图片转给许知行。
他让她不要只听电话意见，带完整文件过来核对。
我们在咨询室见面时，她的文件夹边角已经被捏起毛。
“他说只要签，就给我八千。”
许知行问：“内容真实吗？”
她摇头。
“你准备替他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欠。”
“那你拿什么再证明他还欠你？”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又翻回去。
笔从手里滑到桌上。
我去捡，她先按住了。
“我不签。”
这三个字说完，她给杜建业拨了电话。
当着我们。
“工资明细我核对过，两个月都没发。你这份确认，我签不了。”
杜建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你想清楚，出了公司，谁要你这个年纪的财务？”
她盯着桌上的笔。
“我可以不在你这里干。”
“你拿什么养孩子？”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想把水推过去，杯子才挪到一半，电话里又传来一句。
“周有余是不是找过你？你们串供？”
她把手机放平。
“我给他发的是我自己的欠薪材料。账上的东西，你让提交哪里，我就按要求提交哪里。”
“你少跟我讲这些！”
“我没有改过付款户名。你的指令还在。我也没有签过工资结清。”
电话断了。
魏秀禾坐着没动。
过了半分钟，她把笔捡起来，放回笔袋。
“需要我说明哪些事实，你们列出来。”
她提交的材料，没有客户技术资料，也没有整本账册。
是她本人收到的付款指令、欠薪结算要求，以及能够说明相关账户的资料。
许知行一项项核对，哪些能直接使用，哪些需要申请核实，都做了标记。
我问：“这够不够让他把钱吐出来？”
“先别用吐这个字。”
“支付。”
“对。我们要让每一笔请求，都能找到依据。”
另一边，梁芸还在给离职员工打电话。
徐向荣把通话情况告诉我。
“她说谁跟你站一起，谁就一起赔。”
“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不能团购。”
我差点被水呛住。
他没有笑。
“有余，我准备让律师看看我的协议。能争取多少算多少，我不想再接她电话了。”
“别因为我冲动。”
“不是因为你。”
他那头传来孩子哭声。
“我老婆看到他们寄来的函，以为我在外面欠债。抱着孩子问了我一整夜。”
我把杯子放下。
“那就把事情一项一项讲明白。”
开庭前，公司安排了一次材料交换。
梁芸带着原件来。
我看见她，先问：“劳动合同找到了？”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你不用得意。”
“我主要想补领自己那份。”
她抽出合同。
许知行核对时，杜建业打来电话。
梁芸接起，说我们都在。
他问：“他们签不签？”
“还没……”
“你当初怎么做的人事？谁让你给他开不属于员工的证明？”
梁芸的手停住。
“杜总，那份回复我发您确认过。”
“我让你这么写了吗？”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梁芸站起来，往门外走。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说：“您回了两个字，可以。”
她再回来，嘴唇上少了一层口红。
我没问。
她把合同一页页摊开，动作比刚才慢。
临走时，她叫住我。
“周有余，我也只是拿工资的。”
我拎着文件袋站在门口。
“梁主管。”
“你拿工资的时候，没见你说自己是外部人员。”
她扶着门框，没接话。
我下楼时，手机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份否认劳动关系的回复，是公司决定。
后面附了一张她报请杜建业确认的聊天截图。
我没有回谢谢。
只转给许知行，请他核验原始记录。
【第七章】
开庭那天，杜建业换了一身西装。
我穿的还是诚达发的工作服。
赵得宝送我到门口，上下看了一遍。
“气势输了。”
我把文件袋拎起来。
“内容带了。”
他点头。
“那你进去。我在外面等，别跟人动手。”
“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你昨晚抢最后一个鸡腿的时候。”
我把门推开。
仲裁员核对身份，告知程序，然后让双方陈述。
杜建业先讲公司如何重视人才。
讲我如何辜负培养。
讲客户资源、技术秘密、商业秩序。
我听了三分钟，终于听见自己的名字。
“周有余在职期间，是公司重要技术人员。”
仲裁员问：“劳动合同记载的岗位是什么？”
“售后维修员，但岗位名称不能代表实际价值。”
“具体接触什么保密事项？”
“核心客户资源，维修技术，业务规划。”
“请逐项明确。”
杜建业看向代理人。
代理人翻开材料，开始指证据。
许知行拿出我的岗位权限记录。
我曾三次申请查看完整设备报价，以便回答客户问题。
三次都被驳回。
驳回人，梁芸。
理由写得很清楚。
售后岗位无权限，报价由销售统一对接。
梁芸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到地上。
她弯腰捡。
杜建业看了她一眼。
许知行又提交具体工单。
我的工作，是根据派单，到客户现场更换配件、排除故障。
我能看到当次服务需要的地址和联系人，但无法导出客户总表，也不参与商务谈判。
公司所谓被我带走的那几名客户，名称和公开联系电话，都出现在公司自己对外发放的宣传资料里。
至于新公司那笔被指为抢走的业务，合同签订时间，比我入职诚达早了两个月。
仲裁员问杜建业：“这笔业务与你们主张的损失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同行。”
“请回答具体关系。”
杜建业翻动材料。
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我们原来也接触过这个客户。”
“接触记录呢？”
代理人低声提醒他。
他捏着纸，没有立即回答。
轮到所谓独家维修技术。
公司提交了一本内部培训册。
封面印着同舟技术中心。
我认得。
入职第一天，梁芸发给我，让我当天背熟。
我把另外一本资料放到桌上。
厂家公开售后手册。
两本翻到同一页。
配图一样。
操作步骤一样。
甚至一个漏印的标点都一样。
仲裁员问：“公司主张的独有内容，具体是哪部分？”
杜建业伸手点封面。
“我们组织了培训，有自己的经验。”
许知行把两份材料往前推。
“请明确经验对应的具体内容，不是封面。”
我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话。
许知行在桌下轻碰了一下我的鞋。
我闭嘴。
关键时候，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是不把仲裁庭讲成脱口秀现场。
杜建业又拿出竞业附件。
“他本人签字，成年人应当负责。”
许知行点头。
“签名我们不否认。但签过字，不代表任何岗位都能被限制。没有知悉、接触相关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保密事项的劳动者，可以依法请求确认竞业条款不生效。我们围绕实际工作内容提交了证据，请公司回应。”
仲裁员让公司补充说明。
杜建业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很多内部情况。”
“什么情况？”
“公司运营情况。”
我得到发言许可后，问了一句。
“您指的是我知道公司欠工资吗？”
杜建业转头。
“你少阴阳怪气！”
仲裁员再次提醒双方注意秩序。
我把剩下半句咽回去。
接下来谈工资。
公司说，之前的转账属于合作款。
许知行拿出梁芸每个月发给我的工资明细。
基本工资。
考勤。
迟到扣款。
实发。
对应的转账，一笔一笔列在旁边。
仲裁员问梁芸：“这些表，是你发送的吗？”
梁芸看着原始聊天记录。
“是。”
“其中的工资、考勤、请假审批，是按什么关系管理？”
杜建业插话：“内部管理比较随意。”
仲裁员让他稍后再说。
梁芸握住笔。
“按员工管理。”
屋里静了片刻。
纸张翻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
许知行再把那张盖章否认劳动关系的证明递过去。
“这份材料，请公司解释。”
杜建业往后一靠。
“人事理解错了。”
梁芸猛地转头。
“我发您确认过。”
“现在谈事实，不要推责任。”
“我没有推。原始聊天就在手机里。”
仲裁员要求她按程序展示。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找到那段对话。
请确认是否按外部合作人员回复。
杜建业回复。
可以。
下面还有一句。
不要给他留工资口子。
杜建业的手伸出来，停在半空。
他没有碰到手机。
梁芸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看见她额角沁出汗，手机边框在掌心蹭了一下。
仲裁员问：“公司对聊天真实性有无异议？”
代理人看向杜建业。
杜建业没有马上回答。
我坐在椅子上，把压皱的裤腿慢慢抚平。
两个月。
为了证明自己干过活，我打印了几百页纸，欠了室友两千块，请了几次假。
现在，欠我工资的人，终于坐在这里，亲自解释自己为什么说我没干过。
开庭结束，赵得宝凑过来。
“怎么样？他们跪了吗？”
“没有。”
“哭了吗？”
“也没有。”
“那发生什么了？”
我把文件袋抱紧。
“他们承认我上过班了。”
赵得宝看了我几秒。
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走。”
“干什么？”
“庆祝你就业满两年，今天正式存在。”
【第八章】
裁决送达那天，我正在换一台打印机的搓纸轮。
手机震动，工具从手里滑了一下。
我擦干手，点开文件。
确认劳动关系。
支付拖欠工资。
支付经济补偿。
办理相应离职证明。
公司八十万竞业索赔，未获支持。
我把那几行字放大，又缩小。
邵立诚从旁边经过。
“有结果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完，敲了敲维修台。
“先把螺丝拧完。”
我低头。
刚装回去的盖板，还翘着一边。
装帅这件事，我始终缺最后一道工序。
晚上，赵得宝点了两份炒饭。
额外加了鸡腿。
我说还没拿到钱。
他把筷子塞过来。
“那先庆祝法律文件到账。”
我刚咬下第一口，杜建业打来电话。
“周有余，别高兴太早。”
我把鸡腿放下。
“杜总，您是掐着饭点打的？”
“公司决定起诉。”
“这是您的权利。”
“我跟你说实话，三万二，对公司不算钱。但今天给了你，明天他们都来要，谁替公司负责？”
我把免提打开。
赵得宝嚼到一半，抬起头。
我问：“他们要的是什么钱？”
“你少装听不懂！”
“工资，还是老板生日礼金？”
杜建业的声音压下来。
“你带头闹，最后谁都拿不到。”
“我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
“那你把群解散。”
“他们自己的工资条，也要一起删？”
他骂了一句，挂了。
炒饭已经凉了。
我拿起筷子，没吃两口，又去看裁决书最后的程序告知。
第二天，许知行告诉我，公司确实在法定期限内起诉。
我问：“那我是不是白忙了？”
“不是。但这个案件现在不能直接拿仲裁结果申请划款，要继续应诉，等相应裁判生效。保全状态和期限也要盯住。”
我靠着走廊墙壁。
“还要多久？”
“不能给你打包票。你要继续工作，材料我们按节点准备。”
我把请假记录打开。
已经用了好几个半天。
邵立诚见我拿着手机进来，先问：“又开庭？”
“还没有，要准备应诉。”
“你别一天到晚靠猜。”
他把排班表推过来。
“具体日期下来再调。客户那边不能空着，你的工资也不能光靠官司挣。”
我点头。
回工位时，我把裁决书装进透明文件袋，放到工具箱最底层。
那天做完最后一台机器，我才把手机拿出来。
小群已经有十八个人。
有人还在职，有人已离职。
每个人的工资、工作年限、现有协议都不一样。
许知行和其他协助人员分开核对，分别准备申请。
不符合直接主张条件的，先补材料。
已经签过和解协议的，另行审查。
没人能靠一句大家都一样，就跳过自己的问题。
徐向荣私聊我。
“我的情况复杂点，律师说不能保证。”
“那就听实话。”
“嗯。我不想再签第二张看不懂的纸。”
几天后，魏秀禾发来消息。
此前那笔拟改付新公司的尾款，客户没有照办。
客户要求同舟提供完整依据，并确认原合同义务如何承担。
杜建业拿不出一套前后对得上的文件。
他先催财务转。
再催客户改。
最后又说是账户优化。
客户财务只回了一句。
按合同主体付款。
赵得宝听完，拍着桌子笑。
“他终于遇见真按流程的了。”
我没笑出来。
新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杜建业准备拿一笔所谓员工借款，抵扣我的工资。
公司交来的借款凭证上，写着八千元。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发薪那天。
我把手机按到桌面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那天我记得。
我催了三次工资。
杜建业说，公司账户不方便，先由他个人转。
现在，同一笔钱，被他从工资改成了借款。
赵得宝伸手来拿纸。
“这也行？”
我按住。
“他敢说，我就得拿材料回应。”
我翻聊天记录。
去年十一月。
一条条往上滑。
手指发酸，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叠。
我想停一下，又把充电线插上。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我终于找到了。
杜建业的原话。
这个月工资先由我个人转，收到回复。
我的回复。
收到八千，谢谢杜总。
下一条，是他让我周日去客户门店修机器。
我把完整上下文留存，发给许知行。
然后看见自己那句谢谢。
胃里顶上来一口酸水。
赵得宝递来热水。
“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睡。”
我盯着屏幕，删掉了刚准备发给杜建业的一长段话。
只在证据目录里加了一行。
个人转账性质证明。
【第九章】
法院开庭那天，杜建业没有再讲企业文化。
他直接说我恶意利用程序，影响公司经营。
法官问：“与你们主张的具体争议有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
代理人接过话，开始陈述诉请。
我坐在另一边，手指压着材料边缘。
桌角有一处掉漆。
我盯着那一小块，听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拖欠工资。
解除原因。
经济补偿。
竞业条款。
一项一项。
没有哪一项能靠我嘴贫过去。
公司否认那笔八千元是工资，许知行便提交完整聊天、工资条和对应流水。
公司说我自愿离职，他便提交欠薪催告、解除通知、寄送凭证和签收记录。
公司说我接触商业秘密，他便请对方明确载体、内容、接触途径。
对方展示所谓培训资料。
我们提交厂家公开版本及获取路径。
对方强调我去了同行。
我们不否认。
我就在同行做售后。
但这不能代替对我实际岗位和保密事项的证明。
法官问杜建业：“你们在离职初期，为什么出具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书面回复？”
杜建业咽了一下。
“人事操作不规范。”
梁芸坐在旁边，没有低头。
法官又问：“公司提交劳动合同、考勤和竞业附件，是否认可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认可。”
“实际用工期间呢？”
代理人低声提醒。
杜建业说了入职和离职日期。
两年。
一天没少。
我抬起眼。
“我申请发言。”
得到允许后，我把那份盖章证明指给他看。
“杜总，我第一天要工资时，您让我证明自己在公司工作过。”
“后来公司要我赔八十万，我也请公司先证明这件事。”
“现在日期、合同、考勤都是公司提交的。”
“那我们能不能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杜建业看着我。
我问：“一月、二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他的脸颊绷紧。
“你不要重复！”
法官让他回答与争议有关的问题。
他把杯盖拧开，又拧回去。
“公司现金流有困难。”
“是否拖欠？”
代理人翻了一下材料。
杜建业没再否认。
我的指尖从纸边松开。
那张纸被我捏出了四道折痕。
庭后调解，他提出只付工资，不付补偿，竞业索赔可以撤回。
许知行问我意见。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从公司出来到现在，我算过无数次账。
房租。
交通费。
打印费。
请假。
新公司第一次发工资时，我差点对着银行提示音说谢谢。
一万六就在眼前。
只要点头，至少能结束一部分。
我想拿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杜建业把协议往前推。
“做事别太绝。以后还在一个行业。”
我把笔推回去。
“按已经核对的请求处理。”
“你非要耗？”
“我没有让您拖两个月工资。”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周有余，我就不信你能拿到！”
许知行把材料收好。
“请把这句话留给依法应诉。不要再向他的现单位发送没有依据的指责。”
走出法院，我蹲在台阶边，系了两次鞋带。
第一次没系上。
赵得宝给我打电话。
“庭开完了？”
“嗯。”
“吃了没？”
“没。”
“我给你留了饭。”
“鸡腿呢？”
“在。”
我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你回来再确认。也不能什么都听我一张嘴。”
宣判通知下来后，我又请了半天假。
判决支持了我的工资与经济补偿请求，对公司主张的八十万竞业违约金不予支持，并处理了离职证明事项。
法官读到金额时，我把数字又记了一遍。
三万二。
不是八十万。
也不是一夜暴富。
就是原本应该付给我的钱。
杜建业拿着判决书，第一句话还是：“公司现在拿不出来。”
法官向双方说明后续权利和履行事项。
他低头翻纸，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前面。
我没有追着他吵。
许知行提醒我，继续盯住生效和履行节点。
该走的，还要走。
那段时间，其他员工的案件也陆续推进。
保全并非统一凭空加码。
是每个人的请求、材料和申请，分别审查后落到相应财产上。
原来只涉及我的三万二。
后来，几份保全文书对应的金额合计到了四十八万六。
杜建业给我打电话时，第一句就是：“你到底叫了多少人？”
“我没有替谁申请。”
“他们以前都好好的！”
“以前没领到工资，也不能算好好的。”
“你给我把他们叫回来！”
“回来上班，还是回来证明没上过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把什么东西扔了。
判决生效后，公司没有按期履行。
我依法申请执行。
被冻结的钱，没有因为杜建业又说了一遍按流程走，就重新变成他可以随意转出的余额。
执行阶段，他约我在法院见面。
梁芸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离职证明，还有给诚达的更正函。
上面撤回了此前无法提供事实依据的指责。
我逐项核对。
姓名。
岗位。
入职日期。
离职日期。
印章。
这一次，她没催我。
杜建业坐在旁边，领带松着。
“有余，别把事情做死。”
我没接话。
“工资、补偿，都按判决。你能不能帮我跟其他人说一下，让他们先撤掉保全？公司得周转。”
我把离职证明放进文件袋。
“他们的事，他们自己决定。”
“你说话他们听！”
“杜总，他们以前也听您的。”
他攥住膝盖。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客户不接受换主体，新公司那边也没接上。现在钱到旧账上，就动不了这么多。”
“那是几份案件对应的金额。”
“我知道！”
这一声喊完，走廊里的人看过来。
他抬手挡了一下脸，重新坐回去。
梁芸把更正函的复印件递给我。
杜建业忽然转头。
“都怪你当时乱开证明！工资不给就先拖着，你非要留那些纸！”
梁芸的手悬着。
纸边在抖。
“是您让开的。”
“我让你给人留下把柄了吗？”
她盯着他，眼睛一点点发潮。
“不给工资，说我工作没做好。”
“出了事，说我文件没写好。”
“杜总，我自己的工资，您也没发。”
他张着嘴，没接上。
梁芸把纸放到我手里，抽了张纸巾按住鼻子。
我没说原谅。
那封寄到新公司的指责，不会因为她也被欠薪，就自动没有发生。
我只说：“更正函我收了，后续有没有落实，我会向新单位核对。”
她点头。
执行人员叫到公司名称。
杜建业想站起来，手撑了两次膝盖才起身。
进去前，他又回头看我。
“我当初就是不想开这个口子。”
我把文件袋扣好。
“您欠的不是口子。”
“是工资。”
他嘴唇动了两下。
“早知道三万二……”
后面没说完。
我也没替他补。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材料，他便低头回答。
这回没有让任何人等领导审批。
【第十章】
钱到账那天，我在客户门店蹲着换配件。
手机放在工具箱上，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派单。
拿起来，是到账通知。
我把金额和后续核对的扣缴凭证逐项看完，又给许知行发消息确认。
他回我：“这一项到账，记好。其余执行事项按通知核对。”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站起来。
客户从柜台后面探头。
“师傅，机器问题很严重？”
“没有。”
“那你怎么不动？”
“我以前上班的钱，刚追上现在上班的我。”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把手机收起来，装好盖板，测试。
机器连续出了十张纸。
没有歪。
这次我没有提前宣布成功。
我把纸递给客户。
“您验一下。”
客户签完服务单，问我喝不喝水。
“喝。”
他递来一瓶。
我拧开，喝了大半瓶。
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堵了几个月的劲，才慢慢松开。
我先给赵得宝转回两千。
备注，还款。
他秒收。
紧接着问：“利息呢？”
“你不是说不要？”
“钱到账了，合同可以重新解释。”
我看着手机笑出声。
“你最近跟谁学的？”
“原告公司的先进管理经验。”
我又给他转了二百。
他退回来。
“逗你的。晚上请吃饭。”
“行。”
“别买最便宜的。”
“行。”
“别说公司流程没走完。”
我把他的聊天置顶。
回到诚达，邵立诚正在核对维修单。
我把同舟的更正函和离职证明给他。
他看了两遍，收进档案袋。
“这事结束了？”
“我这边的主要款项到了，后续手续也在收尾。”
“那就把这个月的加班记录核一下。”
我手指一顿。
他抬头。
“怎么了？”
“您主动让我核？”
“不然我一个个猜你几点下班？”
我拿起表格。
其中一天，少记了半小时。
我指给他。
他对着派单记录核实后，改了。
“还有没有？”
我摇头。
“那签字，财务按表算。”
我盯着签字处。
没有全部结清。
没有放弃其他权利。
只有本人核对工时。
邵立诚敲了敲桌面。
“周有余，你现在签字之前，都得看三遍？”
“目前四遍。”
“行。看完把笔还我，别带走。”
我低头签字。
笔尖落下去，没有再停。
下午，梁芸给我发来一条长消息。
开头是对不起。
她说当时想保住工作，也想保住自己的考核奖金。
说杜建业一直强调，处理一份离职纠纷，就少一笔支出。
说自己以为我会跟别人一样，拿到那份八十万的函就退。
我看完，回了两句。
你可以选择按谁的要求工作。
我也可以要求你对自己盖章发出的东西负责。
她没有再发。
过了一会儿，诚达负责档案的同事告诉我，原公司确实完成了书面更正。
我把相关材料归进同一个文件袋。
最上面，是那张最早的证明。
未建立劳动关系。
下面，是他们为索赔八十万提交的劳动合同。
再下面，是裁判文书、离职证明和到账凭证。
赵得宝晚上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
“这得留好。”
“我知道。”
“以后你孩子问你在哪儿上过班，证据特别充分。”
我把袋子抢回来。
“先吃饭。”
我们订了家烧烤店。
徐向荣带着妻子来了一会儿。
他的事情还没有全部结束，但他把自己的材料交清楚了，也不再接梁芸那种只有威胁没有明细的电话。
魏秀禾也来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说今天不看工作群。
没人让我演讲。
也没人让我总结。
赵得宝举着菜单，一口气点了三盘肉。
我按住他的手。
“够了。”
“你不是拿到钱了吗？”
“我拿到三万二，不是接管了同舟。”
徐向荣正喝水，肩膀抖了两下。
魏秀禾终于把手机往包里塞得更深一点。
服务员端上烤串。
油滴到铁盘上，滋了一声。
我伸手去拿，赵得宝先夹走最大的一串。
“你今天买单，别跟我抢。”
“买单的人反而不能抢？”
“公司规定。”
我把筷子放下。
全桌的人都看他。
赵得宝立刻举起双手。
“撤回。刚才属于人事理解偏差。”
我夹走那串肉。
他拿着空筷子，扭头找服务员。
“再加一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杜建业发来消息。
问我能不能把以前公司的那些文件删掉，双方好聚好散。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反扣。
赵得宝问：“谁？”
“前老板。”
“干什么？”
“想让我走最后一道流程。”
“你怎么回？”
我没急着打字。
先把肉咽下去，喝了口水。
然后拿起手机。
“材料我会妥善保存。”
发完，我把他设置为免打扰。
赵得宝端起杯子。
“庆祝一下？”
我跟他碰杯。
杯沿磕出一声脆响。
吃到最后，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赵得宝把单子推给我，笑得牙都露出来。
“周总，付款。”
我扫完码，把到账页面给服务员看。
她核对完，收起账单。
赵得宝还在旁边盯着。
“你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让我先证明自己吃过这顿饭。”
我拿起外套，冲他抬了抬下巴。
“张嘴。”
“干什么？”
“牙上有孜然。”
他赶紧摸牙。
我把纸巾扔给他。
“证据充分。”
“准予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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